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太子妃要杀太子
大婚当夜,大晏太子谢临川的喜房里,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宫女。
她穿着太子妃的嫁衣,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双眼睁着,死前似乎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而真正的太子妃,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谢临川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他身后的侍卫立即拔刀。
“保护殿下!”
闻雪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拿帕子慢慢擦掉匕首上的血。
“太子殿下,来得倒是及时。”
谢临川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她。
“你杀的?”
“是。”
“为什么?”
闻雪终于抬起头。
她生得极美,眉眼清冷,眼尾有一颗很淡的红痣。明明穿着大晏太子妃的凤冠霞帔,却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娇羞。
她说:“因为她替我试了毒。”
谢临川眸色微沉。
“谁下的毒?”
闻雪笑了笑。
“还能是谁?自然是殿下的人。”
屋里骤然安静。
谢临川挥手,让侍卫退下。
等门重新关上,他才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北境送来的公主,倒是比传闻中胆子大。”
闻雪望着他。
“殿下不认识我?”
“我们今日才第一次见面。”
“是吗?”
她忽然笑了。
“那我倒想问问殿下,五年前的白石渡,你是不是也这样说过?”
谢临川的手指微微一顿。
白石渡。
五年前,大晏与北境交战。
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北境皇族死伤殆尽,只有年幼的三公主闻雪侥幸逃生。
而那场战争,也是谢临川第一次领兵。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松开手。
“公主记错了。”
闻雪低头,重新擦拭匕首。
“或许吧。”
“不过,殿下最好记住一件事。”
“什么?”
“我嫁进东宫,不是为了做你的妻子。”
她抬起眼,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来杀你的。”
谢临川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
“那孤等着。”
二、五年前的少年
五年前,北境还没有亡国。
那时的闻雪只有十六岁,是北境最受宠的小公主。
她的父皇常说,她不像个公主,倒像个野孩子。
她会骑马,会射箭,会翻墙,会偷偷溜出宫去买糖葫芦。
有一次,她在城外遇见一个受伤的少年。
少年穿着普通商贾的衣裳,肩上却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闻雪本不想管闲事。
直到少年抬起头,问她:“有水吗?”
她才发现,他生得很好看。
闻雪把水囊递过去。
“你是哪里人?”
“南边。”
“南边有多远?”
“很远。”
“那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少年没有回答。
闻雪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伤口看了半天。
“你要死了。”
少年淡淡道:“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不想死。”
闻雪被他逗笑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塞进他手里。
“吃了吧。吃甜的就不疼了。”
少年低头看着那块糖。
“你叫什么?”
“闻雪。”
“哪个雪?”
“下雪的雪。”
少年点点头。
“我叫阿川。”
闻雪没有问他姓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从那天开始,经常往城外跑。
她给阿川送药,送吃的,偶尔还会带着他去河边看落日。
阿川话很少,却总能接住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她说以后要去南边看看。
他说南边没有那么好。
她说那她偏要去。
他说:“好,等你长大,我带你去。”
闻雪记住了这句话。
她甚至偷偷想过,等父皇给她选驸马,她就把阿川带回宫。
可惜,她没等到那一天。
北境的冬天来得很早。
大晏的军队突然越过边境,直逼王城。
闻雪最后一次见到阿川,是在白石渡。
那天夜里,整个渡口都在燃烧。
她被人从马背上拽下来,摔在雪地里。
远处有人喊:“太子殿下,北境王已死,是否继续追击?”
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个不留。”
闻雪抬起头。
火光里,那个曾经给她承诺的少年穿着银甲,手持长剑,站在尸山血海之间。
他看见了她。
她也看见了他。
隔着漫天大雪,他们对视了很久。
最后,他移开了目光。
那一刻,闻雪终于明白。
原来阿川从来不是商贾家的少年。
他是大晏太子,谢临川。
三、东宫里的夫妻
大婚后的第三日,谢临川没有碰过闻雪。
他每日上朝、议事、练兵,偶尔回来,也只是坐在书房里处理奏折。
东宫上下都知道,这位北境公主不受宠。
只有闻雪知道,谢临川不是不想碰她。
他是在防着她。
她曾经在他喝的茶里下过毒,也曾在他的马鞍里藏过刀。
可惜,两次都失败了。
第三次,她在他的书房里放了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白石渡的账,该算一算了。”
谢临川看完,将信纸放进烛火里。
“她还在查当年的事?”
