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噬心蛊发作
玄天宗后山禁地,千年寒潭边,沈翳又一次被疼醒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着,从骨头往外渗着冷。他闭着眼,指尖掐进掌心,默默数着时辰——比上回又早了半炷香。那东西在长大,吞噬的速度越来越快。
“师尊。”洞府外传来叩门声,是四弟子周溪,“弟子给您送药来了。”
沈翳理了理衣襟,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才开口:“进来。”
周溪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只青玉碗,碗中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他走到沈翳面前,恭恭敬敬地递上:“弟子按您给的方子熬的,趁热喝吧。”
沈翳接过碗,仰头饮尽。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心口那阵翻涌的寒意。他垂眸看着碗底的药渣,忽然问:“你三师姐呢?”
周溪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三师姐……在剑坪练剑。她说今日要练满三百遍‘破云式’。”
“练满三百遍?”沈翳抬眉,“她昨日不是才练了一百遍?”
“弟子不知。”周溪低下头,“三师姐只说,她不想再拖师尊的后腿。”
沈翳沉默片刻,将空碗递还给他:“去叫她来。”
周溪应声退下。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响起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师尊,您找我?”
进来的姑娘十七八岁模样,一身素白弟子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几道新鲜的剑痕。她叫姜月白,是沈翳座下三弟子,也是整个玄天宗公认最不成器的一个——入门八年,修为还在筑基中期打转,同批入门的弟子早都结丹了,只有她还在原地踏步。
可沈翳偏偏最偏疼她。
“又去练剑了?”沈翳看着她胳膊上的伤,“剑坪的傀儡阵你打不过,非要硬闯?”
姜月白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弟子想着,多挨几次打总能摸到点门道。师尊您别骂我,我今日比昨日多撑了十招呢!”
沈翳看着她没心没肺的笑脸,心口那阵疼忽然轻了些。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扔给她:“止血的,回去涂上。”
姜月白接过瓷瓶,眼睛一亮:“谢谢师尊!对了师尊,周溪师弟说您今日又犯病了?要不要紧?我昨儿在后山采了些灵芝,给您送来?”
“不必。”沈翳别开眼,“你管好自己的修为,比送什么灵芝都强。”
姜月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扬起来:“弟子知道了!那弟子先去练剑了!”她转身跑出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丝毫看不出方才被师尊嫌弃的沮丧。
沈翳目送她跑远,直到那抹素白消失在竹林尽头,才慢慢松开按在心口的手。掌心一片湿冷,是方才疼出来的冷汗。
他这病,从三年前开始。起初只是偶尔心悸,后来渐渐加重,到如今每日都要发作一两回,疼起来如万蚁噬骨,连他这化神期的修为都压不住。他翻遍古籍,试过无数丹药,最后在一本残卷上找到记载——这叫“噬心蛊”,中蛊者心脉会逐渐被蛊虫蚕食,短则三年,长则五载,必死无疑。
残卷上还写了解法:需以饲主心头血为引,辅以一味“情泪”为药,连服七日方可拔除。所谓情泪,是至亲至爱之人为饲主流的眼泪,且须是真情实意,掺不得半点假。
沈翳看完就把残卷烧了。他这辈子没收过徒弟的心头血,也没让谁为他哭过。更何况,他这蛊是谁下的,他心里有数——三年前他亲手将那人逐出师门,那人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阴冷:“师尊,您会后悔的。”
他后悔了吗?沈翳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这蛊解不了,他大概还能撑个一年半载。在那之前,他得把姜月白安顿好。
那丫头修为太差,性子又憨,没他在上头护着,迟早被人欺负死。
姜月白并不知道自家师尊命不久矣。她只知道师尊最近脾气越来越怪,动不动就赶她走,还总拿修为说事。她蹲在剑坪边上,一边往胳膊上涂药膏一边跟周溪抱怨:“你说师尊是不是嫌我笨?我今儿多撑了十招呢,他连句夸都没有。”
周溪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磨剑,闻言头也不抬:“三师姐,师尊夸过你吗?”
