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婚宴回门的路上,我们的车被两辆渣土车截停。
丈夫陆淮之在我眼前被拖进厂房,几分钟后电锯声轰鸣,血水从门缝漫了出来。
我拼死挣扎,却被歹徒一铁棍砸碎了手腕骨。
陆家三个男人被装进袋子扔进正在浇筑的水泥地里。
厂房里只剩我们姑嫂婆媳四人,歹徒索要赎金无果,撕开了我们的衣领。
还架起摄像机要拍下全过程。
怀着孕的弟媳受惊过度,身下一滩血迹,当场休克咽了气。
大姑姐摸索出地上的铁片,毅然割断了颈动脉,血溅了三尺高。
婆婆咬舌自尽。
只剩下我一人,我看了看周围,将地上的硫酸整桶倒扣在自己脸上。
在剧痛中,隔壁监控室飘来嬉笑:
“淮之哥,我这剧本肯定能爆,你装死装得太像了!”
“淮之,你也惯简柠了吧,刚结完婚,演这一出戏,不太好吧。”
陆淮之疲惫地叹气:
“还不是之前欠她的,拍完赶紧收工,我得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哄颜颜。”
强酸烧透了面颊,我无声地咧开烂肉。
电锯是假的,分尸是假的。
可为了他的女兄弟涨粉博眼球,陆家四个女眷容貌全毁、尸骨冰凉是真的。
还想哄我吗?
陆淮之,你亲手替我收尸吧。
……
1 魂飘凶案现场
我再睁开眼时,身体轻飘飘的悬在半空。
转过身,我正站在监控室里。
画面里,我们四个人整整齐齐的缩在墙角。
我身上的敬酒服还是干干净净的枣红色。
婆婆耳垂上的珍珠耳坠还在,大姑姐正低头替许宁理着被扯皱的裙摆。
那是整整一个小时前,我们刚被押进厂房时的静止切片。
那是我们脸上都没有伤的时候。
“淮之哥,冷气开太大了,吹的我头晕。”
简柠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视线。
她穿着一件工装外套,脸色发白。
她踩着帆布鞋上前,没等陆淮之转头,仓促按灭了屏幕开关。
咔哒一声,屏幕黑了。
“怎么关了?”
陆淮之正低头擦拭脖子上的血浆道具。
“看太久眼睛酸。”
简柠拉住他袖口,指尖发抖。
“刚才最后那场,她们反应太大,喊得我心里发毛,不敢看了。”
“车里有温水,出去透透气吧。”
她拉着他往外走。
一股巨大的引力拽着我,跟了出去。
走到车旁,简柠扶着车门弯腰干呕。
吐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呛了出来。
陆淮之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早就说过别搞这些。”
他语气透着纵容与无奈,
“你从小胆子就小,吓着自己了吧?”
简柠低着头,咬着下唇没回话。
我飘在她头顶,看得清清楚楚。
她抠住车门边缘的指甲缝里,塞着暗红色的残渣。
陆淮之看不见。
他只看见了简柠惨白的脸色。
“你在这陪我坐会儿,我心跳好快。”
简柠扯住他的衣摆,声音带着哭腔。
陆淮之看了眼腕表,到底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放在副驾储物盒里的对讲机刺耳的响了起来。
场务小武的声音变调得不成样子,
“周哥!不对劲!”
“流了好多血!那不是道具血!得叫救护车!快点叫!”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猛烈的撕扯和撞击声。
接着是策划老周接过了话筒,喘着粗气干笑,
“淮之,别听小武瞎咋呼,这小子第一次跟组,没见过世面。”
“是几位女同志演的太投入,情绪没抽出来,正躺着休息呢。”
陆淮之蹙眉,按住通话键,
“随行医护安排了吗?”
简柠飞快抢过话头,
“安排了的!我表姐带了全套急救包,在后面候着呢!”
陆淮之神色松缓下来,对着对讲机交代了一句,
“先别让外人围过去,等她们平复平复。”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要是让路过的人看见,传出去对陆家名声不好。”
“回头颜颜知道了,面子上挂不住。”
我飘在后座,凑到他耳边。
我想抠他的眼珠,想朝着他的耳朵喊,
“陆淮之!你回去看一眼!”
