第一章 · 恶女君黛
我承安伯府的魏四娘子,是个恶女。
这话我自己说的,不劳旁人费口舌。
承安伯府上下背地里都说我刻薄、跋扈、不敬长辈、欺压姐妹。
大伯娘郭氏每回听见了,总要装模作样叹口气:“这孩子,魏家还是太宠了些。”
呵,她放屁。
七岁那年,郭氏身边的傅嬷嬷端着一碗热汤往我脸上泼,说是“四娘子走路不长眼,险些冲撞了女君”。
我侥幸躲开,汤水泼在门槛上,滋滋冒烟。
从那日起我就明白了一件事——魏府这地方,没有好人的活路。
我十一岁那年冬天,魏恒娥病了,病得挺重,高热不退,满嘴胡话。
郭氏不让我去瞧她,说“别过了病气给四娘子”。
我半夜翻窗去的,踩着积雪,摸到她院门口,守门的婆子被我塞了一吊钱打发走了。
魏恒娥烧得脸通红,半昏半醒,看见我就哭,喊我“黛儿”。
她从来没这么叫过我。她从来都喊我“娆儿”。
我给魏恒娥喂了碗水,她抓着我的手说胡话:“你别恨你阿翁……他也有他的难处……”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个我生下来没多久就战死沙场的阿翁,我素未谋面,能有什么难处。
魏恒娥烧糊涂了,断断续续说了一堆。
我在她屋里翻出几张信笺,一张盐引票根,还有一块旧玉佩,玉质一般,但上头刻着两个字:沈霖。
信写得没头没尾,但拼起来不难猜——魏恒娥未出阁时跟一个穷书生有了私情,那书生叫沈霖。
祖母给了沈霖一笔银子,他便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妻女,走得干脆。
这件事,整个魏府只有郭氏知道。她拿着这事捏了魏恒娥十几年,也苛待了我,
明目张胆。
所以,我不是魏四娘子,不是魏娆,而是魏家的耻辱——君黛。
我蹲在炭盆边,把东西都扔进火里烧了,除了那张盐引票根和那块廉价的玉佩
至此,我再没提过这事。但打那日起,我开始查沈霖。
头两年什么都查不着。
一个穷书生拿了银子跑了,谁知道跑哪儿去了。
后来我托了表哥霍玦,假意告诉他,我想帮姑母找到当年的负心人。
霍家是皇商,商路广,人面也广。
半个月,霍玦给我递了信儿:沈霖当年拿了魏恒娥的银子,没跑远,就在京畿一带做盐引生意。
此人颇有几分鬼聪明,知道魏家的钱不好拿,便换了个地方,改了个籍,攀上了关内侯府的门路。
关内侯虽已经没落,但好歹有府有爵有面子。沈霖靠着几分颜色和手段,入了关内侯府一个庶女的门,做了赘婿。
我心中嗤笑:赘婿这身份低贱得很,按我朝律,赘婿不得为吏。
所以,沈霖官任太仓丞,定然是做了手脚,以关内侯府的私属身份,由侯府举荐,补了太仓丞的缺。
太仓丞,秩三百石,管的是国家粮仓的进出,油水很足。
沈霖在太仓丞任上干了有上十年,贪了多少我不知道,反正他在京城置了宅,还偷养了外妇,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诱骗魏府小姐的穷酸书生了。
但他想不到,魏恒娥是恋爱脑,偷生了他的孩子,就是本不该存在的我,顶着贵女的身份,声名狼藉地活着。
第二章 · 死在义庄
郭氏给我那把酒壶的时候,笑得比平时和善三分。
“四娘子,明日义庄,有了这个,那个夜香女就再也不会困扰你了。”
她把那把鎏金鸳鸯壶推到我面前,壶嘴雕着只展翅的鸾鸟。
我盯着那把壶,没伸手。鸳鸯壶,一个壶身两个膛,钮一转就换一个膛出水。在伯府后宅活了十几年,这种把戏见多了。
“大伯娘,”我抬起头看她,笑意浅浅,娇声道:“整个魏府,还是你最疼我。”
我坐在屋里想了小半个时辰,把郭氏的心思从头捋了一遍。
她要魏娆死,可不是真想帮我,也不是顾及魏家的脸面。
她要我动手杀了魏娆,再让魏娆的亲生母亲丽昭仪杀了我,整个魏家就剩她自己的两个女儿了,还真正是个“好母亲”。
我摸着壶身,心下冷笑,唤来了丫鬟碧桃。
这一局,看看到底谁才是刀,谁才是鸟。
义庄的内厅里只有魏娆、碧桃和我。
魏娆眼中的恐惧我看在心里,觉得有趣。
碧桃握着酒壶的手瑟瑟发抖,斟酒时几滴酒都洒在了桌上。
我笑着握住她的手,当着魏娆的面拨动了弹片。
魏娆面前的酒杯斟满,我看到了她的绝望。
我抬起酒杯轻轻碰上,一饮而尽。
碧桃开始哭,魏娆惊恐地看着我嘴角流出的黑血。
她们做梦也没想到,我喝下的,才是那杯毒酒。
倒下时,我没想到魏娆会扑过来把我抱在怀里。
腹内如火灼一般,真疼啊。
我抓着魏娆的袖子,声音开始发虚,“你听我说……我在伯府活了十几年,底下人当面喊四娘子,背地里都叫我疯子。我吃不饱穿不暖,病了没人管,被人欺负了没人替我说一句话……”
