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王大爷咬定我家后山的5G基站辐射太大,
害得他养的走地鸡全成了不下蛋的废鸡。
他带着一帮亲戚堵在我家门口,扬言不赔十万就砸了基站。
我亲爹为了息事宁人,把我按在祠堂逼着下跪:
“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一个女娃娃懂什么,赶紧把基站拆了给人赔钱!”
他当众抢过我的手机,强迫我用指纹支付清空了王大爷的双11购物车。
我看着手机里少掉的九万八千块钱余额,
不仅没哭,反而大笑出声。
结果基站被拆的第二天,全村手机信号归零。
王大爷家的鸡,死得一只不剩。
1
一只死鸡飞过半空重重砸在我家院子的铁门上。
腐臭味顺着早晨的冷风扑面而来。
我放下手里的修枝剪,低头看了一眼。
鸡血溅在我的黑色胶鞋上,连带着几根发硬的鸡毛。
铁门外站着十多个人。
领头的王保田手里还提着两只半死不活的母鸡。
“姜知意,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他把手里的鸡往地上一摔。
“我家两千多只走地鸡,以前天天生蛋。”
“自从你把后山租给公司建那个什么5G基站,我的鸡就全成了废鸡!”
“现在不仅不下蛋,每天还要死几十只。”
“全是你弄回来的辐射害的!”
他身后的几个本家亲戚一起把铁门推得哗啦直响。
王保田的老婆一屁股坐在大门前的泥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丧。
“我们老两口的棺材本全搭进去了啊。”
“赚黑心钱的人,不得好死啊。”
那只死鸡的鸡冠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
嘴角还挂着蓝绿色的粘液。
母亲去世那年,后山矿坑边漂着的死鱼,也是这种颜色。
我压着火,隔着铁门看向王保田:
“王大爷,鸡死得不对。你让我抓两只死的,再取点后山沟水。”
“我送市里检测,钱我出。”
“真是基站,我赔;要不是,你也别被人坑了。”
王保田还没说话,他老婆先跳起来:
“你少装好人!你就是心虚!你想把死鸡拿去毁尸灭迹!”
王保田把死鸡往地上一摔:
“检测?检测不要钱?你出我也信不过!”
“今天不拿十万,谁说都不好使!”
我看着他猪圈方向,压低声音:
“那你猪圈里那些桶,最好也处理干净。别等鸡死完了,再死人。”
王保田脸色一变,随即骂得更凶:“你放屁!你敢污蔑我!”
他身后的亲戚立刻跟着起哄。
我知道,最后一点提醒也没用了。
他大概赌我一个丫头片子翻不出浪花,也赌没人会信我。
我冷冷看着他:“基站建在后山已经两年了。”
“你的鸡是这半个月才开始死的。”
“辐射还会挑日子发作吗?”
王保田被噎了一下。
“辐射都是慢慢积累的,电视上都播过!”
“我找村里的半仙算过了,那个铁塔立在那里,就是个煞针。”
“不仅害死我的鸡,还要吸干我们全村的阳气!”
围观的村民里,有几个闲汉立刻跟着帮腔。
“就是,我最近总觉得头疼,肯定也是辐射闹的。”
“知意啊,你一年拿两万块钱租金,不能把全村人往死里逼吧?”
王保田见有人撑腰,腰杆挺得更直了。
“废话少说。”
“赔我十万块钱损失费,再把那个基站拆了。”
“不然今天我们王家人就砸了你的果园!”
十万。
他那两千只鸡就算全是活的,按市场价撑死也就卖个六七万。
他不仅想让我承担死鸡的损失,还想借机敲诈一笔。
我拿出手机,准备拨打报警电话。
“想要钱可以,让法院来判。”
“谁敢动我果园一根树枝,我让他按原价赔到倾家荡产。”
我手指刚碰到拨号键。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夺走了我的手机。
我愣住,手指还保持着按拨号的姿势。
转过头,姜建国黑着脸站在我身后。
那一刻我才明白,门外那群人还没动手,我爸先把我卖了。
作为我的亲爹,他没有问我一句有没有被外人欺负。
他只觉得我惹来的麻烦,丢了他在村里的脸面。
“报警?报什么警!”
“还嫌村里不够乱吗?”
