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哥哥叛逃敌国的消息传来那日,我刚被诊出喜脉。
还没来得及告诉夫君,就被婆母连夜发卖进了青楼。
为了保住清白,我被老鸨生生打到流产。
夫君偷偷来看我时,我抱着他的腿求他救我。
他眼底满是无奈:“你若不呆在这里,全府都会被你牵连。”
“你先委屈一下,等风头过去,我再来接你回家。”
为了替哥哥洗清叛国冤屈,我在魔窟里咬牙苦熬了三年。
终于逃出来准备去敲登闻鼓时,却撞见我那叛逃的哥哥和夫君正陪着我的妹妹在逛街。
妹妹娇羞地说:“你们陪了我三年,我已经知足了,去把姐姐接回来吧。”
我才知道叛国是假的,我才知道,什么叛国,什么怕牵连,全都是假的!
他们只是为了单独陪妹妹三年。
后来,他们带着妹妹大张旗鼓来青楼接我。
老鸨笑眯眯地将我送上轿子,哥哥和夫君敲锣打鼓地迎我回府。
却不知道,轿子里坐着的是我已经的冰冷尸体。
……
我像个游魂一样,跌跌撞撞地走回了青楼。
老鸨见我竟然敢逃跑,气急败坏。
“小贱人,还敢跑!”
她让人把我按在地上,死死撬开我的嘴。
一整瓶鹤顶红,被粗暴地灌进了我的喉咙。
穿肠烂肚的剧痛袭来。
可这痛,却抵不上我心头万分之一的绝望。
毒酒入肺腑时,我只觉得一阵解脱。
三年来,我在这个地狱无时无刻都想去死,唯一支撑我的活下去的信念就是替哥哥伸冤。
因为我始终相信我那忠君爱国的哥哥不会叛逃。
可就在刚刚,我撑着残破的身体想去敲登闻鼓时,才知道哥哥根本没有叛国。
全都是假的。
他们只是为了单独陪顾宛若三年,嫌我碍事。
所以他们做了一个局,心安理得地把我扔在青楼里,任人践踏。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个,我依然忘不了,他们其乐融融的那幅画面
我的灵魂飘离了那具残破的身体,冷冷地悬在半空。
不到半个时辰。
顾云舟和沈砚白,带着顾宛若,大张旗鼓地来到了青楼门前。
老鸨吓破了胆。
她用厚厚的脂粉,拼命盖住我脸上死灰般的青气。
然后让人把我僵硬的尸体,塞进了一顶软轿。
“怎么不说话,我来接你你不开心吗?”
沈砚白正要掀开帘子,老鸨急忙拦住他。
“哎哟,沈大人,顾小将军。”
老鸨擦着冷汗,笑得谄媚又心虚。
“楚楚姑娘这是在楼里等了三年,心里有气呢。”
“这会儿正闹脾气装睡,死活不肯睁眼理人。”
轿帘外,传来了沈砚白极轻的冷哼。
“三年了,还是这般小家子气。”
他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若若都知道体谅我们,她却只顾着自己使性子。”
顾云舟闻言,也跟着叹了口气。
“罢了,让她睡吧。”
“等回了府,我再好好教训她这不知好歹的脾气。”
我飘在半空,听着他们一唱一和,只觉得荒唐至极。
他们不知道。
轿子里坐着的,根本不是在闹脾气的妻子和妹妹。
而是一具刚刚咽气,连身体都还没完全凉透的女尸。
轿子摇摇晃晃地抬了起来。
我的灵魂突然像被什么牵引,飘到了沈砚白身旁。
沈砚白骑着白马,护在右侧。
顾云舟骑着高头大马,护在轿子左侧。
而他们中间,被小心翼翼护着的,是另一顶华丽宽敞的马车。
马车里坐着我的义妹,顾宛若。
她是我捡回来的孤女。
我七岁我随母亲去上香,遇到了快饿死的顾宛若,我问她怎么不回家。
她哭着说她怕一回去就被自己的赌鬼父亲卖掉换银子。
我可怜她,央求母亲让我带她回去,收她做义女。
母亲心软答应了。
我万万没想到,当年我心软救她一命。
到头来,却是她间接害我丧命。
顾宛若挑开窗帘,露出一张娇艳欲滴的脸。
那气色红润得,哪里像个命不久矣的病人。
而我因为她装病,夫君和哥哥联手被扔在青楼磋磨三年。
三个时辰前,我拼了半条命,才从那个魔窟里逃出来。
我浑身是血,衣衫褴褛。
拖着一条被打断还没长好的左腿,在街上艰难行走。
我想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因为我始终坚信我的哥哥顾云舟绝不会叛国!
