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岁那年,大雪封山,气温零下二十度。
我被亲生母亲用一根浸过冷水的麻绳,死死捆在村口废弃的大石磨上。
嘴里塞着恶臭的破抹布,身上的薄棉袄被割得稀烂,冷风像烧红的铁刀子,一下下往我骨头缝里刮。
那是腊月二十八,家家户户都在杀猪蒸馒头,喜气洋洋迎新年。
而我的亲生父母,开着村里头一辆二手的红夏利,副驾驶上抱着他们刚满百天、白白胖胖的“金疙瘩”儿子。
他们说,按照当年的政策,家里养着我这个“头胎赔钱货”,超生的儿子就上不了县城的城镇户口,进不了重点私立幼托。
“念娣,别怪妈心狠,怪就怪你没长带把的肉。”
母亲裹着新买的人造貂皮大衣,妆容艳丽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还细心地把麻绳又打了个死结,确保我挣脱不开。
父亲坐在驾驶位上,不耐烦地按了声喇叭,喷出一口浓烟:“赶紧的,雪下大了,别耽误了去县城吃舅老爷家的杀猪菜!这丫头命硬,冻不死就便宜村里的老绝户,冻死了也是她的命!”
车轮扬起冰冷的雪沫子,狠狠甩在我的脸上。
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生铁锅,大雪铺天盖地。
我的双脚很快就失去了知觉,眼泪流出来,瞬间在眼眶边冻结成硬邦邦的冰碴。我以为自己就要变成雪地里的一具硬邦邦的小冰雕。
直到深夜,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吼撕裂了暴风雪。
“小念!小念你在哪儿啊!”
那是我的瘸子舅舅,苏成安。
他瘸着一条被拖拉机轧坏的右腿,在漫过大腿根的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刨着。他的双手没有戴手套,皮肉早就被冻成了青紫色,指甲盖翻起,满手是血。
当他终于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看到被绑在磨盘上的我时,这个一米八的壮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冰水里,眼泪瞬间决堤。
“畜生……他们真是连畜生都不如啊!”
他发疯一样用磨钝的菜刀去割浸了水冻成冰棍的麻绳,手滑得把自己的手背割得皮开肉绽也浑然不觉。
他把我从石磨上剥下来时,我的后背已经跟石磨的冻冰黏在一起,撕下一大片血肉模糊的皮。
我没有哭,因为喉咙早就被冻僵了,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舅舅一把扯开自己破旧的羊皮袄,将浑身冰冷透骨、散发着死气的我,紧紧贴在他赤裸滚烫的胸膛上。
那一瞬间的高温,烫得我浑身剧烈抽搐。
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背着我往家跑,在大雪里留下一串猩红刺眼的血印子。
回到舅舅家那个四处漏风的土坯房,刚进门,一股浓烈的药味和怒骂声就迎面砸来。
“苏成安!你个死瘸子,真把这个倒灶的赔钱货捡回来了?!”
摔门而出的是舅妈周桂芳。
她手里拎着一把烧红的火钳,叉着腰,脸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刻薄而狰狞。
“你大哥大嫂为了供他们那个宝贝儿子,连亲闺女都扔了!你倒好,自家锅里连棒子面都没两捧,儿子强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欠着二十块,你还往回捡张嘴?!”
“今儿个有她没我!你要是敢留她,老娘立刻带着强子回娘家!”
舅舅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死死护着怀里奄奄一息的我,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桂芳!求你了!这是我亲外甥女啊!是一条人命啊!我总不能看着她被野狼叼走吃了啊!”
“滚!把她扔出去!”舅妈冷酷地指着门外呼啸的风雪。
我虚弱地睁开眼,看着舅妈那张满是风霜、凶神恶煞的脸,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想,我终究是要死在这个冬天的。
可下一秒,一碗滚烫的红糖姜汤却带着粗暴的力道,狠狠灌进了我的嘴里。
二
姜汤很辣,烫得我舌头起泡,但那股滚烫的热流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硬生生把我的魂魄从阎王殿前拉了回来。
“咳咳……咳……”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舅妈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掌,狠狠拍在我的后背上,力道大得像是在打仇人:“咳什么咳!呛死你算了!克死爹娘的丧门星!”
