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是当朝最年轻的太傅。
人人赞他光风霁月,不近女色,唯独对我这个糟糠之妻百般迁就。
甚至在抄检百官贪腐时,他亲手将一本账册交给我保管:
“阿雨,这是某的家底,交予你,我才安心。”
我感动得日夜贴身收藏,连睡觉都不敢离身。
验出有身孕那日,我却被官差逮捕。
大殿之上,我顾不得疼痛的腹部,不肯透露账册藏处。
却见夫君把账册拿出,神色冰冷道:
“某为官清廉,不料内子贪恋富贵,竟背着我通敌卖国,某虽痛心疾首,亦不敢以私废公,请圣上依律问斩!”
1.
腹痛一下下碾过我的小腹。
方才医官验出喜脉时,我还满心欢喜地以为,这是上天赐予我和余观的恩典。
我甚至在想,回去要亲手给他做一碗长寿面,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喜讯。
他一定会把我抱起来转圈,像新婚那年一样。
下一秒,我却被官差押上了金銮殿。
“沈留雨,账册何在?”大殿上传来喝问声。
我被官差按住,跪在地下,死死咬住下唇不肯说。
一年前,余观交给我一本账册。
他说,这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是一分一厘都浸着清白的良心。
他还说,阿雨,这世上谁都不可信,但我只信你一个人。
夫妻本就是一体的,我自然要替他分担。
“我不知道什么账册。”我抬起头,“我只是个妇人,什么都不知道。”
官差扯住我的发髻,正想把我往后拽。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账册在此。”
余观大步踏入,边走边从袖中取出那本我日夜贴身收藏的册子。
他一身绯色官袍,玉冠束发,依旧是那个朝野称颂的青年太傅。
“某为官清廉,不料内子贪恋富贵,竟背着我通敌卖国。”他跪得笔直,声音清越,“某虽痛心疾首,亦不敢以私废公,请圣上依律问斩!”
我盯着他手里的账册,看着他冷漠的眼神,想起昨夜他还伏在我身上,挥汗如雨,说阿雨,我们早日要个孩子可好。
现在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便是:“按律当斩。”
龙椅上的帝王沉默了。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交换眼神。
“沈氏,”皇帝开口,“太傅亲口承认,你还有何话说?”
我忽然笑了。
几年来的真心喂了狗。
“殿下,臣妇有话说。”
2.
我慢慢直起身,挣开官差的手。
腹痛还在持续,可身体的疼痛抵不过心里的痛。
我抬头看向余观,他眼神还是那么冷漠正直。
“那本账册,”我指着余观手中的册子,“是余观交于我的。”
满朝哗然。
余观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一年前,余太傅还是余侍郎,抄检前户部尚书周府时,余太傅将这个账册交给妾身,他以为妾身不懂,殊不知妾身将一切记在心里。妾身还偶然看过他整理的一封密信。”我一字一句,“那封信里写着,周尚书贪墨的银两,半数流向了北狄。”
余观的脸色变了。
他向来悲喜不外露,随着他的官越做越大,表情藏得越来越好。
但此刻,他慌了。
“妾身想着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加上妾身胆小,不敢声张,只能悄悄抄了一份目录。”我看着那本账册,“后来余观升任太傅,主持抄检百官,他拿回家的账册越来越多,他不在府中,妾身便一本本比对过去。直到三个月前,妾身在太傅书房里,找到了那封密信的原本。”
“你胡说!”余观厉声打断我。
“陛下,”我转向龙椅,“妾身有证据。那封密信此刻就缝在妾身衣襟夹层里,连同太傅大人这些年经手的贪腐账目,妾身也抄录了一小部分。原件被太傅藏在他书房的暗格中,暗格的钥匙,便在他日日佩戴的玉冠夹层里。”
皇帝双目凌厉盯着余观,余观被盯得不自在,一时皱了眉,正是这个动作出卖了他。
禁军上前摘去他的玉冠,从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钥匙。
皇帝令禁军去太傅府搜,不多时,便带着账册和密信回来禀报。
“陛下,暗格被打开时,里面有十余本账册和密信,皆在此处,当中记录着朝中大臣与北狄的往来。”
“不可能……”余观的把柄被公之于众,踉跄后退,“你只是一个内宅妇人,怎会……”
“怎会发现?”我接过他的话,“因为我太了解你了,你家底干净得不像一个清官该有的样子。一个真正清贫的太傅,家中不该有蜀锦裁的窗纱,不该用汝窑的茶盏,更不该每个月都往城东的当铺送一包银子。”
我转向皇帝,从衣襟里取出那封密信:“妾身知道,今日若不自证,便再无活路。妾身腹中还有未出世的孩子,他的父亲想要妾身的命,妾身却想给他一个真相。”
皇帝看过账本和密信,面色铁青。
他猛地将信掷向余观:“余观!你还有何话说!”