“你回去看一眼你妈!看一眼你姐!”
“回头看看我啊!”
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陆淮之若无所觉的抬起手,把车载空调调高了两度。
“别吹感冒了。”
他对简柠说。
随后他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结束后别急着走,我有东西给你。】
发送键按下,收件人是我的名字。
透过车窗,我看见老周腰间的杂物袋亮了一下蓝光。
那是我的手机。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按灭了。
2 懂事成催命符
陆承安和陆父从另一间临时更衣室走出来。
陆承安脱掉沾满水泥灰的衬衫。
他一边擦拭手背,一边烦躁的往厂房方向张望。
“差不多行了吧?”
陆承安拧着眉,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焦躁,
“刚才在里面,许宁哭得嗓子都哑了。”
“平时断个指甲都要哼唧半天,刚才被群演按在地上,吓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得马上接她回去,她怀着孕,经不起吓。”
陆承安抬脚往库房走。
“站住。”
陆淮之从车里探出身,冷声叫住他,
“你现在冲进去,简柠布置了三天的镜头全白拍了。”
陆承安脚步顿住,恼火出声,
“那是我老婆!肚子里还有孩子!”
“里面还有咱妈和咱姐,还有我嫂子!”
陆淮之神情透着从容。
“老周说了,她们情绪还没平复。你现在进去,更难收场。”
陆父背着手走过来,脸色沉肃,
“淮之说的对。女人心眼小,受了这么大的惊吓,肯定炸锅。”
“那总不能把人一直扔在里面!”
陆承安急得跺脚。
陆淮之条理清晰的说,
“一会儿先让医护进去检查,换好衣服。”
“妈和姐那边,爸你去安慰,长辈好说话。”
“许宁交给你,你把准备的钻石项链拿出来,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陆承安皱眉问,
“那我嫂子呢?她一个人在最里面。”
“颜颜放最后。”
陆淮之神色平静地系上袖扣,
“她最懂事,不会跟我胡闹。”
一旁的简柠顺势靠过来,温声细语补充,
“对啊承安,淮之哥最了解颜颜姐了。”
“等大家都缓过来了,最后那个重聚的大结局镜头,就拍淮之哥和颜颜姐两个人,绝对是全网爆款。”
我飘在半空,心口发疼。
是啊。
我最懂事。
谈恋爱三年,结婚一年,我永远在原地等他处理完所有突发状况。
简柠阑尾炎手术,他去陪护,让我一个人在纪念日餐厅等到打烊。
简柠工作室缺资金,他把婚房首付款先借出去,让我多租了一年房子。
每一次,我都听他把话说完。
我爱他,体谅他的不容易,以为这就是夫妻间的信任。
原来这份懂事,成了剥夺我最后求生机会的枷锁。
陆淮之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跳动着岳父两个字。
陆淮之滑开接听,语气自然恭敬,
“爸,我们这边路上有点耽搁。”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爽朗的声音,
“回门宴的亲戚可都到齐了,就等你们开席呢。”
“颜颜怎么不接电话?”
陆淮之看了一眼手里的备用机,面不改色地撒谎,
“颜颜昨晚太累,在车上睡着了,我没忍心叫她,晚点我们直接过去。”
“行,别催她,让她多睡会。”
父亲在那头笑呵呵的回,
“主桌位置我都摆好了,你们路上慢点,咱们不急。”
电话挂断。
这声忙音落下的瞬间,让我死后第一次想哭。
魂魄没有眼泪。
只有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酸涩,快要把我撕碎。
他根本不知道女儿再也回不去了。
后勤车推来三套崭新的西装。
陆淮之换上白衬衫,打好结。
临走前他点开外卖软件,在附近的粤菜馆下了一单。
订了一碗红豆粥。
订单备注栏,他熟练打下几个字:
【少放糖。】
却始终没有往库房看一眼。
他转过头,给守在厂房门口的老周发去一条微信:
【让颜颜最后出来,别让她听别人乱说。】
3 他掉头的瞬间
喜来登大酒店三楼宴会厅,华灯璀璨。
圆桌中央摆着红色台布。
陆淮之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敲打桌面。
整整四十分钟过去了。
老周的电话再次打来。
陆淮之按下免提。
老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与压抑的粗喘,
“陆总……今天恐怕真的拍不了了。”
陆承安一把夺过手机,声音拔高,
“什么叫拍不了了?你把视频连线打开!让我看许宁现在怎么样了!”
