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厨子一辈子只做一样菜——炙鸭。
外人问诀窍,老厨子打死不说:行里有天条,说了就砸满天下同行的饭碗。
可一桩买卖找上门来:一句话说出去,三千两白花花的银子躺到跟前。
老厨子干咽了一口,把那半句先往鸭身里注水,内蒸外烤,卖了。
老厨子当这是走运的开始。
刚把银箱锁进屋,第二拨人踹开门,直接拍下五千两银票。
老厨子借着酒劲,把那句话又卖了一遍。
对面收起笑脸,端来一碗黑汤,冷冷吐出六个字:这个我们早知道。
那八千两根本跟秘方没关系。
老厨子自己,才是被人花重金点走的那盘菜。
1
“五十两银子,买断你下半辈子的舌头,嫌少?”
鼎味斋的大掌柜把一锭灰扑扑的官银拍在榆木桌面上,茶碗跟着乱跳。
大掌柜心里算盘打得响,这老东西干了四十年,工钱涨到顶了,早该踢出去省笔开销。
孙一勺伸出满是烫疤的右手,一把攥住银锭子,手指头捏得咯咯响。
他得攒钱买棺材,还得留点嚼谷,五十两顶个屁用。
“大掌柜,我孙一勺在炉口站了整四十年,烤出十万只鸭子,一条命全搭在炭火里,就值这五十两?”
大掌柜嗤笑一声,抄起桌上的算盘往孙一勺怀里一磕。
“你六十有五,手抖得连挂钩都挑不稳,留着你那是脏了咱们鼎味斋的金字招牌!”
站在一旁的二掌柜端着水烟袋,一口浓烟直接喷在孙一勺那张满是油褶子的脸上。
二掌柜盯着孙一勺的破衣裳,琢磨着这老头要是敢闹事,就叫护院打断他的腿,横竖是个没儿没女的绝户,翻不起浪。
“老东西,这五十两不是赏钱,是封口费,懂吗?”
孙一勺被呛得连咳三声,弯下腰,老脸涨得通红。
“行规我懂,绝活烂在肚子里,死也不往外吐半个字。”
大掌柜抬脚踹在孙一勺的小腿肚子上,逼着这老头往后退了两步。
“少耍嘴皮子,把这红泥手印摁了,要是走漏半句炙鸭的诀窍,津门厨行三百号人把你剁成肉泥喂野狗!”
孙一勺咬破右手食指,往那张写满狠话的契书上狠狠一摁,血珠子染红了纸面。
他寻思着先把这五十两揣怀里,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孙一勺就是饿死在臭水沟里,也绝不砸祖师爷的饭碗!”
二掌柜一把夺过契书,吹了吹上面的血迹,抬手把孙一勺的破包袱扔出门外。
“滚吧,别死在咱们门槛上晦气,明儿个你那徒弟顶你的缺,工钱只需你的一半!”
孙一勺扑出门槛,跪在泥地里去捡散落一地的破衣烂衫。
身后传来哄笑声,孙一勺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小六子正站在台阶上,端着一盆洗锅的泔水往外泼。
哗啦一声,油腻发臭的泔水全浇在孙一勺的包袱皮上。
小六子居高临下看着师父,心里痛快极了,这老不死的平常管得严,动不动就拿铁勺敲他脑袋,如今总算轮到自己掌勺拿大钱。
“师父,您老慢走,这炉子往后归我管,您那双手还是留着给自己抓痒痒吧!”
孙一勺抬起头,脖子上青筋鼓起,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砖头。
“小六子,当初你快饿死在雪地里,是我一口鸭汤把你喂活的!”
小六子把空木盆往腋下一夹,吐了一口唾沫在孙一勺脚边。
“此一时彼一时,大掌柜说了,谁守得住秘密谁吃肉,您老岁数大了,保不齐哪天说梦话漏了底,滚远点大家都安心!”