可当我终于走到长街尽头。
却看到那个本该叛逃在外的哥哥,正穿着锦衣华服,站在首饰铺前。
他手里拿着一支金簪,正温柔地插在顾宛若的发髻上。
而我的夫君沈砚白,正笑着替顾宛若擦去嘴角的糕点屑。
顾宛若娇羞地靠在沈砚白怀里,声音甜腻。
“云舟哥哥,砚白哥哥,你们陪了若若三年,若若即便是死已经很知足了。”
“我们去把姐姐接回来吧,万一她知道云舟没有叛国的事情,她该生气了。”
顾云舟抚着她的头安慰:“别说胡话,我们不会让你死的,楚楚也不会怪你的。”
沈砚白也接话:“我之前就交代过了,她在里面锦衣玉食,不会受什么苦。”
那一刻,我如遭雷击。
原来,顾云舟根本没有叛国,沈砚白也一直知情。
他们联手做了一个局。
只因为大夫说顾宛若得了怪病,只剩三年寿命。
他们为了能毫无顾忌、全心全意地陪她度过这“最后”的三年。
便嫌我碍事。
嫌我这个正牌妻子和亲妹妹,会打扰他们陪伴顾宛若的时光。
所以,他们编造了叛逃的谎言。
眼睁睁看着我被婆母卖进青楼。
眼睁睁看着我被打到流产。
把我像一块破抹布一样,扔在那个魔窟里,不管不顾整整三年!
“停一下。”
沈砚白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队伍在长街的一家糕点铺前停了下来。
那是翠华楼,我最爱吃的一家糕点铺子。
沈砚白驱马走到我的轿子旁,用马鞭轻轻敲了敲轿厢。
“楚楚,醒醒。”
“到翠华楼了,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家的桂花糕吗?”
轿子里死寂一片。
那具涂满脂粉的尸体,僵硬地靠在轿壁上,怎么可能回答他。
沈砚白等了片刻,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
“顾楚楚,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的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和不耐烦。
“我们不是已经来接你了吗?”
顾云舟见我还是不说话,叹了一口气。
“楚楚,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闹脾气,你非要在这大街上让我们难堪吗?”
说着,他下马来到轿子前,伸手要掀帘子。
另一辆马车里的顾宛若突然探出头来,咳了一声,柔柔弱弱地说道。
“砚白哥哥,云舟哥哥,你们别怪姐姐。”
“姐姐在那种地方待久了,沾染些风尘气和倔脾气也是难免的。”
“她肯定还在生我们的气呢。”
听到“风尘气”三个字,沈砚白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他冷哼一声,将手里的碎银子扔给小厮。
“去,买两包栗子糕。”
“若若爱吃栗子糕,既然她顾楚楚要装睡,那就什么都别吃了!”
顾云舟停住脚步,往顾宛若的轿子走去,解下披风给她披上。
“你身体不好,别受凉。”
我飘在半空,看着顾宛若身上那件熟悉的玄色白狐裘。
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冷意。
那件白狐裘,是哥哥十六岁那年,在雪山猎了三天三夜才剥下来的皮子。
他手背上还因此留了一道长长的伤疤。
他当时把狐裘裹在我身上,拍着胸脯发誓。
“以后哥哥猎到的好东西,全都给楚楚一个人。”
直到那年冬天,我心软从雪地里捡回了快要冻死的顾宛若。
一切都变了。
我最喜欢血玉簪子,顾宛若只是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真好看,可惜我是个没娘疼的野草”。
顾云舟就二话不说,直接从我妆匣里拿走了血玉簪,插在了顾宛若头上。
我气疯了,哭着去抢。
顾宛若顺势往地上一摔,额头磕破了一点皮。
顾云舟当场就变了脸色,一巴掌拍开我的手。
“顾楚楚,你能不能懂点事!”