“看不了……设备坏了,线路全烧了……”
老周语无伦次,背景音里传来重物砸地的闷响。
陆淮之眉头彻底拧紧。
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我去一趟。”
他大步往外走,我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引力拖拽,坐回了他的副驾。
迈巴赫引擎发出轰鸣。
陆淮之把油门踩到底。
中控台导航亮着红光:
距离目的地5公里。
1公里。
800米。
我盯着挡风玻璃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也许他还来得及?
也许大姐还没事,许宁还有微弱的心跳,也许……
车子急刹在铁门前。
陆淮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一只脚刚迈出车厢,车载蓝牙响了起来。
屏幕跳动着简柠的名字。
陆淮之顿住动作,按下接听。
简柠的声音填满车厢,
“淮之哥!你快回来!”
“天马上就黑了!”
“摄影师说了,自然光一旦错过,妆效就全穿帮了,要重拍就得等明天!”
陆淮之握着车门框,声音有些沉:
“简柠,现场不对劲,老周说话吞吞吐吐的。”
“能有什么不对劲啊!”
简柠在电话那头尖叫,声音近乎歇斯底里:
“就是她们几个在联合起来演戏吓唬我们!”
“淮之哥,你现在要是冲进去,她们只会把所有怨气都撒在我头上,觉得是我背着你干的恶作剧!”
“你答应过我哥要照顾我的……你忘了吗?”
陆淮之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喉结滚了滚。
窗外是厂房大门。
里面一片死寂。
车厢里安静的可怕。
只有导航提示音:
【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陆淮之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收回了迈出去的那只脚。
砰的一声,车门重新关紧。
挂倒挡,打方向盘。
车在漫天尘土中掉头,朝着酒店方向开去。
我透过后视镜看着那座吞噬了我们四个人的厂房。
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个小黑点。
心底最后一丝温热冻成了冰。
就在他掉头的两分钟前,小武受不了折磨,翻过红砖围墙,滚到公路上拨通了120。
酒店包厢里。
陆淮之刚推门进去,手机接到了急救中心的回拨。
“是陆淮之先生吗?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救中心。”
陆淮之愣了一下,看了眼刚坐下的陆父。
“是我,怎么了?”
接线员语速极快,
“城南机械厂内有四名女性遭受严重创伤,情况极其危急,需要立即急救调度。”
陆淮之第一个反应不是惊慌,而是本能的阶层防备。
他语气带着发号施令的习惯,
“先别去公立医院,直接联系私立急救部。派专车过去,费用我全包,不要把事情闹大。”
“陆先生!”
接线员愤怒打断他的话,声音尖锐,
“现场流血量极大!生命体征极度垂危!现场就近急救优先!请家属立刻赶往市一院急诊重症科!”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
包厢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陆父手里的紫砂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老人转过头盯着简柠,眼底布满血丝,
“你不是说全都是道具吗?!”
“不是说保证绝对安全吗?!”
“为什么要叫四副担架?!给我解释清楚!”
简柠吓得浑身哆嗦,缩在椅子后面说不出话。
陆承安连外套都顾不上拿,冲出包厢往电梯口跑。
陆淮之僵在原地,手指不受控制的发抖。
他重新点开我的头像拨通。
第一遍无人接听,直到自动挂断。
他眼底终于闪过慌乱。
咬着牙再次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之后,电话通了。
陆淮之抓住救命稻草般急促开口,
“颜颜!你在哪?别闹了,我马上过去接你!”
4 雨夜认尸崩溃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声音,
“你是机主家属吗?”
