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是在一个下着雨的下午知道自己还剩下720个小时的。
医院走廊的灯管坏了一盏,明一下,暗一下,像他这条命。医生把那张报告单推到他面前的时候,指尖是凉的,那凉意透过桌面一直窜进他心里。他没有哭。他想过无数次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一天,从十六岁那年起,从知道这个家彻底碎掉的那年起,他就一直在等一个消息,等一个能让他彻底不用再撑下去的消息。可当它真的来了,他反而笑了。
他问医生:还有多久?
医生说大概30天
他点点头,像在听别人家的诊断。他扶着墙走出门诊大楼,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上小学的时候,他妈每天放学都站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一根烤红薯,冬天会把烤红薯捂在棉袄口袋里,拿出来还是热的。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那个口袋了。
他叫陈默。名字是爷爷起的,意思是让他少说话,多做事。可这个家,从来没有人真正听过他说话。
他是七岁那年记住"离婚"这两个字的。那天晚上特别冷,他妈收拾行李,一个箱子装了又打开,打开了又装,最后只带走了一半。他爸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落在茶几上,没人擦。他妈走的时候摸了一下他的头,说,乖,妈过几天就回来。
他信了。他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他妈没有回来。后来他才知道,他妈走的那天晚上,就坐了去南方的火车,嫁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愿意替她还清他爸欠下的赌债。
他爸是个输红了眼的人。年轻时在工地上打短工,攒了点钱全砸进赌桌,越输越想翻本,越想翻本越输。家里的电视机、洗衣机、冰箱,一样一样被搬走,最后连他上学的学费都要借。陈默从初中开始自己打工,饭馆刷盘子,便利店上夜班,扛过水泥,发过传单。他十五岁那年的新年,别人家吃团圆饭,他在街上发了一下午传单,手指冻得通红,换回来八十二块钱,给他爸买了一瓶最便宜的酒。
他爸接过来,没说话,一口气喝了半瓶。
陈默记得他爸最后几年,头发白得特别快。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六十。赌债还到一半,人垮了,肺出了毛病,躺在床上咳,咳得整张床都在晃。陈默那时候已经上班了,在一家小公司做最底层的岗位,工资不高,每个月刨去房租伙食,剩下的全寄回老家,给他爸看病。他爸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清醒,清醒的时候会问他,你妈有没有消息?不清醒的时候就喊他妈的名字,喊到嗓子哑。
他爸是两年前走的。走的时候陈默不在身边,工头打电话来说,你爸走了,回来办后事吧。陈默挂掉电话,在工位上坐了很久,久到同事都下班了,他才站起来,去买了一张回家的车票。
他回到家,看着他爸躺在堂屋里,瘦得脱了相,脸上盖着一块白布。他站了很久,没有哭。亲戚在旁边说,默啊,你是你爸唯一的儿子,你给他说句话吧。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我回来了。
然后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磕出了血。他没觉得疼。那会儿他才二十三岁,他爸的赌债还剩六万八,债主说,父债子偿,你是他儿子,这钱你得还。
他点点头,说,我认。
他把老家那间破房子卖了,卖了三万二,剩下的钱他打了五年工,一个月一个月地还。他省吃俭用,早饭不吃,午饭是公司食堂最便宜的素菜,晚上回去煮一把挂面,拌点酱油。他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五楼,没电梯,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个冰窖。可他从不抱怨,他说,这世上比他苦的人多了去了。
他确实没有抱怨过。这些年,不管日子过成什么样,他都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同事们觉得他闷,不爱说话,没什么存在感,升职轮不到他,聚餐轮不到他,年终评优永远没有他。他也不争,低着头把活干完,下班就走。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回到家是什么样子。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活着。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些年支撑他的,就一个念头:他爸走了,他妈还在,虽然他妈早就有了新的家庭,但至少,他妈还活着。他想,等他把债还清了,攒一点钱,就去找他妈,告诉她,你看,我没有给你丢脸,我把我爸欠的债都还完了,我好好的,你不用担心。
这个念头,是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唯一能让他觉得心里暖和一点的东西。
可是三个月前,他最后一次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十多年没换过的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接起来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问他找谁。他说找林秀兰。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去年走的,癌症,走得很快,走之前一直念叨,说对不起她儿子。
他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站了很久。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一颗一颗,砸得很响。他记得那个冬天,他妈把烤肠捂在棉袄口袋里,拿出来还是热的。他记得他妈走的时候,摸着他的头说,乖,妈过几天就回来。
过几天。过几天。过了十七年,他妈也没有回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想,原来这些年,他等的那个人,早就已经不在了。他等的那句话,永远也不会有人对他说了。
从那天起,他忽然觉得,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牵着他的了。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钱,没有健康——不,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没有健康。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常常觉得胸口闷,吃什么都不消化,夜里疼得睡不着,后背也跟着疼。他以为是这些年亏欠了身体,忍一忍就过去了。直到上个月,他在公司晕倒,同事叫了救护车,他才第一次踏进医院的门。
然后他就拿到了那张报告单。
胰腺癌,晚期,已经扩散。医生说话很平静,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建议住院,积极治疗,大概还能……维持几个月。
他问了那个问题:还有多久?
医生说,如果按最坏的情况,大概三十天。720个小时。
三十天。720个小时。他忽然觉得很荒诞。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没做过一次任性的决定,从没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他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钱,都给了这个家,这个破碎的、早就没有人了的家。可现在,上天只给他剩下720个小时。
他想,这720个小时,他要用在哪里?
他想了很多很多。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带他去河边放风筝,风筝断线了,飞走了,他妈说,断了就断了,别追了,天上还有别的。他想起他爸,那个在赌桌上输掉了一切的男人,最后躺在床上,浑浊的眼睛里,其实是有过一点点温热的。他想,他这辈子,好像从没有好好看过一次日出,从没有认真爱过一个人,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其实,很怕一个人。
他走到医院门口,雨还在下。他掏出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一半,是他摔的,那天他爸走的时候,他把手机摔在地上,又捡起来,继续用。他拨了一个号码。
号码接通了,他听见那头是一个姑娘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谁:喂?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
他说:乔乔,我可能……以后不能再给你打钱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姑娘说:陈默,你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大学还上得好不好?
姑娘说:好。陈默,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你要是放假了,回来看我一眼吧。我……我好久没见你了。
那头更慌了:陈默!你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现在就请假回去!