余观却直直地盯着我,忽然笑了:“沈留雨,你当真以为你赢了?”
他的笑容让我脊背发凉。
3.
我跟余观成亲那年,他二十二岁,我十七岁。
彼时他还是个翰林院令史,住在城南一条逼仄的巷子里,屋顶漏雨,墙皮剥落。
新婚之夜,他握着我的手说:“阿雨,我余观此生定不负你,终有一日,我要让你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我信了。
少年人的承诺最是珍贵,他也做到了,对我事事尽心。
他俸禄不多,每次下衙路上都给我带些小点心,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到家还是温的。
我睡觉习惯差,他晚上会在我睡着后偷偷替我掖被角,以为我不知道。
也会在下雨天背我过水坑,说阿雨的鞋不能湿。
我陪他熬过最苦的三年。
冬天没有炭火,我就把自己的嫁妆当掉换柴。
第一年当了我娘留给我的银簪,第二年当了我祖母传下来的玉镯。
他熬夜修书,我就坐在旁边替他研墨添茶,困了也不敢睡,怕他没人伺候。
后来他升了侍郎,我们搬进了大宅子。
他开始变得忙碌,常常夜不归宿。
我问他,他说公务繁忙,让我不要多想。
他看我的时候也少了那份热烈。
我确实没多想。
直到那天偶然替他整理书房,发现暗格。
那封密信上写着:“周府抄没家产,半数归北狄,余者自留。事成之后,必当厚报。”
落款是北狄王的印鉴。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
做了许久的心里挣扎,我还是把信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伺机而动。
那天晚上他回来,照例问我今日做了什么。
我说去绸缎庄看了看新到的料子,想给你做身新衣裳。
他摸了摸我的头:“阿雨,你只管享福就是,别的事不用操心。”
我笑着应了,心里却在想,当初的少年,已经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从那天起,我有意无意去他的书房,开始偷偷看他带回来的每一本账册。
我花了一年时间,抄了许多。
我把这些证据缝进衣裳的夹层,其余大部分埋在花园中。
我每次抄录都在深夜,趁他睡着,点一盏最小的油灯。
抄完后再放回原处,连纸张的折痕都要恢复原样。
有一回他半夜醒来,我赶紧把东西塞进被褥底下,假装起夜。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又睡了。
我站在床边,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他自始至终没发现,我收集的证据越来越多。
4.
余观被押入天牢,皇帝恼我知情不报,想罚我,但又念我怀有身孕,检举有功,留了我一命。
是夜,我去看了余观。
天牢阴暗潮湿,他一身囚服坐在草堆上,头发散着,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
看见我时,他眼睛黯淡下去。
“你来看我笑话?”
“我来问你一句话。”我站在牢门外,“你有没有哪一刻,是真的想跟我白头偕老?”
余观沉默了很长时间。
“有。”他终于开口,“新婚那三年,我是真心待你的。”
“那后来呢?”
“后来……”他苦笑,“阿雨,你太聪明了。你什么都看得出来,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越往上走,就越害怕。怕你有一天会发现,怕你会背叛我。”
“所以你先背叛了我?”