侍卫低声回答:“太子妃似乎一直在打听白石渡旧案。”
谢临川沉默片刻。
“让人看紧她。”
“殿下,要不要直接将她禁足?”
“不必。”
“可她若继续查下去……”
谢临川抬起眼。
“她想查,就让她查。”
侍卫不敢再问。
没人知道,谢临川书房里有一只从不许人碰的木匣。
木匣里装着一块旧糖纸、一支断裂的木簪,还有一张被水浸过的字条。
上面写着:
阿川,等我长大,你一定要带我去南边。
字迹稚嫩。
落款是闻雪。
那是五年前,她亲手写给他的。
四、她要的真相
入秋后,闻雪终于找到了白石渡旧案的卷宗。
卷宗藏在大理寺的旧档房里。
她花了三天时间,买通看守,又在深夜潜入。
卷宗里记载得很清楚。
五年前,大晏太子谢临川率军攻破白石渡,北境王族被诛,王城陷落。
其中有一条不起眼的记录:
北境王闻人拓曾向大晏求和,愿以三座城池换取族人性命。
大晏皇帝拒绝。
闻雪看着那一行字,指尖慢慢发冷。
她知道父皇曾经求和。
她也知道,父皇临死前一直在等大晏的回信。
原来那封信,从来没有被送到谢临川手里。
真正下令屠城的人,是大晏皇帝。
而谢临川,只是奉命行事。
闻雪合上卷宗,眼底没有半点轻松。
她原以为自己只需要杀谢临川。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恨的人太多了。
她恨大晏皇帝,恨那些踩着北境尸骨封侯拜相的人,也恨当年那个站在火光里、看着她却转身离开的少年。
她把卷宗藏进袖子,刚走出档房,便撞上一个人。
谢临川。
他身后跟着数名侍卫。
“太子妃夜闯大理寺,所为何事?”
闻雪看着他。
“查旧案。”
“查到了什么?”
“查到当年大晏皇帝拒绝北境求和,命人屠城。”
谢临川没有说话。
“殿下知道吗?”
“知道。”
闻雪忽然笑了。
“你知道?”
“是。”
“那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临川看着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因为你不会相信。”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信不信?”
“你会恨我。”
“难道我现在就不恨你吗?”
谢临川没有回答。
闻雪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谢临川,我曾经真的喜欢过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的眼眶发红,却没有落泪。
“你不知道我曾经有多想跟你走。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一个受了伤的南方少年。我还想过,等我父皇知道你的存在,我就求他让你留在北境。”
谢临川喉结微动。
“闻雪。”
“别叫我。”
她后退一步。
“那个名字不是你该叫的。”
五、太子殿下的秘密
当晚,谢临川没有回书房。
他去了东宫最偏僻的一处院子。
院子里住着一个老妇人,是五年前白石渡逃出来的宫女。
她已经病得很重,听见脚步声,艰难地睁开眼。
“殿下。”
谢临川在床边坐下。
“她查到了。”
老妇人没有问是谁。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公主早晚会知道。”
“孤不想让她知道。”
“可她有权知道。”
谢临川垂下眼。
五年前,白石渡那场大火之后,他曾偷偷回去找过闻雪。
那时她被一支逃亡队伍带走,途中遭遇伏击。
他找到她时,她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一块被烧焦的糖。
她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
“阿川,你为什么杀我父皇?”