“你自幼锦衣玉食,什么好东西没有?若若孤苦无依,你连一支死物都舍不得让给她?”
后来,我无意间撞破顾宛若在厨房里,故意把滚烫的热汤泼在自己手上,然后哭着去向沈砚白告状,说是我干的。
我看清了她的毒蛇心肠。
我收拾了包袱,扔在顾宛若脸上,要把这个白眼狼赶出顾府。
那天,顾云舟提着剑冲进我的院子。
他把哭得梨花带雨的顾宛若护在身后,用看仇人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顾楚楚,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当初是你把她捡回来的,现在说赶走就赶走,你把人命当什么了?”
“你怎么会变得这么恶毒冷血!”
我指着顾宛若辩解,说她陷害我。
顾云舟却连听都不听,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你要是敢动若若一下,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妹妹!”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
我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哥哥,早就死在了那场大雪里。
小厮买了栗子糕,恭敬地递到顾宛若的车窗前。
顾宛若捧着热腾腾的糕点,笑得一脸满足。
“谢谢砚白哥哥。”
我飘在半空,看着沈砚白看向顾宛若时那宠溺的眼神。
心里泛起一阵恶心。我爱吃桂花糕,他一直都知道。
可他更知道,顾宛若对桂花粉过敏。
成婚第一年,我满心欢喜地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买回一包刚出炉的桂花糕。
碰巧顾宛若来府里做客。她只闻了一下味道,就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直喘气。
沈砚白当时像疯了一样。他一把打翻了我手里的糕点。
滚烫的糕点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出一大片红肿。他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只是恶狠狠地指着我的鼻子骂。
“顾楚楚,你明知道若若闻不得桂花味,你还故意买回来!”
“你心思怎么这么恶毒!”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吃过一次桂花糕。
我冷冷地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那顶无人问津的破轿子。
如果他们掀开帘子,就会知道我已经死透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
没过多久,又在一家首饰铺前停了下来。
这次,是顾云舟开了口。
“楚楚,出来。”
顾云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兄长威严。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紧闭的轿帘。
“珍宝阁到了,进去挑两件首饰。”
“这三年你在外面,也没件像样的首饰,别回了府丢了顾家的脸面。”
轿子里,自然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顾云舟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轿子前,一把掀开了轿帘。
我飘在半空,看到他视线落入轿内的那一刻。
我的尸体歪斜着靠在角落。
老鸨涂抹的劣质脂粉,在颠簸中掉了一些。
露出了眼角那块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泛起的乌青,还有嘴唇下隐隐泛出的黑紫。
我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十根手指的指甲几乎全都翻卷断裂,缝隙里还塞满了在青楼柴房地上抠出的黑泥和干涸的血痂。
顾云舟原本满是怒气的脸,在看清我模样的那一瞬间,猛地僵住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记忆里那个哪怕手指破了一点皮,都要找他哭上半天的娇气妹妹,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瘦脱了相的下巴。
毫无血色、甚至透着一股死气的灰败脸庞。
还有那双布满冻疮和伤痕的手。
“楚楚……你的手怎么了?”
顾云舟的声音瞬间哑了,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与心惊。
他原本只是想教训我的坏脾气。
可此刻看着我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没有的模样,一股莫名的恐惧突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弯下腰,整个上半身探进轿子里,颤抖着手朝我的鼻息探去。
“楚楚,你别吓我……”
他的指尖,距离我冰冷僵硬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只要再往前一点,他就能发现,他的亲妹妹早就已经是一具死透了的尸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车里的顾宛若突然拔高了声音。
“哎呀,云舟哥哥,你快别去触姐姐的霉头了!”