她嘴里骂得恶毒难听,可那只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却在姜汤灌完后,极其别扭地摸了摸我的额头。
随后,她从灶膛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黑乎乎物件,一把甩在我身上。
“吃!吃饱了明天赶紧滚出去要饭,别死在我们家炕头上!”
报纸被烫得发焦。
我颤抖着手剥开,里面赫然是一个烤得流油、香气扑鼻的热红薯。
在这个连棒子面窝头都要掺榆树皮的年代,这个红薯,是整个贫困家庭里最奢侈的细粮。
八岁的表哥苏强蹲在门槛上,吸溜着鼻涕,眼巴巴地看着我手里的红薯,咽了一大口唾沫,却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对我笑:“妹妹,吃吧,可甜了,我妈偷偷在灶膛底下埋了一下午,连我都舍不得给呢。”
“多嘴的短命鬼!”舅妈一巴掌拍在表哥后脑勺上,眼圈却突然红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们,抄起围裙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成安,明天天一亮,去把村东头王木匠家那口破箱子借来,给这丫头打个地铺。丑话说在前面,我们家不养吃白饭的闲人!五岁了,能拿得动扫帚了,以后家里的鸡鸭猪圈,全归她收拾!”
就这样,我在舅舅家留了下来。
外人都说,苏成安那个媳妇周桂芳,是个嘴碎心狠的泼妇,虐待收养的小外甥女,天天指使她干重活。
可只有我知道,村里那些闲话有多可笑。
冬天下河洗衣裳,舅妈从来不让我沾冷水,只要我一伸手,她就拿着棒槌作势要打,骂我“笨手笨脚把衣裳洗烂了”,然后自己把一双皲裂流血的手伸进刺骨的冰水里。
家里每次煮挂面,舅妈总是在全家人的碗底扣上厚厚的咸菜疙瘩,却唯独在我的咸菜底下,悄悄藏着一个荷包蛋。
她给我端碗的时候,总是恶狠狠地瞪我:“赶紧吃!慢腾腾的像个千金小姐,吃不完扣你明天早饭!”
而我咬开咸菜,看到那颗金黄软嫩的溏心蛋时,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面汤里。
村里的小学要两块钱杂费,亲生父母在县城做五金生意发了财,回村炫耀时,听说了这事,我亲妈在村口磕着瓜子,嗤笑得满脸横肉颤抖:“一个丫头片子,读什么书?早点嫁人换两千块彩礼给强子娶媳妇才是正理!苏成安两口子就是脑子进水,穷命一条还想养凤凰?”
这话传到舅妈耳朵里。
当天下午,一向抠门得连一分钱火柴都要计较的舅妈,抄起一把大铁剪刀,冲进羊圈,把自己养了三年、准备卖了给表哥交初中学费的母山羊给剪了毛,连夜挑着羊毛和自腌的咸鸭蛋,步行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的集市。
天不亮,她双脚磨得全是血泡赶了回来,把两张皱皱巴巴、带着体温的一块钱纸币拍在桌子上。
“去念书!”
舅妈看着我,眼神凶悍得像护崽的母狼:“给老娘考第一!考不上第一,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三
我没有辜负舅妈这顿“皮肉威胁”。
从小学到初中,我的成绩单上永远只有满分。
我展现出了对数字和逻辑近乎妖孽的敏锐度。十岁那年,我自学完了初中全部代数几何;十二岁,全县初中奥数竞赛,我以满分碾压了县城所有重点中学的尖子生,拿下了建县以来的第一个省级特等奖。
县一中的校长亲自骑着自行车,穿过三十里烂泥路,来到我们家那个破落的小院。
“苏念同学必须去县一中!免除学杂费、住宿费,每个月还有五十块的营养补贴!”
那一晚,全村都轰动了。
可命运给穷人的馈赠,往往早已在暗中标好了残酷的价码。
就在我拿到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的那个夏天,天降暴雨,山体滑坡,舅舅在去采石场打零工的路上,拖拉机翻进了深沟。
人救回来了,但脊椎重度损伤,下半身彻底瘫痪,不仅干不了重活,每个月还要吃高昂的消炎药和止痛药。
医院的催缴单像雪片一样飞来,三万块的手术和医药费,对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庭来说,是一座足以压塌脊梁的天文数字。
而那一年,表哥苏强以全校第三的成绩,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重点师范大学。
两张录取通知书摆在煤油灯下,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舅舅躺在木板床上,用拳头狠狠捶打着自己没有知觉的双腿,嚎啕大哭:“是我没用……是我这个废人拖累了娃啊!把药停了!让我死了算了!”