大门咣当一声砸上,落了粗铁栓。
这世上的事,我作为个在茶馆里讨饭吃的说书人,看得挺透。
许多天大的秘密,说穿了就是糊在木格子上的一层纸。
一指头捅上去,噗嗤一声就破。
可这一破不要紧,满天下指着这层纸混饭吃的同行,全得端着破碗上街要饭。
承平朝末年,咱们津门卫很出名的就是鼎味斋的挂炉炙鸭。
外皮酥脆掉渣,里头的肉嫩得能掐出汁水。
多少外地的大饭庄砸重金偷师,烤出来的鸭子外头焦黑里头夹生,要不就是肉柴得塞牙缝。
孙一勺十五岁进灶房,烤了整整四十年鸭子,是鼎味斋的头号老把式。
老头一辈子没娶媳妇,没儿没女,脑筋死板。
行里的天条就一条:炙鸭的法子,传内不传外,谁敢往外吐一个字,轻则挑断手筋,重则沉河喂王八。
孙一勺揣着那五十两拿命换来的封口费,背着发臭的包袱,一瘸一拐的回了津门城外的泥洼村。
村口那两间土坯房,就是孙一勺仅剩的棺材本。
老厨子推开破木门,把五十两银子塞进灶台底下的砖缝里,用泥巴糊严实。
刚直起腰,门外就闯进来一个穿绸衫的胖女人,正是住隔壁的王媒婆。
王媒婆眼珠子在屋里乱转,盘算着从这老厨子身上刮下几两媒钱买水粉。
“哟,孙大厨衣锦还乡了,听说鼎味斋发了大善心,赏了你足足五百两养老银?”
孙一勺拿脏袖子擦了擦手上的黄泥,往灶台前一站,挡住砖缝。
这娘们嘴碎,要是让她瞧见银子,明儿个全村都得来借钱。
“哪有的事,就给了几十两碎银子,够买口薄皮棺材罢了。”
王媒婆撇了撇大嘴,嫌弃的拿帕子捂住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切,还当是个肥羊,原来是个穷鬼,白跑一趟。
“我那远房表妹听说你是大名厨,本想嫁过来享清福,就这点棺材本,你还是自个儿抱着炉灰过下半辈子吧!”
王媒婆扭着肥腰刚走,村里的地保就拎着铜锣找上了门。
地保盯着孙一勺的裤腰带,心想这老小子在城里干了四十年,手指头缝里漏一点也够自己去赌坊耍两把。
“孙一勺,你在城里挣了大钱,村里修土地庙,你得捐二十两!”
孙一勺急得直跺脚,抓着地保的袖子哀求。
真要是给了这二十两,过冬的炭火钱都没了。
“老哥,我真没钱,连明儿个买棒子面的铜板都还没着落呢!”
地保一脚踢翻院里的破水缸,扯着嗓子骂。
“守着金饭碗装穷叫花子,不交钱,往后挑水别走村里的井!”
孙一勺坐在烂泥地里,摸着干瘪的肚皮,直抽自己嘴巴子。
早知五十两连个屁都顶不上,当初在灶房里,哪怕多偷吃两只鸭腿也是赚的。
2
“孙老爷子在家吗?小的给厨神爷送银子来了!”
三天后的晌午,公鸭嗓在破院门外响起。
孙一勺正蹲在墙根底下喝稀棒子面粥,听见银子两个字,手里的豁口破碗差点砸脚面上。
院门一推,走进来一个谢顶的胖子。
这人穿着宝蓝色的杭绸长衫,肚子大得把衣扣撑出个豁口,三丈远就拱起手。
“哎呀呀,久仰孙大厨威名,今日一见,真是咱们厨行里的老祖宗啊!”
孙一勺把破碗往屁股后头一藏,站起身拿衣角擦手。
他上下打量这胖子,非亲非故的,穿得这么阔气来找自己,准没安好心,得捂紧灶台下那五十两。
“这位爷,您认错门了吧,我就是个退了休的烧火老头。”
胖子快步走上来,不嫌弃孙一勺身上的馊味,一把拽住老厨子的糙手使劲摇晃。
胖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头穷怕了,越是装怂,待会儿见了真金白银越容易咬钩。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钱,南边来的,外人都叫我一声钱串子,在江南开了家小饭庄,名叫聚宾楼。”
钱串子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张烫金的红名刺,双手递到孙一勺鼻子底下。
孙一勺哪认得几个字,可那名刺上的金粉晃得他头晕,往后缩手。
“钱东家,您这大人物来我这狗窝,到底有啥贵干?”