姜建国把我的手机揣进兜里,满脸赔笑地走向大门。
“老王,别生气,消消气。”
“这丫头读了几年书,就认死理,不懂人情世故。”
王保田冷哼了一声,指着地上的死鸡。
“建国,你看你怎么教的女儿。”
“害了全村,还敢跟我耍横。”
姜建国立刻转过身,指着我的鼻子吼起来。
“邻里邻居住了几十年,你非要闹到法院去才算完?”
“读了几天书,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我冷眼看着他表演。
这片果园和后山,是我妈留给我的。
姜建国以前从来不管。
直到我把后山租给铁塔公司,每年有两万块钱租金进账。
他才突然摆起当爹的谱。
我盯着他:“这事法院不管,谁管?”
“王家两千只鸡,真要死绝了,那是重大财产损失。”
“总得查清楚是病死的,还是吃了什么脏东西?”
王保田听到脏东西三个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带来的几个亲戚也不嚷嚷了。
王保田老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你少血口喷人,就是辐射害的!”
“你妈死得早,没人教你做人,今天老娘教你!”
“今天你要是不拿钱,我们就不走了!”
姜建国转过身,用力推了我一把。
“你给我闭嘴。”
“老王,十万块钱太多了,这丫头拿不出。”
“但这事确实是我们家不对,我做主,先把基站拆了。”
“损失费,我们慢慢商量。”
王保田摸了摸下巴上的横肉,眼底的算计快要藏不住了。
“行,建国你是我们村里最明事理的人,我就给你这个面子。”
“明天我就找人上山拆铁塔。”
“但那十万块钱,一分都不能少。”
他说完,踢开地上的死鸡,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我弯下腰从门边捡起半片带着蓝色黏液的碎菜叶。
那是死鸡胃里吐出来的东西。
王保田根本不想知道鸡是怎么死的。
他只想把事闹大,越大越好。
我突然想起三天前。
我半夜在后山看见几辆外地牌照的货车,往王家废弃猪圈方向卸东西。
桶盖着篷布,我没看清是什么。
我躲在树后,只听见王保田压低声音打电话:
“催什么催,等这阵风过去再说。”
风太大,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当时我只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不等我细想,姜建国转过头指着我:
“听见没有?赶紧联系公司拆塔。”
“我不拆。合同签了十年,违约金五十万,你替我出?”
姜建国的脸憋得紫红。
“我是你老子!我说了算!”
他扬起手,巴掌停在半空。
我没有躲,只是盯着他举起的手。
“打下来。正好警察来了,连着抢手机一起立案。”
他咬着牙,最后重重地甩了一下袖子。
“你给我等着!”
2
第二天一早,王保田的老婆坐在我家果园的必经之路上。
她手里拿着个破铜盆,见人就敲。
“大家都来看啊,姜家丫头为了几个臭钱,要拉全村人陪葬啊!”
“5G辐射能让人绝户,你们谁家还没个孙子孙女?”
几个路过的婶子停下脚步,眼神开始往我家果园瞟。
“王嫂子,真有那么邪乎?”
“那可不!我家两千只鸡,今天早上又死了三百只!”
“再不拆基站,下一个没命的就是村里的活人!”
恐慌是传染得最快的东西。
不到半天时间,果园外就围满了看热闹和讨说法的人。
村里的老会计拄着拐杖,走到大门前。
“知意,叔不是不信你,可万一是真的呢?我家孙子才三岁。”
“咱们村风水好好的,你非要插根大铁棍子在山上。”
“现在鸡都死成这样了,你还咬着那点租金不放,也太自私了。”
我隔着铁门,把一沓复印件拍在门柱上。
“这是环保局的辐射检测报告。”
“基站的辐射量,连你们兜里的智能手机都不如。”
“你们要是怕绝户,先把手机砸了。”
人群安静了一秒。
我转向老会计:“叔,检测费我垫,鸡我抓,水我取。”
“只求村委压一天,别让他们拆塔。等结果出来,真是基站,我认。”
老会计看看我,又看看王保田,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知意,不是叔不信你……可王家死了那么多鸡,村里人心慌。” “你先低个头,啊?”
我看向姜建国。
他别过脸,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你别折腾了,丢不丢人?”
那一刻我知道,村里没人会替我压这一天。
随后,王保田的侄子从后面挤出来。
一把扯下复印件撕得粉碎。
“少拿这些假报告糊弄人!”
“你要是没做亏心事,为啥不敢让我们上山看看?”