舅妈坐在床沿上,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
她没有骂人,也没有摔打,只是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她的脊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知道,这个家撑不住了。
我必须退出。
第二天清晨,我把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藏在灶膛最深处,准备点火烧掉。
去县城的化肥厂当女工,一个月能拿四百块,可以给舅舅买药,可以供表哥读大学。
可我的火柴还没擦着,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猛地抢走了那张薄薄的纸。
是表哥。
才十八岁的少年,眼眶通红,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你干什么?!”苏强冲我低吼。
“哥,我不读了,我是捡来的,我本来就该死在雪地里……”我眼泪决堤。
“啪!”
表哥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打我。他的手在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
“沈念!你给我听清楚了!你不是捡来的,你是我亲妹妹!”
“全县第一!你是咱们老苏家祖坟冒青烟才出的大神仙!你的脑子能造飞机大炮,我的脑子除了刨地搬砖还能干啥?!”
苏强当着我的面,一把撕碎了他自己的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
那张承载着一个农村少年全部理想和尊严的红纸,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碎屑。
“哥去矿上!下深井!一个月能拿一千二!”
苏强红着眼,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嘶哑地咆哮:“你给我去县一中念!往死里念!你要是敢少考一分,敢不去清华北大,老子在井底下被石头砸死也闭不上眼!”
四
那天下午,村口来了一辆气派的黑色桑塔纳。
我的亲生父母沈家栋和王玉珍回来了。
沈家栋穿着笔挺的皮夹克,大腹便便,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项链;王玉珍烫着大波浪,手上戴着两只大金镯子,副驾驶上坐着已经十一岁、胖得像头猪一样的沈耀祖。
他们在县城炒地皮发了大财,成了身价几百万的包工头,这次是风光回村给沈家修祖坟的。
车子停在舅舅家摇摇欲坠的篱笆院外,王玉珍踩着高跟鞋,捂着鼻子,满脸嫌恶地看着院子里的鸡粪。
得知舅舅瘫痪、表哥辍学、我们全家负债累累的惨状,王玉珍不仅没有半分同情,反而笑出了声。
“哎哟,成安啊,当年我就说你是个没福气的穷酸命,你还不信!”
王玉珍从昂贵的皮包里掏出一沓红色的百元大钞,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神情傲慢得像在施舍野狗:“听说这丫头考得不错?正好,耀祖在县城读私立,底子薄,缺个贴身伺候的保姆兼家教。”
“苏念,收拾收拾东西,跟我回沈家。你弟弟要考初中,你负责给他洗衣服做饭、每天辅导功课到十二点。只要把我儿子伺候好了,每个月妈给你两百块零花钱,将来给你在县城物色个开长途货车的司机嫁了,也算对得起你。”
沈家栋吐了一口浓痰,斜着眼看着瘫在床上的舅舅:“成安,别说当哥的不管你。只要你让念娣回沈家签个脱离收养协议,这三千块钱,算我赏给你看病的医药费。”
三千块,砸在舅舅的破被子上。
那不是施舍,那是把老苏家全家的骨气按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碎。
我浑身发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地上。
躺在床上的舅舅,拼尽全身的力气,抄起枕头下的生锈尿壶,劈头盖脸朝沈家栋砸了过去!
“滚!!!”
尿液和铁锈溅了沈家栋一身,那件名牌皮夹克顿时一片污浊。
“带着你的臭钱,给老子滚出这个门!老子就是饿死、病死、烂在棺材里,也绝不卖外甥女!”
沈家栋气急败坏,扬起巴掌就要往瘫痪的舅舅脸上抽:“狗仗人势的瘸子!给脸不要脸是吧?!”
但他这一巴掌没落下去。
舅妈周桂芳从厨房冲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剔骨尖刀,双眼赤红,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沈家栋!你动一下试试?!”
舅妈的声音尖利刺耳,刀尖直直顶在沈家栋的喉咙上,只要他再往前一寸,皮肉就会被刺穿!