“请立刻到城南机械厂一号库房警戒线位置,配合警方做身份核实。”
急救车掠过高架桥时,陆淮之的车几乎是擦着绿化带冲过来的。
雨下起来了。
雨水砸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厂区大门口,警灯闪烁。
黄黑警戒线把铁门封得严严实实。
陆淮之连伞都没打,踩着满地泥水冲过去。
维持秩序的民警拦住他。
陆淮之抹掉脸上的雨水,脸上还维持着体面,声音有些发虚,
“我是这片场地的负责人,里面在拍情景剧。”
“我是陆淮之。”
“你们搞错了,那就是一场恶作剧,地上都是道具血包。”
“我太太在里面闹脾气。麻烦你们告诉她一声不用拍了,我认错,我亲自接她回家。”
民警看着他,手里拿着记录本,
“陆淮之是吧?家属登记表签个字。”
“你们怎么不听人说话?”陆淮之有些急了,伸手掏名片,
“我先给市局赵处打个电话,这真是误会。”
民警没接名片,把登记笔塞进他手里,声音冷漠,
“叫你签字就签字,废什么话?”
我飘在陆淮之身侧,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他到现在还在以为,这不过是我联合婆婆和大姑姐给他摆的局。
他以为只要承认错误,一切就能翻过去。
签完字,陆淮之拨通了私立医院院长的电话,
“老陈,是我。”
“留四间顶层VIP病房,要最好的创伤护理团队。四个人受了点惊吓需要静养……”
旁边负责登记的法医助理合上文件夹,冷冷看了他一眼,
“不用准备病房。”
“家属带着四位受害者的身份证件,去法医鉴定科做身份录入。”
陆淮之握着手机僵住。
他似乎没听懂这句话,茫然转头,
“身份证?四个人都要住院核验?”
助理没回答他,掀开警戒线朝里走去。
身后传来高跟鞋声。
简柠跟过来了。
她头发被淋湿,脸色惨白,拽住陆淮之的西装,
“不能进去!外面已经有娱记在蹲点了!”
“必须先统一口径!就说是剧组突发意外,绝对不能提到短视频账号,不然我这几年积累的粉丝全毁了。”
啪!
一记耳光在雨夜骤然炸开。
陆淮之用力甩开她的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简柠跌坐在泥水里,不可置信。
陆淮之双眼通红,指着厂房的方向,声音嘶哑,
“滚开!”
“我要见我太太!”
我悬浮在泥水之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没有快意,也没有感动。
另一边,陆承安从临时登记点冲过来。
他满脸是泪,跑丢了一只鞋,
“许宁呢?!他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看我老婆!”
陆父站在屋檐下,拿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一遍遍拨打陆母的电话。
警戒线内的物证台上,透明证物袋里放着四部沾血的手机。
陆母的、大姐的、许宁的、我的。
随着陆父拨打,最上面那部老年机,屏幕亮起光。
四部手机,摆在那里。
两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
“陆淮之,陆承安,陆建国。分开进行笔录询问,确认结果出来前请勿交谈。”
陆淮之被带进一间用彩钢板隔出来的简易屋子。
地上摆着一张铁架床。
床上盖着白布。
边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手腕扭曲着。
腕骨在暴力撞击下粉碎性骨折,皮肤呈现惨白。
在无名指上。
还套着一枚内圈刻着H&Y的铂金婚戒。
昨天上午,在所有宾客的掌声注视下,陆淮之亲手套在我手上的。
陆淮之看到戒指的瞬间,瞳孔收缩。
喉咙里发出一声干笑。
他踉踉跄跄朝铁架床挪了两步。
“老周这道具做挺逼真,连结婚戒指都提前借去了?”
