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送到侯府时,我正在试嫁衣。
竹马登基不过五日,便废掉了与我的婚约。
母亲哭着抱住我,兄长提剑就要进宫讨说法。
我扯下红盖头,笑着跪地接旨。
“臣女领旨。”
众人瞬间愣住。
他们不知道,我已经死过一次。
上一世,皇后在大婚当夜离奇暴毙。
而我好巧不巧的,刚刚好被扣上凶手的罪名。
这一次,我提前退出。
可圣旨刚接完,宫中便传来消息。
那位未来皇后,死了?
01
我叫沈昭宁,平远侯府嫡女。
圣旨送到侯府那天,我正在试嫁衣。
铜镜里映着满身红绸,绣娘蹲在脚边收针脚。
门外突然吵起来。
院子里的丫鬟跑进来,脸煞白。
"小姐,宫里来人了……传旨的。"
绣娘手里的针扎进我指尖,我没觉得疼。
我只是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三息。
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
也是这身嫁衣。
也是这面镜子。
不同的是,上辈子的圣旨是催妆旨,这辈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昭宁,侯府嫡女,温淑端方,然朕承天命初登大宝,国事为重,婚仪之约,今予废止!"
母亲的茶盏摔在地上。
碎瓷片弹到传旨太监靴子上,他缩了一下脚,继续念。
"另择良缘,不误佳期,钦此。"
母亲整个人扑过来抱住我,哭得发抖。
"宁儿……他怎么能……你们的婚事是先帝定的,金口玉言……他登基才五天!五天!"
我哥沈昭衍已经在廊下拔剑了。
他攥着剑柄往外走,眼睛通红。
"我去找他。"
"站住。"
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还稳。
我低头,把嫁衣上的红盖头扯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然后撩起裙摆,跪下去。
"臣女领旨。"
传旨太监愣住了。
母亲愣住了。
我哥攥着剑的手僵在半空。
连院子里看热闹的下人都没了声。
太监张了张嘴,挤出一句:"沈小姐……接旨了?"
"接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劳烦公公回禀陛下,臣女谢恩。侯府上下,绝无异议。"
太监捧着圣旨,手抖着退出去了。
母亲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
"宁儿,你傻了不成?你跟他青梅竹马,他亲口说过这辈子非你不娶……"
我没说话。
我把嫁衣的盘扣一颗一颗解开。
我哥还杵在原地,剑尖抵着地砖,声音哑得不行。
"你就这么算了?"
"算了。"
我把嫁衣脱下来,折好,递给绣娘。
"这衣裳用不上了,赏你。"
绣娘不敢接,跪在地上。
我没再看她,转身往里屋走。
身后母亲还在哭,我哥还在骂。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看着自己的手。
手是稳的。
心也是稳的。
因为这条命,我已经丢过一次了。
上辈子,我风风光光嫁进了宫。
大婚当夜,盖头还没揭,寝殿外就一片乱。
新帝的宠妃,也就是三日后被册封为皇贵妃的顾婉。
她死在了凤仪宫的偏殿里。
脖子上一道红痕,旁边搁着我的玉簪。
我的玉簪。
我百口莫辩。
而我那位竹马天子,连审都没审,只说了一句话。
"赐白绫。"
三尺白绫送进来的时候,我连嫁衣都还没换。
这辈子,我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绣娘还在缝盘扣。
我盯着铜镜里那张活生生的脸,掐了一下自己胳膊。
疼。
活的。
所以圣旨来废婚约,我谢的是真心。
多好。
不用嫁了。
不用死了。
我正要让丫鬟去沏壶茶压压惊。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侯府的管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宫里……宫里出事了!"
"顾家姑娘,顾婉,死了!"
我手里的茶盏没端起来,又放下了。
上辈子,顾婉死在大婚之夜。
这辈子,我还没嫁。
她怎么提前死了?
02
管事跪在门槛外头,额头上全是汗。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顾小姐今日入宫面圣,在御花园突然倒地,太医赶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母亲从外间冲进来,脸上的泪还没干。
"顾婉?顾丞相家的那个?"
"是。"
我哥跟在后头,剑还攥着没放。
他皱着眉看我。
"顾婉入宫跟你有什么干系?"
我没回他。
我在想另一件事。
上辈子,顾婉是在我嫁过去之后死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这辈子我没嫁,她反而死得更早。
这说明,她的死,从来就跟我没关系。
杀她的人另有其人。
上辈子只是需要一个替罪的。
而我,是最顺手的那个。
"小姐,还有一件事。"管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什么?"