姜月白想了想:“……好像没有。”
“那不就结了。”周溪把剑翻了个面,“师尊对谁都不夸。二师兄去年结丹,师尊也就‘嗯’了一声。”
“可二师兄结丹了啊!”姜月白把药膏盖子拧得咔咔响,“我要是能结丹,师尊不夸我我也认了。问题是我连筑基后期都上不去,灵气吸进去就跟漏勺似的,存不住。”
周溪磨剑的手停了停。他抬头看了姜月白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姜月白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表情。
“没什么。”周溪低下头继续磨剑,“三师姐,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功法练?师尊教你的‘清心诀’是给心性沉稳的人练的,你性子跳脱,也许不适合。”
姜月白一愣:“可师尊说清心诀最稳妥,不容易走火入魔。”
“稳妥是稳妥,但慢啊。”周溪把磨好的剑递给她,“你试试‘流云剑法’?我前几日从藏经阁抄来的,适合筑基期练,出剑快,灵气运转也快。”
姜月白接过剑谱翻了翻,眼睛渐渐亮起来:“这个好!这个看着就带劲!”她一拍大腿站起来,“我这就去练!”
“等等——”周溪拉住她,“你别跟师尊说是我给的。师尊要是知道我私抄剑谱,非罚我抄经不可。”
“放心放心!”姜月白把剑谱往怀里一揣,跑出两步又折回来,“对了周溪,你觉不觉得师尊最近脸色不太好?我上回看他嘴唇都是白的。”
周溪垂下眼:“师尊修为高深,许是最近闭关累着了。”
“也是。”姜月白点点头,又风风火火地跑了。
周溪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磨刀石。他当然知道师尊脸色为什么不好——那碗药是他亲手熬的,药方里有一味“凝神草”,是压制蛊虫用的。可凝神草只能暂缓发作,治标不治本。师尊的蛊,越来越重了。
而他什么都不能说。师尊下了死命令,谁敢把病情透露给姜月白,就逐出师门。
周溪叹了口气。他这师尊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明明最放不下三师姐,偏要装出一副嫌弃的样子。明明疼得夜里睡不着,白天还要板着脸训人。他有时候真想撬开师尊的脑子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面子这东西,比命还重要吗?
姜月白练了三天流云剑法,果然觉得比清心诀顺畅许多。灵气运转快了,出剑也利索了,虽然还没突破筑基后期,但至少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气在慢慢凝实。
2 师尊瞒病情
她兴冲冲地跑去跟沈翳报喜,结果刚进洞府就看见沈翳靠在榻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手边搁着一只打翻的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淌了一地。
“师尊!”姜月白冲过去,“您怎么了?”
沈翳睁开眼,看见是她,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松开:“无事。手滑打翻了碗。”
“您骗人!”姜月白蹲下来捡碎瓷片,手指被划了一道也不管,“您脸色都这样了还说无事?我去找药峰的李长老——”
“站住。”沈翳叫住她,“李长老治不了。”
姜月白回过头,眼圈已经红了:“那谁能治?您告诉我,我去请!”
沈翳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口忽然一阵剧烈的绞痛。他闷哼一声,蜷起身子,额头青筋暴起。姜月白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扶他:“师尊!师尊您别吓我!”
“药……”沈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柜子……第三层……”
姜月白手忙脚乱地翻柜子,找到一只白玉瓶,倒出两粒丹药塞进沈翳嘴里。过了好一会儿,沈翳才慢慢缓过来,靠在榻上喘气。
姜月白跪在榻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师尊您到底得了什么病?您告诉我,我虽然修为低,但我能跑腿能采药,您别什么都瞒着我……”
沈翳看着她哭,心口的疼竟然又轻了些。他想起残卷上那句“以情泪为药”,忽然觉得荒谬——这丫头哭成这样,难道还真能给他当药引子?