他没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来就是告诉你的,我想过跟你好好过下去,我还想过劝你收手,可那天我去你书房时,在门口听到你跟你亲卫说,若被通敌的事有人发现,便把人杀了,我便怕了。”
“我那时还天真地以为,若我们有了孩子,我就可以劝劝你,最后发现我错了。你自以为把我蒙在鼓里,其实你带回家的每一本账册,我都比你先看过,你抄检百官,我抄检你。”
余观瘫坐在地上,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我离开天牢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阿雨,你会恨我吗?”
“不恨。”我头也不回,“恨你太费力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5.
余观被斩首后。
我搬出了太傅府,住进了一间小院。
搬进小院第三天,顾若载来了。
他风尘仆仆,看见我坐在院中纳鞋底,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表兄。”我抬起头,“站那儿做什么?进来坐。”
顾若载走进院子,在我对面坐下。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说:“我才收到你的信了。信里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真的。”
“余观他……真的通敌?”
“真的。”
顾若载猛地站起来,一拳拍在石桌上:“我早该来的,当年你嫁给他我就该拦着……”
“你拦得住吗?”我打断他,“当年我对他情根深种,谁都拦不住。”
顾若载沉默了。
他是我表哥,从小一起长大。
我爹嫌他性子软,不肯把我嫁给他。
后来我爹死了,余观来提亲,我自己点了头。
顾若载那天喝了很多酒,第二天就去投了军,再没回过京城。
他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我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表兄,”我放下鞋底,“有件事要拜托你。”
“你说。”
“我这有个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爹。我想请你当他的义父。”
顾若载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小腹,眼圈忽然红了:“阿雨……”
“别哭,这是我的孩子,我一个人的孩子,我会把他好好带大。”
他抹了把脸,重重地点头:“好。我当。”
我院子有两间房,我住东边,顾若载暂住在西边。
他说要守着我和孩子。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枣树下,手里攥着一把刀,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院门。
“表兄,你睡不睡?”
“不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去睡吧,这里有我。”
我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他在院子里练刀。
我觉得,顾若载或许没有我爹说的那么软。
6.
顾若载在我院子里住下后,日子忽然有了些烟火气。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练刀。
练完刀,他会去巷口买豆浆油条,用油纸包着提回来,挂在东屋的门环上,又去西屋洗脸换衣裳,再敲我的门。
“阿雨,早饭在门口,趁热吃。”
我其实早就醒了。
怀孕之后觉浅,他练刀的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
但我还是等他敲了门才应声。
两个人过日子该有的样子,得有来有往。
有一回我开了门,发现油纸包下面压着一小把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你摘这个做什么?”我问他。
顾若载挠了挠后脑勺:“早上练刀时看见墙角开的,顺手就摘了。”
我把花插在窗台上的粗瓷碗里,没再多说。
过了几天,我发现他每天早上都顺手摘一把。
窗台上的花从一小把变成了一大把,粗瓷碗也换成了我从太傅府带出来的一个青釉瓶子。
我渐渐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顾若载住了快一个月时,我发现他在院墙外面搭棚子。
“表兄,你这是做什么?”
“搭个灶。”他手里忙着和泥,“在院子里做饭烟太大,熏着你。”
“你会砌灶?”
“在军营里学过。”他把泥抹平,“以前我什么都不会,自从行了军,搭灶、挖沟、缝补衣裳,都得自己来,日子久了,就什么都会了。”
我看着他干活。
他脱了外衫,只穿一件短褐,手臂上全是结实的肌肉,还有一道刀伤剑痕。
“这道伤,”我隔空指了指,“怎么来的?”
“两年前在西北,跟北狄的斥候交了一次手。”他轻描淡写,“对方五个人,我一个人,打到最后就剩这一个。”
我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顾若载在西北边境,一个人对五个北狄斥候,差点把命丢了。
余观却在通敌,我还认不清,在替余观隐瞒。
“表兄,你受苦了。”
他手里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我一眼,又继续抹泥:“这哪是受苦,这是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光宗耀祖的事。”
我没说话。
“阿雨,我跟你说实话。”他直起身来,看着我,“其实我一开始去从军,是想让自己配得上你。你爹嫌我性子软,我就去军营里把性子磨硬。你嫁了人,我就想着,等我在战场上立了功,回来让你看看,你选错了。”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结果那余观做了混账事,我还没回来,你就自己把余观收拾了,阿雨,你真了不起。”
我也笑了。
他说完,又蹲下去继续砌灶:“灶台砌在院外,烟顺着巷子走,不会熏着你。你怀着身子,闻不得烟味。”
我转身回屋,抹了抹眼角。
7.