"顾小姐死的时候……身边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支玉簪。"
我攥紧了手。
上辈子,也是玉簪。
"什么样的玉簪?"
"听说……是侯府的制式,上面还刻着沈家的纹。"
母亲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宁儿,你的簪子呢?"
我走到妆奁前,打开匣子。
簪子全在。
一支不少。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要把这盆脏水往侯府泼。
上辈子泼成了。
这辈子……
"关府门。"我说。
"啊?"管事没反应过来。
"把侯府所有门关上,府里上下今天谁也不准出去,谁也不准进来。"
我哥终于把剑收了,走到我面前。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今晚宫里会来人。"
"来什么人?"
"来拿人的。"
话音刚落,母亲身子一软,扶住了桌沿。
"宁儿……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上辈子,禁军是在天黑之后到的。
先围府,再宣旨,最后抄家。
罪名是:谋害皇贵妃。
"哥。"
"在。"
"把爹的旧部名单找出来。"
"你要干什么?"
"我要知道,现在还有谁能调得动京城的兵。"
我哥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没问我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个人。
他只是转身出去了。
母亲还在发抖。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娘,别怕。"
"上次我没来得及。这次我来得及。"
母亲不懂我在说什么。
她只是死死搂着我。
我拍了拍她的背,心里在算时间。
从圣旨废婚到现在,过了两个时辰。
从顾婉死到消息传出,最多一个时辰。
禁军要走程序,请旨、调令、集结,最快也要到戌时。
我还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够了。
我松开母亲,走到书房。
摊开纸,提笔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父亲在西北的旧部,我不需要他出兵,只需要消息传到京城,让宫里知道,侯府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第二封,给太后身边的嬷嬷,上辈子我死后才知道,太后其实不赞成这桩婚事被废,但消息传到她那里时,已经来不及了。这辈子我提前送信。
第三封……
这一封我写了很久。
是给宫里的。
抬头写的是陛下亲启。
"臣女沈昭宁,恭领废婚圣旨,绝无怨言。然臣女闻顾氏女暴亡于宫中,臣女今日未出府门,府中上下百余口人皆可为证。若有人以臣女之物构陷侯府,臣女斗胆请陛下彻查。"
"臣女无罪,不惧查。"
"臣女有命,不想丢。"
最后一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
我放下笔,把墨吹干。
上辈子我死得太窝囊。
盖头没揭,嫁衣没换,白绫就递到了手里。
连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这辈子!
我沈昭宁,不嫁了,不忍了。
谁想让我死,先过了我这关。
03
信送出去不到一个时辰,侯府门口来了人。
不是禁军。
是太监。
传口谕的太监。
"沈小姐,陛下口谕,宣您入宫问话。"
母亲拦在门口。
"凭什么?我女儿今天一步没出过府门!"
太监笑了笑,那种宫里人特有的笑法,嘴咧开但眼睛不动。
"夫人,这是陛下的意思。您拦得住奴才,拦不住后头的人。"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巷子口站着两排甲士。
我哥从侧门绕出来,手按在腰间。
"我陪她去。"
太监摇头。
"陛下只宣沈小姐一人。"
我从母亲身后走出来。
"我去。"
"宁儿!"
"娘,信已经送出去了。"我压低声音。
"我进宫,比他们进府好。"
母亲咬着嘴唇,手指扣进我袖子里不放。
我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
"等我回来。"
进宫的路上,我坐在马车里,把上辈子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上辈子,大婚之夜。
盖头盖着,我坐在凤仪宫里等了两个时辰。
没人来揭盖头。
来的是哭声。
太监跪在殿外喊,顾小姐薨了。
然后就是兵,甲士,搜查。
从我妆奁里搜出一支沾血的玉簪。
我说不是我的,没人信。
我说我一直坐在这里没动,没人信。
因为顾婉死的偏殿,离凤仪宫只隔一道墙。
而那支簪子,确确实实是侯府的制式。
后来我才想明白。
簪子是提前放好的。
顾婉的死,也是提前安排好的。
整个局,从头到尾就是冲着我来的。
或者说,冲着侯府来的。
顾婉只是棋子。
我也是。
下棋的人,坐在龙椅上。
这个念头,上辈子我是死前最后一刻才想清楚的。
白绫勒上脖子的时候,我看见殿门缝隙里一角明黄的衣摆。
他来了。
但他没进来。
他站在门外听着我挣扎的声音,一直到没了动静才走。
……
马车停了。
我回过神,掀开帘子。
宫门在面前。
红墙金瓦,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太监领着我穿过长廊。
不是去御书房,是去了偏殿。
殿里点着灯,不多,刚好照亮正中间坐着的那个人。
五日前登基的天子,我的竹马,赵彦修。
他换了身常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玉带束着。
看上去不像皇帝,倒像从前在侯府后院跟我下棋时的样子。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从前那个少年会笑着说"昭宁,等我登基就娶你"。
现在这个人,五天前刚把婚约废了。
"来了?"他开口。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臣女参见陛下。"
我行了礼,规规矩矩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
"不用跪,坐。"
我没坐。
"陛下宣臣女入宫,所为何事?"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顾婉死了。"
"臣女听说了。"
"你知道她怎么死的?"