他伸出手,摸向白布边缘。
我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白布下面,是一张被硫酸烧的面目全非的脸。
那是我亲手倒下去的绝望。
看着他伸出的手,我死后第一次在心底叹了口气。
陆淮之。
好好看看吧。
这是最后一面了。
希望你看完可以睡得着。
5 鲜血呛出悔意
他的指尖刚碰到粗糙的白布纤维,整个人剧烈抽搐了一下。
布料被掀开一角。
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含羞带怯的眉眼。
露出来的是半截焦黑萎缩的耳廓,以及黏在头皮上、被强酸腐蚀成烂泥的枣红色敬酒服领口。
刺鼻的酸臭味与皮肉焦糊味冲进他的鼻腔。
陆淮之双膝猛的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不是……”
他拼命摇头,手掌在冰冷的地面疯狂乱抓,指甲抠进水泥缝隙里,崩断渗血。
“这不是颜颜……拿错了,你们道具组拿个假人糊弄我干什么?!”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揪住旁边法医的白大褂领口,眼底布满骇人的猩红,
“把颜颜叫出来!我说了我认错!我不该配合简柠拍这个破视频!”
“她要什么我都给!我把陆氏的股份全转给她!让她别闹了!出来见我!”
老法医面无表情的抬手,一寸寸掰开他的手指。
那双阅尽生死的眼睛里,只有冷漠与厌弃。
“死者因面部及呼吸道遭受严重强酸化学灼伤,导致窒息合并休克死亡。”
“根据现场勘验,死者生前左手手腕遭受钝器重击,粉碎性骨折。”
“这是死者随身携带的物品核对单,请签字确认。”
一张薄薄的A4纸被递到他眼前。
上面清清楚楚的印着物证照片,
断裂的珍珠耳坠、沾着干涸血迹的素圈婚戒,还有那部被老周按灭的粉色手机。
陆淮之死死盯着那张纸,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抽气声。
“不可能……”
他似乎在说服法医,又在拼命说服自己早已崩溃的神经,
“老周跟我保证过,所有的伤都是特效化妆!”
“简柠说了,那些群演都是她找的专业武行,有分寸的!”
“淮之哥!”
简柠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门口的警员,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她看到铁架床上的轮廓,吓得惨叫一声,整个人缩在陆淮之身后,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淮之哥,你清醒一点!这肯定是个意外!”
“是那些群演!对,一定是老周找的那批外包群演见财起意,假戏真做!”
“跟我没关系啊淮之哥!剧本里根本没有这一段!是她们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太差,自己想不开自残的!”
简柠语无伦次的推卸着责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陆淮之转过头,看着紧紧贴着自己的女人。
他眼神空洞得可怕,灵魂已经被抽空,只剩下一具僵硬的空壳。
“是你……”
他低低的吐出两个字。
“淮之哥,你不能怪我!”
简柠觉察到他眼底的杀意,吓得声音尖锐起来,
“当初我说要拍这个题材,是你点头同意的!”
“你说欠我哥一条命,只要能让我涨粉,你什么都愿意配合!”
“把她们骗上车的是你!让人把门锁死的也是你!你现在把责任全推给我算什么男人?!”
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陆淮之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一口暗红色的鲜血猛地从嘴角溢了出来。
那是急火攻心逼出来的内伤。
“我……是我……”
陆淮之跌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两个小时前还优雅地系着温莎结,还从容的给外卖备注少放糖,她胃不好 。
实际上,是他亲手关上了厂房的大门。
是他亲口交代老周先别让外人围过去 。
是他为了所谓的大结局镜头 ,在八百米外调转了车头。
是他陆淮之,亲手把我送进了地狱。
6 全员覆没惨剧
走廊另一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哀嚎。
陆承安撞开彩钢板门,扑倒在另一张停尸床上。
白布掀开,许宁那张浮肿的脸露了出来。
她的下半身全被鲜血浸透,肚子里那个才三个月大的胚胎早已在极度的恐惧与休克中化为一滩死血。
“宁宁!宁宁你醒醒啊!”
陆承安用头撞击着铁床边缘,额头撞出大片血迹,皮开肉绽。
“我带了项链!你最喜欢的卡地亚!我给你戴上,你起来看一眼啊!”
“宝宝还在是不是?你骗我的对不对?!”