钱串子叹了口气,一拍大腿,肥肉跟着乱颤,挤出苦相。
“不瞒老爷子,我那聚宾楼也卖炙鸭,可烤出来的鸭子,外皮焦了里头肉就柴,里头嫩了外皮又软趴趴,每天赔得底掉啊!”
孙一勺一听这话,刚才那点拘谨没了,腰杆子挺直,把下巴颏一扬。
跟老子聊烤鸭,那算是撞枪口上了,全津门卫也没人比老子更懂。
“炙鸭那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绝活,火候差一分,那味道就差出十万八千里去!”
钱串子顺杆爬,弯着腰跟孙一勺凑近乎,唾沫星子乱飞。
“可不是嘛!我打听遍了整个津门卫,人人都说鼎味斋的炙鸭全靠孙老爷子一人撑着,您这一走,鼎味斋的鸭子都没味儿了!”
这话正好挠在孙一勺的痒痒肉上,老厨子哼了一声,背过手去踱了两步。
“那是自然,小六子那毛头小子,再练三十年也摸不着我的边儿!”
钱串子趁热打铁,一双小眼睛紧盯着孙一勺的嘴唇。
“所以小的今天特地备了厚礼,想请老爷子指点一二,这鸭子到底怎么才能外焦里嫩?”
孙一勺沉下脸,刚才那股劲头全消了,一甩袖子背过身去。
好哇,绕了半天是来偷师的,要是说了,鼎味斋那帮人真敢把自己剁了喂狗。
“钱东家请回吧,行有行规,无可奉告!”
钱串子并不恼,哈哈一笑,冲着院门外拍了两巴掌。
“老爷子先别急着赶人,看看我这诚意再发火也不迟!”
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走进院子,哐当一声砸在泥地上,激起一层浮土。
钱串子走过去,掏出黄铜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铜锁,掀开箱盖。
太阳光正好照进箱子里,一片白光晃得孙一勺眯起老眼。
满满一箱子,全是五十两一锭的雪花官银,码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几十锭。
孙一勺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脖子那儿动了动,吞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响得吓人。
老厨子长这么大,在灶房里熏了四十年,见过大数目的一笔钱,就是灶台底下那五十两封口费。
“孙老爷子,这里是整整三千两白银,只要您吐一句话,这箱子银子连同钥匙,全归您老!”
钱串子抓起一锭大银子,塞进孙一勺的手心里。
那银子沉甸甸的,压得孙一勺手腕往下直坠。
“三、三千两?就为了买一句话?”
孙一勺舌头打结,脑子里嗡嗡作响,鼎味斋大掌柜那句剁成肉泥和眼前这箱白花花的银子在脑瓜仁里疯打架。
钱串子凑到孙一勺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鼎味斋那帮孙子,榨干了您四十年的血汗,最后拿五十两打发叫花子,您老心里就咽得下这口恶气?”
这句话直接戳破了孙一勺的肺管子,老厨子想起小六子泼过来的那盆泔水,手里的银锭子攥得死紧。
“他们不仁,可、可我要是说了,那就是坏了祖师爷的天条啊!”
钱串子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合樟木箱子的盖子。
这老东西还在装贞洁烈女,得下一剂猛药。
“既然老爷子甘愿替那帮黑心掌柜守一辈子穷,那小的也不强人所难,这就把这三千两抬去给小六子,他保准乐意说!”
啪的一声,箱盖合上一半。
孙一勺浑身一激灵,扑上去,双手死死按住箱盖,把自己的手指头都夹红了。
凭什么给小六子?那兔崽子泼我一身泔水,还得拿这三千两去逛窑子买大宅子?没门!
“别!别给小六子那个白眼狼!他知道个屁!”
钱串子停住手,把耳朵凑到孙一勺嘴边。
“那老爷子您的意思是?”
孙一勺四下看了一眼,院墙外头静悄悄的,连声狗叫都没有。
三千两!有了这三千两,他能买下十个鼎味斋,雇八个丫鬟给自己捏脚,还能把隔壁王媒婆那远房表妹娶过来天天打嘴巴子玩!