灶台砌好了,顾若载从集市上拎回来一条活鱼。
“哪儿来的?”我看着他刮鱼鳞。
“巷口王二送的。他娘病了,我前日帮着去城外请了趟大夫,他非要塞给我,你怀着身子,多喝鱼汤好。”
他在院外灶台前忙活。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鱼下了锅,又扔进几片姜。
他手里扇着蒲扇,眼睛被烟熏得眯起来,偶尔抬手用袖子擦一把脸。
我突然觉得,他这般重情义有血有肉的男子,不应该被困在这一方院中。
“表兄,你今后什么打算?”我犹豫了下,“总不能给我当一辈子厨子。”
他把蒲扇搁下,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
“阿雨,我打了六年仗,也立过功,上头都给我记了,兵部说年底要往上升一升。但我给兵部去了信,说我不回去了。”
我愣住了。
“我跟他们说,家中有亲人要照顾,脱不开身。”他看着我,“你如果不嫌弃,我就留在京城,找个营生。你要是不愿意看见我,我就在外头租个房子,天天来给你劈柴挑水,也行。”
我连连摇头:“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你这段时间帮了我这么多,我感谢你还来不及。”
“那便好。”
鱼汤咕嘟咕嘟翻着滚,香气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有几个路过的小孩踮着脚往这边看。
“先喝汤。”顾若载盛了一碗端过来,碗边烫,他两只手倒换着,“喝完了再说。”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咸淡正好。
“表兄,你要留就留下,但你别说什么愿不愿意的。这院子有你一间房,你住着就是。以后的事,我们以后再说。”
“好,都听你的。”他咧嘴笑了。
8.
日子一眨眼过了七个月。
这天夜里下着雪,我忽然腹痛如绞。
顾若载连外衫都没来得及穿,急急忙忙冲出去找稳婆。
稳婆来的时候,我已经疼得满身是汗。
顾若载被关在门外,他在院里来回走,脚步匆匆。
稳婆推开门缝喊他:“去烧热水!”
他手忙脚乱去灶台生火。
折腾到天亮,孩子落了地,是个女儿。
稳婆把她包好放在我枕边,小小的,皱巴巴的。
她哭声响亮,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余观。
余观曾经说过想要个女儿,说女儿像我好,聪明,眼睛随他,好看。
如今孩子生下来了,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阿雨!”顾若载推门进来,满头是汗,手足无措站在床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孩子,“这……这孩子……”
“我女儿。”我说,“也是你干女儿。”
他伸手想碰又不敢碰,手在襁褓边上悬了半天,最后只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
孩子也十分配合,攥住他的手指。
顾若载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你别哭。”我嗓子哑着,“给孩子起个名吧。”
“啊?”他抬头,“我起?”
“你是她干爹,你来起。”
他想了半天。
“叫宁晏,行吗?”他小心翼翼看着我,“我从军时,曾听将军谈过《晋书》,里面有一句“海内宁晏,天下无事”,寓意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也希望这孩子一生顺遂。”
沈宁晏。
“好,表兄起得好。”我说,“就这个。”
9.
