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姓刘的贩子抓了一把土闻了闻，连连点头。
「赵老板好手段，这土质确实松软。」
「这一窑，我全包了，按你说的价，一车八百！」
大舅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转头看见我，他的笑容淡了下去。
「程远，你杵在这干什么？」
「让你剪枝，你跑到这偷懒？」
我站在土坡边，把手里的铁锹插进土里。
「大舅，这土是用来给新苗固根的，卖了，开春新苗过不了倒春寒。」
大舅脸色一沉，大步跨到我面前。
「新苗新苗，整天就知道新苗！」
「现在能换成真金白银才是正经事！」
「今年天气这么暖和，哪来的倒春寒？你少在这乌鸦嘴！」
姓刘的贩子在旁边笑了笑。
「赵老板，这年轻娃子懂什么大棚技术，现在科技这么发达，随便打点叶面肥不就顶过去了？」
大舅狠狠瞪了我一眼。
「听见没有？人家刘老板见多识广！」
「赶紧滚去剪枝，这里没你的事！」
我松开铁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知道了，大舅。」
我转身走向果林深处。
身后传来铲车开进土窑的轰鸣声。
一车车的黑色泥土被倒进翻斗，扬起大片灰尘。
大舅叉着腰，站在路口数着钞票，口水沾在指尖上，数得飞快。
剪完东山的树，已经是晚上七点。
天彻底黑透了。
我浑身是汗，回到山棚里煮了一碗挂面。
门突然被踹开了。
表弟赵海醉醺醺地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大舅妈。
大舅妈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直接扔在我吃面的破木桌上。
面汤溅出几滴，落在账本封皮上。
「程远，正好你在。」
大舅妈开门见山，拉开一条塑料凳坐下。
「山上的活计，你表弟也跟着看明白了。」
「你大舅的意思是，你年纪不小了，老在山上窝着也不是个事。」
「镇上砖窑厂缺个搬砖的杂工，一个月给你开两千二，比山上划算。」
我放下筷子。
「大舅让我下山？」
赵海打了个酒嗝，歪在门框上。
「程远，我妈是为你着想。」
「你在这干了三年，连个媳妇都说不上。」
「以后这果园归我管，你就别在这占着茅坑不拉屎了。」
我看着桌上的账本。
「这片果树，还没到盛果期，很多技术你们不懂。」
大舅妈冷笑了一声，拔高了声调。
「有什么不懂的？」
「不就是浇水施肥剪叶子吗？是个喘气的都会干！」
「海子是职高毕业，认字比你多，见识比你广！」
「你大舅心善，念在你是外甥，才给你在砖厂找了个活。」
「明天你就把铺盖卷收了，下山去砖厂报到。」
我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这是大舅的意思？」
大舅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他背着手走进棚子，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烟味。
「是我的意思。」
大舅居高临下看着我，语气不容置疑。
「程远，我是你亲大舅，还能害你？」
「你在这干，村里人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压榨外甥。」
「你去砖厂，拿死工资，旱涝保收。」
「山上的活，交给海子，我也好安心把产业传给他。」
大舅从兜里掏出两张红票子，拍在桌子上。
「这两百块钱，算你这几天的伙食补贴。」
「明天一早，把钥匙交给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