去他娘的行规天条,老子先活痛快了再说!
孙一勺咽了口唾沫,凑到钱串子耳边,压低声音飞快说道。
“鸭子进炉前,先从翅膀根底下扎个眼,往鸭肚子里灌满滚开的骨头汤,拿木塞子堵死,外头挂炉烤,里头汤水蒸,内蒸外烤,自然外焦里嫩!”
一共五十三字,孙一勺用了三息功夫说完,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了,一屁股坐在箱子盖上。
钱串子直起腰,拍了拍巴掌,笑得满脸褶子挤作一团。
“妙啊!原来是内蒸外烤,真是一句点破天机,三千两花得值,太值了!”
钱串子把黄铜钥匙往孙一勺怀里一扔,带着两个伙计转身就走,连句客套话都没多留。
孙一勺趴在木箱上,听着脚步声走远,抖着手掀开箱盖,把整张老脸埋进银锭子里,发出嘿嘿的干笑声。
3
夜里起风了,刮得破窗户纸哗啦啦乱响。
孙一勺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屋里把那六十锭大元宝摆了一地,挨个儿拿牙咬。
每一个都咬出清楚的牙印子,货真价实的官银。
可咬到第三十个的时候,院外突然传来野狗的狂吠声。
孙一勺手里的元宝哐当掉在地上,砸中脚面,老头却连疼都顾不上喊,一口吹灭油灯。
黑暗中,孙一勺缩在炕角,听着外头的风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把单衣全都浸透了。
他坏了天条。
他把鼎味斋立足百年的命根子,以三千两的价钱卖给了一个南方蛮子。
万一钱串子是个大嘴巴,回南边一嚷嚷,鼎味斋的掌柜就能顺着藤摸到这泥洼村来。
厨行里处理叛徒的手段,孙一勺二十年前亲眼见过一回。
那个偷卖高汤配方的厨子,被人捆住手脚,直接按进滚开的卤肉大锅里,捞出来的时候连骨头都酥了。
“不能待了,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钟都是找死!”
孙一勺从炕上跳下来,摸黑扯过一条破麻袋,把六十锭大元宝全装进去。
老头又趴到灶台底下,抠出那五十两封口费,一并塞进怀里。
一百多斤的银子背在身上,压得老腰咔吧作响,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个深坑。
孙一勺不敢走村口大路,专挑长满刺棵子的荒地钻,裤腿被刮得稀巴烂,小腿肚血肉模糊。
一直跑到天蒙蒙亮,津门卫高大的城墙出现在眼前,老厨子才扶着树干大口喘粗气。
老话怎么说来着?危险的地方往往安全。
鼎味斋的人就算把泥洼村掘地三尺,也想不到他孙一勺敢搬回津门城里住。
城门刚开,孙一勺混在挑菜进城的农夫堆里,一头扎进了城南的贫民窟。
这里三教九流混杂,胡同窄得跟迷宫没两样,哪怕是官府的巡警进来了都得迷路。
孙一勺找了个牙人,连价都没还,直接拍出八十两银子,买下了一处独门独院的青砖小宅。
牙人拿着银子乐得合不拢嘴,心想这老叫花子八成是挖了谁家的祖坟,不过有钱不赚王八蛋,当场交了房契钥匙。
“老爷子痛快,这宅子前头的主人犯了事刚搬走,里头桌椅板凳齐全,您拎包就能住!”
孙一勺把牙人轰出门,反手插上门栓,又搬来一口大水缸顶在门后头。
老厨子走进正房,把那一麻袋银子全倒在八仙桌上,整个人瘫在太师椅里。
安全了,彻底安全了。
这胡同口连个挂牌子的都没有,鬼才知道他孙一勺住这儿。
到了傍晚,孙一勺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如今是身家三千两的大富翁,哪还能喝棒子面粥?得吃肉,还得喝够烈的酒。
孙一勺揣上一两碎银子,拉低破草帽的帽檐,溜达到胡同口的熟食铺子。
“掌柜的,切二斤上好的酱牛肉,再打一壶最烈的烧刀子,拿两碟油炸花生米!”