他们根本不是来看报告的。
他们是被王保田煽动,来逼我低头的。
姜建国从人群后方挤进来,手里还拎着两条红塔山。
他把烟塞进老会计和几个长辈手里,点头哈腰。
“各位叔伯,别跟她一般见识。我昨天已经骂过她了。”
他走到门前,隔着铁门死死盯着我:“开门!”
我没动:“果园是我的私人领地,谁敢硬闯,就是私闯民宅。”
姜建国急了,直接从旁边的矮墙上翻了进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我面前。
“我翻自己家的墙,警察管得着吗?”
他走到电闸箱前,一把拉下了果园的监控电闸。
“姜知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不就是想拖延时间,等那些死鸡都被处理掉,来个死无对证?”
“我告诉你,没门!”
他居然以为我在心虚。
王保田站在门外,大声附和。
“建国兄弟是个明事理的。”
“但光拆基站不够,我家那三百只刚死的鸡,今天必须结清赔偿!”
“不然,这事没完!”
姜建国转头冲我伸手:“手机拿来。”
手机响了,是我弟。
姜建国按了免提。
“姐,爸也是为了我。你别闹了行不行?我政审要是黄了,你负责?”
我攥紧手机:
“那我的果园谁负责?”
姜建国冷笑:
“果园毁了就毁了。一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
“你昨天刚收了苹果的定金,肯定有钱。”
“先给老王转三万块钱应急。”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脸。
“那是我用来买肥料和发工资的钱。”
“这笔钱一旦动了,果园下半年的收成全毁。”
姜建国不耐烦地摆手:“弄这些有什么用?”
“把钱拿出来,平了事,赶紧滚去城里找个班上。”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成年人。
在他眼里,我的财产随时可以拿去填补他所谓的村里人情。
我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
“想拿我的钱做人情,做梦。”
王保田在门外喊了起来:“不给钱是吧?”
“行,大家伙都听着,这是她逼我们的。”
“咱们现在就上山,把那个害人的铁塔拉倒!”
十几个壮汉立刻转身,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我转过身,从果园的工具房里拿出一个冷藏箱。
里面是我偷偷去王家猪圈外面采集的备用样本,还有那只死鸡的残骸。
早上那批已经托人送去市检测中心了,说最快今天能出结果。
我还得撑到结果出来。
姜建国指着我的鼻子。
“你看看你惹的好事!”
“要是出了人命,你担得起吗?”
我担不起。
但王保田更担不起。
3
王保田带着人冲上后山时,铁塔公司的维护员小李正好在做例行检查。
看到一群人拿着撬棍和麻绳冲上来,小李吓得连连后退。
“你们干什么?”
“这是国家通信设施,破坏是违法的!”
王保田的侄子冲上去,一把抢过小李手里的工具包扔下山崖。
“少拿国家压人!”
“它害死了我们的鸡,今天天皇老子来了也得拆!”
小李掏出手机准备报警,被两个壮汉直接按倒在泥地里。
“手机没收!”
“谁敢报警,今天就别想下山!”
我站在果园半山腰的观景台上看着这一幕。
王家人很聪明。
他们知道硬拆基站费时费力。
所以直接切断了基站的外部电源,又剪断了备用光缆。
小李被他们从山上赶下来。
脸上的眼镜碎了一片,半边脸上全是泥巴。
他跑到我家大门前,气得浑身发抖。
“姜老板,这就是你说的民风淳朴?”
“他们这是寻衅滋事,是破坏通信设备!”
我递给他一张湿巾。
“报警吧。这种事,我处理不了。”
小李拿起我备用的座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警察来得很快。
但王保田的应对更快。
警车刚停在村口,王保田的老婆就躺在了车轱辘前面。
她一边哭一边打滚,头上还缠着一圈绷带。
“警察同志,你们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那个基站的辐射,把我老汉的脑壳都照坏了。”
“他昨天晚上半夜吐血,人都快不行了!”
几个村民跟着作证,说王保田确实病得很重。
破坏通信设备的严重治安案件,硬生生被他们说成弱势群体维权的民间纠纷。
带队的王警官看着躺在地上撒泼的老太太,眉头紧皱。
他走到我面前。
“姜知意,村民的反应很激烈。”
“虽然基站合法,但矛盾不能激化。”
“你们双方能不能先坐下来调解一下?”