宁晏满月那天,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我正在屋里哄孩子睡觉,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顾若载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一身破衣,看起来十分落魄。
他看见顾若载,愣了一下:“顾兄?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来了?”顾若载吃惊,堵在门口,不让他进门。
“我来找沈留雨。”
“找她做什么?”顾若载眼神警惕起来。
那人往后缩了缩,赶紧冲里屋喊:“夫人,我是余观当年的部下,叫赵平安。”
我在屋里听见了,走了出来。
赵平安看见我,扑通一声跪下。
“夫人,求夫人救救小的。”
“你起来说话。”我和顾若载对视一眼,“余观已经死了,你不必再叫我夫人。”
赵平安爬起来,目光闪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夫人,当年余观……余大人通敌的事,小的一直替他瞒着,没敢声张。如今余大人死了,可他还留下一封密信在小的这里,上头记着一些跟他有往来的人。前几日有人找到了小的,要我把密信送到北狄去,以后替北狄人做事,小的不敢,他们就要杀我。”
他擦了把脸上的汗。
“小的知道夫人聪慧,肯定有办法,求夫人看在小的不和外敌同流合污的份上,替小的做主。”
我看着他,没答应。
赵平安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上来。
“这是余大人跟北狄使者来往的密信。小的知道余大人对夫人做的事,夫人恨他入骨,可这东西落到北狄人手里,京城里又有多少人得掉脑袋?”
顾若载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把纸递给我。
我扫了一遍,确实是北狄密语,跟余观当年那封密信的笔迹如出一辙。
“你进来说。”我侧了侧身,“表兄,把门关上。”
10.
赵平安坐在堂屋里,一碗热茶下肚,脸色才稍微好了些。
“夫人,小的跟了余大人五年,他的事,小的知道七八成。通敌的事,小的起先不知情,后来发现了也不敢声张。余大人待小的不薄,小的想着,能瞒一天是一天。”
他放下茶碗,叹了口气。
“可余大人死了,北狄人没了内应,就要杀人灭口。前几日他们找到小的,说要么帮着送信,要么就把小的做了。小的没办法,只能来求夫人。”
“你手上除了这份密语,还有什么?”我问他。
赵平安犹豫了一下,从贴身的夹袄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半截的铜令牌,上面刻着虎纹。
“这是余大人跟北狄使者接头时用的信物。小的偷偷留了一截,想着哪天万一用得着。”
我拿起令牌端详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平安,余观当年抄检周尚书府,周家的家产充公之后,有一批东西不翼而飞,你知不知道去了哪里?”
赵平安神色一紧。
“小的知道。”他声音低低,“余大人把东西运到了城南废宅里,说等风头过了再运出去。可后来他升了太傅,官做大了,反而不敢动了,那些东西就一直搁在那儿。”
顾若载猛地站起来:“城南哪座废宅?”
“永安巷最里头,门口有三棵槐树的那座。”
顾若载看了我一眼。
“阿雨,我去一趟。”
“你一个人不行。”赵平安说,“那宅子有人守着,两三个,都是北狄安插在城里的探子。”
“表兄,你去城防营找陆将军。”我想了想,“他是为人正直,嫉恶如仇,信得过。你跟他说,城南永安巷有北狄探子,让他带人围了。赵平安带路。”
顾若载皱眉:“那你和孩子呢?”
“我在家等你们。”我看着他,“你放心,我没事。你们速去速回。”
“可我不能确保没人跟踪赵平安,若留你在这,我不放心。”他还在犹豫。
“表兄,我连余观都能扳倒,你还怕我护不住一个孩子?”
他犹豫着点了头。
“赵平安,带路。”他挎上刀,临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阿雨,等着我。”
“去吧。”
11.
他们走后,为谨慎起见,我把门闩上,又搬了张桌子抵住。
宁晏醒了,哼哼唧唧要吃奶,我抱着她坐在床边,一边喂奶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听起来风平浪静。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很急,不止一个人。
我屏住呼吸,手摸上了一把剪刀。
脚步声在门口一停,又往巷子深处去了。
我听了许久,感觉暂时没有危险,才松了口气。
用袖子一抹额头,已经湿透了。
过了很久,宁晏睡了一觉又醒了,院门被敲响了。
“阿雨,开门,是我。”顾若载的声音。
我挪开桌子,拉开门闩。
他站在门口,袖子撕了一道口子,但人没事。
“抓住了。”他喘着气,“三个北狄探子,两个打死了一个活捉。宅子里的东西都在,没来得及运走。”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腿软。
顾若载一把扶住我:“怎么了?”
“没事。”我摇摇头,“就是饿了。”
他笑起来:“我做饭去。”
12.