顾宛若连忙下了马车,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了顾云舟的胳膊,硬生生将他从轿子前拽了回来。
她顺着轿帘往里瞥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心虚,随即捂着嘴轻笑起来。
“姐姐肯定是因为刚才在翠华楼,砚白哥哥只给我买了栗子糕,没给姐姐买桂花糕。”
“姐姐这是气得狠了,故意绷着脸,连手都掐出血来吓唬你们呢!”
“她从小不就最擅长用苦肉计吗?”
闻言,顾云舟心头刚刚升起的那点疑虑和心疼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
老鸨明明每个月都传信,说她在青楼里锦衣玉食,过得比谁都舒坦。
她怎么可能会受苦?
那手上的伤,肯定又是她为了博同情,自己故意弄出来的!
顾云舟眼底的震惊与慌乱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后的滔天怒火。
他猛地甩下轿帘,隔绝了里面那具冰冷的尸体。
“为了一口吃的,竟然不惜自残来吓唬我!”
顾云舟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
“我真是白疼她了!”
我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他明明只差毫厘就能触碰到的真相,就这样被顾宛若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
心里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顾楚楚!”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我让你出来挑首饰,是给你台阶下!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伸手想去抓我的胳膊,将我强行拖出来。
就在这时,顾宛若在马车里轻轻咳嗽了两声。
“咳咳……云舟哥哥,你别凶姐姐了。”
她掀开帘子,眼眶微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姐姐肯定是因为我才生气的。”
“毕竟……毕竟这三年,是你们一直在陪着我。”
“姐姐心里有怨,也是应该的。”
顾云舟听到她的声音,原本伸向我的手瞬间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马车旁,语气立刻变得温柔无比。
“若若,这不关你的事。”
“大夫说了,你这病受不得风,快把帘子放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细心地替她掖了掖披风。
“她顾楚楚自己心胸狭隘,不懂事。”
“既然她不领情,那就不买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首饰铺掌柜,随手指了几样最名贵的头面。
“把这些都包起来,送到马车上给若若戴着玩。”
掌柜的喜笑颜开,连连应声。
顾云舟重新翻身上马,看都没再看一眼我的轿子。
“走吧,回府。”
他冷冷地吩咐道。
“等回了家,有母亲教规矩,看她还敢不敢这么放肆。”
队伍继续前行。
终于,停在了沈府的大门前。
沈砚白率先下马,走到轿子前。
“到了,下轿。”
他冷声说道。
轿子里毫无反应。
沈砚白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一把掀开轿帘,怒气冲冲地伸手去抓我的肩膀。
“顾楚楚,你是不是非要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触碰到了我的身体。
那是一种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温度的触感。
沈砚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我的双眼紧闭着。
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沈砚白死死盯着我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楚楚?”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他再次伸出手,想要去探我的鼻息。
就在这时,顾宛若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她走到沈砚白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轿子里的我。
“哎呀,姐姐睡得可真沉。”
顾宛若捂着嘴轻笑了一声,声音娇柔。
“砚白哥哥,姐姐肯定是在青楼那种地方待久了,习惯了日夜颠倒。”
“这会儿正困着呢,你别吵醒她了。”
沈砚白眼底的慌乱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厌恶。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句。
但他还是弯下腰,忍着恶心,将我从轿子里抱了出来。
“若若说得对,她就是故意装睡,想让我难堪。”
他一边抱着我往府里走,一边冷冷地对顾云舟说道。
“直接带去母亲院里。”
“我倒要看看,在长辈面前,她还敢不敢继续装死!”