"臣女不知。"
"你猜猜。"
这话一出来,我攥紧了手指。
上辈子他也是这个语气。
云淡风轻的,好像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
好像死的不是他亲手选的皇后人选。
好像所有人的命,都只是他手里的棋。
我抬起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臣女不猜。"
"陛下要查案,自有刑部和大理寺。臣女今日未出府门,府中上下可以为证。"
"陛下若觉得臣女有嫌疑,请下明旨审问,臣女接着。"
他的手顿住了。
茶盏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昭宁,你变了。"
我没接话。
变了?
死过一次的人,当然变了。
04
"昭宁,你变了。"
这句话在殿里悬了很久。
我没接。
赵彦修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离得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
上辈子也是这个味道。
大婚那夜,白绫勒上来之前,最后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你收到废婚圣旨,连一句话都没争。"
他盯着我的脸,像是要从上面找出什么裂缝。
"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从前?
从前沈昭宁会哭,会闹,会拽着他的袖子问为什么。
从前沈昭宁以为青梅竹马就是一辈子。
那个沈昭宁已经死了。
死在三尺白绫下面。
"陛下,臣女今日入宫,是为顾婉一案。"
"别的事,臣女不敢多言。"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意外。
他大概没想到我能这么干脆地把话题堵死。
沉默了片刻,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顾婉今日午后入宫,在御花园牡丹亭见驾。"
"朕离开后不到一炷香,宫人发现她倒在亭中。"
"太医验过,是中毒。"
我心里一沉。
上辈子是勒痕,这辈子是中毒。
死法变了,但死的人没变。
"毒从何来?"我问。
赵彦修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牡丹亭的茶盏里。"
"那茶是谁备的?"
"御膳房。"
"那跟臣女有何干系?"
他没直接答,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搁到桌面前沿。
玉簪。
白玉,雕兰花,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
我认得这支簪子。
这是我及笄那年,他送我的。
我攥紧了拳头。
"这支簪子,在顾婉手里发现的。"他说。
"陛下,这支簪子我三个月前就丢了。"
"丢了?"
"府里翻找过,没找到。我身边的丫鬟都知道。"
赵彦修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
"你的意思是,有人偷了你的簪子,放到顾婉身上?"
"臣女不敢妄断,只是陈述事实。"
"那你觉得是谁?"
我看着他的眼睛。
"臣女觉得,陛下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他的手指停住了。
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外面传来更鼓声,戌时了。
"你先回去。"他突然说。
"案子朕会查。你回府之后哪儿也别去。"
我行礼转身。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昭宁,朕废婚不是要害你。"
我停了一步。
没回头。
"臣女知道。"
我不知道。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上辈子你说的也是这句话。
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白绫就送进来了。
05
出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马车在宫门口等着,我哥沈昭衍靠在车辕上,手里还攥着剑。
看见我出来,他一步跨过来。
"怎么样?"
"没事,回去说。"
上了车,帘子放下来。
我哥压着嗓子问:"他拿你怎么了?"
"问了话,让我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
"他拿出一支玉簪。"
我哥的脸色变了。
"什么簪子?"
"及笄那年他送的那支,三个月前丢的。"
"顾婉手里发现的。"
车厢里沉默了一瞬。
我哥一拳捶在车壁上。
"栽赃。"
"对。"
"谁干的?"
"不知道。但这个人能进侯府偷簪子,能在宫里下毒,还能把东西放到顾婉身上。"
"你是说,宫里的人?"
我没答。
因为我心里有一个更可怕的猜测。
上辈子,玉簪出现在我妆奁里。
这辈子,玉簪出现在顾婉手里。
两辈子,同一支簪子,同一个死人。
唯一变了的,是我的位置。
上辈子我在宫里,所以罪名扣在我头上。
这辈子我在府里,簪子没法放进我的妆奁,就只能放到死人手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下手的人,计划里本来就有这支簪子。
不管我嫁不嫁,顾婉都得死。
而侯府,一定要跟这条命扯上关系。
"哥,我问你一件事。"
"说。"
"爹当年在西北的兵权,交给谁了?"