陆父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整个人苍老了二十岁。
他的怀里死死抱住陆母那只带血的老年机,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母的遗体在最里面那一间。
舌根咬断,满嘴是血,死不瞑目。
大姐颈动脉喷出的鲜血,将那件她最喜欢的米白色风衣染成了暗黑。
四个女人。
陆家的四个女眷,在一场荒唐至极的短视频恶作剧里全军覆没。
陆淮之从停尸房里挪了出来。
走廊里的白炽灯刺的他眼睛生疼。
他身上的白衬衫沾满泥浆和自己的血,领带歪斜,狼狈不堪。
两名警员走上前,掏出手铐。
“简柠,涉嫌非法拘禁、过失致人死亡,跟我们走一趟。”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简柠手腕上。
简柠慌了,尖叫着扑向陆淮之,
“淮之哥!救我!我哥临死前让你照顾我一辈子的!”
“你跟警察说,这是误会!你有最好的律师团,你救救我啊!”
陆淮之抬起眼皮,看着那张让他无限纵容的脸。
以前,只要简柠露出这种要哭的表情,他就会无条件妥协。
因为三年前的一场车祸,简柠的亲哥哥为了推开陆淮之,被卡车碾碎了半截身子。
临死前,那个战友死死攥着陆淮之的手,照顾好我妹妹。
这句承诺成了套在陆淮之脖子上的枷锁,也成了悬在我头顶三年的利刃。
现在。
陆淮之看着简柠,眼底没有波澜,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
他抬起脚。
一脚踹在简柠的心窝上。
砰。
简柠整个人被踹飞两米远,后背撞在消防栓上,发出一声惨叫,蜷缩在地上剧烈咳嗽,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别碰我。”
陆淮之的声音极轻,极冷,
“你也配提你哥?”
“你该死。”
“我也该死。”
警员上前制止,将哭嚎挣扎的简柠强行拖走。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消毒水味和三个失魂落魄的男人。
陆淮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
他的背驼了。
那个在商界呼风唤雨、永远意气风发、笃定掌控一切的陆淮之,在这一夜被碾成齑粉。
7 泪补遗容碎骨
三天后。
殡仪馆的告别厅里没有鲜花,没有哀乐,只有一片压抑至极的死寂。
简家的亲戚试图来闹过一次,想要陆家出具谅解书保简柠出来。
被陆承安拿着灭火器砸断一条腿,吓退了。
陆淮之把自己关在化妆室里,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
他不允许任何人碰我的遗体,包括经验最丰富的入殓师。
“我来。”
他的声音沙哑的几乎发不出声音,眼眶凹陷,眼白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他找来了全城最好的特效化妆品、最高级的人造皮肤组织。
他坐在冰冷的停尸台旁,拿着雕刻刀和毛刷,试图将我脸上那片被强酸腐蚀的见骨的烂肉修补完整。
他的手一直在抖。
刀尖划破了他自己的手指,鲜血滴在人造皮上,他又慌乱的用衣袖去擦。
“颜颜,别怕,马上就好了。”
他一边擦一边自言自语,嘴角挂着神经质的微笑。
“你最爱漂亮了……订婚那天,你试了七套婚纱,说领口太低不好看,要换立领的。”
“我都记着呢。”
“这件敬酒服坏了,我给你买了新的,纯手工苏绣的,你穿上肯定好看。”
他试图把一件崭新的大红旗袍套在我僵硬的身体上。
但我的手腕骨已经碎了,手臂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根本穿不进去。
陆淮之用力去掰。
咔嚓一声微弱的骨擦音。
陆淮之的动作僵死在原地。
他看着那截被自己折断的手腕,似乎被抽走所有力气,跪倒在停尸台前。
眼泪从他眼眶里汹涌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颜颜……”
他把头埋在冰冷的铁床边,发出哀鸣,
“我弄疼你了是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你打我吧,你起来打我啊!”