我说着说着嗓子眼发紧,眼泪真掉下来了。一半是毒药烧的,一半是我想起那些冰冷的日子。那些事我以为我早不在乎了,可真到临死的时候,说出来还是堵得慌。
“我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我攥着魏娆的袖子,指甲掐进她肉里,“你不一样。你有丽昭仪撑腰,还有陆家护着。凭什么,我的一切被你抢走了!这些年我处处要强,什么都争,到头来都是一场笑话,一场空。”
魏娆整个人都在抖:“你为什么要喝?为什么!”
我又疼又累,魏娆哭得我好烦。然后,我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不会真的死了吧?
霍玦的还魂丹到底管不管用?
我“死”在魏娆怀里,死得透透的。
后面的事,是后来听霍玦告诉我的。
郭氏被丽昭仪夺诰命、圈禁家庙而自缢。她心腹的婆子该发卖的发送、该输作的输作。
魏家不倒也扒层皮。
真痛快。
我在义庄的棺材里躺了一晚,是霍玦的人把我接了出去。
福安赶着马车出城,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远处的城门楼子,把嘴里的还魂丹残渣吐干净了。
魏娆,到底心软了。我赌的就是她心软。她但凡心硬一点,我那番“两手空空一无所有”的话就白说了。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魏娆啊魏娆,你哭归哭,可别真把我当好人。
我这个人,不值得。
第三章 · 以身入局
淮安是个好地方。运河从城当中穿过去,两岸铺子一家挨一家,码头上脚夫的号子能从早喊到晚。
我坐在城南一间茶棚里,要了碗粗茶,看河面上货船来来往往,心里头想:沈霖,你倒是会挑地方。
霍玦给我办了一个新身份——徽州盐帮旁支的孤女“君妩”,来淮安投亲不遇,靠替人理账糊口。铺面是霍玦的旧交帮着赁的,在城南一条不热闹不冷清的街上,一进一出,院里有棵歪脖子枣树。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婆子,收了钱也不多问,只叮嘱一句“夜里别开大门”。
沈家的铺子在这条街上有三间:盐号、南北货行、绸缎庄。
盐号门脸最大,漆得锃亮,进门先看见一块“诚敬守信”的匾额,落款是沈霖自己的题字。
字如其人,透着一股势力和奸猾。
不消七八天,我就把沈家盐号的底摸清了。掌柜姓周,精瘦一个人,每天早上辰时二刻到,先在后院喝茶看账,巳时开门。伙计六个,两个是内关侯老宅里的心腹,四个外面雇的。每月逢五,沈家会有人来对总账。
来的那个人,是沈霖的儿子——沈砚。
我头一回瞧见沈砚的时候,他正从一辆青帷马车上下来,穿一件竹青色的直裰,腰上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看着更像个读书人。
还没进盐号,周掌柜就恭敬地迎了出来,弯着腰说些什么,沈砚摆摆手,径直走了进去。
我在街对面茶馆里坐着,等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沈砚脸色不大好,周掌柜跟在后面擦汗。沈砚抬头,竟与我对视了一眼。
沈砚是沈霖入赘关内侯府后跟正妻生的嫡子,今年十八,从小请了先生教诗书,十来岁上开始跟着周掌柜学看账。沈霖常把他带在身边,逢人就夸“此子类我”。
真是脸上贴金,凭心而论,沈砚比他的渣爹还是强不少。
一个月后,我故意在街口跟沈砚有了偶遇,撞上他之后,我往旁边一让,说了声“得罪”,手中的针线匣子“不小心”掉地上,里头几份替人理好的账页散出来,风一吹飘到他脚边。
沈砚弯腰帮我捡,拾起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那几页账是我特意挑的——一个粮铺的流水,记得又细又清楚,每一笔进出都标了来路去处,还拿朱笔批了注。
“这是姑娘理的账?”他问。
“替人帮忙的。”我把账页接过来,拍了拍灰,“胡乱记的,叫公子见笑了。”
沈砚多看了我两眼。
我抱着匣子转身就走,没回头。
隔了两天,盐号那边就让人捎了话来,问我能不能帮着理一批旧账。
我思量了一番,假意推脱。
当天下午沈砚亲自来了一趟,客客气气地请我去盐号看账,食宿全包。
霍玦当晚就来了,一身怒气。
“你还真打算以身入局?沈霖这些年能坐到这个位置,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君黛,你现在已经不是魏四娘子了!”