铺子掌柜斜着眼打量孙一勺那一身破烂,鼻孔里哼了一声。
这老穷酸浑身泥巴,别是来吃霸王餐的。
“老叫花子,吃得起吗你?先亮银子再动刀!”
孙一勺心里蹿起火气,啪的一声把那一两碎银子拍在油腻的肉案子上。
前两天大掌柜踩我,小六子泼我,连地保都欺负我,今儿个老子有钱了,你个卖熟食的也敢给老子甩脸子?
“少废话,爷有的是钱,挑肥瘦相间的切,少一星半点我砸了你的招牌!”
掌柜的收起轻视,换上笑脸,手脚麻利的切肉包纸,嘴里连连赔罪,暗道这老头是个深藏不露的富家翁。
孙一勺拎着酒肉回到小院,挪开水缸,进门后再把水缸原样顶死。
老厨子把酱牛肉摆在八仙桌上,旁边就是那堆白花花的元宝。
就着银光下酒,这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
孙一勺倒满一碗烧刀子,仰脖灌下去半碗,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肚子里,浑身舒坦得直哼哼。
“什么狗屁鼎味斋,什么狗屁大掌柜,老子一句话就赚三千两,你们烤一辈子鸭子也挣不着这个数!”
孙一勺抓起一片厚实的酱牛肉塞进嘴里,满嘴流油。
这老头还当自己躲掉了满天下的同行,却没算到自己心里的那点贪劲儿有多要命。
4
三碗烈酒下肚,孙一勺的脸涨得通红,正拿筷子敲着酒碗哼小曲,盘算着明儿个去街口暗娼馆子里找个年轻姐儿乐呵乐呵,把这四十年没开过的荤全补回来。
笃,笃,笃。
正房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敲响了。
孙一勺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酒意醒了大半。
院门明明拿大水缸顶死了,怎么会有人直接敲正房的门?
老厨子蹑手蹑脚的走到桌边,扯过破麻袋把元宝盖住,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谁、谁啊?走错门了吧!”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
“没走错,找的就是鼎味斋的头号名厨,孙一勺孙老爷子。”
孙一勺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伸手去摸桌上的切肉刀,可桌上只有一双木筷子。
完了,鼎味斋的杀手找上门来了!
孙一勺还没来得及往床底下钻,正房的门栓咔吧一声脆响,被人从外头用刀片硬生生拨开了。
木门吱呀推开,三个穿着黑布短打的汉子迈步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刀疤脸,后头跟着个高个子和矮胖子,三人进屋后,反手就把房门关死了。
孙一勺退到墙角,后背紧紧贴着砖墙,上下牙床直打架。
得保命,哪怕把桌上的银子分他们一半,也比下油锅强。
“三、三位好汉,我跟你们无冤无仇,要劫财,桌、桌上有二斤酱牛肉……”
刀疤脸看都没看桌上的牛肉,径直拉开太师椅坐下,高个子和矮胖子一左一右堵住孙一勺的去路。
刀疤脸打量着这老头,心里冷笑,东家说得准,这老东西拿了钱就往城里钻,找他都没费多少工夫。
“孙老爷子别怕,我们不是强盗,我们是津门城北‘又一顺’饭庄的伙计。”
孙一勺一听又一顺三个字,悬到嗓子眼的心落回去半寸。
又一顺他听说过,也是津门卫卖炙鸭的大饭庄,常年被鼎味斋压一头,两家是死对头。
“又、又一顺的好汉,深更半夜翻墙进我家,到底所为何事?”
刀疤脸从怀里摸出一叠厚厚的纸,啪的一声拍在八仙桌上,正好压在那块盖着元宝的破麻袋上。
“我们东家说了,鼎味斋把您老赶出来,那是他们有眼无珠,我们又一顺想请老爷子赏口饭吃。”
孙一勺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往前凑了半步,往桌上一瞄。
那是一叠汇通天下钱庄的银票,上面那张,印着壹仟两三个黑体大字。
一共五张,整整齐齐。
五千两。
孙一勺的呼吸停滞了,刚醒过来的酒意混着贪念,直冲天灵盖。
前天一句话卖了三千两,今天又是五千两。
合着这辈子前六十五年受的苦,全在这两天变着法儿的往怀里砸金子呢。
“你们东家,也、也想问炙鸭外焦里嫩的诀窍?”