我哥沉默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爹去世之后,西北三万兵马的调令归了枢密院,对不对?"
"对。"
"枢密院现在谁管?"
"……顾丞相。"
顾婉的父亲。
我闭上眼睛。
拼图合上了。
上辈子我死了,侯府被抄了,罪名是谋害皇贵妃。
侯府一倒,父亲在西北的旧部再无人庇护,兵权彻底归了顾家。
顾家用女儿的命,换了三万兵马的控制权。
赵彦修用我的命,换了朝堂的安稳。
各取所需。
只有我和顾婉,是死棋。
马车到了侯府门口。
母亲守在门厅里,看见我进来,冲上来抱住我。
"宁儿!你没事吧?"
"没事。"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走进书房。
"哥,把门关上。"
门关了。
我坐在书案后面,摊开一张纸。
"上辈子。"
我顿了一下。
不能说上辈子。
"我做了个梦。"
我哥皱眉。
"梦见顾婉死了,罪名扣在我头上,侯府被抄,沈家满门流放。"
"然后顾丞相拿了西北的兵权。"
我哥的脸彻底白了。
"你说的……是梦?"
"是不是梦不重要。重要的是,顾婉已经死了,簪子已经出现了。"
"如果我今天没接废婚的旨意,闹上一闹,此刻禁军已经围了侯府。"
我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现在的情况是,我接了旨,主动认了,他们的节奏被打乱了。"
"顾婉死的时间提前了,但栽赃的东西没来得及安排妥当,所以簪子出现在顾婉手上,而不是我的妆奁里。"
"这是个破绽。"
我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顾丞相现在一定很急。"
"女儿死了,计划没成,他要么收手。"
"要么加码。"
我哥接住了这句话。
"加什么码?"
06
"逼宫里尽快定罪,不给查案的时间。"
我放下笔。
"所以我们只有一个机会。"
"比他快。"
第二天天不亮,侯府就开始动了。
我让管事把府里三个月内所有进出的人全列了一份名单。
一百二十七个名字。
采买的、送货的、修缮的、来访的,一个不漏。
我哥带着两个亲随,挨个核实。
到中午,查出一个人。
三个月前,府里换了一个浆洗衣裳的婆子。
原来那个婆子说是老家有事请了假,再也没回来过。
新来的这个,是牙行介绍的。
"她在府里做了多久?"我问管事。
"三个月整。"
"平时去过哪些地方?"
"浆洗房、后院晾衣场……偶尔也去过小姐的院子,收换季的衣裳。"
我的院子。
我的妆奁就在院子里。
"人呢?"
管事的脸色不太好。
"昨天……跑了。"
"什么时候跑的?"
"废婚圣旨到的那天下午,她说肚子疼告了假,然后就没回来。"
我哥拍了下桌子。
"跑了?往哪儿跑的?"
"不知道,牙行那边的地址也是假的。"
我深吸一口气。
跑了就对了。
簪子已经偷出去了,人留着反而是隐患。
这条线索断了,但不是死路。
因为我还有另一条线。
"哥,太后那边有消息了没有?"
我哥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
"今早太后身边的柳嬷嬷递出来的。"
我打开。
上面只写了八个字:太后知晓,静候时机。
太后是先帝的皇后,赵彦修的嫡母。
她不是赵彦修的亲生母亲。
赵彦修的生母是宫女出身,生下他就死了。
太后把他养大,一手推他坐上龙椅。
但登基之后,赵彦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废了太后替他定的婚,也就是我。
太后不会高兴。
"太后现在什么态度?"我问。
"柳嬷嬷说,太后昨晚在佛堂坐了一夜,今早召了顾丞相的夫人进宫说话。"
"说了什么?"
"不知道,但顾夫人出宫的时候,哭着走的。"
我心里有数了。
太后在敲打顾家。
但太后的敲打有限。
赵彦修登基之后,太后的权力在一天天缩小。
他用废婚这件事试探过一次,太后没拦住。
下一步,他会试探得更大。
除非,有人替太后撑腰。
而能替太后撑腰的,只有兵权。
父亲留下的三万西北军。
名义上归了枢密院,实际上旧部还认沈家的旗。
这就是顾丞相非要扳倒侯府的原因。
只要沈家在一天,那三万人的心就不在他手上。
我把字条烧了,看着火苗把纸吞干净。
"哥,你下午出城一趟。"
"去哪?"