我看着王警官。
“调解可以。”
“前提是,他们必须证明,鸡的死和基站有直接因果关系。”
王警官点了点头,转身去跟王家亲戚沟通。
十分钟后,他脸色难看地走了回来。
“王家说了,鸡已经全烧了,死无对证。”
“他们现在一口咬定,就是你引来的基站破坏了村里的风水。”
这是典型的做贼心虚。
王保田根本不敢让任何人化验那些死鸡。
姜建国从人群里钻出来,把一张调解书拍在我面前。
“警察同志都说了,各退一步!”
“老王家也不容易,那两千只鸡可是他们的命根子。”
“你就别死咬着理不放了,赔点钱,把事情了了!”
调解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姜知意赔偿王保田各项损失合计八万元整。
我看向姜建国,声音低下来:
“爸,等一天行不行?检测结果明天就出。真是基站,我卖果园也赔。”
他一把夺过调解书:“等什么等!你弟政审等得起吗?你非要毁了他才甘心?”
我把调解书推回他怀里。
“我不签。谁想当好人,谁自己出钱。”
姜建国怒吼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反了天了!”
“你不签是吧?行!”
他转身对着门外的村民大喊。
“大家伙听好了,她姜知意今天不听我的,我们老姜家就没她这个女儿!”
“王家嫂子,你们想怎么闹怎么闹,我不管了!”
这就是我的好父亲。
为了维护他在村里的那点可怜的威信,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出去。
王家人等的就是这句话。
十几个人立刻翻过矮墙,开始在果园里打砸。
熟透的苹果被打落一地,刚修好的灌溉水管被剪断。
王保田侄子拎着斧头走到果园西边,朝我妈留下的那几棵老苹果树砍下去。
我冲过去抱住树干:“别砍!钱我赔,树别砍!”
他一把推开我,我膝盖磕在石头上。
第二斧下去,树皮翻卷,白茬刺眼。
姜建国站在矮墙边,没拦。
王保田吐了口痰:“你妈都死了,树留着干什么?”
我趴在地上,第一次哭出声:“我赔……你们别砍了……”
可没人停。
小李冲过来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我站直的时候,膝盖还在抖,眼泪糊了满脸。
我看着那几棵老苹果树的树皮翻卷着白茬,忽然就不想哭了。
哭没用。
他们要砸,就砸吧。
砸得越狠,将来赔得越多。
警察试图阻拦。
但围观的村民太多,法不责众的心理让他们有恃无恐。
我没有再去拦。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一切砸个稀烂。
小李急得直跳脚。
“姜老板,你果园要没了,快去拦着啊!”
我摇了摇头。
“拦不住的。让他们砸。砸得越狠,进去的时间越长。”
4
打砸持续了半个小时。
果园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踩烂的果肉。
王保田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他走到我面前,吐了一口浓痰在我的鞋边。
“姜知意,现在知道怕了吗?”
“我告诉你,这还只是个开始。”
“你要是不拿钱,明天我就让人把你这房子也给点了!”
他以为暴力能解决一切。
他以为全村人的帮腔能让我彻底屈服。
姜建国看火候差不多了,走过来唱红脸。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向祠堂。
我挣不动,膝盖在泥地里磨得生疼。
路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有人嗑着瓜子,有人举着手机。
到了祠堂门口,王家人已经等着。
姜建国一脚踹在我膝弯上,我重重跪在石板上。
“爸……”我仰头看他,声音发颤。
“等检测结果出来行不行?真是基站,我认赔。”
“可那果园是我妈留给我的,你别让他们砍那几棵老树。”
他别开眼,随即声音更大:
“你妈要是活着,也得先紧着你弟!你一个女娃娃,占着后山干什么?”
王保田老婆立刻啐了一口:
“难怪你妈死得早,生出你这么个丧门星!”
“谁知道你跟铁塔公司有没有勾连,拿回扣把全村卖了!”
围观的人哄笑,有人举着手机拍我。
王保田把手机递过来:“建国,你办事,我放心。”
姜建国拽过我的手。
我蜷起大拇指,他掰不开,就用整个手掌压住我的指节,狠狠按在感应区。
“滴。”
九万八。
姜建国松开我的手,把手机扔在我脚边:
“钱赔了,这事到此为止。”
他转身对着王保田赔笑:
“老王,你看这样处理,还满意吧?”