霍玦吼完后立刻闭嘴,他知道最后一句犹如匕首戳中人心。
“表哥,你是我什么人?我想做什么,怎么做,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指教?不要以为你帮我做了点事,就可以管我。”
我冷着脸,直视霍玦的眼睛。
窗外雷声滚滚,今夜必有一场大雨。
盐号后院的账房里堆着半屋子旧账册,全是沈霖这些年积下来的。
周掌柜说“东家让理一理”,我翻了翻,明面上的进出记得清清楚楚,可每旬都有二十来包盐对不上数,全被摊到“损耗”里头了,一年下来有小一千包。
什么损耗能有这么多?
我心里有数了,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把对不上的数目一笔一笔记下来,夹在一本不起眼的旧册子里。
理了七八天账,沈砚每天都来。我跟他也就熟了。
他这人从不摆少东家的架子,有时候账理到一半还给我端茶,问“阿妩姑娘累不累”。
我有一搭没一搭应着,该点拨的点拨两句,该含糊的含糊过去,始终保持着一个帮闲账房该有的分寸。
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
那夜之后,霍玦托人给我带信,当然是向我道歉。
所以,他依旧是我最快、最好用的刀。
霍玦在淮安的人脉比我想的还深。他给我递了份东西——沈霖外妇的底细。
那外妇叫柳娘,原是淮安城里一个歌婢,被沈霖花钱脱了籍,安置在城北一条僻巷里。
沈霖不敢把她纳进侯府,怕正妻闹,又舍不得断,就这么一直养在外头。
柳娘跟了沈霖快五年,吃穿不愁,但连个妾的名分都没有,虽然提了好几回,但逼急了,沈霖十天半月不登门,她也就妥协了。
沈霖以为身边的女人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殊不知柳娘手里攥着他不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这种男人,自负又普信。
我找了个机会,趁沈霖去盐运司点卯的工夫,在城北那条僻巷的巷口,很偶然地“碰见”了柳娘。
她拎着个菜篮子从巷子里出来,我迎面走过去,擦肩的时候往她篮子里塞了块帕子。
柳娘一愣,低头一看,帕子上绣着个“沈”字——沈霖书房里那种帕子,是霍玦的人从沈家偷出来的。
“你谁?”柳娘脸白了。
“你替沈霖收着的那摞账,”我压低声音,“留着是死罪。他哪天倒了,第一个拿你顶罪。”
柳娘嘴唇哆嗦:“你到底是什么人?”
“能救你命的人。”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明天午时,城南茶棚,过时不候。”
如我所料,柳娘来了。
她坐在我对面,故作镇定,却一连喝了几口茶。
我不兜圈子,把话摊开了说:“沈霖在太仓丞任上虚报僦直、以陈换新,贪的银子够他砍十回脑袋。你替他收着的那摞账目,是他杀你灭口的理由,也是你活命的符。你把东西给我,我保你离开淮安。
柳娘面无血色,一阵沉默后,开口问道:“你跟沈霖有仇?”
“有。”
“什么仇?”
“人命。”
“我帮你有什么好处?”
我掏出霍家商号的腰牌递给她:“这个可保你一生富贵。”
柳娘震惊:“你是霍家什么人?”