"京郊大营。爹的副将周叔还在那边,你去见他,不用多说,就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侯府有难,沈家的旗还在。"
我哥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妹妹,你到底梦见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背影。
"梦见你提着剑冲进宫,被乱箭射死在宫门口。"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上辈子,我是说梦里,你死在我前面。"
"所以这次你哪儿也别冲,听我的。"
他站了很久,才闷声说了句:"听你的。"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日头正盛。
上辈子我什么都不知道,被人牵着鼻子走,稀里糊涂地死了。
这辈子我什么都知道了。
但知道得越多,越觉得冷。
因为真正可怕的不是顾丞相。
是赵彦修。
他废了婚约,不是因为不要我了。
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让顾家把女儿送进宫。
顾婉进了宫才能死。
顾婉死了,罪名才能扣到侯府头上。
侯府倒了,兵权才能名正言顺地归枢密院。
他不是在下棋。
他是在杀猪。
顾家是刀,侯府是猪,顾婉是猪食。
只不过他没想到,猪提前跑了。
07
我哥出城两个时辰后,侯府门口来了不速之客。
不是太监,不是禁军。
是顾丞相本人。
管事来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小姐,顾丞相……亲自来了,说要见夫人。"
母亲正在厅里理账,手一哆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他来干什么?"
"我去。"我站起来。
"宁儿!"
"娘,他来见你,是想从你嘴里套话。你见了他只会吃亏。"
母亲咬着牙没说话。
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我换了件素色的衣裳,走到前厅。
顾丞相坐在客座上,面前的茶没动。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面相很和善。
上辈子我管他叫顾伯伯。
他也总是笑眯眯地摸着我的头说,"昭宁这孩子,跟我家婉儿一样乖。"
一样乖。
一个被他当棋子送进宫去死。
一个被他栽赃陷害满门抄斩。
真是一样乖。
"顾丞相。"我在主座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起身行礼,也没寒暄。
"沈小姐,老夫今日登门,是想问一件事。"
"丞相请说。"
"我女儿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
"死在宫里,身边放着你沈家的簪子。"
"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放下。
"丞相节哀。"
"顾小姐的事,臣女已向陛下陈明,当日未出府门,府中百余口人为证。"
"至于簪子,三个月前便已丢失,府里人尽皆知。"
"丞相若要追究,该去查簪子是怎么到顾小姐手上的,而不是来问我。"
顾丞相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小姐的意思是,簪子是别人放的?"
"臣女没说,丞相自己推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我上辈子见过。
抄家那天,他站在侯府大门口监刑,也是这个眼神。
居高临下,带着一点惋惜。
假惋惜。
"昭宁啊。"他突然换了称呼,语气软下来。
"你爹跟我是同榜,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婉儿跟你也是手帕交。"
"她死了,我这个做爹的心如刀割。"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放下茶盏。
"丞相想知道真相?"
"那我也问丞相一件事。"
"你说。"
"三个月前,侯府浆洗房换了一个婆子,是牙行介绍来的。"
"这个婆子在府里做了三个月,去过我的院子,接触过我的妆奁。"
"废婚圣旨到的那天,她跑了。"
"牙行的地址是假的,人找不到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丞相帮我查查,这个婆子是谁安排进来的?"
顾丞相的手指松开了膝盖上的衣料。
又攥紧。
"你在说什么?老夫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
我站起来。
"刑部和大理寺会让丞相听懂的。"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看穿之后的慌张。
只有一瞬,就被他压下去了。
他站起来,理了理袍子。
"沈小姐好口才,不愧是平远侯的女儿。"
"但口才救不了命。"
"证据才能。"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前厅外面。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母亲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色发白。
"宁儿,你不该跟他硬碰硬……"
"娘,我没碰硬。我是在拖时间。"
"拖什么时间?"
"等哥回来。"
08
我哥是在天擦黑的时候回来的。
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风沙,靴子上全是土。
"见到周叔了。"
"他怎么说?"
"他说!"我哥压低声音,"西北的兵认沈家的旗,不认枢密院的调令。"
"但他要一个东西。"
"什么?"
"爹的兵符。"
我愣了一下。
父亲的兵符,在他去世之后就不知去向了。
朝廷说收回了,但枢密院那边说没见过。
上辈子侯府被抄的时候,兵符也没出现在抄没的清单里。
"兵符不在我们手上。"我说。
"我知道。"我哥的表情很沉。
"但周叔说,没有兵符,他不敢动。旧部们也不敢动。"
"名不正言不顺,一动就是造反。"
我闭上眼想了想。
兵符。
上辈子我从来没关心过兵符的下落。
但现在回头想!