王保田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满意,建国老弟办事,我一向放心。”
他看着跪在石板上的我,语气里满是嘲弄:
“知意啊,破财消灾,以后学聪明点。”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一条条扣款短信,余额从六位数变成了两千块。
周围是村民们嗡嗡的议论声,还有姜建国松了一口气的叹息声。
我的膝盖疼得发麻,手腕上留着几道青紫的勒痕。
在所有人看来,我已经一败涂地。
我想哭,眼泪已经顶到眼眶。
可手机紧接着震了一下。
检测中心短信:送检水样及家禽胃溶物中检出高浓度氰化物及重金属,请立即远离污染源并报警。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
然后我看见手机左上角的信号格闪了一下。
三小时。
我把眼泪逼回去,反而大笑出声。
笑声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王保田皱起眉头:“你笑什么?疯了?”
姜建国脸色一变,想要上前捂我的嘴:
“丢人现眼的东西,闭嘴!”
我没有理会他,扶着旁边的石狮子慢慢站了起来。
“我笑你们。”
“我笑你们拿着买命钱,还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我给过他机会。
今天早上,我隔着铁门提醒他猪圈那些桶,让他处理干净。
我甚至想过,只要他肯收手,检测结果出来我先私下告诉他,不报警。
可他们连一天都不肯等。
现在,我不提醒了。
我把检测短信截图存好,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快黑了。
基站备用电池撑不了多久,村里很快就会断网。
而有些事,断网之后就再也瞒不住了。
5
天黑透的时候,村里的狗开始疯狂地叫唤。
我坐在果园还没被砸毁的一间库房里。
看着手机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跳了一下。
从一格变成了无服务。
三个小时到了。
基站的备用电池耗尽,整个村子陷入了信息孤岛。
与此同时,后山方向传来一阵刺鼻的酸臭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又像烂了的臭鸡蛋。
我戴上医用口罩,拿起手电筒走向村委会的广播室。
村道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拿着手机到处找信号。
有人捂着鼻子大骂这是什么怪味。
姜建国从家里跑出来,正好撞见我。
“你怎么还在这里晃悠?”
“还不赶紧回家收拾东西,这味儿熏得人头疼。”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吸入的是什么。
我避开他的拉扯,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王保田家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了。
他的侄子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脸上全是惊恐。
“大伯!不好了!”
“鸡圈里的鸡,全死了!”
“还有两只猪,口吐白沫,也抽抽了!”
王保田披着外套跑出来。
听到这话脸色惨白。
“放屁!白天不是还有活的吗?”
“全死了!一只都没剩!”
周围的村民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去。
“我的老天爷,真死绝了?”
“这也太快了吧。”
王保田的老婆又开始拍大腿。
“肯定是那基站的辐射作孽啊!”
“那丫头给了钱有什么用,我们的鸡活不过来了啊!”
她还在试图把黑锅扣在我头上。
但我知道此刻的王保田,内心绝对比谁都慌。
鸡根本不是被辐射死的。
这一点,我猜他比谁都明白。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农用三轮车。
“走,上山看看。”
“不能让辐射把猪也害了。”
他这是想连夜去处理泄漏的毒桶。
我站在广播室的门前,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
“现在上山,就是去送死。”
王保田停下脚步,转头狠狠地盯着我。
“你个小丫头片子,少在这里咒人!”
我打开随身携带的高音喇叭,按下了播放键。
那是市检测中心下午就发到我邮箱的报告录音。
祠堂里那条短信,是检测中心发来的结论。
“送检水样及家禽胃溶物中,检测出超标四百倍的重金属铬及高浓度氰化物。”
“属于剧毒危险废弃物。”
“请立刻远离污染源并报警。”
喇叭里的机械合成音在村里回荡。
村民们安静了。
他们虽然不懂具体的化学名词。
但超标四百倍和剧毒这几个字,他们听得懂。
老会计的手抖了起来。
“剧毒?”
“这不是辐射?是毒药?”
王保田的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他猛地冲向我,想要抢夺喇叭。
“你胡说八道!”
“这录音是你找人合成的!”
我后退一步。
小李和另外两个铁塔公司的员工从暗处走出来,拦在我的面前。
白天报警后警察虽然走了,但我让小李留了下来。
我告诉他,今晚后山会有大新闻。
关系到他们公司能不能拿到巨额索赔。
“这可不是合成的。”
小李冷笑着,举起手里的摄像机。
“姜老板早就把样本送检了。”
“检测中心已经同步报给了市环保局和公安局。”
“警察,已经在路上了。”
6
王保田的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侄子还在旁边叫嚣。
“警察来了又怎么样?”