“你不是最爱听我把话说完吗?我现在求你,求你听我说一句……就一句……”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整个化妆室里回荡着他的忏悔。
那具冰冷的尸体却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过。
我站在天花板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淮之。
晚了。
你的眼泪,你的悔恨,你的痛苦,在四条人命面前,廉价得可笑。
我被火化后。
父亲在两名亲戚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老人原本挺拔的脊背佝偻了,头发在短短三天内全白了。
陆淮之爬过去,伸手去抱父亲的腿,
“爸……对不起……是我害了颜颜……”
啪。
一记耳光甩在陆淮之脸上。
紧接着,父亲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相册,砸在陆淮之的脸上。
照片散落一地。
那是我们从小到大的合照。
从我扎着羊角辫在院子里跑,到我大学毕业拿到学位证,再到我穿着白纱挽着父亲的手。
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写着父亲工整的字迹。
【吾女颜颜,平安喜乐。】
“陆淮之。”
父亲的声音平静的可怕,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把她干干净净、平平安安的养到二十六岁,交到你手里。”
“你答应过我,会护她一世周全。”
“你为了一个外人,为了几条毫无意义的视频,让她死在暗无天日的垃圾堆里,连张完整的脸都没留下来。”
父亲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厌恶与冰冷,
“你不配叫我爸。”
“你不配做她的丈夫。”
“把她的骨灰还给我,你们陆家的门槛太高,我女儿不伺候了!”
8 骨灰被夺失控
陆淮之死活不肯放手。
他死死抱住装有我骨灰的紫檀木盒,缩在告别厅的角落里。
“谁也不能带走她!”
他嘶吼着,眼睛猩红可怖。
“她是我的妻子!我们领了证的!她是陆家的人!”
“淮之!”
陆父走上前,扬起拐杖砸在他的后背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你还嫌陆家不够丢人吗?!”
陆父老泪纵横,声音颤抖。
“你妈和你姐的骨灰还放在那儿!承安的老婆孩子尸骨未寒!”
“你为了你的狂妄,为了你的自负,毁了两个家!”
“你把颜颜还给亲家!这是你欠人家的!”
陆淮之被打的吐血,手臂依旧死死锁住那个冰凉的木盒。
“我不给……”
他把脸贴在粗糙的木质花纹上,眼泪混着血水渗进木纹里,
“给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颜颜,你别走……”
“我把公司关了,我把所有的钱都捐给慈善机构,我带你出国,去你一直想去的冰岛看极光好不好?”
“你不是说想看雪吗?我们现在就去……”
他在自欺欺人。
他用这种癫狂的执念,来逃避自己亲手杀死妻子的真相。
我飘在半空,只觉得恶心。
活着的时候,我求他陪我看一场晚场电影,他都借口要给简柠的工作室修改策划案而推脱。
如今我成了一盒骨灰,他要带我去冰岛看极光。
多么讽刺的深情。
多么廉价的补偿。
最终骨灰还是被警方协助我父亲强行带走。
因为在我生前签署的婚前协议附录里,有一条极少有人注意到的条款——
若我发生意外死亡,所有遗体处置权及个人财产,无条件归生父所有。
那是结婚前,父亲背着陆淮之让我加上的。
他说,豪门深似海,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受了委屈,爸爸永远是你的退路。
陆淮之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看着父亲捧着骨灰盒走出殡仪馆的大门,他的两只手空空如也,掌心里只剩下几道被木盒边缘划破的血痕。
他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孤魂野鬼。
9 清算旧账复仇
简柠的案子判的很快。
在陆家动用了所有法务资源、不计代价的严惩诉求下,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及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宣判那天,陆淮之去见了她一面。
隔着防弹玻璃,简柠头发被剃短了,穿着肥大的囚服,面容枯槁。
看到陆淮之,她抓起对讲电话,哭的撕心裂肺,
“淮之哥!你终于来看我了!你救救我!十五年啊!我出来就四十岁了,我的一辈子全毁了!”
“我哥救过你啊!你看在我哥的面子上,帮我办保外就医好不好?!”