我不再答她。
又是一阵沉默,柳娘最终把帕子往桌上一搁:“账目在我住处床下的一口小箱子里。
你要拿就快去,他这两天要来看我,撞上你就完了。”
说完,她起身拿走了霍家商号的腰牌。我知道,她不会再回去了。
我当天夜里就取了那口箱子,回去把账册翻了一遍。
沈霖的胆子比我想的还要大。他经手太仓粮谷出纳,每批漕粮进仓报个损耗,出仓又报个损耗,一进一出能刮下三成。
这些粮谷本该发往边郡军仓,被他拿陈粮换了新粮,又以差价入了私囊。
柳娘也是个心细的人,她手里那摞僦直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哪一笔虚报的、哪一批换的、经手人是谁,全在里头。
霍玦看了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说了句:“有了这些东西,沈霖就不光是丢官的事了。而且,数目如此之大,关内侯未必不知情。”
“我知道。”
“你要是想好了,后面的事,霍家乃至周家的资源,我都可以用上。”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霍玦,这次我要换一把刀。”
霍玦想了想:“御史中丞。此人跟关内侯府有旧怨,正愁抓不着把柄。”
我把账册合上,淡淡说了声“不急”。
接下来半个月,我把第二层套也铺了下去。
沈砚那边,我已经把“每旬二十包盐对不上”的事点给他了。他果然去查,查出那笔“旧数”是沈霖让周掌柜从盐号走的暗账。
他去问他爹,沈霖含糊其辞把他打发了。
沈砚离开时脸色不大好,我送他到门口,说了句:“你爹不让你管自然有他的道理。做买卖的,谁家没有几本糊涂账。”
我嘴上说的是“别多心”,心里知道,以沈砚的性格,他会接着查下去。
沈砚查得比我想的快。半个月后他又来了一趟,这回带了一张从盐运司旧档里翻出来的商籍文书,上头沈霖早年的商籍号对不上人,迁籍日期比他来淮安开盐号的日子早了三个月。
他拿着那张纸问我:“阿妩,你替人理账这些年,见过商籍做手脚的事吗?”
我看着他,看了三息。
十七八岁的少年,眉心拧着,眼睛里全是困惑和一点点怕,他是真把他爹当好人了,也是真不愿意信眼前的事实。
我说:“沈公子,你爹当年要是没有一笔来路不正的银子,沈家到现在连一间铺子都不会有。这话你能听懂吗?”
沈砚的脸白了。
我把那张抄出来的旧档收好,塞回匣子里,站起来给他倒了碗茶:“你别问我这银子哪儿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账面上的窟窿连着底下一笔见不得光的旧数。
你回去问沈大人,当年那笔银子是谁给的。他要是肯说,你就听。他要是不肯说——”
我把茶碗推到他面前:“你再来找我。”
沈砚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这孩子一点不随他爹。
可惜了。
第四章 沈砚入局
沈砚从盐运司旧档里翻出那张商籍文书之后,有三天没来找我。
我一点都不急。这事搁谁身上都得缓一缓,他爹是好人还是烂人,他信了十八年的事,三天能想明白就不错了。
第四天他来了,没拎点心,没带账本,进门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径直坐到我对面,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红通通的,像是三天没怎么睡。
“阿妩,”他说,“我查到我爹当年那笔银子是一个女人给的。我去问他,他扇了我一巴掌,让我滚。”
我给他倒了碗茶,没说话。
“那女人是谁?”他盯着我,“你知道,对不对?”
我放下茶碗沉默着。沈霖那一巴掌打得好,把沈砚最后那点犹豫打没了。
“是承安伯府的老太君。”我自己觉得有些嘲讽,毕竟揭穿的是自己亲生父母的烂事。
“你爹当年跟伯府的大娘子有私情,于是从魏家拿走了一大笔银子当封口费。后来他到了淮安,用那笔银子做本金买了第一批盐引。不过,沈公子,你好像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沈砚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街上有卖糖葫芦的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一声一声的,衬得屋里头更静。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他忽然问。
“我替人理账,顺手查的。”
“你不像顺手。”沈砚盯着我,那眼神虽然红通通的,但里头有股子倔,“你从一开头就知道我爹是谁,对不对?你接近我,帮我理账,都是算好的。”
我没否认。
沈砚看我不说话,肩膀慢慢塌下去了,像是被抽了魂魄。
他好半天憋出一句:“那我呢?我在你这盘棋里算什么?”