“谁能证明那毒是我们放的?”
“这后山是她姜知意租下来的。”
“说不定是她为了报复我们,故意投毒害死我们的鸡!”
这种反咬一口的逻辑让人作呕。
姜建国一听,立刻急了。
他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疯了是不是?”
“你投毒害人,是要吃枪子的!”
“赶紧跟老王认个错,说这检测单是假的,是你吓唬他们的!”
都这个时候了,他担心的依然是村里的颜面和他这个当爹的声誉。
他甚至愿意承认自己的女儿是个骗子,也不愿意相信女儿被冤枉。
我拍开他的手。
“警察办案,靠的是证据,不是你在这里和稀泥。”
我转头看向王保田。
“后山的监控,虽然基站的电源被你们断了。”
“但你们难道不知道,5G基站的塔顶,安装了全景红外摄像头吗?”
王保田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瞪着我。
“那塔顶是有独立太阳能供电的。”
“你们半夜偷偷运塑料桶上山的画面,早就被实时上传到了云端。”
“你们今天白天扯断光缆拉闸限电,根本没用。”
王保田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以为的完美闭环,其实早就漏洞百出。
“大伯,别听她吓唬人!”
王保田的侄子还是不信。
“村里现在没网,她怎么可能上传云端?”
“她就是虚张声势!”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卫星电话。
这是我昨天让小李去市里高价租来的。
在这个没网的村子里,这就是唯一的通讯工具。
“你们可以赌一把。”
“赌我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王保田没有赌。
他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村民,爬上三轮车就想跑。
只要跑出村子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但他刚打着火,村口就传来了尖锐的警笛声。
红蓝相间的警灯,刺破了村里断电后的黑暗。
不止有警车,还有两辆印着生态环境执法的应急指挥车。
警察下车,迅速拉起了警戒线。
全副武装的环保人员穿着防护服,拿着检测仪器直奔后山方向。
王保田被两名警察按在了引擎盖上。
冰冷的银手镯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双手。
“王保田,你涉嫌非法倾倒危险废弃物,危害公共安全。”
“跟我们走一趟。”
王保田的老婆见状,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村民们吓得纷纷后退。
老会计颤颤巍巍地问带队的警官。
“警察同志,那毒,真不是辐射?”
警官看了他一眼,语气严肃。
“辐射能把水染成蓝色吗?”
“我们的人刚到后山看了,泄洪沟里全是被废酸腐蚀的死青蛙和死鸟。”
“要是再晚发现一天,顺着沟流进村里的井水,你们全村都得进医院抢救!”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成了王保田换钱的陪葬品。
那些白天还在帮着王保田骂我的婶子们现在恨不得生吞了他们。
姜建国愣在原地。
他看了看被押上警车的王保田。
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我。
他的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人情世故。
他自以为是的息事宁人。
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警察转头看向我。
“姜知意,感谢你提供的实时监控线索。”
“我们需要你配合做一份笔录。”
我点了点头:“好。”
“另外,我要报案。”
我抬起手指,指向缩在人群后面的王保田侄子。
以及还站在原地的姜建国。
“王家涉嫌敲诈勒索我九万八千元,并故意毁坏我的果园财产。”
“而姜建国,涉嫌伙同他人,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并违背我的意志强行转移我的私人财产。”
全场鸦雀无声。
7
姜建国猛地跳了起来。
“你放什么屁!我是你爹!”
“我拿你的钱平息村里的事,那是为了老姜家的脸面。”
“怎么就成了抢劫了?”
他冲上来想要扇我。
被旁边的警察一把擒住胳膊,反扭在背后。
“老实点!这里是法治社会,不是你们家的封建祠堂!”
姜建国疼得直叫唤,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警察同志,这是家务事!”
“老子管教女儿,天经地义!”