“别哭了。”他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为师没事。就是……修炼出了点岔子,调养一阵就好。”
“真的?”
“真的。”沈翳面不改色地撒谎,“你要是真孝顺,就好好练功。你修为上去了,为师少操点心,比什么药都强。”
姜月白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弟子知道了!弟子这就去练功!”她站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师尊,您要是再骗我,我就……我就哭给您看!”
沈翳:“…………”
这威胁倒是挺别致。
3 残卷寻解法
姜月白说到做到,从那天起练功跟拼命似的。流云剑法练完了练破云式,破云式练完了又去闯傀儡阵,每天把自己折腾得一身伤,涂了药膏第二天接着来。周溪看不过去,劝她悠着点,她振振有词:“师尊说了,我修为上去他就能少操心。他最近脸色那么差,我不能再让他为我费神了。”
周溪张了张嘴,到底没忍心告诉她真相。
半个月后,姜月白终于摸到了筑基后期的门槛。丹田里的灵气凝成一颗鸽卵大的气团,隐隐有化液的趋势。她高兴得半夜跑到沈翳洞府门口大喊:“师尊!我快突破了!”
洞府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姜月白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动静。她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去——沈翳倒在榻边,整个人蜷成一团,嘴唇乌紫,手死死按着心口,已经疼昏过去了。
“师尊!”姜月白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找药。药瓶是空的,柜子里也空了。她这才发现,沈翳这些日子把所有的凝神草都省下来给她换了练功用的聚灵丹,自己断了药,硬扛着蛊虫发作。
姜月白抱着沈翳冰凉的手,哭得浑身发抖。她不知道师尊得了什么病,但她知道师尊快死了。她得救他,不管用什么办法。
她抹了把眼泪,把沈翳扶到榻上躺好,转身往外跑。她记得藏经阁最顶层有一排禁书,里头说不定有记载。她修为低进不去,但她认识看守藏经阁的七师叔——七师叔欠她人情,上回她帮七师叔的灵宠接生,七师叔说可以答应她一个要求。
姜月白连夜敲开七师叔的门,软磨硬泡借来了藏经阁顶层的钥匙。她在禁书堆里翻了整整一夜,终于在一本虫蛀了大半的残卷上找到了“噬心蛊”的记载。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看到“情泪”那段时,整个人愣住了。
至亲至爱之人的眼泪。真情实意。连服七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残卷合上,塞进怀里。
4 情泪化蛊虫
第二天一早,她端着一碗药走进沈翳的洞府。沈翳已经醒了,靠在榻上喝粥,看见她进来,下意识地别开眼:“昨夜……吓着你了?”
“嗯。”姜月白把药碗放在他手边,“吓着了。所以弟子决定,从今天起天天给师尊熬药,盯着您喝。”
沈翳皱眉:“不必,为师自己——”
“师尊。”姜月白打断他,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您要是再赶我走,我就去剑坪跪着,跪到您答应为止。”
沈翳:“…………”
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耍赖了?
他叹了口气,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忽然顿住。这药的味道不对——不是凝神草,是另一种东西,苦中带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你在药里加了什么?”他问。
姜月白面不改色:“灵芝。弟子新采的灵芝,补气养血的。”
沈翳将信将疑地喝完了整碗。说来也怪,药入腹中,心口那阵疼竟然真的轻了不少。他以为是灵芝的功效,没再多问。
第二天,第三天,姜月白天天送药来,沈翳天天喝。到第四天的时候,他发现蛊虫发作的时间推迟了整整两个时辰。第五天,推迟了四个时辰。第六天,他几乎一整天没觉得疼。
沈翳终于觉出不对了。他扣住姜月白的手腕,灵力探进去一查——这丫头气血亏得厉害,心脉受损,至少失了小半碗心头血。
“你——”沈翳脸色铁青,“你拿心头血给我做药引?”
姜月白被他捏着手腕,疼得龇牙,但嘴上不肯服软:“弟子不知道什么心头血,弟子就是按方子抓的药……”
“什么方子?”