他说:不用,别请假。你就……就回来看看我就行。
他挂了电话。站在雨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还是有人牵挂的。
乔乔是他资助的一个女孩子,从她上初中那年起,他就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她寄钱,生活费、学费,一笔一笔,从来没断过。他从来没见过她,只在照片里见过——那是他托老师拍的一张照片,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扎着马尾,眼睛很亮,笑起来像他记忆里他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资助她。也许是因为,在这个世上,他总想给自己留一件"还能为谁做点什么"的事。哪怕那个"谁",他从来没见过。
720个小时,从这一刻,开始倒计时。
他站在雨里,忽然觉得,这720个小时,好像也不是全无用处。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人,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想再见一面的人。
那是他十八岁那年,在打工的饭馆认识的一个姑娘。姑娘叫阿禾,是隔壁面馆的老板娘的女儿,比他大两岁。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她会在深夜收摊以后,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过来,放在他面前,说,吃吧,刚做的,不收你钱。
那是陈默这辈子,第一次被人那样温柔地对待过。
他喜欢她。他从没有说出口。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钱,没有未来,他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他只能在她面前,把面条吃得干干净净,把碗还给她的时候,低头说一声谢谢。
后来阿禾家搬走了。搬走的那天,她来找他,站在饭馆门口,手里攥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说:陈默,天冷了,这个给你,你一个人,别着凉。
他接过来,没有敢抬头看她。他说:谢谢。
她说:你……要是有空,就来找我。
他说:好。
可他一直没有去。他自卑,他胆怯,他觉得自己不配。他把那件毛衣挂在出租屋的墙上,挂了整整八年,毛衣早就旧了,起了球,可他舍不得扔。每到冬天,他就想,阿禾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嫁人,还记不记得,那个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的男孩。
720个小时。
他忽然决定,他要去找到她。哪怕她已经结了婚,哪怕她根本不记得他,他也想去见她一面,把那句欠了八年的话,当面告诉她。
他说:阿禾,我喜欢你,从十八岁那年,就喜欢你。
他要把这句话说出来。他要用他最后的720个小时,去做他这辈子,唯一一件为自己做的事。
他转身,走进雨里。
他要去见阿禾。他要去找回那个,他从没有勇气面对的自己。
(二)
陈默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雨停了,路灯亮起来,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城中村的巷子窄,两边都是握手楼,晾在窗外的衣服在风里晃,像一面面没洗干净的旗子。
他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有点锈了,他拧了两下才开。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台不知道转了多少年的老风扇,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东西,也不多,几件衣服,一个旧手机,一摞他爸的欠条。
他站在门口,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光,他看着这个住了八年的地方,忽然觉得,这里好陌生。
他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本旧笔记本。他翻开,纸页已经泛黄了,是他高中时候的日记。字迹歪歪扭扭,稚嫩得可笑。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十八岁那年写下的一段话:
"阿禾今天又给我端了一碗面。她说我瘦了,让我多吃点。我没告诉她,我把钱都寄回家了,我爸又赌输了,家里又没钱了。我说不出我喜欢她,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我凭什么喜欢她。可是我好想她。好想告诉她。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合上本子,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他把本子抱在怀里,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这些年,他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锁起来了。他不哭,不说,不争,不闹。他以为自己把一切都藏得很好,可是这本子替他记着——他十八岁那年,就已经那么喜欢一个人了。
可他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
他忽然想,如果这720个小时,他还在害怕,还在犹豫,还在想"配不配""值不值",那他这辈子,就真的白活了。
他拿起手机,想查阿禾的消息。可他连阿禾的号码都没有。当年她搬走的时候,他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敢要。他只知道她家是开面馆的,他只知道她叫阿禾——那是不是她的真名,他都不知道。
他想了很久,想起当年她家面馆的名字——"阿禾面馆"。他记得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字是她爸写的,说不上好看,但很实诚。
他决定,明天,他要回老家一趟。他要找到那家面馆,哪怕早就关门了,他也要找到一点线索。他要顺着那些线索,一路找过去。
那是他这720个小时里,做的第一个决定。
那一夜,他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把这些年攒下来的钱清点了一遍——他的工资卡上还有三万二,那是他存了很久很久的。他本来打算,等他爸的债还完,等他攒够了钱,他就去找他妈,然后把剩下的钱,给乔乔留着,让她读完大学。
现在他决定,这三万二,他要分成两份。一份,留给乔乔,让她好好读书;另一份,他要用来找阿禾。他要把这720个小时,用得值一点。
他写到半夜,给乔乔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没有什么大道理,就是告诉她,要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天冷了多穿衣服,一个人在外头,别舍不得花钱。他写到最后,笔尖顿了顿,写下最后一句:
"乔乔,我这一辈子,没为谁真正活过。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点值得我挂念的东西。你要好好的,替我把这日子,过下去。"
他写完这封信,眼泪又掉下来,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把信叠好,塞进信封,写上乔乔的地址。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凉的。他看着巷子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一个老奶奶在给孩子喂饭,画面很暖。
他忽然觉得很羡慕。他不羡慕那些有钱的人,他羡慕那种"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普通日子。那种日子,他从七岁以后,就再也没有过过。
他关上窗,回到床边,躺下来。他闭着眼睛,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忽然觉得,这心跳声,还挺好听的。他想,不管怎么样,他还活着,还有720个小时。
他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上,轻轻念了一遍。
"阿禾。"
他笑了。这是他二十六岁这一年,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天还没亮,陈默就醒了。其实他根本没睡,只是躺着,等天亮。
他洗脸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愣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二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三十多。他把胡子刮干净,又把头发用水抿了抿,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他想,不管日子还剩多久,他要去见的人,他不想让她看到一个落魄的自己。
他收拾好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旧背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本日记本,还有那件阿禾织的毛衣。他把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背包最底下,像揣着一件宝贝。
他锁上门,下楼。路过巷口那家早餐店,老板娘认得他,招呼他:陈默,今天这么早?吃碗馄饨再走。
他想了想,说:好。
他在那张油乎乎的桌子边坐下来,老板娘端来一碗馄饨,热气腾腾。他很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热乎饭了。他夹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忽然觉得,这味道,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尝过了。
他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他赶紧低头,把眼泪和着馄饨,一起咽了下去。
老板娘看见,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烫着了?
他摆摆手,笑着说:没事,就是……好久没吃过这么热乎的东西了。
他吃完那碗馄饨,付了钱,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八年的城中村,灰扑扑的楼,窄窄的巷子,晾在窗外的旧衣裳。他忽然有些舍不得。这里虽然不是他的家,但毕竟,他在这里,熬过了八年。
他对老板娘说:老板娘,我要出一趟远门。要是……要是有人来找我,你就说,陈默去找他的姑娘了。
老板娘愣住了:你?你有姑娘了?
他笑了笑,说:嗯。我要去找她。
他说完,转身走进清晨的巷子里。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打在他身上。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要去的地方,叫新源县。那是他的老家,也是阿禾家面馆,曾经开过的地方。
回老家的车要坐很久。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电线杆。这些景色,他这些年很少认真看过。他总在赶路,总在打工,总在想着还钱、攒钱、寄钱,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
现在他要好好看了。因为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再看了。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片田野染成金色。他忽然发现,原来日出这么好看。原来他活了二十六年,竟然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一次日出。
他想,他剩下的720个小时里,一定要多看几次日出。看一次,就赚一次。
车在一个县城停下来,他下了车。这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街道变了很多,原来的老房子拆了一多半,盖起了新楼。他沿着记忆里的路,一路找过去。
他找到当年阿禾家面馆的位置——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家奶茶店。那块木牌子,早就不知去向。
他站在店门口,站了很久。他问店员:请问,以前这里是不是有一家面馆,叫"阿禾面馆"?