警察冷着脸,把另一副手铐拿了出来。
“涉案金额超过五万,已经达到敲诈勒索罪的立案标准。”
“是不是家务事,你留着去跟法官解释。”
手铐落下的那一刻,姜建国的嚣张气焰熄灭了。
他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是真的要把他送进去。
王保田的侄子见势不妙想趁乱溜走。
被小李一脚绊倒,随后也被警察控制住。
整个村子被彻底封锁。
环保部门开始连夜在后山进行土壤和水源洗消。
我坐上警车,去所里做笔录。
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果园的方向。
那里被砸得稀烂。
但我一点也不心疼。
因为这片果园的土壤,其实早就不适合种植那批改良苹果了。
上个月的农科院土质报告显示,这片地缺微量元素。
如果不花大价钱换土,明年绝对会大幅减产。
我本来就在发愁怎么处理。
现在好了。
王保田带着人把果园砸了。
不仅帮我省了清理费。
还能按极品果树的市场价给我全额赔偿。
做完笔录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
走廊的长椅上,姜建国瘫在那里。
他因为情节较轻。
又是我的直系亲属,暂时办理了取保候审。
看到我走出来,他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
“知意。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他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恐惧。
“你弟弟马上就要找工作了。”
“如果我留了案底,他连政审都过不去。”
“你这是要毁了我们全家啊!”
他又开始了道德绑架。
拿那个从小就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弟弟来压我。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你逼我下跪的时候,想过给我留脸面吗?”
“你抢我手机转账的时候,想过我要怎么买肥料过冬吗?”
“你任由他们砸烂我果园的时候,想过那是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吗?”
姜建国语塞了。
“那……那也是为了村里的安宁啊。”
他还在狡辩。
“你的安宁,是建立在牺牲我的利益上的。”
“现在,你要为你的安宁买单了。”
我没有再理会他,径直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夜晚的风很冷。
但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无比通透。
我早就受够了这个重男轻女的家庭。
受够了这座充满偏见和算计的村子。
这一次,我要把所有烂账,一次性清算干净。
第二天上午,铁塔公司的法务部团队就到了镇上。
他们带来了最专业的律师。
基站被破坏,损失高达数十万。
这笔钱,王家人必须赔。
我把昨晚在祠堂门口保存的被强行转账的流水记录。
以及果园被毁的现场定损单全部交给了律师。
“九万八千块钱的货,王保田在网上的订单已经被冻结。”
“加上果园的损失,我要他们赔到底裤都不剩。”
律师推了推眼镜。
“姜小姐放心,证据链非常完整。”
“他们不仅要面临巨额民事赔偿,刑事责任也跑不掉。”
8
调查进展得异常顺利。
在铁证面前,王保田很快交代了一切。
他不仅交代了自己收钱倒废液的事实。
还供出了那个非法电镀厂的老板。
环保部门顺藤摸瓜。
端掉了一个庞大的地下污染网络。
那九万八千块钱的网购订单因为属于涉案资金。
被平台原路退回了我的账户。
看着手机里重新回到六位数的余额,
我点了一杯平时舍不得喝的昂贵咖啡。
村里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因为毒液泄漏面积太大,后山方圆五里内的水源都被判定为短期内不可饮用。
供水公司开着水罐车,每天定点来村里送水。
村民们提着塑料桶,排着长队接水。
一个个都灰头土脸。
老会计拄着拐杖,眼神复杂地叫住我。
“知意啊。”
“叔这回是真的看走眼了。”
“老王家造孽,连累了全村啊。”
我没接他的话茬。
“水质化验单我走之前留在了村委。”
“如果以后还有人想把责任推给基站,你们可以拿出来看看。”
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
当初跟着王保田去砸我果园的那些人,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铁塔公司的律师发了律师函。
那些参与打砸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每个人都要分摊上万块的设备修理费。
王保田的老婆天天坐在村口哭。
骂我心狠手辣,骂警察不辨是非。
但这已经没用了。
王保田面临着至少三年的有期徒刑。
他们家的那两千只鸡被无害化处理了。
用来装毒桶的那个废弃猪圈,也被环保局贴上了封条。
最惨的是姜建国。
他不仅在村里丢尽了脸面,还遭到了我弟弟的疯狂埋怨。
我那个宝贝弟弟在城里打回电话,在电话里破口大骂。
“你闲着没事去管姜知意的事干什么?”
“现在好了,我考公的政审全毁了!”
“你让我以后怎么在社会上混?”