“算一把钥匙。”我没绕弯子,直白的话反而最真诚。
沈砚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气又恨,大抵是恨我把他当傻子耍还让他挑不出理。
“你就不怕我把这些事告诉我爹?”他说。
“不怕。”我把茶碗往桌上一搁,“你告诉他,有个长安来的女账房在查他当年的老底。你看他是先收拾我,还是先收拾你。”
我无所谓的态度让沈砚说不出话。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沈砚,你爹贪的事不止是当年那笔银子。他在太仓丞任上以陈换新、虚报僦直,盗的是发往边郡的军粮。
这事你要是查下去,查实了,你爹就是腰斩的罪,但你大义灭亲,或许能救你母家族亲。你要是不查,将来东窗事发,陪葬的可能就是关内侯全家了。”
沈砚浑浑噩噩地起身,摇晃着走出门去,有些佝偻的身影,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霍玦从后门进来了。他一直坐在隔壁等着。
“你跟他摊牌了?”他问。
“说了七成。剩下三成等他把证据交上来再说。”
霍玦皱着眉:“你不怕他反水?那是他亲爹。”
“他反不了。”我靠在椅子上,把腿伸直了歇着,“说到底,沈霖还是入赘的上门女婿,沈砚需要保护的是他的母家。这种人最好用——你都不用推他,他自己就知道往那条路上走。”
霍玦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有一丝愧疚吗?毕竟,他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笑着流出了眼泪,这真是我此生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霍玦,这世上无辜的人很多,可不止沈砚一个。”
霍玦没接话了。他起身把炉子上温着的茶壶提下来给我续了碗水,动作很慢,像是琢磨了半晌才开口:“君黛,你方才跟沈砚说话的时候,那个劲儿,像极了沈霖在盐号里训伙计。”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方才那个样子,”霍玦抬起眼看我,语气很平,“胸有成竹,把人算得死死的,连他往哪走都替他想好了。沈霖在盐号里训人的时候,也这样。”
霍玦没再说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去安排御史中丞那边的事。你歇着吧。”
他走到门口,我喊住他:
“表哥,你帮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你觉得我可怜?”
霍玦想了想:“都有。但主要是,因为你可怜。”
我抓起茶碗砸过去,他偏头躲开了,碗砸在门框上碎成八瓣。
霍玦轻轻笑了一声,推门走了。
我好多年没见过霍玦笑了,那样纯粹轻松地笑。
我坐在屋里头,盯着地上那堆碎瓷片子看了好一会儿,强忍着把那股翻上来的恶心压回去。
沈砚那边比我想的还快。七天之后他来找我,揣了一摞抄好的账页,上头全是沈霖让他经手的“损耗”记录。每一笔都标了日期、数目、经手人,记得工工整整。
“这些够不够?”他问。
我翻了翻,够。太够了。这些账页加上柳娘手里那摞僦直账目,拼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链子——沈霖从太仓粮仓把新粮倒出去,拿陈粮填回去,差价走暗账,经手人是他自己,经手的证据是他亲儿子抄的。
我把账页收好,“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做了。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沈砚站着没动:“阿妩姑娘。”
“嗯?”
“你那天说我有个姐姐……她跟你是什么关系?”
我愣了一下。
“没什么关系。”我侧头不再看他。
沈砚没再问,走了。
我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真是可怜。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
第五章 血溅侯门
御史中丞的弹劾折子递上去之前,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按照我和霍玦商量的计划,柳娘带着孩子去侯府门口哭一场,把外妇的事捅破,关内侯府为了脸面就会跟沈霖切割,沈霖也就失去了最大的靠山。闹完之后霍玦的人会接她和孩子出淮安。
柳娘应了。毕竟她的靠山和活路只有霍家了。
柳娘去的那天是个阴天。她穿了身素净衣裳,抱着孩子跪在关内侯府大门口哭,嗓子又尖又亮,一条巷子都听见了:
“民妇柳氏,跟了沈大人五年,生了儿子,求大娘子给个名分——”
关内侯府的门房冲出来赶人,柳娘抱着孩子不撒手,哭得更大声。围的人越来越多,侯府大娘子气得手抖,叫人把柳娘拖走。
柳娘抱着孩子往地上一坐,哭喊“沈大人说侯府不让他纳妾,让民妇在外头等着,等了五年了”,满街的人都听见了。
闹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霍玦的人瞅准空当,上去把柳娘和孩子从人堆里拽出来,往后巷推。马车就在巷口等着,车帘子一掀就能上去。
坏就坏在沈霖来得太快了。
他大概是得了侯府的消息,坐着马车从盐号那边赶过来的。霍玦的人刚把柳娘推上车,沈霖的马车就从街角拐出来了。他掀开车帘看见柳娘抱着孩子往车上爬,脸一下子就绿了,跳下车冲过来,一把拽住柳娘胳膊,把她从车上扯了下来。
“贱婢!”他一巴掌扇过去,柳娘抱着孩子摔在地上,孩子磕着地,哇地哭出来。
霍玦安排的那两个人上去拦,被沈霖带的家丁推开了。沈霖蹲下来掐着柳娘的脖子,声音压得又低又狠:“谁让你来的?谁指使你的?”