赵平安的密信和城南宅子那批东西,一起交上了金銮殿。
皇帝看了之后,接连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追查北狄在京城的暗线,一网打尽。
第二道,余观通敌案涉及官员十余人,革职查办。
第三道,赵平安检举有功,免其过往之罪,赏银百两,准其回乡安置。
赵平安走的那天,来跟我辞行。
他站在院门口,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夫人,小的这辈子做错了一件事,跟错了人,但临了能立功,小的也算没白活。”
“回去好好过日子。”我说,“别再做刀尖上舔血的营生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小的打算回老家种地,娶个媳妇,生几个娃。打打杀杀的事,再也不沾了。”
他走的时候,宁晏刚醒,在屋里哇哇哭。
顾若载在院里劈柴,听见哭声就喊:“阿雨,孩子饿了!”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转身回屋。
13.
开春之后,皇帝下了一道旨意,召我入宫。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案后,桌上摊着一本账册。
“沈氏。”他抬头看我,“余观的事,你做得不错。”
“民妇不敢居功。”我低着头。
“朕看了你抄录的那些账目,不比男子差。”他把账册合上,“朕问你,你今后什么打算?”
我愣了一下。
“你检举有功,朕可以给你封个诰命,让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他顿了顿,“或者,朕也可以给你一份差事。”
“差事?”
“户部最近在清账,缺人手。你既然能抄得了余观的账册,想必也能理得清国库的账。”他看着我,“你愿不愿意?”
我想了想。
“陛下,民妇有孩子要养。”
“朕知道。户部的差事不用坐班,每月初一十五去点个卯就行,其余时间在家做。”他把一本空白的册子推过来,“这是你第一个月的活计,拿回去看看。”
我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眼。
是去年江南漕运的账目。
但我一个一个看下去,竟然不觉得烦。
“民妇试试。”
皇帝点点头,忽然又说了一句:“余观的宅子虽抄没了,但按律你有一份嫁妆可以领回。朕已经让人送到你院子里了。”
我磕头谢恩。
14.
宁晏半岁时,顾若载在城防营找了份差事。
白日里不在家,晚上回来就抱着宁晏在院子里转圈,宁晏咯咯笑,口水糊他一脸,他也不嫌。
我每日在灯下算账,越算心里越踏实。
有了皇帝做后盾,户部的人对我也客客气气的,加之我把江南漕运的账目理清楚,找出一笔一万两银子的亏空,他们对我更加佩服。
那笔银子被追回来那天,户部尚书亲自写了一封手札给我。
我把手札扔在桌上,没当回事。
倒是顾若载看见了,看了好几遍。
“阿雨,你真厉害。”
“这算什么,你战场上杀敌,我账本上杀敌,都是杀敌,都厉害。”
他嘿嘿笑。
宁晏伸手去抓手札,我把她的小手拨开,她又伸过来,我再拨开。
来来回回好几遍,她不高兴了,瘪着嘴要哭。
顾若载赶紧把她抱走,一边走一边哄:“宁晏不哭,娘在忙正事,干爹带你去逮蛐蛐。”
我看着他抱着孩子出门的背影,觉得心里暖暖的。
当年我爹说顾若载性子软,不成大器。
如今我瞧着,软有软的好。
至少只会在我忙不过来的时候,默默地把其他事都做了。
15.
宁晏周岁那天,我请了几个相熟的邻居来吃饭。
顾若载一早去集市买了肉和菜,在院外灶台上忙活了大半天,做出满满一桌子菜。
王婶抱着宁晏,一边喂她吃蛋羹一边说:“这丫头长得像她娘,眉眼好看,将来也是个有主意的。”
隔壁李大叔喝了口酒,问顾若载:“顾兄弟,你跟沈娘子到底什么关系?住一个院子住了一年多,该办的事也办了吧?”