父亲去世的时候,是谁料理的后事?
是母亲。
"娘。"
我走到母亲房里。
她正坐在灯下发呆。
"爹走的时候,他的东西是你收拾的?"
母亲点头。
"他的私物呢?"
"都在库房锁着,没人动过。"
"兵符呢?"
母亲怔了一下。
"什么兵符?"
"爹在西北带兵的兵符,朝廷说收回了,但枢密院说没收到。"
母亲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起身,走到里间,打开一个落了灰的箱子。
箱子底层压着一件旧棉袍,是父亲生前穿的。
母亲把棉袍拿起来,翻到内衬。
内衬的夹层里,缝着一个硬块。
她拆开线头,抖出来一块铜制的令牌。
虎头纹,背面刻着"平远"二字。
兵符。
我哥在门口倒吸一口气。
"爹把兵符缝在袍子里了?"
母亲的手在抖。
"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件袍子别扔,留给孩子们。'"
"我以为他是舍不得这件袍子……"
我接过兵符,握在手心里。
铜是冰的,但掌心发烫。
父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不信朝廷,不信顾丞相,不信任何人。
他只信沈家自己。
"哥,明天一早你再出城一趟。"
"把兵符给周叔。"
"不用调兵,不用动刀。"
"只需要让京城知道一件事,西北三万人,还听沈家的。"
我哥接过兵符,手指收紧。
"然后呢?"
"然后等顾丞相动手。"
"他会动手?"
"他今天来侯府,是来探底的。"
"他发现我什么都知道,他不会再等了。"
"他今晚一定进宫面圣,逼赵彦修尽快定罪。"
"赵彦修会答应?"
我想了想。
"不会。"
"至少今晚不会。"
"因为他还没摸清侯府的底,他不敢贸然动。"
"但顾丞相不会给他时间了。"
我走回书房,坐下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顾丞相今晚只有两条路。"
"第一,进宫逼赵彦修下旨拿人。"
"第二……"
我停了一下。
"自己动手。"
我哥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他会派人来侯府。"
"不是来侯府。"
"他要对付的不是我们。"
"是证据。"
"什么证据?"
"那个跑了的婆子。"
"她跑了,但她不一定安全。顾丞相不会留活口。"
"你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因为她跑的方向不对。"
管事查过,那个婆子出府之后往南城去了。
南城是贫民区,也是牙行最密的地方。
一个被安插进侯府的人,任务完成之后应该往主家跑。
她往南城跑,说明她知道主家不会保她。
她在躲。
"哥,派人去南城找。"
"找到那个婆子,比什么都重要。"
09
南城的消息,比我想的来得更快。
第二天刚过辰时,我哥派出去的人就回来了。
不是带回了那个婆子。
是带回了一个消息。
"找到了。死的。"
我手里的笔停了。
"怎么死的?"
"吊死在南城一间破屋里,门窗都从外面钉死的。"
不是自杀。
是灭口。
比我预估的快了半天。
顾丞相昨晚就动了手。
"尸体呢?"
"报了官,京兆府的人已经去了。"
我放下笔,闭了一下眼。
这条线索彻底断了。
人证没了。
物证只剩一支来路不明的簪子。
顾丞相把所有的尾巴都剁干净了。
但他漏了一样。
他不知道我有兵符。
他也不知道,今天早上,我哥已经第二次出城了。
到中午,消息就会传遍京城。
西北旧部认了沈家的兵符,三万人候命。
不是调兵。
不是逼宫。
只是一个信号。
侯府不是软柿子。
谁敢动,就掂量掂量。
果然,午时刚过,宫里人了。
这次来的不是太监。
是赵彦修身边的近侍总管,刘德全。
"沈小姐,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
"还有呢?"
刘德全犹豫了一下。
"陛下说……请沈小姐把兵符带上。"
我笑了一下。
消息传得够快。
赵彦修坐不住了。
我换了衣裳,把兵符揣在袖中,上了马车。
到宫门口的时候,看见另一顶轿子正从里面出来。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顾丞相的半张脸。
他看见我,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帘子放下,轿子走了。
他刚面过圣。
我深吸一口气,进了宫。
这次不是偏殿,是御书房。
赵彦修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折子。
看见我进来,他挥退了所有人。
殿门关上。
只剩我和他。
"兵符。"他开口,语气不像皇帝,像在要一个欠了很久的东西。
"陛下先回答臣女一个问题。"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现在没有跟朕谈条件的资格。"
"臣女不是在谈条件。臣女是在救陛下的命。"
他的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
我往前走了两步。
"顾丞相今天面圣,是不是劝陛下尽快处置侯府?"