“当年你们把小念扔在大雪里,按法律,你们就是故意杀人!老娘没去公安局告发你们这两个畜生,是看在成安的面子上!今天你们敢动我家里人一根毫毛,老娘拉着你们全家一起去见阎王!”
王玉珍吓得尖叫起来,拉着胖儿子连连后退:“疯子!周桂芳你个疯婆子!”
沈家栋脸色惨白,感受着喉头冰冷的刀锋,吓得腿肚子发软,一边后退一边恶狠狠地咒骂:“好!好!你们老苏家有种!守着这个赔钱货去喝西北风吧!我倒要看看,一个穷山沟里出来的丧门星,能扑腾出什么浪花来!”
他们狼狈地钻进车里,落荒而逃。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舅妈手里的尖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虚脱般瘫软在泥地里,抱着我嚎啕大哭。
“小念……咱不怕!咱们砸锅卖铁,也念!妈就是去卖血,也供你读到头!”
那一刻,我在心底发下了最恶毒的誓言:
我沈念这条命,生是苏家的人,死是苏家的鬼。
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践踏我们尊严的人,跪在泥泞里,看我登顶云端!
五
高中三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也最疯狂的三年。
为了省下生活费,我每天只吃两顿饭,每顿饭是一个硬馒头就着食堂免费的咸菜汤。
我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校服洗得发白,脚上的布鞋露出了大脚趾,就用塑料胶带一层层缠紧。
每天凌晨四点,县一中的路灯还没亮,我已经坐在路灯下背英语单词;深夜十二点宿舍熄灯,我就躲在走廊尽头的厕所里,借着微弱的声控灯刷数学压轴题。
我的抽屉里永远备着厚厚一叠风油精浸透的草稿纸,只要一困,就往太阳穴和眼皮上抹,辣得眼泪长流,逼着大脑保持最原始的兴奋。
我不仅是在读书,我是在用自己的命,和老天爷赌尊严!
高二那年冬天,矿上发生小型塌方。
表哥苏强为了多赚五百块的危险津贴,主动进了最危险的掌子面。
塌方砸断了他右手的三根手指。
当他缠着厚厚渗血的纱布,风尘仆仆赶到县一中门口,把染着血污的三千块钱塞进我手里时,这个二十岁的汉子笑得比哭还难看。
“妹,别担心,少三根手指头,矿上多赔了五千块!你的高三营养费和资料费全够了!哥值了!”
我捧着那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钞票,跪在校门口冰冷的雪地里,哭到失声抽搐。
那是哥哥的手指啊!
那是他原本可以握粉笔、写教案、改变命运的一双手啊!
“哥……我一定会考上最好的大学……我一定……”我咬破了嘴唇,血水咽进肚子里。
高三那年,我以全省唯一的资格,入选了全国中学生数学与物理双料奥林匹克国家集训队。
六月,高考。
考完最后一门理综走出版房时,暴雨初歇,天边挂起了一道绚丽的彩虹。
半个月后,高考成绩揭晓。
总分750分,我考了728分!
数学满分!理综满分!
全省理科状元!
甚至打破了全省恢复高考三十年来的最高分记录!
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的招生办老师,连夜坐飞机赶赴我们县,甚至因为争夺我,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县委书记的办公室。
北京大学开出了本硕博全额奖学金,并承诺提供顶尖的微电子与量子计算实验室资源;清华大学则直接派出了资深院士亲自电联,保送钱学森力学班,并解决家属的医疗专项救助。
最终,我选择了清华大学最硬核的自动化与人工智能控制工程专业。
喜报像狂风一样席卷了整座大山。
全县的舞龙队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开进了我们那个偏僻的小山村,县长亲自抬着“状元及第”的纯金牌匾,送进了舅舅破旧的土坯房。
县政府重奖三十万现金,企业家赞助二十万!
五十万!
这笔巨款,足以治好舅舅的病,足以让表哥开一家自己的大型农机修配厂,足以翻新老苏家祖祖辈辈的房子!
舅舅坐在轮椅上,捧着那张烫金的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眼泪把通知书的信封都浸透了。
舅妈换上了她压箱底十几年的一件碎花褂子,站在门前的大槐树下,一边给全村人发喜糖,一边咧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噼里啪啦往下掉。
“看见没!我闺女!清华大学的大状元!谁他妈再敢说老娘养的是赔钱货,老娘撕烂她的嘴!”