柳娘吓得直哆嗦,嘴都瓢了:“没、没人指使……我就是想给孩子要个名分……”
“你放屁!”沈霖手上使劲,“你躲了我半个月,今天忽然跑侯府来闹,没人指使你,你吃了豹子胆?”
柳娘被他掐得脸通红,孩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霍玦那两个人被家丁按着动不了,急得冲巷口喊人。我安排在街对面的一个伙计听见动静往这边跑,可来不及了。
沈霖把柳娘往巷子里拖,柳娘抱着他腿不撒手,哭着喊“孩子是你的,你不能不管”。沈霖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忽然笑了。
“我的?”他说,“谁知道是不是我的。你一个歌婢出身,跟过多少男人——”
柳娘猛地抬头,脸上的怕忽然没了,换成了一股狠劲:“沈霖你再说一遍?”
沈霖没再说。他从腰上抽了把短刀出来,一刀捅进柳娘胸口,拔出来又捅了一刀。柳娘连叫都没叫出来,软塌塌地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的方向是那个孩子。
我没算到沈霖会当街杀人。我以为他一个太仓丞,朝廷命官,再急也得顾着体面。但他杀了人,把跟了他五年的外妇在背巷捅死了,当着他孩子的面。
我算漏了沈霖的狠,一个不择手段攀到高处的男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得到又失去,才是最让人不可接受的。
“君黛。”霍玦又喊了一声, “你手在抖。”
我回了神:“柳娘的后事你去料理。孩子先找个稳妥人家安置。沈霖当街杀人,关内侯府这回想保他都保不了——杀人偿命,汉律写得明明白白。加上盗军粮的事,他这回不止腰斩了。”
霍玦看着我,没动。
“你还想说什么?”我问他。
“柳娘是你找去闹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却隐隐有万丈惊涛骇浪,“你明知道沈霖会狗急跳墙。”
“我让她去闹,没让她去死。”我嗓门忽然拔高了,似乎有些心虚。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霍玦打断我,“你查了他五年,你知道他贪、他狠、他不要脸。你让柳娘去捅这个马蜂窝,你没想过马蜂会蜇死人?”
我冷脸看他,这是怪我?
霍玦站起来,叹了口气:“我不是怪你。柳娘自己点头去的,她要钱、要脱身,你给她的路是她自己选的。但你得认一件事——她死,是因为你把她当刀使。刀断了,你得认。”
我站在屋里头,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
柳娘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的是她孩子。她到最后都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跟沈霖有什么仇,不知道她只是替一个不认识的人当了一把刀。
我忽然想起柳娘在茶棚里问我的那句话:
“你跟沈霖有仇?”
“有。”
“什么仇?”
“人命。”
我说的是我的命。可柳娘替我垫了一条命。
这笔账,该算在我头上。
第六章 业火
沈霖被判得很快。毕竟证据确凿,关内侯为自保和他切割得很干净。为此,不惜落井下石。
临刑前一夜,我去牢里见了他。
霍玦在牢门外头等着,我拎了壶酒进去。沈霖靠墙坐着,头发散着,囚衣上沾着干了的血点子,不知道是柳娘的还是他自己的。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没认出来。
“你是谁?”
“君黛。”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酒壶搁在地上,“魏恒娥的女儿。你走那年我刚满月。”
沈霖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往前一扑扒着栅栏冲我喊:“是你!那个‘阿妩姑娘’是你!是你毁了老子——”
“我毁了你?”我坐着没动,看着他扒栅栏的样子,心里头一点起伏都没有,“你盗军粮是我教的?你拿陈粮换新粮是我逼的?你在外头养外妇是我给你送的?沈霖,你贪的每一笔银子、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你自己伸手干的。我不过是把你送上了你该走的路。”
沈霖盯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比哭还难听。
“好,好得很。”他笑完了,抬起头看我,“你比你娘狠。魏恒娥当年只会哭,你比她强。你像我。”
沈霖又靠着牢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忽然问了一句:“你娘……魏恒娥,她怎么样了?”