赵彦修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了我答案。
"他是不是说,侯府私藏兵符,意图谋反,应当立即拿办?"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
"你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不装了。
"陛下,臣女死过一次。"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赵彦修盯着我,眼神从疑惑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震动。
"三尺白绫,凤仪宫偏殿,嫁衣都没换。"
"下令的人是陛下。"
"旁边有一角明黄色的衣摆。"
"陛下站在门外,听着我断气,然后转身走了。"
我的声音很平。
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手指还是在抖。
赵彦修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臣女今天带了兵符来,不是给陛下的。"
"是让陛下看清楚。"
"顾丞相要的不是侯府的命,是西北的兵权。"
"他送女儿进宫不是为了荣华,是为了死。"
"顾婉从一开始就是一颗死棋。"
"而陛下……"
我退后一步,跪下去。
"陛下也是他的棋。"
10
御书房里没有声音。
赵彦修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膝盖开始发麻。
"你说的……死过一次。"
"是。"
"凤仪宫,白绫,嫁衣没换。"
"是。"
"朕下的令。"
"是。"
他闭上眼,手指攥着扶手,骨节泛青。
"朕不信。"
"陛下不需要信。"我抬起头。
"臣女只问陛下一件事。"
"顾丞相方才在这里坐了多久?"
赵彦修没回答。
"他是不是说,侯府私藏兵符是死罪,必须连夜查抄?"
"他是不是说,西北旧部异动,必须立即收权?"
"他是不是还说,臣女与顾婉之死脱不了干系,请陛下先拿人再查案?"
赵彦修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都知道。"
"臣女说了,死过一次。"
"上辈子陛下听了他的话,侯府被抄,沈家流放,西北兵权归了枢密院。"
"然后呢?"
"然后顾丞相用三万西北军逼宫,要陛下封他为摄政王。"
赵彦修猛地睁开眼。
"他不敢。"
"他敢。因为到那时候,陛下手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制衡他的力量了。"
"沈家没了,兵权没了,太后被架空了。"
"陛下坐在龙椅上,但底下全是顾家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以为废了臣女的婚约,把顾婉的死扣在侯府头上,就能让顾丞相感恩戴德、俯首称臣?"
"他从来不是臣。"
"他要的是这把椅子。"
赵彦修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他才登基五天。
根基不稳,朝堂上一半以上的人是顾丞相的门生。
他以为自己在布局,其实他才是局中人。
"兵符在你手上。"他的声音发紧。
"在。"
"你想要什么?"
我从袖中取出兵符,搁在地上,往前推了一步。
"臣女什么都不要。"
"兵符给陛下,西北三万人的调令,陛下自己拿着。"
"但臣女有三个条件。"
他看着地上的兵符,没有伸手。
"说。"
"第一,彻查顾婉之死,由大理寺与刑部联合主审,不经枢密院。"
"第二,南城那个被灭口的婆子,京兆府已经立案,请陛下下旨督办,不准顾家的人插手。"
"第三……"
我顿了一下。
"侯府无罪,沈家不跪。"
"从今往后,陛下不欠沈家,沈家也不欠陛下。"
"婚约废了就是废了,两清。"
赵彦修的手指慢慢松开扶手。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意外、心虚、不甘,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昭宁。"
他叫我的名字,不是沈小姐,不是臣女。
"你恨朕?"