整个苏家村陷入了狂欢的海洋。
可就在全村人举杯相庆时,不速之客再次打破了所有的宁静。
六
一辆崭新的奔驰大标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蛮横地冲进了苏家的小院,直接将门口搭建的喜棚撞塌了半边。
车门打开,沈家栋和王玉珍盛装登场。
这一次,王玉珍身上不仅裹着昂贵的皮草,甚至手里还捧着一大束鲜艳的红玫瑰。
沈耀祖长得更胖了,穿着几千块的名牌运动鞋,嘴里嚼着泡泡糖,不屑地打量着四周。
“哎呀!念娣!我的好闺女啊!”
王玉珍一改当年的凶狠刻薄,张开双臂,哭天抢地地就要往我身上扑,脸上堆满了令人作呕的慈爱:“妈就知道!你身上流着我们沈家的血,怎么可能不聪明!省状元啊!清华大学啊!给咱们沈家光宗耀祖了啊!”
沈家栋也是满面红光,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簿,啪的一声拍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念娣,以前爸妈那是为了锻炼你的意志力!玉不琢不成器嘛!你看,要是没有当年爸妈对你的严苛,你能有今天这股拼劲吗?”
沈家栋大言不惭地笑着,吐沫星子横飞:“爸给你准备了一百万!不仅这一百万是你的,爸已经托了移民中介,下个月就安排你去英国帝国理工学院镀金!至于清华,咱们不念了!”
全场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村民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无耻到极点的人。
我冷冷地看着沈家栋:“不念清华,去英国?为什么?”
王玉珍立刻亲热地拉住我的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傻闺女,你懂什么!国内读清华再厉害,出来也就是个打工的!你弟弟耀祖今年中考才考了一百多分,连职高都进不去。我和你爸商量好了,把你过户回沈家的户口本上,利用你状元的身份办投资移民!”
“只要你改回沈念娣的名字,把清华状元的所有荣誉和采访全部换成咱们沈氏建材的名义宣传,你爸的公司就能拿到省重点项目的扶持贷款!”
“到了国外,你负责兼职写论文,帮你弟弟把国外的野鸡大学学位混到手。等你弟弟接了班,你在沈氏当个财务总监,再找个门当户对的老板嫁了,这才是女人顶天的福气啊!”
听听!
多么完美的算盘!
打断我的骨头,吸干我的骨髓,甚至连我拼尽性命挣来的省状元荣誉,都要成为他们那个不学无术的宝贝儿子的垫脚石!
表哥苏强气得浑身发抖,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紧握成拳,猛地冲上前:“你们放屁!给我滚出去!”
“你个残废给我滚一边去!”
沈耀祖突然冲出来,猛地推了表哥一把,嚣张跋扈地吐掉嘴里的泡泡糖:“我爸妈跟我姐说话,有你这个要饭的什么事?!要不是我姐给你们当牛做马,你们全家早饿死了!”
表哥由于重心不稳,狠狠摔倒在地上,包扎伤口的粗布渗出了鲜血。
“强子!”舅舅在轮椅上目眦欲裂。
那一秒,我脑海中那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七
我顺手抄起石桌上一碗滚烫的茶水,劈头盖脸直接泼在了沈耀祖那张肥脸上!
“啊啊啊!烫死我了!妈!救命啊!”
沈耀祖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嚎,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耀祖!”王玉珍尖叫一声,疯了一样扬起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照着我的脸就狠狠抽下来:“你个小贱蹄子!敢动我儿子?!你找死!”
但她的手腕在半空中被死死钳住了。
是舅妈周桂芳。
舅妈面色森寒,反手就是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重重抽在王玉珍脸上!
“啪!!!”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院落中。
王玉珍整个人被抽得倒退数步,嘴角当场被打裂,鲜血混合着一颗断牙吐了出来!
“打得好!”全村围观的村民爆发出一阵怒吼。
沈家栋彻底撕破了伪装,像被踩了尾巴的恶狗一样咆哮:“周桂芳!你敢打我老婆?!苏念!老子是你的亲生父亲!法律上我有你的监护权!你今天要是敢不跟我走,老子立刻去法院告苏成安非法拐卖收养儿童!我让这个瘸子去坐牢!”
“你告!你现在就去告!”