陆淮之坐在玻璃窗前。
他瘦的脱了相,原本合体的黑色西装空荡荡的挂在身上,两颊深陷。
他没有拿起对讲机。
他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玻璃后面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厌恶,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半晌,他抬起手,将一张纸贴在防弹玻璃上。
那是简柠哥哥当年的烈士抚恤金账户流水单。
以及一份由第三方审计公司出具的账目表。
从三年前开始,简柠所有的名牌包、跑车、工作室启动资金、买粉刷数据的每一笔钱,全是陆淮之从个人账户里私下转给她的。
整整三千两百万。
而最下面,是一份加盖公章的房产查封通知书。
简柠名下所有的别墅、公寓、豪车,在昨天被法院冻结执行。
“你哥欠我的,三年前就两清了。”
陆淮之的声音透过传音孔飘了进去,
“这些钱是我太太婚内的共同财产。”
“我已经向法院提起追索诉讼。”
“你出狱之后,名下不会有一分钱,也不会有一套房。”
“你慢慢熬吧。”
简柠的瞳孔剧烈收缩,用手铐砸击着防弹玻璃。
“陆淮之!你这个魔鬼!你不得好死!”
“是你自己蠢!是你自己非要纵着我!是你害死你全家的!你凭什么全怪在我头上?!”
陆淮之没有回头。
他站起身,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大步走出了接见室。
门外的阳光格外刺眼。
陆淮之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阴霾里,无论多炽烈的阳光,都照不进他的眼底。
10 余生死生不见
一年后。
南方的深秋,下着连绵不绝的冷雨。
我葬在一座面朝大山的公墓里。
墓碑很干净,上面嵌着我二十四岁时的照片。
齐肩短发,笑容灿烂,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裙子。
墓碑前摆着一束新鲜的白色郁金香,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
父亲每周都会来看我一次。
老人的背更驼了,眼神恢复了平静。
他开始学着养花,院子里的山茶花开的很艳。
他走出了失去女儿的阴影,学着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好好活下去。
这天傍晚,雨下的很大。
墓园里空无一人。
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踉踉跄跄的顺着青石台阶爬了上来。
是陆淮之。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陆氏总裁。
陆氏集团在半年前全面崩盘破产,陆父心肌梗死去世,陆承安重度抑郁被送进了精神疗养院。
而陆淮之,变卖名下所有的固定资产,赔偿了所有受害者的民事赔偿金后,流落街头。
他穿着一件洗的发白、沾满泥浆的旧风衣,头发杂乱,胡子拉碴。
他的怀里死死护着一个保温桶。
走到我的墓碑前,他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石阶上,发出声响。
他颤抖着拧开保温桶,里面是一碗红豆温粥。
“颜颜……”
他抬起手,用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擦去墓碑照片上的雨水,
“少放糖了……一点都没加冰。”
“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的……你尝一口好不好?”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嘴里,苦涩冰凉。
照片上的我依旧笑的眉眼弯弯,静静的看着他,没有厌恶,也没有宽恕。
陆淮之看着那张永远不会再变老的笑脸,自嘲的笑了起来。
眼泪混着雨水汹涌而下。
“你肯定恨死我了……”
他把头抵在冰冷的墓碑边缘,声音哽咽,
“我知道错了,颜颜。”
“我每天晚上做梦,都能梦见那天的大门。”
“我梦见我没有回头,我梦见我冲进去了……我把你们都救出来了……”
“醒过来,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太冷了……颜颜,真的太冷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磨损严重的素圈婚戒。
用红绳串着,系在自己的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是他身上唯一剩下的东西。
他颤抖着把戒指按在墓碑上我名字的位置,嘴唇贴着冰冷的石碑,一下,又一下。
“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他轻声说,似乎在许下一个最绝望的愿望,
“找个一心一意疼你的人,别再懂事了,想哭就哭,想闹就闹……”
“别再遇见我这个畜生了。”
天彻底黑了下来。
墓园里的路灯一盏盏熄灭。
陆淮之蜷缩在我的墓碑旁,任由冰冷的暴雨将他淹没。
一阵风吹过。
我悬浮在半空的身影变的透明。
看着脚下那个悔恨痛苦、将在无尽的孤独与自责中度过余生的男人。
我眼底最后一丝执念散去。
我转过身,迎着天边微弱的晨光,不再回头。
陆淮之。
我不恨你了。
因为从今往后,在我的黄泉路上,在你的漫长余生里。
你我之间,死生不复相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