店员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来这里上班还不到一年。
他有些失望,但还是不死心。他走进店,问店长,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想了想,说:以前这里是有家面馆,开面馆的是一对老夫妻,还有个女儿。后来那家面馆搬到市里去了,好像是……他女儿在市里开了分店。
他心跳忽然快起来:搬到市里了?哪个市?
店长说:好像是往喀什那边去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都过去好多年了。
他道了谢,走出店门。喀什。他记住了这个地名。
他站在街上,看着人来人往,忽然觉得,他好像离阿禾,近了一点。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查了查去喀什的车。然后他买了一瓶水,坐在车站的长椅上,等下一班车。
他等车的时候,想起一件小事。那还是他在饭馆打工的时候,阿禾有一次问他:陈默,你以后想去哪里?
他当时低着头,说:我不知道。我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阿禾说:你怎么这样说呀。你才多大,以后的路长着呢。我以后想去一个大一点的地方,开一家自己的面馆,让好多人都能尝到我爸的手艺。
他当时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想,阿禾真好啊,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阿禾去了喀什。他也要去喀什。
他剩下的720个小时,也许找不到她。也许找到了,她已经嫁人了,过着她自己的生活。也许她根本不记得他了。
可他还是要去找。哪怕最后,他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他就知足了。
因为他欠她一句"我喜欢你",欠了八年。他不想把这句欠着的话,带进棺材里。
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天很高,很蓝。他把背包抱在怀里,那里装着阿禾织的毛衣,还有他那本记着心事的老日记本。
他闭着眼睛,心里默默念着:阿禾,你等我。我来了。
他要去的地方,是他这720个小时里,第一个想去的地方。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喀什,那个他找了八年、念了八年的姑娘,此刻正站在一家面馆门口,往锅里下着面。她抬头看了看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瘦瘦的、沉默的、在她面前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的男孩子。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空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她靠近。
她不知道,有一辆从新源开往喀什的车,正载着她等了八年的人,朝她驶来。
她只是低着头,把一碗刚煮好的面,端给了一位客人,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吃吧,刚做的,不收你钱。"
这句话,和八年前她说给陈默听的那句,一模一样。
(三)
陈默到喀什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坐了一夜的车,又倒了一班车,从车站走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喀什的清晨很凉,他裹了裹身上的外套,站在陌生的街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只知道阿禾在喀什开了一家面馆,可喀什这么大,他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快要记不清了——不,他记得。他记得很清楚。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软,软得让人心都化了。
他沿着街,一家一家地找。他看见"XX面馆"就停下来,进去问一句: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阿禾的姑娘?
大多时候,对方都摇头。
他找了三天。喀什的大街小巷,他走了很多很多路。他本来身体就不好,走多了,腿发软,后背疼得厉害。他就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一会儿,歇够了,再接着找。
他不敢停下。因为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他的720个小时,已经用掉了七八十个小时。他怕他还没来得及找到她,时间就没了。
第四天傍晚,他走得实在是走不动了。他坐在一个街角的台阶上,累得连眼皮都快睁不开。他拿出那瓶水,喝了一口,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火红。
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他想,也许这就是命吧。他这辈子,什么都留不住。他妈走了,他爸走了,连他念了八年的姑娘,他大概也要找不到了。
他低下头,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忍住了,因为这里是街上,他不想让人看见一个大人哭。
就在这时候,一阵面香飘过来。
他猛地抬起头。那香味,太熟悉了——是那种熬了很久的骨汤,加上一点葱花的味道。他循着香味看去,街角不远处,有一家不大的面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牌子上的字写得并不好看,却实诚。
那三个字,让陈默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禾面馆"。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朝那家面馆走过去。他走得很慢,很慢,因为他怕自己走快了,会打破这个梦。他怕他一推门,发现那家面馆是空的,发现那块牌子是别人的,发现他这么多年,只是做了一场空梦。
他走到门口,站住。透过玻璃窗,他看见店里面,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正低着头在擀面。她的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后颈,动作很熟练,也很温柔。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就是阿禾。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天彻底黑了,街灯亮起来。他这才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门。
门铃"叮当"响了一声。那个女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看着在灯光下,他看见她的眉眼,还是那样温柔,笑起来还是会让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只是比八年前,多了一点岁月留下的痕迹,眼角的细纹,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她也看着他。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认出了什么。
她轻声说:陈默?
他听见她叫他的名字,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阿禾……是我。
她放下手里的擀面杖,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些年,你都去哪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八年,想了千千万万遍,想见到她的时候该说些什么。可真见到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她见他要哭,慌了,忙说:你、你别哭啊。你进来坐,我给你下碗面。
她转身去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她下得很认真,像八年前一样。她把面端出来,放在他面前,说:吃吧,刚做的,不收你钱。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腾腾,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他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深夜,她也是这样端着一碗面过来,放在他面前,说,吃吧,刚做的,不收你钱。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那味道,他想了八年。他吃着吃着,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低着头,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他把空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她,说出了那句他憋了八年的话。
他说:阿禾,我喜欢你。从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他看着她,等她回答。
她愣在那里,眼眶也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陈默,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我等了八年。我家的面馆搬到这里来,一半是因为我爸,一半,是因为我想,万一你哪天想起我了,你顺着面馆的名字,也许就能找到我。
他愣住了。
她说:八年前,我搬家的时候,把毛衣给你,就是想让你来找我。可你一直没有来。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我一直等。后来我想,也许你早就不记得我了,也许你有了自己的生活。可我还是舍不得关掉这家店,舍不得换掉这块牌子。我怕你哪天来了,找不到我。
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懦弱了,我不敢……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她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只是太苦了。
他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他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他这二十六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从来没有。可他今天,在她面前,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眼泪,都哭出来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他的手,坐在他身边,静静地陪着他。
等他不哭了,她才轻声问他:陈默,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张了张嘴,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告诉她,他快死了。他想告诉她,他只有720个小时了。他想告诉她,他来,是想在死之前,见她一面,把那句喜欢,说给她听。
可他看着她,看着那双还带着光亮的眼睛,他忽然舍不得说了。
他舍不得让她知道他快死了。他舍不得让她为他难过。他舍不得,在好不容易找到她的时候,让她活在"他快死了"的阴影里。
他笑着说: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她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没有追问。她说:那你这次来,待多久?