我一步步走向沈家栋,眼神冰冷得像深冬结冻的寒潭。
那股久经题海与绝境磨砺出的强大气场,竟然逼得这个纵横商场的暴发户连连后退。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档案袋,重重砸在沈家栋脸上!
“十三年前,腊月二十八,零下二十度,你沈家栋和王玉珍将我遗弃在村口石磨上,涉嫌遗弃罪、故意杀人未遂!”
“这是当年公社卫生院的急救出诊记录!这是村委会开具的遗弃证明!这是我后背大面积冻伤留下的永久性伤残三级鉴定报告!”
“沈家栋,你当年为了逃避超生罚款,涉嫌伪造户籍证明,将沈耀祖挂靠在你表弟名下,偷逃国家重大税款数百万!这些账目明细和行贿证据,我高二那年就利用计算机网络,顺藤摸瓜从你们公司的财务云端全部抓取了下来!”
我的声音清澈、冰冷,如同机械智脑在宣读死刑判决。
“你不是要告吗?去啊!我正好让省纪委、税务稽查大队和省公安厅的叔叔们,看看这位优秀民营企业家背后的累累血债!”
“你……你……”
沈家栋看着散落一地的财务明细表和当年遗弃的原始档案,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变成了惨绝人寰的灰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生活在大山深处的高中女孩,竟然早已用超越时代的网络技术,将他们沈家的七寸摸得一清二楚!
“沈家栋,王玉珍,听好了。”
我指着大门外,字字如刀:
“我苏念,生在冰雪里,长在苏家的土炕上。生我的恩,在五岁那晚的大雪里,早就随着我的皮肉冻烂冻死了!”
“从今往后,我的户籍是苏念!我唯一的父母是苏成安和周桂芳!我唯一的哥哥是苏强!”
“再敢踏进这个院子一步,我让你们全家身败名裂,牢底坐穿!滚!!!”
沈家栋浑身冷汗淋漓,颤抖着把地上的黑料一张张捡起来,连滚带爬地拖着哭嚎的王玉珍和胖儿子,像丧家之犬一样钻进奔驰车,在全村人的唾骂与飞掷的石块中,狼狈逃窜。
看着那辆奔驰车仓皇离去的烟尘,舅舅和舅妈紧紧抱住我,泪如雨下。
我仰起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战。
等待我的,是更大的战场,更耀眼的星辰大海!
八
四年后。
北京,中关村国家自主创新示范区核心馆。
一场代表着国家最高科技水准的高端无人潜航器与深海探测核心芯片发布会,正在全球同步直播。
展台中央,巨大的全息投影下,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超导智能控制芯片,正在以超越欧美同类产品三倍的算力稳定运行。
这就是轰动整个国际学术界和工业界的“苍龙一号”。
它彻底打破了西方对我国深海智能勘探和军工控制领域的卡脖子技术,填补了国家级空白!
而作为该项目的主导研发者兼“极渊智能科技”的创始人、首席执行官,我身着一身笔挺利落的黑色定制作战风西装,站在聚光灯的正中央。
这一年,我二十二岁,清华大学直博在读,手握四十八项国际发明专利,公司估值突破两百亿!
“苏念博士,作为最年轻的百亿科技领军人物,您有什么想对公众分享的吗?”台下,央视记者的麦克风递了过来。
我微微一笑,正准备开口。
突然,发布会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苏念!你个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白眼狼!你不能不管你亲爹亲娘的死活啊!!”
一声撕心裂肺、充满泼妇气息的嚎叫,瞬间打破了整个发布会的秩序。
无数长枪短炮的摄像机齐刷刷转向门口。
只见衣衫褴褛、满头乱发、苍老得像七十岁老妪的王玉珍,拉着拄着拐杖、面容枯槁的沈家栋,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着银手铐、被两名法警押解着的肥硕青年——沈耀祖!
全场哗然!
“这是谁?怎么进来的?!”
“保安呢?!快拦住他们!”现场工作人员慌乱成一团。
“别碰我!我是她亲妈!怀胎十月生下她的亲妈啊!!”
王玉珍发疯一样推开保安,扑通一声跪倒在红地毯上,双手死死拍打着地面,涕泗横流地对着全网直播的镜头哭嚎:
“各位记者青天大老爷!你们给评评理啊!这就是你们捧上天的科学家!亿万女富豪!”