高个子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冷硬。
“不错,只要老爷子肯说实话,这五千两银票当场归你,你立马就能远走高飞。”
孙一勺搓着手,脑筋飞快的转悠起来。
这秘密反正是卖过一回了,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
把这五千两拿到手,凑够八千两,他明儿个一早就坐大船下南洋,鼎味斋和聚宾楼就是把狗脑子打出来,也跟老子没半毛钱关系!
“好说,好说!你们又一顺的东家是个爽快人,比鼎味斋那帮抠门掌柜强出百倍去!”
孙一勺脸上重新泛起红光,也顾不上害怕了,大步走到桌边,一把将那五张银票抓进手里。
纸张脆生生的手感,摸得老头浑身汗毛孔都舒展开了。
孙一勺把银票往怀里一揣,端起桌上剩下的半碗烧刀子,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
“三位听好了,这炙鸭的诀窍其实就一句话,鸭子进炉前,先从翅膀根底下扎个眼,往鸭肚子里灌满滚开的骨头汤,拿木塞子堵死,内蒸外烤!”
孙一勺一口气说完,拍了拍胸脯,等着对面三人跟前天的钱串子那样,拍手叫绝然后感恩戴德的滚蛋。
屋里静得很。
没有掌声,没有惊叹。
刀疤脸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脸上连半点笑模样都没有。
高个子和矮胖子互相看了一眼,同时伸手探进怀里。
孙一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后背发凉。
怎么回事?嫌这法子太简单,觉得老子在糊弄他们?
“三、三位,我说的句句属实,你们要是不信,明儿个买只鸭子试试就成……”
刀疤脸站起身,伸出一根手指头,把桌上那块破麻袋挑开。
六十锭白花花的大元宝暴露在油灯下。
刀疤脸转过头,冷冷的吐出六个字。
“这个我们早知道。”
5
这六个字落进耳朵里,震得孙一勺脑瓜子嗡嗡响。
孙一勺整个人傻在当场,张着大嘴,半天合不拢。
“早、早知道?你们既然早知道,为啥还拿五千两银票来问我?”
矮胖子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花小瓷瓶,顺手拿起桌上孙一勺刚才喝空的那只粗瓷酒碗。
拔开红布塞子,黑乎乎又带着腥臭味的浓汤倒进了碗里,足足倒了大半碗。
“老东西,不拿五千两晃花你的狗眼,怎么能试出你这张嘴到底严不严实?”
孙一勺看着那碗黑汤,双腿哆嗦起来,往后退去,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怪叫一声。
“你们、你们不是又一顺的人!你们是鼎味斋派来清理门户的!”
高个子一步跨上来,大手一把掐住孙一勺的脖子,将老头死死按在八仙桌上,脸贴着那些银元宝。
“鼎味斋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使唤我们兄弟?”
就在这时,正房的木门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宝蓝色杭绸长衫,挺着大肚子的谢顶胖子,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的迈进了门槛。
“哎呀呀,孙老爷子,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惊不惊喜?”
孙一勺被按在桌上,艰难的歪过脖子,看清来人的脸,魂儿都吓飞了一半。
“钱、钱串子!怎么是你?你不是南边聚宾楼的东家吗!”
钱串子合上折扇,走到桌边,拿扇骨拍了拍孙一勺满是冷汗的老脸。
钱串子心里得意,做生意就得做绝,垄断市场才叫暴利,留着这老货就是留个祸害。
“我是聚宾楼的东家不假,可这三位,也是我聚宾楼养的伙计,什么又一顺,逗你这老糊涂玩儿呢!”
孙一勺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扯着嗓子嚎叫。
“我把真秘方告诉你了,我没骗你!你为啥还要带着人来害我!”
钱串子叹了口气,拉过太师椅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孙一勺啊孙一勺,你真当那句‘内蒸外烤’是什么不传之秘?实话告诉你,半个月前,你那个好徒弟小六子,只收了我二百两银子,就把这法子一五一十全招了!”