他说:待……待一阵子吧。
她说:好。那你别走了,就在我这儿住下。店里空着一个房间,我收拾一下给你住。
他点了点头,说:好。
那一晚,他睡在阿禾面馆后面的小房间里。房间不大,但很干净,被子是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眼泪又悄悄流下来。
他不知道他还能陪她多久。他不知道他的720个小时,还剩多少。他只知道,他终于见到她了,他终于把那句喜欢说出来了。
他想,他这辈子,值了。
哪怕明天就死,他也觉得,值了。
(四)
陈默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他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睡在哪里——阿禾面馆后面的小房间里。他枕着晒过太阳的枕头,闻着被子上淡淡的皂角味,忽然觉得,这好像是他这么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他坐起来,摸了摸胸口。还是疼,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点啃。他没管它。他翻开枕头底下那本旧笔记本,拿出笔,翻到新的一页,认认真真地写下四个字:
愿望清单。
他停了一会儿,开始往下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怕写快了,哪个字会丢掉。
第一条,他写:体验一次豪车。
他顿了顿,又写:找阿禾,说喜欢她。(他划掉了这条,因为已经说过了。他想了想,又在下面重新写:陪阿禾,好好吃一碗她煮的面。)
第三条,他写:做一件好事,救一个人。
第四条,他写:帮一个受欺负的人出气,哪怕我自己进局子。
第五条,他写:去看一次大海。(可他生在西北,从没见过海。)
第六条,他写:坐一次高铁一等座,坐靠窗,看一次真正的日落。
第七条,他写:去游乐场,坐一次过山车,像小时候一直想坐、却舍不得花钱的那样。
第八条,他写:去听一场演唱会,跟着人群喊,喊到嗓子哑。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了停。他想起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任性地"要"过什么东西。小时候想要一把玩具枪,他妈说家里没钱,他就再也没提过;长大以后想要一件新衣服,想想又算了;他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舍不得吃。他活得太省了,省得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也是个会想要东西的年轻人。
他在清单最后,空了几行。他没有写。
因为还有几件最重要的事,他不敢写。他怕写下来,就真的得去面对了。他怕他写下来,就会忍不住在阿禾面前哭出来。
他合上本子,把它塞进枕头底下。他告诉自己:先把能做的都做了。重要的那几件,留到最后。
他起身洗漱。阿禾已经在厨房忙开了,看见他出来,笑着说:起来啦?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
他说:好。
他坐在店里,看着阿禾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如果他不是快死了,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健康的年轻人,就这样每天早上起床,吃一碗她煮的面,白天帮店里打打下手,晚上收摊以后,两个人坐在街边,看一会儿星星。
这样的日子,他愿意过一辈子。
可他只有720个小时了。他不配。
他低着头,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阿禾看他吃得香,眉眼都弯起来:好吃吗?
他说:好吃。比我这些年吃过的,都好吃。
阿禾说:那你就多吃点。以后天天给你做。
他听见"以后"两个字,心口猛地一疼。他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又夹起一筷子面。
那天下午,陈默去了一趟市里。
他打听过了,喀什有一家高端车体验店,花不多的钱,就能试驾一次豪车,从保时捷到劳斯莱斯都有,运气好的话,还能坐上法拉利。他攥着口袋里那点钱,站在店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走进去。
销售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见他这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客气地迎上来:先生,您是来……
陈默说:我来试试车。
销售领他走到一台深蓝色的保时捷面前。那是台911,车身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头趴伏着随时要跃起的猛兽。陈默站在它面前,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他这辈子,碰过最贵的东西,大概就是他爸欠债时那张被拍在桌上的桌子。
销售让他坐进去。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是真皮的,柔软,贴合,一股淡淡的高级香氛味。他握着方向盘,皮质细腻,冰冰凉凉。他试着转了一下,方向盘很轻,很顺。
他坐在那台他这辈子也买不起的车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如果他爸还活着,他一定很想坐一次这样的车。他爸这辈子,连一辆自行车都没买过,整天骑着那辆掉漆的破二八,在工地上来回奔波。他爸输光了家底,可他从来没舍得让陈默饿过肚子——那些年家里再穷,他爸也会在过年的时候,想办法给他弄一身新衣裳。
他握着方向盘,喉咙有点发紧。他问销售:能……能带我出去开一圈吗?
销售说可以。陈默小心翼翼地发动车子,缓缓开上马路。喀什的街道很宽,他把车速提上去,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忽然想放声大笑,又想放声大哭。
他这辈子,太苦了。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任何一样真正"好"的东西。可他现在,坐在一台保时捷里,在喀什的街上,开着车,像个真正活过的年轻人。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
销售以为他不舒服,忙问:先生,您没事吧?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笑着摆手:没事。谢谢你。我就是……从来没想过,我有一天也能坐进这样的车里。
他下了车,付了钱,走出店门。他站在街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深蓝色的保时捷,忽然笑了。
他打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后面,重重地打了一个勾。
体验一次豪车。✓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天。天很蓝,阳光很好。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多活了一天。
傍晚,陈默在回阿禾面馆的路上,路过一条热闹的街。
街上人很多,有卖水果的、卖烤串的、卖小玩意儿的。他正走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女人尖声喊:抓小偷!抓小偷!我的包!
他抬头看去,一个瘦小的男人正抱着一只女式包,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地跑。后面一个中年女人踉踉跄跄地追,边追边喊,喊到声音都变了调。
陈默几乎是本能地,就冲了出去。
他跑得不算快,毕竟他这些天身体已经很虚了。但他咬牙,追着那个小偷跑过两条街,在一条巷子口,一把拽住了小偷的后领。小偷回身想挣,他死死扣住对方的腕子,把那包夺下来,又一脚把人绊倒在地,膝盖压上去,把人死死按在地上。
小偷挣扎着骂他:你他妈谁啊!管得着吗你!
陈默喘着气,说:你把人家姑娘的包偷了,你说我管不管得着?
小偷想挣开,陈默按得更紧。他这些年干过体力活,力气不小,小偷挣不脱。周围的群众围上来,有人报了警。那个中年女人跑过来,接过失而复得的包,眼泪都下来了,一个劲地说:谢谢,谢谢小伙子……
陈默看着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说:没事。您看看包里的东西少了没。
警察很快来了,把小偷带走了。中年女人拉着陈默的手,硬要塞给他两百块钱,他死活不要,转身就想走。警察叫住他:小伙子,你是见义勇为,得做个笔录,留个信息。
他只好跟着警察,去派出所做了个简单的笔录。民警夸他,说他是好人。他笑了笑,说:不算什么,谁看见了都会管。
他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摸了摸自己后背,那里又开始疼了。他没吭声,慢慢往回走。
他打开笔记本,在"做一件好事,救一个人"那一行,打了一个勾。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让他心里很踏实。他这辈子,一直是个"被帮助"的废物——靠他妈给饭吃,靠他爸拉扯长大,靠阿禾端来的那碗面。他从来没有真正帮过谁,从来没有为这个社会做过一件像样的事。
今天,他帮了一个被偷包的阿姨。他救回了一个陌生人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他这720个小时,好像开始变得有意义了。
他想,他一定要多做几件这样的好事。他要把"好",留在这些人身上。这样就算他走了,也还有人记得,曾经有个瘦瘦的小伙子,在这个世界上,做过一点好事。
他回到面馆的时候,阿禾正站在门口等他,脸上带着一点担心: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他笑着说:没事,路上帮人抓了个小偷,去派出所做了个笔录。
阿禾听了,眼睛一亮:真的?你抓小偷了?你胆子还挺大。
他说:就是看不过眼。
阿禾说:那你饿了吧,面都给你留着呢。快进来。
他跟着阿禾走进店里。那碗面还冒着热气,是他最爱吃的味道。他坐下来,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珍惜。
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他不敢停。他还有好多事没做,他还有好多勾没打。他得抓紧了。
(五)
愿望清单上的第四个勾,是陈默这辈子,打得最纠结的一个。
帮一个受欺负的人出气,哪怕我自己进局子。
他写下这条的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他这一辈子,受过太多欺负——被他爸的赌债逼着,被人指着鼻子骂"丧门星";被工头压工资,敢怒不敢言;被同事挤兑,从来不敢还嘴。他太知道"被欺负却没人管"是什么滋味了。他咽了太多气,他憋了太多年。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勾,会打得那么快,那么狼狈。
那天晚上,阿禾的面馆来了几个喝多了的客人。他们点了一桌东西,吃完了,抹抹嘴就要走。阿禾追出来,小声说:几位,还没结账呢。
为首那个男人,满嘴酒气,斜着眼睛看她:结什么账?老子在你这儿吃饭,是给你面子。你一个开店的,还跟老子要钱?