“她亲弟弟在澳门欠了五千万赌债,马上就要被剁手剁脚了!她亲爹的公司破产,房子被查封,老两口露宿街头!她身价几百亿,却连五千万都不肯施舍给亲弟弟!”
“她不孝!她逼死亲生父母!这样没有道德底线的畜生,做出来的东西谁敢信?!大家看看她的真面目啊!”
沈家栋也跟着噗通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磕头:“念娣……爸给你跪下了!求求你救救耀祖!他是你亲弟弟,是沈家唯一的根啊!只要你拿出五千万替他还了债,再在你的大公司给他安排个副总裁的职位,爸妈当牛做马报答你啊!”
全网直播的弹幕瞬间炸裂!
【天呐!这真是苏念的亲生父母?!】
【再怎么有矛盾,那也是亲生父母和亲弟弟啊!身价几百亿,拿出五千万救弟弟一命怎么了?】
【百善孝为先,高学历难道教出的是冷血怪物?】
网络舆论在水军和不明真相群众的推动下,如潮水般向我涌来。
闪光灯像闪电一样疯狂闪烁,所有人都在等着我的崩溃,等着我的妥协,或者等着看一个科技新贵跌落神坛的惨剧。
九
然而,我没有慌。
我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颤抖一下。
我平静地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宛如跳梁小丑的亲生父母。
“说完了吗?”
我拿起无线麦克风,声音清冷而平缓,通过顶级的音响系统,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王玉珍一愣,随即哭得更凶:“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妈!”
“妈?”
我轻蔑地笑出了声。
我拿起手中的智能遥控器,轻轻一按。
身后原本展示“苍龙一号”核心参数的百米巨幅全息大屏,瞬间切换了画面!
那不是代码,也不是芯片结构图。
那是三份盖着最高人民法院和公安部鲜红公章的终审法律文书,以及一段跨越了十七年的尘封录像!
大屏幕上,出现了十七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
那是当年村口小卖部安装的初期黑白监控录像,画质虽然模糊,却清晰无比地记录下了:
一个打扮花枝招展的女人,冷酷地将一个只有五岁、拼命哀求哭喊的小女孩,用粗麻绳死死捆在冰冷的石磨上。
随后,一辆红夏利绝尘而去,小女孩在风雪中渐渐垂下头颅,气息微弱……
接着,是法医出具的三级严重冻伤致残报告。
全场死寂!
弹幕瞬间停滞!
“十七年前,为了超生所谓的‘沈家独苗’,沈家栋和王玉珍将刚满五岁的我绑在零下二十度的石磨上遗弃,涉嫌故意杀人。”
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在大厅里回荡:
“救我的人,是我下半身瘫痪的舅舅,是他用体温把我从死人堆里暖了回来;供我读书的人,是我为了省下学费右手被炸断三根手指的表哥,是他靠着在黑煤矿下井,用血汗钱供我考上清华!”
“而这两位所谓的‘亲生父母’,在我拿到全省状元的那天,带着支票上门,要求我撕毁清华录取通知书,偷渡出国给他们的宝贝儿子代写作业、换取绿卡!”
“哗——!!”
全场舆论彻底逆转!
记者席上爆发出愤怒的低吼:“畜生!天底下竟然有这种父母?!”
“把亲闺女绑在磨盘上冻杀?!这根本不是人,这是杀人犯!”
但这还没完。
我按下了遥控器的第二页。
大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涉案账单和公安通报!
“一个月前,沈耀祖在跨境网络堵伯平台输掉八千万,其中五千万是他盗用沈家栋皮包公司的公款,而这笔公款,全部来自克扣农民工的安置血汗钱!”
“今天押解沈耀祖到场的两位,不是普通民警,而是经侦与刑侦支队的同志!”
我看着面如死灰的沈家栋和王玉珍,眼神森寒:
“沈家栋,王玉珍,你们今天之所以来这里闹,不是为了求我原谅,而是因为你们参与了跨境洗钱、诈骗以及高利转贷,名下全部资产被依法冻结,你们以为靠着网络暴力和血缘绑架,就能逼我掏出五千万帮你们擦屁股?!”
“法警同志,人证物证俱在,执行抓捕吧。”
话音刚落,四名便衣刑警迅速从后台走上展台,直接亮出了逮捕令!