孙一勺眼珠子瞪得老大,差点掉进元宝堆里。
“小六子已经说了?那、那你还花三千两来问我干啥!”
钱串子伸出一根胖手指,戳了戳孙一勺的脑门。
“小六子是个滑头,我怕他留一手,拿假方子糊弄我,所以才拿三千两来砸你这个烤了四十年鸭子的老把式。”
“你吐出来的字儿,跟小六子一模一样,我这才彻底放心,这绝活到底还是被我掏干净了!”
孙一勺浑身发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既然你已经验证了方子,那你今天又拿五千两来试我干什么!”
钱串子脸上的笑收起,一把抓过桌上那碗腥臭的黑汤,端到孙一勺鼻子底下。
“你这老东西,能为了我的三千两破了天条,转头就能为了别人的五千两再卖一回!”
“我要是不把你这张破嘴永远缝上,等全天下的饭庄都学会了内蒸外烤,我聚宾楼还赚个屁的钱!”
孙一勺全听明白了。
前天的三千两是鱼饵,今天的五千两是催命符。
他这颗人头才是人家花重金买断的货物。
“钱东家,饶命!我把三千两全还给你,那五千两我也不要了,我这就去把舌头割下来,我做个哑巴!”
孙一勺拼命挣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脑袋在银元宝上磕得砰砰直响,额头一片血肉模糊。
只要能活命,继续回去喝棒子面粥也行,哪怕去街上要饭也成啊!
钱串子嫌弃的往后退了半步,冲着刀疤脸一挥手。
“活着的人哪怕没了舌头,还能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只有死人,才真正守得住规矩,灌!”
刀疤脸走上前,一把捏住孙一勺的下巴颏,用力一卸,咔吧一声,孙一勺的下巴脱了臼,嘴被迫张得老大。
高个子死死按住老头的双肩,矮胖子端起那碗黑汤,对准孙一勺的嗓子眼,咕咚咕咚全倒了进去。
那毒汁又辣又苦,顺着食道一路往下烧。
孙一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腿在地上乱蹬,两只手死死抓着桌沿,指甲盖全抠翻了,流出一道道血印子。
老头想吐,可刀疤脸的大手死死捂着他的嘴,半滴黑汤都没漏出来。
6
不到十息功夫,孙一勺乱蹬的双腿没了力气,瘫软在砖地上。
老头肚子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被烧得滋滋冒油。
钱串子慢条斯理的走上前,蹲下身子,伸出两根胖手指,翻了翻孙一勺已经开始泛白的眼皮。
“老东西,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太贪,不该吃的食儿,吃进肚子里是会烂肠子的。”
孙一勺躺在地上,耳朵里还能听见声音,可浑身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老厨子眼睁睁看着钱串子伸手探进自己怀里,先把那五张一千两的假银票摸了出来。
接着,钱串子又摸出了贴身藏着的那五十两封口费,连同买肉剩下的几钱碎银子,一并揣进了自个儿的口袋。
“啧啧,五十两,鼎味斋的大掌柜还真是抠门,这钱我替你花了,省得带进阎王殿还得交买路钱。”
钱串子拍了拍手,站起身,指了指桌上那六十锭白花花的大元宝。
“都愣着干嘛?装起来啊,咱们怎么喂进他嘴里的,让他怎么连本带利给咱们吐出来!”
刀疤脸和矮胖子手脚麻利的扯过破麻袋,把六十锭元宝哗啦啦全扫进袋子里。
高个子则在屋里转了一圈,从灶台边搜出孙一勺前天收下的那张烫金红名刺,放在油灯上烧成了灰烬。
高个子还把孙一勺买房子的房契也翻了出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东家,这桌上的二斤酱牛肉和半壶酒怎么处理?”
矮胖子咽了口唾沫,指着八仙桌问道,这牛肉闻着真香,扔了怪可惜的。
钱串子走过去,抓起一片酱牛肉扔进嘴里嚼了嚼,顺手把剩下的牛肉全用油纸包好,塞进自己怀里。
“别浪费,带回去喂狗,把那只毒碗砸碎了扔进茅坑里!”