阿禾咬着嘴唇,还想说什么。那男人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阿禾的手腕,用力一拽,把阿禾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哟,长得还挺水灵,要不你跟哥几个走,陪我们喝一杯,这顿就当请你了?
旁边几个男人跟着起哄,笑得张狂。
陈默在里屋听见声音,掀帘子出来,正看见那男人抓着阿禾的手腕不放。阿禾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泪花,却强忍着,不肯在人前哭。
陈默走过去,说:这位大哥,饭钱我来付,您先放手。
那男人斜他一眼:你算什么东西?滚一边去!
陈默说:您喝多了,这样为难一个姑娘,不合适。
那男人火了,松开阿禾,一拳就朝陈默脸上砸过来。陈默偏头躲过,那男人又扑上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陈默这些年干体力活,力气大,一把就把那男人掀翻在地。可那男人爬起来,招呼几个同伴,一起冲上来,把他围住。
阿禾吓得尖叫:别打了!别打了!我报——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陈默被人从背后抱住,那男人一拳头砸在他肚子上。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可他听见阿禾的哭声,听见那些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阿禾,他心里的那股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想起了他这辈子受过的所有欺负。他爸被债主逼到跪在地上磕头;他妈被亲戚指着鼻子骂"不守妇道";他在工地上累死累活,还要被工头克扣工资;他被人骂"丧门星",骂了十几年,他一次也没敢还嘴。
这一次,他不想忍了。
他挣开那只抱住他的手,反身就是一拳,砸在那个男人脸上。那男人倒退两步,他追上去,又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打红了眼,下手越来越重,几个混混被他打得东倒西歪,连那个拽阿禾的男人,都被他按在地上,一拳一拳,砸得嘴角流血。
他打得发狠,打得像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全砸在这些人身上。
直到巷子里传来警笛声,才有人一拥而上,把他拉开。他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警察来了,问了情况,看那几个混混伤得重,说:你得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防卫可以,但你这下手,可能过了。
陈默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禾站在店门口,眼眶红红的,朝他喊:陈默!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去派出所看你!
他朝她笑了笑,说:没事,我去喝杯茶就回来。
他在警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忽然想起,他愿望清单上那条"帮一个受欺负的人出气,哪怕我自己进局子"。他没想到,他真的把自己,送进了局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苦笑了一下。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惹事,最想的就是安安稳稳,可到头来,在他生命的最后720个小时里,他第一次,因为替人出头,进了派出所。
他忽然觉得,他不后悔。
派出所里,民警让他做了笔录。陈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民警看着他那张带着伤、却异常平静的脸,问他:那几个混混伤得不轻,你这下手,可够狠的。
陈默说:他欺负我女朋友,我一时没忍住。
民警愣了一下:你女朋友?
陈默想了想,说:是。她开面馆的,一个人,不容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负。
民警叹口气:年轻人,见义勇为是好事,但也得有个度。你这要是被认定防卫过当,是要负责任的。
陈默点点头:我知道。该负的,我负。
民警让他填信息,做个体检。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体检。他现在的身体,一查,全完了。他的病,他谁都没告诉,连阿禾都不知道。如果警察把他送去做体检,他的病情就瞒不住了。
他攥紧了手,心里发慌。他张了张嘴,说:警官,我……我能不能不做体检?我身体没事。
民警奇怪地看着他:这是例行程序,配合一下,很快就完事。
陈默的冷汗都下来了。他脑子里飞速转着,想着该怎么搪塞过去。就在他急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个中年女人——被他帮忙找回包的那个阿姨——竟然赶到了派出所。她听说陈默因为见义勇为打架进了局子,特意带着伤者的谅解材料来作证,证明是那几个混混先动的手、先欺负人,陈默只是防卫。
那几个人也认了是自己先耍横。事情的性质,一下子就不一样了。民警念在他见义勇为、又是防卫过当,加上那几个混混自己理亏,训诫了一番,教育了几句,就让阿禾来领人。
阿禾跑进派出所的时候,头发都乱了,眼眶还是红的。她看见陈默坐在那儿,脸上挂着彩,心疼得不行:你没事吧?伤着哪了?
陈默笑着说:没事。真没事。就是脸上擦破点皮。
阿禾说:你怎么那么傻,跟他们动手干什么!你一个人,他们那么多人!
陈默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不能看着他们欺负你。
阿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红着眼眶,把陈默从派出所里领了出来。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清晨的阳光打在两个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阿禾走在他前面,忽然停住,转过身,看着他。她说:陈默,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吓坏了。我从来没见人打过那么凶的架。我怕你出事。
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口一阵发软。他说:我没事。我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吗。
阿禾说:你以后,别再这么冲动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办。
他听见这句话,心里猛地一疼。他想,是啊,他要是走了,阿禾怎么办。他欠她的,好像又多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我惜命着呢。
他说"惜命"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苦涩得像吞了一把黄连。他明明是这世上最没有资格说"惜命"的人。
他们并肩往回走。街边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陈默忽然说:阿禾,我请你吃早饭吧。
阿禾说:你?你请我?