我想了想。
"不恨。"
"恨太费力气了。"
"臣女只想活着。"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弯腰,把兵符捡了起来。
"准了。"
11
顾丞相是在第三天被拿下的。
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审了顾婉的案子。
死因是鹤顶红,下在茶盏里。
御膳房的茶是干净的,毒是后来加的。
加毒的人,是顾丞相安排在御膳房的一个内应。
那个内应扛了两天,招了。
他说茶是在端去牡丹亭的路上换的。
顾丞相给了他一包药粉,告诉他放进去就行。
他不知道那是毒,他以为是安神的药。
这话没人信,但供词实打实。
接着查那个死在南城的婆子。
京兆府在破屋里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封没来得及烧掉的信。
信上没有署名,但笔迹经比对,是顾丞相幕僚的手。
内容很简单:事成之后速离京城,去洛阳找一个叫钱四的人接应。
刑部派人去洛阳,抓到了钱四。
钱四是顾府的家奴。
证据链合上了。
顾丞相杀了自己的女儿。
用一支从侯府偷来的玉簪嫁祸沈家。
目的是扳倒侯府,拿到西北兵权。
消息传开的时候,京城炸了。
百姓议论纷纷,朝臣人人自危。
顾丞相的门生一夜之间倒了一大半,剩下的忙着写撇清关系的折子。
赵彦修下旨,革去顾丞相一切职务,打入天牢候审。
抄家那天,我站在侯府的门楼上,远远看着南边顾府的方向。
烟尘起来了。
跟上辈子侯府被抄时候一模一样的烟尘。
只不过这次,尘土里的人换了。
母亲站在我旁边,轻声说了句。
"你爹要是还在,该多好。"
我没接话。
父亲要是还在,根本不会有这些事。
但父亲不在了。
他留下的兵符和旧部,替他的女儿打完了这最后一仗。
傍晚的时候,宫里来了一道旨意。
不是圣旨,是手谕。
赵彦修亲笔写的。
"昭宁亲启,朕有愧,无颜相见,唯以此书致意。侯府之冤,朕已尽知。婚约之废,朕悔之晚矣。若沈氏愿意,朕当重续前约。"
母亲看完信,眼睛亮了。
"宁儿,陛下要重新求娶你……"
我把信折好,搁在桌上。
"不嫁。"
母亲愣住了。
"宁儿?"
"娘,他废婚的圣旨我接了,干干脆脆。"
"现在他的手谕我也接了,但婚不复。"
"为什么?他认错了……"
"他认错不是因为他觉得错了。"
"是因为他发现侯府比顾家有用。"
"上辈子他赐我白绫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没错。"
母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妹妹说不嫁就不嫁。"
"咱沈家的女儿,不兴回收。"
我没笑,但心里松了一口气。
提起笔,写了一封回书。
只有一行字。
"臣女沈昭宁,谢陛下厚意,此生不入宫门。"
写完,吹干墨,交给门口等着的内侍。
内侍捧着信走了,脚步犹豫,好几次回头看我。
我没看他。
我在看天。
日头落下去了,晚霞烧了半边天。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是一具冷透的尸体。
这辈子……
我还活着。
活着真好。
12
顾丞相的案子审了半个月。
秋审定了罪,斩监候。
顾家被抄没,家眷流放岭南。
朝堂上换了一批人,赵彦修开始真正掌权。
这些事跟侯府没什么关系了。
我把府里的事理了理,遣散了多余的下人,留了几个老仆。
母亲身体不太好,入冬之后开始咳嗽。
我请了大夫,抓了药,每天守在她床边煎药。
我哥接了京郊大营的差事,是赵彦修给的。
算是补偿,也算是拉拢。
我哥问我要不要接。
我说接,为什么不接。
差事是差事,人情是人情。
沈家需要一个在军中站得住脚的人。
这跟嫁不嫁人没关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入冬那天下了第一场雪。
我坐在院子里的廊下看雪,手里捧着一碗姜汤。
管事跑来说,宫里又来人了。
我叹了口气。
"谁?"
"刘德全。"
刘德全进来的时候缩着脖子,冻得直跺脚。
"沈小姐,陛下让奴才送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搁在石桌上。
我没打开。
"什么?"
"陛下说,您看了就知道了。"
他搓着手走了。
我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支玉簪。
白玉,雕兰花,底部刻着"沈"字。
就是那支。
及笄那年他送的,三个月前被偷走的,出现在顾婉手上的。
案子审完,物归原主。
簪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此物归你。旧事已结,勿念。"
"朕会做一个好皇帝。"
"但朕这辈子,欠你一条命。"
我拿着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放进姜汤旁边的火盆里。
纸烧起来,火苗卷着字迹,一个一个吞掉。
勿念。
好。
不念。
我把簪子从匣子里拿出来,在手心搁了一会儿。
上辈子,这支簪子是我的催命符。
这辈子,它只是一支簪子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我把簪子插进发髻里。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这支簪子,是我及笄那年的东西。
十五岁的沈昭宁收到这支簪子的时候,开心了整整一个月。
那个沈昭宁已经死了。
但这支簪子还在。
留着吧。
当个纪念。
纪念我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了。
院子里的梅树被雪压弯了枝。
我抬手弹掉树枝上的雪,枝条弹回去,抖落一片碎冰。
母亲在屋里喊我。
"宁儿,汤药好了,进来喝。"
"来了。"
我转身往屋里走。
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
身后的院门关着,门外的路通着。
通往宫城,通往西北,通往任何地方。
但我哪儿也不去。
我就在这里。
在侯府,在家里。
守着母亲,等着我哥回来吃饭。
活着,好好活着。
这辈子,再也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