顾云舟连连点头,深表赞同。
“砚白说得是。”
“这三年在那种地方,指不定学了多少狐媚手段。”
“是该让伯母好好教教她规矩了。”
我飘在他们身边。
看着沈砚白抱着我的尸体,大步流星地走向正院。
看着顾云舟和顾宛若跟在后面,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滑稽到了极点。
他们抱着一具尸体,去给婆母请安。
去教一具尸体学规矩。
正院里,婆母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一串佛珠。
见沈砚白抱着我进来,她眉头一皱,满脸不悦。
“成何体统!大白天的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沈砚白将我重重地放在地上的蒲团上。
我的身体因为僵硬,没有像活人那样软倒,而是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半跪半坐的姿势。
但在他们眼里,这成了我倔强不屈的证明。
“母亲息怒。”
沈砚白冷着脸解释。
“楚楚在青楼待了三年,沾染了一身恶习。”
“从接她回来到现在,她就一直装睡,怎么叫都不醒,分明是故意给儿子难堪。”
婆母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了。
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顾楚楚!你还有脸闹脾气?”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们沈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要不是看在云舟的面子上,我早就一纸休书把你赶出家门了!”
“现在接你回来,是你莫大的福分,你还不赶紧磕头认错!”
我飘在半空,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这就是我的婆母。
那个在我刚查出喜脉,就迫不及待将我发卖进青楼的恶毒女人。
她害怕顾云舟叛国的罪名牵连到沈家。
她毫不犹豫地舍弃了我,甚至连我肚子里的亲孙骨肉都不顾。
现在,她却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丢了沈家的脸面。
真是天大的笑话。
蒲团上的“我”,自然是不可能磕头认错的。
婆母见我毫无反应,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真是反了!”
“来人啊!去端盆冷水来,把她给我泼醒!”
“我今天倒要看看,她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伯母息怒。”
顾宛若适时地站了出来。
她走到婆母身边,轻轻替她顺着气,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姐姐在那种地方受了苦,心里有怨气也是正常的。”
“您别跟姐姐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若若替姐姐给您赔不是了。”
说着,她盈盈下拜,给婆母磕了个头。
婆母看着顾宛若,眼底满是慈爱和惋惜。
“好孩子,快起来。”
她亲自将顾宛若扶了起来,叹了口气。
“要是我的儿媳是你该多好啊。”
“懂事,孝顺,又识大体。”
“不像这个丧门星,只会惹是生非!”
沈砚白看着顾宛若委曲求全的模样,心里一阵心疼。
他转头看向我,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顾楚楚,你看看若若,再看看你自己!”
“你连若若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婆母正欲命人端冷水泼我,几个粗使丫鬟应声上前。
其中一个叫翠儿的丫鬟,伸手去拉我的胳膊。
刚一触碰,翠儿的脸色就变了。
她像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惊恐地叫了一声。
“啊!”
沈砚白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大呼小叫的!”
翠儿浑身发抖,指着我,结结巴巴地说道。
“少……少爷……”
“少夫人的身体……好冰……好硬……”
“就像……就像一块冰坨子……”
沈砚白愣了一下。
之前在轿子前,他也摸到了我冰冷的身体。
但他当时被顾宛若的话误导,以为我只是在青楼待久了,身体虚弱。
现在听到丫鬟这么说,他心底那股不安再次涌了上来。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冰冷。
僵硬。
没有一丝脉搏的跳动。
沈砚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楚楚……楚楚?”
他伸手去探我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没有呼吸。
没有温度。
“大夫!快去请大夫!”
沈砚白像疯了一样,冲着门外的下人咆哮。
顾云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快步走过来,看到我青紫的嘴唇和死灰的脸色,瞳孔猛地一缩。
“楚楚怎么了?”
他一把推开沈砚白,蹲下身去摸我的脸。
冰冷的触感,让这位身经百战的镇国将军,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冷……”
他喃喃自语,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很快,大夫被急匆匆地请了过来。
大夫上前,只看了一眼我的脸色,就摇了摇头。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颈动脉,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少爷,将军……”
“少夫人她……她已经没气了……”
“看这尸僵的程度,少夫人恐怕……恐怕已经死去多时了。”
大夫的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正院里每一个人的头上。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沈砚白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大夫,又看看躺在蒲团上的我。
似乎无法理解大夫在说什么。
“你……你说什么?”