谢临川说不出话。
她哭着问他,为什么骗她,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要杀她的家人。
他想解释。
可他不能说。
大晏皇帝已经知道他与北境公主私下相识,若让皇帝知道他曾经动过放走她的念头,闻雪就会成为他唯一的死穴。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
后来,他听说闻雪在逃亡途中坠入冰河。
再后来,北境传来消息,三公主失踪。
他以为她死了。
直到半年前,边境使臣送来和亲名单。
他看见了那个名字。
闻雪。
他亲自向父皇请旨,迎娶北境公主。
不是为了羞辱她。
是因为只有把她留在东宫,他才能护住她。
可他忘了一件事。
闻雪不是五年前那个会因为一块糖就对他笑的小姑娘了。
她已经失去了一切。
她不会再相信他。
老妇人看着谢临川,缓缓开口。
“殿下,您当年救了她一次,却让她恨了您五年。如今又把她困在身边,究竟是想护她,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谢临川没有回答。
许久,他才说:
“孤只想让她活着。”
六、第二封密信
入冬前,大晏皇帝病重。
朝中局势骤然紧张。
二皇子谢临安开始频繁出入宫中,暗中拉拢朝臣。
闻雪也收到了一封来自北境的密信。
送信的人,是她曾经的侍女青禾。
青禾告诉她,北境还有一支旧部没有被大晏彻底剿灭。
他们藏在雁回山,等待公主归来。
只要她能拿到谢临川手中的兵符,就能打开边关。
届时,旧部会接应她,重新举起北境王旗。
信的最后写着:
“公主,五年前我们没有等到您。如今,北境不能再等了。”
闻雪把信纸烧掉。
她知道这是机会。
也是她唯一的机会。
谢临川的兵符放在书房密室里。
她曾经进去过一次,却没能找到。
这次,她等到谢临川进宫议事,才悄悄潜入。
密室的机关比她想象中复杂。
她试了三次,终于打开暗格。
里面除了兵符,还有一叠信。
信封上没有收件人。
她拆开第一封。
是五年前谢临川写给大晏皇帝的请罪书。
第二封,是他请求皇帝放过北境三公主的奏折。
第三封,是他被拒绝后,私下安排人护送一名北境女子离开白石渡的手令。
闻雪的手忽然停住。
手令上写着:
“若她活着,不必告知身份,不必告知旧事。让她离开北境,去一个无人认识她的地方。”
下面是谢临川的亲笔签名。
她盯着那几个字,许久没有动。
原来他不是没有想过救她。
原来他曾经安排过人。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最后没有找到她。
她继续翻找,终于在最后一封信里找到了答案。
那是谢临川写给自己的。
只有短短几行:
“我以为她会恨我一辈子。
若她恨我,至少还活着。
若她忘了我,也好。
只是我不敢再见她。”
闻雪握着信,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看完了吗?”
她猛地转身。
谢临川站在门口。
他没有带侍卫,也没有拔剑。
只静静看着她手里的信。
“兵符在你右手边。”
闻雪愣住。
“你说什么?”
“你不是来找兵符的吗?”
谢临川走进密室,将兵符拿起来,放进她掌心。
“拿去。”
闻雪没有接稳,兵符掉在地上。
她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为什么不拦我?”
“拦得住吗?”
“谢临川!”
她忽然拔出匕首,抵住他的胸口。
“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临川垂眼,看着那把匕首。
“你不是要杀我吗?”
“我……”
“现在就可以。”
他向前一步。
匕首刺进衣料,划破皮肤。
闻雪手指发抖。
“你以为我不敢?”
“我从来没觉得你不敢。”
谢临川看着她。
“闻雪,你想回北境,我送你回去。你想要兵符,我给你。你想杀我,我也不拦你。”
“你凭什么觉得这样就能还清?”
“还不清。”
他声音很轻。
“我知道还不清。”
闻雪忽然发现,自己最恨的不是他不解释。
而是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他总是替她决定。
五年前如此。
五年后也是如此。
七、她的选择
三日后,闻雪离开东宫。
谢临川亲自送她出城。
马车停在城门外,青禾已经等在那里。
她看着谢临川,眼中满是戒备。
“公主,快走吧。”
闻雪没有立即上车。
她问谢临川:“你知道我回去之后会做什么吗?”
“知道。”
“我会联合旧部,攻打大晏。”
“嗯。”
“如果北境复国,你就会成为我的敌人。”
谢临川点头。
“我知道。”
闻雪沉默片刻。
“那你为什么还要放我走?”
谢临川看着远处的城墙。
“因为你是北境的公主。”
“那你呢?”
他没有回答。
闻雪又问了一遍:“谢临川,那你自己呢?”
风吹过城门,卷起她的披风。
谢临川终于看向她。
“我是大晏的太子。”
“只有这个身份吗?”