他说:嗯。我还没好好请过你吃过一顿饭。
他请阿禾吃了一顿很普通、很便宜的早饭——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一个茶叶蛋。他吃得很少,看着阿禾吃。阿禾吃得很香,边吃边笑:你怎么光看着我吃,你自己也吃啊。
他说:我喜欢看你吃。
阿禾愣了一下,脸红了,低下头,装作专心喝豆浆。他没看见,她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
他打开笔记本,在"帮一个受欺负的人出气,哪怕我自己进局子"那一行,打了一个勾。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忽然想:原来进一次局子,也没那么可怕。原来替人出头,感觉这么好。原来他这辈子,终于有一次,像个真正的爷们儿。
他笑了。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活得像个年轻人了。
(六)
愿望清单上的勾,一个一个在变多。
他去游乐场坐过山车。那天下着小雨,游乐场人不多。他一个人坐上去,系好安全带,过山车缓缓爬升,越爬越高,他看见整座喀什在脚下铺开,灰蒙蒙的,又带着点说不出的美。然后过山车猛地俯冲下去,风灌进喉咙,他忍不住喊出声来——那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料到的痛快。
他坐完下来,腿有点软,扶着栏杆,笑了。他小时候特别想坐过山车,他妈带他去游乐园门口,他扒着栏杆看了一会儿,说:妈,这个贵,咱不坐。他妈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他现在坐了。他坐完了,坐在长椅上,看着头顶的天,心里默默说:妈,你看见了吗,你儿子,坐过山车了。你不是一直说,我胆子小,什么都不敢吗。你看,我敢了。
他坐了一趟高铁一等座,靠窗。他特意挑了一个能看到日落的班次。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广袤的戈壁和远山被晚霞染成金色,天边烧成一片。他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一次日落。他看得眼眶发热。
他忽然想,如果他的生命,就是窗外这轮正在落下的太阳,那他希望在落下之前,把该看的、该做的,都做完。他想在落下去的那一刻,是笑着的,是没有遗憾的。
他去听了一场演唱会。在喀什的一个体育馆,一个不知名的歌手,唱着一首关于"家"的歌。全场几千人跟着合唱,声音汇成一片海浪。他也跟着唱,唱到嗓子都哑了。他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出过声,从来没这样放开过喉咙。他唱得满脸是泪。
他想起他爸。他爸嗓门大,年轻时爱唱歌,逢年过节喝了酒,就会红着脸,扯着嗓子吼几句跑调的民歌。后来他爸不唱了。后来他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他爸要是听见他唱歌,一定会很高兴吧。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外涌,他被夹在人流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些人,每个人都有家,都有归处,都有明天。而他,没有。他的明天,是数着小时过的。
他走出体育馆,夜风凉凉的。他掏出笔记本,又打了一个勾。他看着清单上越来越多的勾,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清单快被划满了。可他还有几件最重要的事,一直没有写上去。
那些事,他不敢写。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写了,就说明他真的,要走了。
乔乔是第五天给他打的电话。
那天晚上,他刚帮阿禾收完摊,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心跳漏了一拍,接起来:喂,乔乔?
电话那头,是那个他很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陈默,你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上次给我打电话,说的那些话,我越想越不对。你是不是……是不是生病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心口一阵发紧。他想说"没有",可他喉咙堵得厉害。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没有。我能有什么事。我就是……就是想你了,想听听你的声音。
乔乔说:你骗我。你以前从来不给我打电话。你突然打来,还说那样的话,你一定出事了。
他说:我真没事。我就是……最近工作太累了,想找人说说。你放心,我好着呢。
乔乔不信,抽抽噎噎地说:那你告诉我你在哪,我现在就去找你。
他说:不用,你别来。你好好读书。你要是不好好读书,我……我就生气了。
乔乔在电话那头哭起来:陈默,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最亲的人。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啊。
他听见这句话,眼泪差点没绷住。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让眼泪倒流回去。他说:乔乔,你听我说。不管我在不在,你都要好好活下去。你要把书读完,你要找一个对你好的人,你要替我把这日子,好好过下去。
乔乔哭得更厉害了:你胡说什么!你才多大!你还要活好久好久!
他没再说什么。他只是轻声说:乔乔,我挂了。你早点睡,别熬夜。
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夜风很大,他裹紧了外套,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很冷。
乔乔是他资助的姑娘。从她上初中那年,他就开始给她寄钱,生活费、学费,一笔一笔,从没断过。他没见过她,只在照片里见过——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扎着马尾,眼睛很亮,笑起来像他记忆里他妈年轻时的样子。
他资助她,一半是因为她可怜,一半是因为,他总觉得,那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像他自己——像那个从小没人疼、没人爱、孤零零的自己。他想,他救不了那个小时候的自己,那他就把这份好,给这个姑娘。这样他至少觉得,他这辈子,为这个世上,留下过一点暖和的东西。
他挂完电话,蹲在路灯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他还有几件最重要的事没做。他得抓紧了。他不能让自己,把遗憾带进土里。
他站起来,擦了擦脸,往回走。阿禾面馆的灯还亮着。他远远看着那盏灯,忽然想,那盏灯,是等着他的。这世上,终于有一盏灯,是等着他的。
他走进店门的时候,阿禾正在擦桌子,看见他回来,笑着说: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他说:我说过要回来的。你的店,我每天都回来。
阿禾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她低着头擦桌子,擦了很久很久,才轻声说:那你可要说话算话,每天都回来。
他没有回答。他不敢回答。
他怕他说"好",最后却做不到。
那一晚,他躺在小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笔记本拿出来,借着手机的光,看着那张几乎要被划满的清单。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在笔记本最后几行空白的下面,用很小的字,写下了一句话。那句话,他写得很轻,很慢,像怕惊醒了什么:
"阿禾,乔乔,爸妈,对不起。我先走一步了。你们要好好的。"
他写完,合上本子,把它贴在胸口,抱得很紧很紧。他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他知道,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还有几件最重要的事没做。他得在那之前,做完。
可他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时间,做完。
(七)
愿望清单上,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没打了。
陈默数了数本子上的勾:体验豪车,勾了;做一件好事,勾了;帮人出气进局子,勾了;坐过山车,勾了;坐一等座看日落,勾了。还差一个 ——去听一场演唱会,跟着人群喊,喊到嗓子哑。
那场演唱会在喀什办,他早早买好了票。票不贵,是最便宜的看台位,他攥着那张票,在手里摩挲了不知道多少遍,像攥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那天傍晚,他坐在阿禾面馆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天边一点点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阿禾在店里忙活着,端出一碗面,放在他面前:先吃点东西再去吧,别饿着肚子听歌。
他说:好。
他低头吃着那碗面。他吃得比以前更慢了,一口,一口,像要把每一口的味道,都仔仔细细记在心里。阿禾坐在他对面,支着下巴看他,笑着说:你今天怎么吃得这么慢?赶不上了吧?