他声音干涩,像是在沙漠里渴了几天几夜的人。
“你说她……死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刚才还在轿子里装睡!她还在跟我闹脾气!”
“她怎么可能会死!”
顾云舟也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跌坐在地上。
他看着我毫无生气的脸,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在轿子前,他对我说的那些冷酷无情的话。
“我让你出来挑首饰,是给你台阶下!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竟然对着一具尸体,说了这样的话。
他竟然在自己的亲妹妹死后,还嫌弃她丢了顾家的脸面。
“楚楚……”
顾云舟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摸我的脸。
却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猛地缩了回来。
他害怕了。
他害怕面对这具冰冷的尸体。
害怕面对自己亲手造成的罪孽。
顾宛若站在一旁,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但她很快就掩饰住了眼底的慌乱,换上了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
“姐姐……姐姐怎么会这样……”
她扑到我身上,放声大哭。
“姐姐,你醒醒啊!你不要吓若若……”
我飘在半空,看着她虚伪的眼泪。
看着沈砚白和顾云舟崩溃绝望的模样。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大夫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少夫人面色发青,唇色紫黑,这是中毒的迹象。”
“而且,少夫人身上……新伤叠着旧伤,显然是生前遭受了极大的折磨。”
大夫的话音落下,正院里死寂得能听见风刮过树叶的声音。
“折磨?”顾云舟双目猩红,猛地揪住大夫的衣领。
“她怎么可能受折磨!”
“老鸨明明月月传信,说她是楼里的摇钱树,锦衣玉食,连接客都是挑三拣四!”
“她不是过得比在将军府还要快活吗!”
他嘶吼着,眼泪却砸在了我僵硬的脸上。
沈砚白也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疯了一样掀开盖在我身上的披风。
“对!她写过信说她不愿回来,说青楼比沈家好千倍万倍!”
“她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在扯开我衣袖的那一瞬间,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大夫颤抖着手,将我的衣襟稍微解开了一些。
触目惊心。
没有一块好肉。
青紫的鞭伤,溃烂的烫伤,还有密密麻麻的针孔。
大夫摸到我畸形的左腿,眼泪都掉了下来。
“少夫人的左腿,是被生生打断过啊。”
“骨头没接好,自己长歪了。”
“这三年……她每走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
沈砚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直接跪倒在地。
他死死盯着那条扭曲的腿。
三年前,他去青楼看我。
我跪在地上求他带我走,他嫌我弄脏了他的衣摆,一脚将我踢开。
他不知道,那时候我的腿刚刚被打断,正流着血。
大夫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摸索了许久,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他扑通一声,再次重重磕头。
“少爷,少夫人她不仅受尽外伤……”
“她三年前,还曾小产过,且是大出血,硬生生熬坏了底子!”
“小产?”沈砚白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三年前,我被卖进青楼的那天,正是大夫诊出喜脉的日子。
他还没来得及知道自己要当父亲了。
孩子就没了。
“是谁干的……是谁!”
沈砚白猛地站起来,拔出旁边的侍卫的佩剑,双眼通红得像个恶鬼。
顾云舟更是直接冲出了院子。
“去把那个老鸨给我抓来!立刻!马上!”
我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他们发疯。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顾宛若站在一旁,身子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悄悄往后退,想溜出院子。
“若若,你要去哪?”
婆母一把拉住了她。
顾宛若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我害怕,姐姐的样子太吓人了……”
不到半个时辰,老鸨被顾云舟的亲卫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院子。
老鸨一看到地上我僵硬发青的尸体,直接吓得尿了裤子。
顾云舟一脚踹碎了老鸨的几根肋骨。
“说!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不是说她锦衣玉食,过得比谁都好吗!”
老鸨痛得满地打滚,在明晃晃的刀刃下,彻底崩溃了。
“不关我的事啊!将军饶命!”
“是楚楚姑娘今天非要逃跑,说要去敲登闻鼓,要告御状替您洗清叛国的罪名啊!”
顾云舟的身躯晃了晃,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替我……洗清罪名?”