“沈家栋,王玉珍!你们涉嫌巨额职务侵占、偷税漏税以及跨境非法洗钱,现依法对你们予以逮捕!”
冰冷沉重的手铐,咔嚓一声,死死扣在了沈家栋和王玉珍的手腕上!
“不!!不要啊!念娣!我是你亲妈!你不能这么对我!!”
王玉珍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被刑警往外拖。
沈耀祖更是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嚎叫:“姐!我不想坐牢!姐!救我啊!!”
沈家栋双眼空洞,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宛如神明一般冷漠高贵的亲生女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破音。
他终于明白,从十七年前的大雪夜他选择抛弃这个女孩的那一刻起,因果的绞索就已经套在了他们沈家所有人的脖子上。
不是不报,时候已到!
十
沈家三人被依法批捕判刑的消息,登上了全国各大法制栏目的头条。
沈家栋因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没收全部财产;王玉珍被判处十二年;沈耀祖因涉嫌开设赌场及巨额诈骗,被判处十年。
他们将在暗无天日的铁窗里,用余生去偿还自己欠下的孽债。
而那场发布会,不仅没有对“极渊智能科技”造成任何负面影响,反而让全网看到了一个从深渊中浴血重生、有血有肉有骨气的顶尖科学家。
极渊科技的市值在上市当天突破千亿,成为了国家新质生产力的绝对王牌企业。
功成名就后,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
我将个人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分红,全额捐赠成立了“成安-桂芳助学与乡村振兴基金”。
三年后,大雪初晴。
我带着我的团队,开着一整队满载着现代医疗器械和高科技农业设备的车队,重新回到了那个生养我的苏家村。
当年的烂泥路,早已变成了宽阔平坦的双向六车道沥青大路,直通镇里。
路旁,一所占地百亩、拥有国家一流实验室和体育馆的现代化寄宿制学校拔地而起,名字就叫——苏家村成安实验希望学校。
学校里,上千名大山深处的孩子们,正在明亮温暖的教室里朗诵课文,他们再也不需要因为几块钱的学杂费而发愁,更不需要像当年的我一样,在厕所的声控灯下忍受饥饿刷题。
在村子最中心,一座宽敞温暖的中式大院里,暖气烧得足足的。
舅舅苏成安戴着老花镜,穿着名贵的羊绒毛衣,坐在专门定制的电动轮椅上,正在宽敞的花园里给名贵兰花浇水。在国家顶级神经医学团队的治疗下,他的下半身已经恢复了部分知觉,甚至能扶着拐杖慢慢行走。
表哥苏强成了极渊科技旗下大型现代智能农机装备制造基地的总裁,右手装配了全世界最先进的仿生智能机械假肢,不仅握笔写字行云流水,更带领着全县几千名乡亲奔向共同富裕。
“妈!小念回来了!快把排骨汤端出来!”
表哥高亢兴奋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舅妈周桂芳系着围裙,急匆匆从厨房跑了出来。
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可那一头白发打理得整整齐齐,眼角眉梢全是遮挡不住的舒展与幸福。
“哎哟!你个死丫头,电话里说下午到,怎么中午就赶回来了?!路上多滑啊,要是冻着饿着,看我不拿鸡毛掸子抽你!”
舅妈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甚至还假模假样地举起手里的锅铲。
可她冲上来抱住我的时候,身上却满是熟悉的、滚烫的柴火香气。
她粗糙的手掌颤抖着摸着我的脸,眼眶瞬间红透,立刻把一个刚出锅、剥得干干净净的热鸡蛋塞进我的手里。
“瘦了……在外面造那些劳什子机器,又没按时吃饭是不是?快进屋!老母鸡汤炖了三个钟头了,底下的咸菜全撇了,全是肉!”
我握着那颗滚烫的鸡蛋,眼泪夺眶而出。
我抱紧了这个嘴硬心软、却用一身血肉替我挡住人间风雪的老妇人。
“妈,我回来了。”
十七年前的那个冬夜,大雪几乎冰封了我所有的生机。
可舅舅的胸膛,表哥的手指,舅妈藏在咸菜坛子底下的荷包蛋,却化作了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火,在我的生命里烧出了一个崭新的乾坤。
生而不养,断指可还;养育之恩,重于泰山。
风雪终将过去。
而爱与救赎,将在大地上长成遮天的森林,万古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