“还活着,是伯府里养着的一个,废人。”
“她……她恨我吗?”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沈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牢房里头昏暗得很,油灯的光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佝偻着,像条丧家犬。
“我当年要是没走……”他忽然嘟囔了一句。
“没有要是。”我打断他,“你走了。你拿了钱跑了。你过上了你想要的体面日子。你入赘侯府、当了官、生了儿子,你什么都有了。
你唯一没想到的是,魏恒娥这个蠢女人,会不顾魏家脸面,偷偷生下了你的女儿,并且会要你的命。”
沈霖抬起头看我:“君黛!”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男人叫了我的名字,这个名字让我厌恶。
我转身背对着他,胃里翻了一下。我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霍玦在外头等着,看见我出来,没问怎么样,只把披风递过来。我接过来披上,走了两步,扶着墙吐了。
沈霖行刑那天,我没去看。
霍玦去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进门洗了三遍手,坐在椅子上,自顾自说着:“一刀下去没死透,喊了两声。后来没声了。”
见我没有回应,他看了我一会儿,问道:“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我翻了一页账本,“他死他的,我活我的。”
霍玦没再问。
沈霖死后第三天,魏娆来了淮安。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丫鬟没带护卫,穿了身素净衣裳,在城南街上转了半天才找着我的铺子。我正给一个卖茶叶的老头核账,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
“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魏娆问。
“不知道。”我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先把铺子开下去,攒点钱。淮安待腻了就往南走,听说会稽那边做生意容易,去看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跟我回长安吧。伯府那边……”
魏娆斟酌着措辞,“你死了一场,君姑也没了半条命。”
我看着魏娆那张跟我酷似的脸,忽然笑了。
“魏娆,你搞错了一件事。”我把茶碗搁下,“君黛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活。我叫君妩。”
魏娆沉默了良久,最后叹了口气:“行。你不回去就不回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君妩,这个名字很好听。”
霍玦那天晚上来铺子里找我。我们俩坐在院子里喝酒。
“霍玦。”
“嗯?”
“你当初说,事成之后让我跟你走。这话还算数吗?”
霍玦抬起头看我,油灯底下那双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急着说算数,先把碗搁下,认认真真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问:“你想好了?”
“没想好。”我如实说,“但我这铺子开在淮安,你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也不是个事。你要是不嫌弃,咱俩搭个伙。你出银子我出力,生意做大了五五分账。”
霍玦笑了一声:“五五分?你倒是会打算盘。”
“那四六。你六我四。”
“三七。你七我三。”
“你傻啊,你出银子你拿三成?”
“我乐意。”霍玦把碗端起来碰了碰我的碗,“成交。”
我跟他碰了碗,仰脖把酒喝了。
歪脖子枣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晃晃悠悠的,跟那天我刚到淮安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怎么弄死沈霖。现在棋下完了,棋盘上该吃的子吃了,该弃的子弃了,最后剩下我自己一个。
我站起来收了碗筷,往屋里走。走到门槛那儿,忽然听见霍玦在后头轻声嘟囔了一句:“其实你比她好看。”
我头也没回,把碗往桌上一搁:“当然。”
我知道,霍玦说道她是魏娆。
尾声 恶女自白
魏娆每年给我捎两回东西,一回在年节,一回在我生辰。
她送我就收,收了就回封信,写俩字:收到。
沈砚后来给我写过一封信。他说他跟他娘在舅家过得挺好,他舅给他谋了个差事,在县衙里管粮簿。他在信末写了一句:姐姐,你要保重。
我把信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匣子里,没回。
我叫君妩,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我做过伯府的假千金,做过郭氏手里的刀,做过淮安城里一个替人理账的孤女,做过弑父的恶人。我现在是霍玦的合伙人。
我算计过人,利用过人,也害过人。我这辈子干的每一件事,好的坏的,我都认。
我这人就这样。你对我好,我未必对你好。你对我不好,我一定对你不好。
恶女?对,我是恶女。
我曾经问霍玦,他帮我图什么?
霍玦沉默了一会儿,说:“图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