他喃喃自语。
他为了陪顾宛若,假装叛国。
而他那个被他抛弃在青楼的亲妹妹。
拖着一条断腿,忍着三年的毒打,逃出来的第一件事。
竟然是想用命去替他敲登闻鼓。
老鸨哭嚎着继续招供。
“她爬了一半又自己回来了,像丢了魂一样。”
“我怕她逃跑的事情败露,惹怒了将军和沈大人,就……就给她灌了鹤顶红。”
“是你们说今天来接人的,我只能给她涂上脂粉,塞进轿子里装睡啊!”
沈砚白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起刚才在轿子前,他嫌恶地说我“小家子气”。
想起他故意买栗子糕来气我。
原来那个时候,我早已经被毒死了。
他甚至还嫌弃一具尸体不懂规矩。
“那小产呢!她身上的伤呢!”
沈砚白冲上去,死死掐住老鸨的脖子。
“你不是说她自己愿意接客,自甘堕落吗!”
老鸨被掐得翻白眼,拼命拍打着沈砚白的手。
“大人饶命……都是……都是二小姐让我干的啊!”
老鸨拼尽全力,指向了躲在婆母身后的顾宛若。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顾宛若尖叫一声,扑通跪在地上。
“你血口喷人!你个贱妇,你敢污蔑我!”
老鸨连滚带爬地躲开沈砚白,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没有撒谎!”
“是二小姐给了我五千两银票,让我只要留楚楚姑娘一口气就行!”
“是二小姐说,一定要打掉她肚子里的野种,逼她接客!”
“楚楚姑娘宁死不从,腿才被打断的啊!”
老鸨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叠信件。
“这……这是二小姐这三年让人送来的信,上面还有顾家的私印!”
顾云舟一把夺过信件。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
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怎么折磨我,怎么伪造我自甘堕落的假象。
甚至,连当年沈砚白去青楼,老鸨故意安排别的男人在我房里,也是顾宛若的计谋。
“若若……”
顾云舟转过头,死死盯着他疼爱了三年的“好妹妹”。
“大夫不是说你得了怪病,只剩三年寿命,连风都吹不得吗?”
“你哪来的精力,去算计这些?”
顾云舟一把抓住顾宛若的手腕,手指搭上了她的脉搏。
顾云舟常年习武,也懂些医理。
脉象平稳,气血充盈。
哪里有半点将死之人的虚弱!
“你根本没病!”
顾云舟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你骗了我们所有人!”
顾宛若脸色煞白,知道事情败露,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是!我没病!”
“凭什么她顾楚楚生来就是嫡女,能嫁给新贵,而我只能是个捡来的义女!”
“我就是要抢走她的一切!”
“我就是要看着你们这群蠢货,为了我,亲手把她送进地狱!”
“啪!”
沈砚白一巴掌狠狠扇在顾宛若脸上,将她扇飞了出去,接着又刺了她一剑。
他转过身,看着地上我残破不堪的尸体。
想起我曾经满眼都是他的样子。
想起我为了给他买桂花糕被烫伤的手。
他突然跪在地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凄厉哀嚎。
“楚楚——!”
顾云舟也跪了下来。
他颤抖着手,想把我的尸体抱进怀里。
却发现,我的身体已经僵硬得无法弯曲。
他连抱一抱我,都做不到了。
“哥哥错了……楚楚,哥哥错了啊……”
堂堂镇国将军,在院子里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院子里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沈砚白拔出插在顾宛若肩膀上的剑,带出一串血花。
顾宛若痛得在地上打滚,昔日那张娇柔百媚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恶鬼。
“砚白哥哥,饶命啊!”
她捂着流血的伤口,涕泪横流地爬向顾云舟,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云舟哥哥,救我!我是若若啊!”
“这三年是我一直陪着你们,你们说过最疼我的是不是?”
顾云舟低头看着脚边摇尾乞怜的女人。
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脸上还挂着自己刚刚抽出来的血痕。
“陪着我们?”