矮胖子应了一声,端起空碗往外走。
孙一勺倒在血泊和呕吐物里,喉咙里涌上一口黑血,断了气。
老头这一辈子,烤了十万只鸭子,攒了五十两银子。
临老了,见了一回三千两的真银,摸了一回五千两的假票。
到头来一文钱没花出去,连买房子的八十两和剩下的二斤牛肉,都被人搜刮得一干二净。
钱串子一行四人抬着银箱子,翻墙出了小院,消失在夜色里。
大水缸依旧死死顶着院门。
这一顶,就是整整半个月。
六月的天,热得闷人。
城南贫民窟的胡同里,飘起了恶臭味。
住对门的刘寡妇实在忍受不了,捏着鼻子去拍那扇紧闭的木门,拍得震天响也没人应。
绿头苍蝇糊满了门缝,嗡嗡乱飞。
刘寡妇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的跑去街口找巡警。
三个巡警捂着口鼻,拿大斧子劈开木门,一脚踹翻顶门的大水缸。
冲进正房一看,三个大老爷们当场吐得苦胆水都出来了。
地上躺着的那具尸体,早就腐烂得看不出人样,连件寿衣都没有,就穿着一身被树枝刮烂的破布衫。
带头的巡警拿着木棍拨拉了两下,屋里家徒四壁,连个铜板都没找着,更别提什么房契文书了。
“头儿,这老头是谁啊?怎么死在这儿了?”
小巡警捂着鼻子,瓮声瓮气的问。
巡警头子往地上啐了一口,不耐烦的挥挥手,心想这种穷鬼死了也是白死,查案子没油水捞,还耽误工夫。
“鬼知道是哪个逃荒来的老叫花子,看这黑血,八成是吃了发霉的毒耗子药,抬出去扔乱葬岗埋了,别耽误老子下馆子!”
第二天一早,津门卫茶馆里卖的《津门小报》,在最底下不起眼的豆腐块位置,登了一条花边新闻。
标题写得倒挺热闹:《津门城南又添一桩无头命案,死者何人至今成谜》。
至于鼎味斋的炙鸭,没过两个月,南边的聚宾楼就在津门卫开了分号,同样卖挂炉炙鸭,外焦里嫩,价钱还比鼎味斋便宜三成。
鼎味斋的大掌柜气得摔碎了八个茶碗,骂孙一勺和小六子坏了行规,可小六子早就拿着二百两银子跑得没影了。
其实小六子也没跑远,半个月前刚出津门卫,就被钱串子派人套了麻袋沉进海河里,那二百两银子,自然也回了钱串子的腰包。
大掌柜派人去泥洼村找孙一勺算账,只找着两间长满荒草的破土房。
人人都当孙一勺拿着大钱去南洋享清福了,谁能想到,这位烤了四十年鸭子的名厨,早就成了乱葬岗里野狗肚子里的食儿。
7
啪。
我一拍手里的惊堂木,把茶馆里听得入神的看客们全震得一激灵。
这孙一勺的故事,到这儿就算落了幕。
座下有那心善的老太太,拿着帕子抹眼泪,问我这钱串子后来有没有遭报应,有没有被清官抓去砍头?
我端起桌上的盖碗茶,吹了吹浮沫,笑着摇摇头。
哪来的什么清官,又哪来的什么现世报?
人家钱串子靠着这手内蒸外烤的炙鸭绝活,把分号开遍了南北两京,出门坐八抬大轿,家里娶了六房小妾,活得比谁都滋润。
这世道就是这么冷,冷得连老天爷都懒得往下劈雷。
孙一勺冤吗?
要我说,一点都不冤。
老厨子守了四十年的规矩,全因以前没人拿三千两银子砸他的脑门。
他当自个儿是在卖秘密,是在占天大的便宜。
当他张嘴吐出那半句话的时候,自个儿就已经被洗剥干净,架上了人家的烤炉。
所以啊,列位看官,今儿个听完这段书,回家把门窗关严实了,记牢我这一句话:
不该说的话,烂在肚子里也别说;不该占的便宜,那是人家替你挑好的下锅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