姜建国被亲儿子骂得抬不起头,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他曾经最看重的面子,被他最疼爱的儿子亲手撕得粉碎。
这就是因果。
开庭的那天,我穿了一件利落的黑色西装。
坐在原告席上,我看着被告席上神色委顿的王保田。
他比半个月前老了十岁不止。
听到法官宣读那份长达十几页的判决书时,他的腿一直发抖。
最终王保田因污染环境罪和敲诈勒索罪,数罪并罚。
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零六个月,并处罚金五十万元。
他侄子因为参与破坏通信设备,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
姜建国因未造成不可挽回的财产损失,被判处缓刑。
但缓刑,依然是案底。
这意味着,他这辈子都要背着这个污点生活。
法官敲下法槌的那一刻,王保田的老婆在旁听席上嚎啕大哭。
我收起桌上的文件,平静地走出了法庭。
阳光刺眼。
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9
判决下来后的第二周。
我收到了王家东拼西凑打来的赔偿金。
加上铁塔公司给予的场地修复补偿,我手里的资金翻了一倍。
我用这笔钱,在市郊承包了一个新的生态农庄。
那里的水土更好,交通也更便利。
我把母亲留下的那几棵老苹果树的树苗移栽了过去。
至于村里那片被污染的后山和砸毁的果园,我按合同退给了村集体。
彻底斩断了与那个地方的最后一点联系。
搬家的那天,姜建国来了。
他瘦脱了相,背也驼了。
他站在搬家公司的货车旁边,局促地搓着手。
“知意。你真不打算回来了?”
他看着我把最后一箱书籍搬上车,声音里带着试探。
“村里人现在都知道错怪你了。”
“你弟弟也说了,只要你肯拿点钱出来帮他做个生意,以前的事咱们一笔勾销。”
我停下动作,看着这个依然充满算计的男人。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现在又看上了我手里新拿到赔偿金。
“一笔勾销?”
我冷笑了一声。
“你逼我下跪的时候,我说过一笔勾销了吗?”
“你抢我手机转账的时候,我说过一笔勾销了吗?”
“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给你们姜家花一分钱。”
姜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你这是不孝!没有我,哪来的你?”
“是啊,没有你,我怎么会知道原来亲生父亲也可以为了面子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我拉上货车的车门。
“以后别来找我了。”
“如果你们敢去我的新农庄闹事,我不介意再让你去体验拘留。”
他被我话里的冷意钉在原地。
再也没敢往前迈出一步。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那个闭塞落后的村庄。
后视镜里,姜建国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
我摇下车窗,让风吹散车里的沉闷。
人生还很长。
我已经甩掉了所有的包袱。
10
一年后。
市郊的生态农庄迎来了第一批大丰收。
改良后的苹果又大又甜。
被市里的几家高端超市提前订购一空。
我穿着工作服,正指挥着工人将一筐筐苹果装车。
小李拿着厚厚的一沓订单走过来,满脸喜色。
“姜老板,按照这个出货速度,咱们今年的利润要翻倍了。”
他后来辞掉了铁塔公司的工作。
跟着我干起了农庄的销售主管。
用他的话说,跟着讲规矩的人干活,踏实。
“别急着高兴,品控必须给我盯紧。”
我签掉最后一张确认单,摘下手套。
“任何有瑕疵的果子,宁可烂在地里,也不能发给客户。”
“明白!”小李大声应着,转身跑去监工。
我走到农庄的观景台上。
这里没有刺鼻的酸臭味,也没有那些充满算计的眼神。
只有满山淡淡的果香。
闲下来的时候,我也偶尔会听到关于村里的消息。
听说后山的土壤修复工程进展缓慢。
村里的井水依然有一股淡淡的涩味。
王保田在里面踩缝纫机。
他老婆天天去村委闹,要求减免债务。
姜建国彻底成了村里的边缘人。
他引以为傲的“明事理”变成了一个笑话。
儿子嫌弃他,村民嘲笑他。
他试图重新在村里树立威信,但再也没有人买他的账。
他们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在这个世界上,伪善和道德绑架永远无法战胜坚硬的现实。
想要保护自己,就必须比他们更理智,更冷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尾款到账短信。
我看着那一长串数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是因为钱多。
而是因为这些钱,全是我自己清清白白赚来的。
没有任何人可以再以任何名义,从我手里抢走一分。 夜里我又梦见祠堂的石板,膝盖又疼。
醒来时,窗外苹果树沙沙响。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再回头。
母亲留下的老苹果树已经挂果。
我摸了摸树皮,轻声说:
“妈,我现在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