“就……就藏经阁里那本残卷上写的。”姜月白小声嘀咕,“上头说噬心蛊要用心头血和情泪做药引,连服七日。弟子想着,心头血嘛,放一点又不会死……”
沈翳气得手都在抖:“你知不知道取心头血有多危险?你修为这么低,万一——”
“万一什么?”姜月白梗着脖子,“万一我死了,也比看着师尊死强!”
沈翳愣住了。
姜月白眼圈又红了,这回她没忍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师尊您什么都瞒着我,病了不说,药断了也不说,要不是我半夜去找您,您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疼死过去?您有没有想过我……想过我们这些弟子怎么办?”
她越哭越凶,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沈翳看着她哭,心口忽然涌上一股暖流——蛊虫在退。他能感觉到,那些啃噬他心脉的小东西正被一股温柔的力量包裹着,一点点剥离、消融。
残卷上写的“情泪”,是真的。
他伸出手,把姜月白拉进怀里,按着她的后脑勺贴在自己胸口:“别哭了。”
“我就要哭!”姜月白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喊,“您以后要是再瞒我,我天天哭给您看!”
沈翳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忽然笑了一声。他这徒弟,修为不行,性子憨,唯独哭起来是真管用。
“行了。”他拍了拍她的背,“为师以后不瞒你了。”
“真的?”
“真的。”沈翳顿了顿,“不过你先把心头血的事给我解释清楚。谁教你取心头血的?”
姜月白从他怀里挣出来,抹了把脸:“周溪师弟教的。他说取心头血要配合灵力引导,不然容易伤及心脉。”
沈翳眯起眼:“周溪知道我的病?”
姜月白点头:“他早就知道了。药都是他熬的,凝神草也是他去药峰求的。师尊,您别怪他,是我逼他说的。”
沈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流云剑法呢?也是他给你的?”
姜月白缩了缩脖子:“……是。”
“藏经阁的钥匙呢?”
“七师叔给的。”
沈翳深吸一口气。他这几个徒弟,一个比一个能瞒事。周溪知道他的病瞒了三年,姜月白取心头血取了三天,七师叔借钥匙连问都不问一句。合着整个玄天宗就他一个人以为自己瞒得挺好?
“去把你周溪师弟和七师叔都叫来。”沈翳说,“为师要跟他们好好聊聊。”
姜月白缩着脖子往外溜,溜到门口又探回脑袋:“师尊,您不会罚他们吧?”
“不罚。”沈翳面无表情,“为师要谢谢他们。”
姜月白松了口气,欢快地跑了。
沈翳靠在榻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口的疼已经彻底消了,蛊虫被情泪化去大半,再服两天药就能拔干净。他想起三年前那人临走时说的话——“您会后悔的”。
他不后悔。他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收了姜月白这个徒弟。
虽然这徒弟修为差、性子憨、还学会跟他耍赖了。但哭起来是真管用。
5 全员瞒师尊
两天后,沈翳的蛊毒彻底清了。他出关那天,姜月白和周溪并排站在洞府门口,一个端茶一个捧果,殷勤得不像话。
“师尊!您气色好多了!”姜月白把茶递上去。
“师尊,弟子给您剥了橘子。”周溪把果盘端上来。
沈翳接过茶喝了一口,又拿了一瓣橘子,慢悠悠地说:“为师病好了,你们俩是不是该算算账了?”
姜月白和周溪对视一眼,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周溪。”沈翳点名,“你瞒了为师三年,罚你抄经三百遍。”
周溪苦着脸应下。
“姜月白。”沈翳转向她,“你私自取心头血,罚你——”
“罚我什么?”姜月白紧张地咽口水。
沈翳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罚你以后每天给为师熬药。熬到为师满意为止。”
姜月白愣了半天,反应过来后跳起来:“师尊您耍我!您病都好了还熬什么药!”
“调理身子。”沈翳面不改色,“为师被你气得心口疼,得补补。”
“您明明在笑!”