顾云舟突然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用我亲妹妹的命,换来你这三年的锦衣玉食?”
他猛地抬起脚,狠狠一脚踩在顾宛若受伤的肩膀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
顾宛若发出凄厉的惨叫,疼得几乎晕厥过去。
顾云舟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脚下死死用力碾压。
“楚楚在柴房喝馊水的时候,你在吃燕窝。”
“楚楚被打断左腿的时候,你在拉着我逛灯会。”
“楚楚为了给我伸冤,爬得十指流血的时候,你在用顾家的私印,让人给她灌鹤顶红!”
每说一句,顾云舟眼里的血色就浓一分。
他一把揪起顾宛若的头发,将她拖到我僵硬的尸体前,按着她的头往青石板上猛砸。
砰!砰!砰!
不过几下,顾宛若便头破血流,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你不是喜欢青楼吗?”
沈砚白站在旁边,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渣。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奄奄一息的顾宛若,眼底是滔天的恨意。
“来人!”
沈砚白厉声吩咐。
“把她的舌头拔了,左腿打断!”
“扔进京城最下贱的暗娼馆,告诉里面的人,只要留一口气,随便他们怎么折腾!”
“楚楚受过的苦,我要让她千倍万倍地尝一遍!”
顾宛若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她拼命摇头,却被两个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至于那个罪魁祸首的老鸨,被顾云舟下令活生生凌迟处死,哀嚎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断气。
而坐在太师椅上的婆母,早就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中了风。
她歪着嘴,口水直流,瘫在椅子上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
沈砚白看都没看他母亲一眼,直接让人把她锁进了偏院,任其自生自灭。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和那两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沈砚白跌跌撞撞地爬到我的尸体旁。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想要擦去我脸上斑驳的劣质脂粉。
可我的脸太冷太硬了。
他擦着擦着,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落下来。
“楚楚,我给你擦干净,擦干净就不难看了……”
他脱下自己昂贵的锦袍,死死裹住我冰冷的身体,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把我暖热。
“你醒醒好不好?我给你买桂花糕,我把整个翠华楼都买下来给你……”
“你不是最爱我吗?你看看我,我把害你的人都处置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堂堂当朝新贵,此刻却抱着一具发臭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
顾云舟跪在另一侧。
他看着我那条扭曲变形的左腿,突然举起手里的长剑,对准自己的左腿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
顾云舟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整个人痛得蜷缩在地上。
“楚楚,哥哥把腿赔给你……”
他惨白着脸,满头大汗地伸出手,想要去握我那双满是黑泥和血痂的手。
“哥哥不跑了,哥哥再也不假装叛国了……”
“你起来打哥哥一顿,骂哥哥几句好不好?别这么睡着,哥哥害怕……”
我飘在半空,静静地看着他们自残、痛哭、悔恨。
从前,只要他们皱一皱眉,我都会心疼得掉眼泪。
可现在,看着他们痛不欲生的模样,我的心里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我死了,他们才开始爱我。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那具尸体在沈砚白怀里,被他死死抱着,整整三天都不肯下葬。
从那以后,京城里少了一个意气风发的沈大人,多了一个整日抱着亡妻牌位、疯疯癫癫的醉鬼。
听说他每天都会去翠华楼排队买桂花糕。
买回来后,就跪在我的坟前,一口一口地往自己嘴里塞。
他明明对桂花过敏,每次吃完都会浑身起满红疹,呼吸困难,吐得胆汁都出来。
可他还是每天都吃,一边吃一边哭着问我甜不甜。
而镇国将军顾云舟,自断一腿后便辞去了官职。
他让人拆了将军府,在我受尽折磨的那个青楼柴房里,住了下来。
每天睡在发霉的稻草上,喝着馊水,一遍遍地拿鞭子抽打自己,直到满身是血。
他们活成了京城里最大的笑话,日日夜夜在悔恨的炼狱里煎熬。
不过,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感觉到一股久违的温暖和轻松。
清风拂来,我的灵魂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这一次,我是真的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