他轻轻笑了一下。
“还有一个身份。”
闻雪等着。
“我是那个没能带你去南边的阿川。”
她的眼泪瞬间涌上来。
谢临川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这样亲近她。
“去吧。”
“别回头。”
闻雪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时,她掀开车帘。
谢临川仍站在原地。
她想起五年前,他说等她长大,要带她去南边。
她曾经以为,那会是一生的承诺。
现在才知道,有些人说过的话,不是因为不想兑现,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兑现。
马车驶远。
谢临川站了很久,直到城门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才转身回宫。
八、雁回山的火
北境旧部很快聚集起来。
闻雪重新穿上北境的衣裳,剪去长发,换上银色轻甲。
她站在雁回山最高处,看着山下的军队。
那些人曾经是父皇的臣民,是她幼年时见过的叔伯,也是五年前从屠城中逃出来的幸存者。
有人跪在她面前。
“公主,属下等了您五年。”
闻雪扶起他。
“起来。”
“请公主下令,攻入大晏,替王上报仇!”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请公主下令!”
闻雪握紧手中的剑。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可就在她准备下令时,探子急匆匆赶来。
“大晏太子率军出关了!”
闻雪脸色骤变。
“来了多少人?”
“十万。”
“谢临川亲自领兵?”
“是。”
众人顿时愤怒起来。
“他竟敢追到这里!”
“公主,杀了他!”
闻雪没有说话。
她看向远处的山道。
那里曾经有一条小路,通往她小时候经常去的河边。
她忽然想起,阿川曾经说过,南边有很多花。
她问过他,什么花最好看。
他说,没见过北境的雪之前,他觉得南边的花最好看。
后来他见过了。
他说,雪也很好看。
闻雪闭了闭眼。
“传令,迎战。”
九、最后一次相见
两军交战那日,雁回山下起了大雪。
大晏军队没有立即攻山。
谢临川命人在山脚扎营,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
“明日午时,白石渡一战。”
闻雪看完,便知道他想做什么。
白石渡是五年前北境覆灭的地方。
也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他要在那里结束这一切。
第二日,闻雪独自前往白石渡。
谢临川已经等在那里。
他没有穿太子的朝服,只穿了一身黑色铠甲,腰间挂着那把陪伴他多年的长剑。
两人隔着一条结冰的河相望。
“你来了。”他说。
闻雪点头。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五年前,我不是大晏太子,只是一个受伤的普通少年,你还会喜欢我吗?”
闻雪看着他。
很久,她才回答:
“会。”
谢临川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终于等到了一个迟来的答案。
“我也是。”
闻雪握紧剑。
“谢临川,别再说这些了。”
“好。”
他没有再说。
两人同时拔剑。
第一剑,闻雪刺向他的肩膀。
谢临川没有躲。
第二剑,他划破了她的袖子。
第三剑,两人的剑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都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杀死对方。
可战场从来不允许他们犹豫。
远处,北境军队开始攻山。
大晏援军也从山道两侧赶来。
谢临川忽然低声道:“闻雪,往西边走。”
“什么?”
“西边的山道没有埋伏。”
闻雪盯着他。
“你又要替我做决定?”
“不是。”
谢临川收回剑。
“这一次,你自己选。”
闻雪没有走。
她看着他身后逐渐逼近的大晏军队,忽然明白了。
谢临川不是来打仗的。
他是来替她争取时间的。
“你疯了?”
“没有。”
“你这样回去,皇帝不会放过你。”
谢临川笑了笑。
“父皇已经死了。”
闻雪愣住。
“什么?”
“昨夜驾崩。二皇子已经控制了皇城,宣布孤勾结北境,意图谋反。”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
“你看,孤现在连回家的路都没有了。”
闻雪心头一震。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会走吗?”
她没有回答。
谢临川看着她,眼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闻雪,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我知道。”
“也不是来求你回头。”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你活着回去。”
闻雪忽然红了眼。
“你总是这样。”
“什么?”