顾若载差点被酒呛到。
“李叔你别乱说。”他脸涨得通红,“我跟阿雨是表兄妹。”
“表兄妹怎么了?”李大叔不依不饶,“表兄妹就不能成亲了?你俩年纪都不小了,孩子也有了,干脆凑一块儿得了。”
王婶也跟着附和:“就是,顾兄弟人老实,又会疼人。沈娘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放下筷子,看了顾若载一眼。
他低着头,耳朵根都是红的,不敢看我。
“李叔,王婶。”我慢慢开口,“这事我自己做主。该办的时候自然会办。”
李大叔还想说什么,被王婶拉了一把,闭嘴了。
晚上散席后,顾若载在院里洗碗,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树影晃晃悠悠。
“表兄。”我喊他。
他回头,手上还沾着皂角沫子。
“李叔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沉默了一下,低头继续洗碗:“我没往心里去。”
“你撒谎。”
他手停了。
“你当初说留在京城是为了照顾我,如今宁晏也大了,你如果有什么打算,你尽管说出来,不用为了我们耽误自己。”
他看着我,眼圈有点红:“阿雨,你又要赶我走?”
“我没赶你走。”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你要是想留,我也不会让你白留。”
他愣住了:“什么意思?”
“宁晏缺个爹,我缺个帮手。你干了这么多活,总不能一直没名没分。”
他怔了许久:“阿雨,你……”
“我什么我。”我别过脸去,“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我当然愿意!”他喊得太大声,屋里宁晏被吵醒了,哇哇哭起来。
顾若载手忙脚乱往屋里跑,抱着宁晏又折回来,站在我面前:“阿雨,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他深吸一口气,支支吾吾:“我、我从十五岁就想娶你,如今我、我终于等到了,我太开心了,阿雨。”
“行了。”我打断他,“说那么多干什么,明天去衙门把婚书领了。”
“明天?”他眼睛瞪得老大,“这么急?”
“明天不行?”
“行!行行行!”他连说了四个行,“以后你就是我媳妇了。”
我伸手推了他一把:“快去哄孩子,别在这傻站着。”
16.
婚书领回来时,顾若载揣在怀里,走路都带风。
到了家,他把婚书掏出来,递给宁晏看。
宁晏才不管那是什么,抓过来就往嘴里塞。
顾若载连忙抢回来,拿袖子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收进匣子里。
“你至于么。”我看着他那样,觉得好笑。
“至于。”他一本正经,“这是我等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弄坏了可不行。”
“阿雨,我想摆两桌酒,请几个兄弟和邻居来热闹热闹,行吗?”
“行。”
他高兴地跑出去找李大叔借桌子。
李大叔听说要办喜事,比他还兴奋,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酒席就摆在院子里。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邻居们挤挤挨挨坐满了。
顾若载穿了身新衣裳,我头上簪了朵红绒花。
宁晏被王婶抱着,见人就笑,口水流了一胸襟。
李大叔做证婚人,端着酒碗站起来,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顾兄弟和沈娘子,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谁要是欺负他们,我李老头第一个不答应!”
大伙儿哄笑着碰碗。
顾若载挨个敬酒,喝得脸通红,走路都打晃,还硬撑着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阿雨,你多吃点。”
“你别喝了。”我把肉吃了,把他的酒碗按住。
“今天高兴,最后一碗。”他笑着看我,眼睛亮亮的。
宾客散尽后,院子里一片狼藉。
顾若载醉得不轻,靠在院中树上,仰头看月亮。
“阿雨,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他身上有酒气,还有灶台的烟火味,混在一起,闻着踏实。
“阿雨,宁晏明早要醒得早,我得先睡了。”他脑袋一歪,直接睡过去了。
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嘴角轻轻上扬。
17.
一年后。
宁晏已经满院子追鸡撵狗。
顾若载升了城防营校尉,管着南城一片,每日巡街回来,先抱女儿,再进厨房做饭。
皇帝又给我派了新活,让我带两个徒弟。
两个年轻人跟着我学清账,其中一个特别机灵,叫欧阳迪。
欧阳迪第一次来家里交账册,看见顾若载在院里劈柴,宁晏骑在他脖子上薅他头发,愣了半天。
“老师,您夫君是做什么的?”
“城防营校尉。”
“哦……”他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
他挠挠头:“老师这么厉害,我以为您夫君该是个文官。”
我笑了:“文官武官,能过日子就是好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