他说:不赶。我慢慢吃。你煮的面,我想多吃一会儿。
阿禾被他说得脸一红,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角,没说话。
他吃完那碗面,把碗放下,站起来。他看了看时间,还早。他走到店里,站在门口,看着阿禾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他说:阿禾,我走了。去看演唱会。
阿禾头也没回,说:去吧去吧,早点回来。我给你留着灯。
他说:好。你给我留着灯。
他走出店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阿禾面馆的灯还亮着,暖黄黄的一团,像一颗跳动的心。他看了很久,才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不知道,他这一回头,就是这辈子,看阿禾的最后一眼。
喀什的夜,风很大。
陈默沿着街往体育馆走。街上人不少,有下班的、逛街的、散步的,三三两两,说说笑笑。他走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这些人中的一员 —— 一个普普通通的、要去看演唱会的年轻人。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票,又摸了摸那本贴身放着的笔记本,心里忽然安稳了些。他想,等听完这场演唱会,把最后一个勾打上,他的清单就满了。他就再也没有遗憾了。
他正想着,忽然,一阵剧痛从腹部炸开。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他的身体,又猛地拧了一下。他整个人一僵,脚步踉跄,扶住路边的栏杆。他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咬着牙,想挺过去。他以前也疼过,都是忍一忍就过去了。他告诉自己:陈默,忍住,你不能倒下,你还得去看演唱会呢。
他扶着栏杆,往前挪了两步。可那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剧烈,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他的五脏六腑。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喉头一阵腥甜,他猛地弯腰,一口血,喷在了地上。
周围的脚步声,一下子乱了。有人惊叫:这人怎么了!快打 120!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柏油路上。他抬起头,想看看前方 —— 体育馆的方向,远远地,灯光还亮着,音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离那里,只有几百米了。
可他知道,他走不到了。
他再也走不到了。
他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马路上。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夜空,喀什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和远处体育馆透出的、模糊的光。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他能听见周围嘈杂的人声 —— 有人喊救命,有人打 120,有人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很远,很模糊。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终于不用再撑了。他终于可以放下了。他这辈子,撑了太久太久了。从七岁那年,从知道这个家碎掉的那天起,他就在撑。撑着他爸的赌债,撑着他妈离开的苦,撑着一份没有人问过的工作,撑着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孤零零地,活。
他撑了二十六年。他撑不动了。
他想,原来死,是这种感觉啊。不疼了,也不累了,只是有点冷。只是有点 —— 舍不得。
他闭上眼之前,脑子里闪过的,全是他的家人。
他想起阿禾。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姑娘。她还在面馆里等着他,她说 "我给你留着灯"。他答应过她,每天都要回来。他答应过她,要说话算话。可他回不去了。他失约了。
他想,阿禾啊,对不起。我说要每天回来,我没做到。我说你煮的面最好吃,我还没吃够。你一个人,以后要好好的。别再等我回来了。别在门口坐那么晚。你那么善良,那么软,以后别再让人欺负你。要记得按时吃饭,天冷了多穿衣。你别哭,别为我的事哭。你一哭,我就算到了那边,心里也放不下。
他想起乔乔。那个他资助了八年、却一次也没见过的姑娘。她叫他 "这个世上最亲最亲的人"。她说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他多想见她一面,多想亲口告诉她,你要好好的。可他见不到了。
他想,乔乔啊,对不起。我说要供你读完大学,我食言了。我卡里还剩下一些钱,我都留给你了,够你把这几年读完。你别怪我,别舍不得花。你要好好读书,要找一个对你好的人,要替我把这日子,好好过下去。你要记住,这世上,是有人真心盼着你好的。
他想起他爸。那个赌红了眼、输光了家、最后咳死在床上的男人。他爸这辈子,活得窝囊,可他从没舍得让陈默饿肚子。他爸喝多了会红着脸唱歌,会摸着他的头说 "我儿子有出息"。他死的时候,陈默不在身边。
他想,爸,对不起。我走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我懂那种孤零零的滋味了。我这就去那边找你了。你看见我,别嫌我瘦,别怪我这些年没怎么回去。我把你的债,都还完了。我没给你丢脸。
他想起他妈。那个在冬夜里,把烤肠捂在棉袄口袋里,拿出来还是热乎乎的妈。他妈走的时候说 "过几天就回来",过几天,过了十七年,也没回来。他妈死的时候,念叨着 "对不起她儿子"。
他想,妈,我到死,也没能去看你一眼。我不知道你埋在哪。你说过几天就回来,我等了你一辈子,也没等到。现在我终于可以去找你了。你别再走了,好吗?你等等我。
他想起那本笔记本。那张还没打满的清单。他还有几件最重要的事,一直没有写上去。他一直没有勇气写。
他想,如果还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会把那几件事写下来。他一定会告诉阿禾,告诉乔乔,他有多舍不得她们。他一定会……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感觉到有人把他抱起来,有人在他耳边喊:坚持住!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他想动一动手指,想告诉他们 —— 别救了,没用的。可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没有星星的天,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阿禾,对不起。我失约了。你别等我了。
乔乔,对不起。我没能见你一面。你要好好的。
爸,妈。我来找你们了。你们,等我。
他缓缓闭上眼睛。
他死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向上翘着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切。
喀什体育馆的方向,演唱会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那是一首关于 "家" 的歌。全场的人,正在跟着合唱。
他没能听到。
(八)
就在陈默倒下的那一刻 ——
阿禾面馆里,阿禾正在擦桌子。她擦到第三张的时候,忽然,手里那只碗,"啪" 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满地碎瓷片,心里忽然莫名地发慌,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抽走了一块。
她蹲下来收拾碎瓷片,手却不自觉地抖。她捡起一片,锋利的边角划破了手指,渗出一滴血珠。她也不觉得疼,只是愣愣地看着那滴血,心里空空的,慌慌的。
她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朝陈默走的方向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灯还亮着,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喃喃说:陈默,你怎么还不回来。
她想,他说要去看演唱会的。他说很快就回来的。她给他留了灯,灯一直亮着。
可她心里,那股没来由的慌,越来越重。重得她连呼吸都有些不顺了。
她抓起围裙擦擦手,走出店门。她站在街边,看着远处的体育馆方向,忽然,一种说不上来的、冰凉的预感,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
她忽然特别特别想见到陈默。特别想。像有什么东西在告诉她 —— 快去,快去见他,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几乎是踉跄着,朝那个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某座城市的一间大学宿舍里。
乔乔正睡得很沉。她明天有一场考试,她早早地关了灯,钻进被窝。
可就在深夜,她忽然一下子惊醒过来。她猛地坐起来,满头大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刚做了一场噩梦。她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 —— 很疼,很慌,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开她。
她坐在黑暗里,愣了好一会儿。她抓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凌晨两点多。她鬼使神差地,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通了。一下,两下,三下…… 没人接。
她又拨。还是没人接。
她开始发抖。她想起前几天那通电话,想起陈默在电话里说的那些奇怪的话 ——"不管我在不在,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你要替我把这日子,好好过下去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她当时就该问清楚的。
她一遍一遍地拨那个号码。她拨到第十遍的时候,电话终于有人接了。
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喂?你好,你是这个手机主人的家属吗?
她握着手机,声音在发抖:是…… 我是。你是谁?陈默呢?陈默在哪?
那头沉默了一下,说:这个手机的主人,出事了。他现在在喀什的医院里,情况…… 情况不太好。你要是他的家属,就赶紧过来吧。
乔乔只觉得,天塌下来了一样。
她 "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她一边哭,一边挂断电话,胡乱地套上衣服,冲出宿舍,冲向火车站。她一边跑一边哭,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陈默,你别死。你说好要供我读完大学的。你说好要替我把日子过下去的。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到了,你千万,等等我。
阿禾是跑到半路,接到那个电话的。
她站在街边,看着那通陌生来电,鬼使神差地接了。电话那头说:请问你是陈默的家属吗?他在路上晕倒了,现在送去了医院,情况危急,请您尽快过来。
她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甚至没有听完,就转身,疯狂地朝医院方向跑去。
她跑得鞋都掉了,也顾不上捡。她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喊:陈默!陈默!你不能有事!你说过要每天回来的!你说过要每天回来吃我煮的面!你说到做到!你不许骗我!