“你总是觉得,只要你把路铺好了,我就应该照着走。”
谢临川没有反驳。
闻雪把剑收回鞘中。
“我不走。”
“闻雪。”
“我不欠你什么,也不需要你替我还。”
她转身,看向山上的北境军旗。
“我会带他们回家。”
十、太子之死
那一战打了整整一天。
谢临川的旧部在山口挡住了二皇子的追兵。
闻雪则率领北境军队从西侧突围,成功夺回雁回山以北的三座城池。
傍晚时分,白石渡传来消息。
谢临川战死。
有人说,他被乱箭射中,坠入冰河。
有人说,他为了掩护旧部撤退,独自留在了渡口。
也有人说,他本来可以活着离开,却亲手斩断了最后一座桥。
闻雪不相信。
她带人赶到白石渡时,河面已经被鲜血染红。
她在岸边找到了谢临川的佩剑。
剑鞘上有一道熟悉的划痕。
那是很多年前,她用小刀刻上去的。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只觉得他的剑太冷,想给它刻一朵花。
她蹲下来,伸手抚过那道歪歪扭扭的花纹。
“阿川。”
没有人回答。
她在冰河边找了整整三天。
没有找到尸体。
第四日,青禾劝她回营。
“公主,天气太冷了。”
闻雪没有动。
“再找一天。”
“已经找了三天了。”
“再找一天。”
青禾跪在雪地里,哭着说:
“公主,他不会回来了。”
闻雪望着结冰的河面。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受伤的少年。
他曾经说过,他还不想死。
可这一次,他没有回来。
十一、没有阿川的南方
一年后,北境复国。
闻雪登基为女王,改国号为朔。
她废除旧贵族世袭制度,重新修建被战火毁坏的城池,将流亡在外的百姓接回故土。
所有人都说,新王英明果断,杀伐决断。
没有人知道,她的寝殿里一直放着一把旧剑。
那把剑的主人,是大晏的亡太子。
她没有再嫁。
也没有再去过白石渡。
直到三年后的春天,南方使臣送来一封信。
信是从一处旧宅中找到的。
没有署名,也没有封蜡。
纸张已经泛黄。
闻雪拆开后,只看见几行字。
“闻雪:
南边的花开了。
我从前答应过你,等你长大,带你去看。
如今我食言了。
听说北境的雪很美,我却没能再看一次。
如果有一天你去了南边,替我看看桃花吧。
别再为我难过。
你该有自己的春天。”
信纸的末尾,画着一朵很难看的花。
闻雪认得。
那是她小时候刻在他剑鞘上的花。
她看了很久。
最后把信放在桌上,走到窗边。
窗外的宫墙上,积雪正在融化。
青禾端着茶进来,发现女王眼眶通红。
“陛下,怎么了?”
闻雪摇摇头。
“没什么。”
她沉默片刻,又问:
“南边的桃花,什么时候开?”
“再过半个月吧。”
“那便去看看。”
青禾有些惊讶。
“陛下要出巡?”
“嗯。”
闻雪望向远处。
“我想替一个故人看看。”
十二、长安不见故人雪
半个月后,闻雪到了南方。
她没有带太多人,只让青禾陪着。
城外有一片桃林,正值花期。
桃花开得很好,粉白相间,风一吹,便落了满地。
闻雪站在树下,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少年。
那时她问他,南边的花是不是比北境的雪好看。
他说,各有各的好。
她又问,如果有一天她去了南边,他会不会陪她一起看。
他说会。
他说等她长大。
他说带她去。
可人这一生,最没用的便是“等”。
等到雪落了,等到花开了,等到故人不在了。
那些承诺也就成了再也兑现不了的话。
青禾在一旁轻声问:“陛下,您还记得太子殿下吗?”
闻雪没有立即回答。
许久,她才说:
“记得。”
“您恨他吗?”
“恨过。”
“现在呢?”
闻雪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桃花。
“现在不恨了。”
青禾眼中含泪。
“那您还爱他吗?”
闻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那片桃花夹进一本旧书里。
书页上写着:
阿川,等我长大,你一定要带我去南边。
她忽然笑了一下。
“青禾,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
“什么?”
“明明知道再也见不到了,却还是会想起他。”
青禾轻轻点头。
闻雪转身,朝桃林外走去。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已经明白,有些人不是忘了才算放下。
而是记得,却再也不等了。
同年冬天,北境下了很大的雪。
闻雪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漫天飞雪。
有人来报,说大晏新帝派使臣求和。
她接过国书,看了一眼,便让人收起来。
“陛下,要回信吗?”
闻雪想了想。
“告诉他们,北境愿与大晏永世修好。”
“还有呢?”
“没有了。”
她转过身。
城楼下,百姓们正在扫雪。
孩子们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闻雪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的孩子。
她也曾经在雪地里奔跑,手里攥着一块糖,身后跟着一个不肯多说话的少年。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自己跑得够快,就能追上他。
后来才知道。
有些路,走到尽头也追不上。
大雪落满长安。
长安再也没有那个叫阿川的少年。
而她的故人,永远留在了那场没有尽头的雪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