“为师没笑。”
“您嘴角都翘起来了!”
周溪在旁边默默剥橘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6 罚你当道侣
七师叔后来听说了这事,特意跑来问沈翳:“你那蛊毒真让月白丫头哭好了?”
沈翳“嗯”了一声。
七师叔啧啧称奇:“早知道哭管用,你早该把她揍哭。省得你遭这三年罪。”
沈翳瞥他一眼:“我舍不得。”
七师叔被酸得牙疼,甩袖走了。
姜月白躲在门外偷听,听到最后一句,脸腾地红了。她捂着发烫的脸颊蹲在墙角,心想:师尊说舍不得我。师尊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师尊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她蹲了半天,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不然师尊为什么最偏疼她?为什么病成那样还惦记着给她省聚灵丹?为什么她说要哭给他看的时候,他笑得那么好看?
姜月白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沈翳洞府走。她要去问个明白。
结果走到半路又怂了,拐了个弯去找周溪:“师弟,你说师尊是不是喜欢我?”
周溪正在抄经,闻言笔尖一顿,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他抬头看了姜月白一眼,表情复杂:“三师姐,你才看出来?”
“啊?”姜月白懵了,“什么叫‘才看出来’?你们都知道?”
“全宗门都知道。”周溪把洇了墨的纸抽出来换了一张,“师尊对你跟对我们不一样。他看你的眼神,跟看二师兄看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周溪想了想:“他看二师兄是‘还行’,看我是‘凑合’,看你是‘这傻子以后可怎么办’。”
姜月白:“…………”
这算哪门子喜欢!
她气鼓鼓地又跑去找沈翳,这回没怂,直接推门进去:“师尊!周溪说您看我的眼神是‘这傻子以后可怎么办’!”
沈翳正在喝茶,闻言呛了一口:“他真这么说?”
“您别管他怎么说,您就说是不是!”姜月白叉着腰站在他面前,“您是不是觉得我傻?”
沈翳放下茶杯,看着她因为跑得太急而散下来的碎发,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是有点傻。”
姜月白脸垮下来。
“但为师就喜欢傻的。”沈翳接着说,“太精明的徒弟,整天琢磨师尊是不是快死了、师尊藏了什么秘密、师尊的药里加了什么——烦。”
姜月白脸又红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您以后还赶我走吗?”
“不赶了。”沈翳说,“赶也赶不走,白费力气。”
姜月白嘿嘿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想起什么:“对了师尊,您还没说罚我什么呢。周溪师弟抄三百遍经,我罚什么?”
沈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慢悠悠地说:“罚你给我当道侣。”
姜月白:“…………”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愿意!”姜月白点头如捣蒜,点完又觉得太不矜持,赶紧板起脸,“咳,弟子是说,师尊有命,弟子不敢不从。”
沈翳伸手捏她的脸:“装什么装,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姜月白索性不装了,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师尊您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不反悔。”沈翳拍了拍她的手,“不过成亲之前,你得先结丹。堂堂玄天宗长老的道侣,修为才筑基,说出去丢人。”
姜月白哀嚎一声:“那得练到什么时候啊!”
“练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沈翳把茶递给她,“去,给为师熬药。熬完了去练功。”
姜月白接过茶杯,嘟嘟囔囔地往外走:“病都好了还熬什么药……明明就是想使唤我……”
沈翳在她身后悠悠补了一句:“情泪也得接着哭。为师怕复发。”
姜月白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跑远了。
沈翳靠在椅背上,听着她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竹林里,慢慢弯起嘴角。窗外日光正好,照得满室暖融融的。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干干净净的,不疼了。
三年前那人说他会后悔。三年后他只想说:后悔个屁。
他收了全天下最好的徒弟,马上还要娶全天下最傻的道侣。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至于姜月白什么时候能结丹——沈翳想了想,觉得大概还得再哭几场。没关系,他等着。
反正这回,他哪儿也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