她跑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冲进急诊,看见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紧闭着。门口站着几个警察和医生,表情都很凝重。她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她腿一软,跌坐在墙边。
她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她想起他这些天的一切 —— 他突然来到喀什,他一身病态却强撑着笑,他拼了命地去做那些 "年轻人的事",他请她吃早餐时看着她吃饭时眼里的温柔,他说 "我喜欢看你吃",他冲上去保护她被送进派出所,他说 "我不能看着他们欺负你"。
他做了那么多事。他拼了命地想活得像个正常年轻人。他明明那么不舒服,却一次也没有在她面前叫过一声疼。
她忽然全明白了。她忽然全明白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说 "你给我留着灯"。她想起他最后回头看她那一眼 —— 那一眼,那么长,那么深,像是要把她,完完整整地,装进眼睛带走。
原来,那是告别。
原来他早就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她哭得撕心裂肺:陈默!你个骗子!你明明知道自己不行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死!
乔乔是第二天中午,赶到喀什的。
她穿着没来得及换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在医院门口,看见阿禾 —— 两个素不相识、却都爱着同一个男人的女人,在那一刻,都愣住了。
阿禾看着她,哑着嗓子问:你是……?
乔乔说:我是乔乔。陈默…… 陈默他资助了我八年。他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最亲的人。
阿禾的眼泪又掉下来。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乔乔,两个女人,在医院门口,抱头痛哭。
哭够了,阿禾才哑着嗓子说:他…… 他给我留了东西。他说要当面交给你的。
她从一个信封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乔乔。
乔乔颤抖着,打开那封信。信纸是皱的,像是被攥过很多次。字迹一笔一划,很用力,像写的人,怕字会消失。
" 乔乔: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对不起,没能在走之前,见你一面。
我资助你,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我看见你的照片,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 那个没人疼、没人爱、孤零零的自己。我想,我救不了那个小时候的我,那我就把这份好,给你。这样我至少觉得,我这辈子,为这世上,留下过一点暖和的东西。
我卡里剩下的钱,够你读完大学了。密码是你的生日。你别舍不得花,也别怪我,我本来也是要留给你的。
你要好好的。要读书,要吃饭,要找对你好的人。要替我把这日子,好好过下去。
陈默 "
乔乔看完,抱着那封信,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阿禾也收到了一样东西 —— 陈默那本贴身带着的旧笔记本。
民警把它交还给她的时候,说:这是从他身上找到的,应该是他的遗物。
阿禾接过来,翻开那本本子。她看见那张愿望清单,看见上面一个个被重重打上的勾 —— 体验豪车、做好事、帮人出气进局子、坐过山车、坐一等座看日落。
她看见那些勾,忽然又哭了。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做的那些事。他明明快死了,却拼了命地,要把这些 "年轻人的事" 都做完。他不是在享受,他是在告别 —— 他在用他最后的方式,跟这个世界,好好地道别。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那几行空白的下面,看见一行很小的字。那字很小,很轻,像是写的人,怕惊醒了什么:
"阿禾,乔乔,爸妈,对不起。我先走一步了。你们要好好的。"
阿禾看着那行字,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了。
她忽然发现,在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被划掉的字。她仔细看,那字被划得歪歪扭扭,但还是能认出来 —— 那是陈默在某个深夜,偷偷写下的,又偷偷划掉的:
"阿禾,我爱你。我想娶你。我想每天都吃你煮的面。"
她盯着那行被划掉的字,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她终于,放声大哭。
(九)
陈默下葬那天,喀什下了小雨。
天气很凉,雨丝细细的,落在墓园的草地上。来送他的人不多 —— 阿禾,乔乔,还有几个他这些天帮助过的人:那个被偷包的阿姨,带着一篮子自己烙的饼;几个被他在街上帮忙抬过重物的街坊。
阿禾站在墓前,撑着伞,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照片是民警从他手机里翻出来的 —— 他几乎没怎么照过相,就那张,还是他资助乔乔时,老师顺手帮他拍的。照片上的人,瘦瘦的,眉眼里带着一丝怯怯的、不习惯的拘谨,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阿禾伸手,轻轻摸了摸照片,轻声说:陈默,你不是说,要每天回来吃我煮的面吗。我做了。我每天都做。可你不回来了。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你说你最喜欢吃我煮的面。我给你带了一碗来。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你答应我,别再一个人走了,好吗。你那么怕孤独,你走的时候,一定很冷吧。
她把那碗面,轻轻放在墓前,热气在雨里,很快散了。
乔乔站在一旁,把那封信,和那本笔记本,一起放进墓前的纸盆里,点着了火。火苗跳起来,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烬。她跪在泥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泥:陈默,你说要供我读完大学。我答应你,我一定读完。你说要我替你把日子过下去。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过。
她把那张演唱会门票,也放进了火盆。那是陈默没来得及去的那场演唱会的票。票已经被他的汗水和血水浸得皱了。她看着那张票在火里烧成灰,轻声说:陈默,你没听完的那首歌,我替你去听。下一场演唱会,我去。我把你的那份,一起唱了。
那天晚上,阿禾回到面馆。
店里的灯,还亮着 —— 那是陈默走之前,她给他留的那盏灯。她一直没关,一直留着。她坐在他常坐的那个小马扎上,支着下巴,看着对面那个空空的座位。
她想起这些天,他总是坐在那个位置,低头吃她煮的面,吃得干干净净。她想起他每次吃完,都会说:好吃。比我这辈子吃的,都好吃。
她忽然很想哭。可她忍住了。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又下了一碗面。她把面端出来,放在对面那个空位上,然后坐下来,对着空位,轻声说:陈默,这是今晚的面。你尝尝。别凉了,快吃。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对着那个空位,笑了笑,说:你放心。我好好的。店,我开着。灯,我留着。你那份面,我每天都给你做。
她说:你教我的,要替你把日子,好好过下去。我答应你。
她说完,拿起筷子,自己吃起了那碗面。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替某个人,好好地,把这日子,过下去。
窗外,喀什的雨停了。夜空中,竟稀稀落落地,露出了几颗星星。
阿禾抬起头,看着那几颗星星,忽然笑了。
她轻声说:陈默,你看,今晚有星星了。你走的那天晚上,天上没有星星。现在有了。你说你一辈子没看过几次星星。现在,我替你看。我替你,把这一辈子,都好好看完。
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正在放一首歌。那是喀什那场演唱会里的歌,那首关于 "家" 的歌。
歌声在夜里飘着,像在替那个没能走到体育馆的人,把没听完的歌,一句一句,替他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