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到家。进家属院天擦黑,雪不大,落地就化,踩上去啪叽一声。
行李箱还拎在手里,我先拐进了南门超市——家里冰箱是空的。
超市不大,暖气开得足,玻璃门上一层哈气。我在冰柜前拿了一瓶冰水,手指刚抠开瓶盖上的膜——
“莫桑。”
有人在我背后叫全名。
家属院里,大人小孩都叫我桑桑。只有一个人,从四年级叫到现在。
陆北从货架那头绕过来。黑羽绒服,手里拎着购物篮,篮子里两盒酸奶,一把小油菜。
他没看我,把冰水从我手里抽走,按回冰柜,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瓶常温的,塞进我怀里。
这个动作他做得太熟了。熟到我连谢都懒得说。
“大冬天喝冰的,作死。”
“陆北,你手够快的。”
“不快不行,你膜都撕了。”
“我喝口冰水,碍着你什么了?”
“顺路。”
“你篮子里就两盒酸奶,顺的哪门子路?”
“顺你的路。”
“三百米也顺,你干脆说我碍眼。”
“也算。”
他拎着篮子往前走了,像这事儿到此为止。
我抱着那瓶常温水站在冰柜前。瓶身不凉不热,握着别扭。
手机震了。我妈:冰箱是空的,自己买点吃的。隔了两分钟又补一句:买的时候留意点,看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
我回她一个微笑表情。这在我们家,等于“没门”。
结账的时候我掏钱包,收银员朝我摆手:“那小伙子付过了。”
我追出门:“陆北,你什么毛病?”
“嫌你磨叽。”
“多少钱,我转你。”
“十块。”他把找零揣进兜里,“记账上,利息按年算。”
得,这账没法还。
出了超市,雪还没停。三百米的路,他把我那袋速冻饺子拎了过去,走在雪堆那一侧。
“初几的票?”他问。
“初七,早八点的。12306 上订的,纸票。”
“嗯。”
“嗯什么嗯?”
“嗯你回去路上少喝冰的。”
“陆北,你的关心能不能别用骂的?”
“那当我没说。”
我说不过他。从小到大,没说过。
路过院里的小卖部,玻璃窗里亮着灯。我随口说:“我妈又张罗相亲了。上回那个,人挺好的。”
“不行。”
“哪不行?”
“哪都不行。”
“你说不出个一二三,就别下结论。”
“看得出来。”
“看什么看出来?你就见过一张照片。”
“照片就够了。”
他不接话了,把饺子袋子换了只手。这人说话永远这样,前半句怼你,后半句没影。
到了3号楼楼下,他把袋子递给我:“上楼吧。”
“你呢?”
“我妈让我搬白菜。”他往5号楼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水喝了。”
我低头看那瓶常温水,还攥在手里,一直没拧开。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半年,还是没人修。我摸黑上到三楼,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先开了。
“门没锁,”我妈探出头,“就等你了。快进来,外头冷。”
她已经在沙发上盘腿坐好,嗑上了瓜子:“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随便,路上吃过了。”
“这孩子。”她接着嗑,“你爱吃什么,妈这些年就没记清过。”
“记不清还问。”
“态度,问是态度。”她把瓜子皮拢到一边,“你每年生日的包裹,妈哪样没备到?”
我妈连我爱吃什么都记不清。可每年生日的包裹,没一样踩过雷。
手机在茶几上震。高中同学群,本地那几个又活过来了。
【谁在南门超市看见桑桑了?】
【旁边站着的是不是陆北?】
【老规矩,初一十五都得怼一架】
【纠正:是初一到十五,天天怼】
十年了,这个群还在押我俩。全家押,同学押,连小卖部阿姨都押。
只有我不押。
我装得太像了,像到连我自己都快信了:我和陆北,做朋友挺好,做恋人不行——他脾气太差,我们又太熟。
我妈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妈就问你一句实话。你跟小北,到底什么样?”
“他啊,他就是——”
我卡了半秒。
“就那样。”
“就那样,是朋友?”她重复了一遍,从鼻子里笑出一声。
“妈,朋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朋友大过年的,给你付账、给你拎东西、给你换水——”
“陆北就这脾气,对谁都这样。”
我妈嗑瓜子的手停了半秒。
“对谁都这样。”她又学我重复了一遍,低头接着嗑。
正要说我,她手机响了。她看一眼来电人,嗓门立刻亮起来:“哎,他陆婶!”
陆阿姨。
我在旁边听着。无非是年夜饭定在六点还是六点半、鱼带不带鳞、小北爱不爱吃酸菜——陆阿姨嗓门也大,隔着听筒都往外冒热气。
我妈嗯嗯啊啊应了几分钟,挂了电话。她没急着说话,先把瓜子壳拢成一小堆,拢得很慢。
然后她看着我,慢慢说:“明晚年夜饭,小北也来。”
她顿了顿。
“这顿饭,两家等了十年。”
那瓶常温水,我后来在楼道里拧开喝了。温吞吞的。那年那瓶奶,就是这个温度。
十八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
那年我十岁,四年级下学期,转学插班。第一天,班主任让我站上讲台自我介绍。
“我叫莫桑。莫是……就是莫桑的莫。”
底下哄笑。有人拖长了调子学:“莫桑——桑——”
“安静。”班主任敲敲讲台,“莫桑同学家在哪儿啊?”
“部队家属院。”我说。
“哦——”底下又拖着长音起哄。
第一天下午,我的凳子就被人挪到了最后一排,紧挨着扫帚角。扫帚上的灰蹭在我校服后背上,我不敢回头去够。
老师分组做值日,念到我:“第四组,莫桑。”
最后是老师把我硬塞进第五组。组长撇着嘴,把离得最远的走廊分给我。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凳子回来了——搬回了第三排我原来的位置。凳子腿底下垫了一小片木头,不晃了。
木头片削得整整齐齐,边角是砂纸打过的。
我问了一圈,没人承认。
“问什么问,”同桌是个流鼻涕的小男孩,“咱班没人干这种事。”
只有陆北趴在自己桌上补觉,校服袖口沾着木屑。
后来班主任查了三天,谁也没查出来,罚了全班抄课文。
放学的时候雪下大了。我妈在部队单位加班,让我在校门口等。
我站在家属院小卖部的屋檐底下,雪片子往脖子里灌。
小卖部灶上坐着一锅热水,玻璃瓶的牛奶泡在里头,一个一个往外冒白汽。
陆北从小卖部出来,手里攥着一瓶。
他走到我面前,把牛奶塞进我怀里,转身就走。
烫的。我抱着瓶子直倒手。
他跑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跑得更快了。鞋底在雪地上啪叽啪叽,拐进楼洞就不见了。
那瓶牛奶我捧到家,还是温的。
我妈问哪来的。我说不知道。
第二天我揣着钱去学校想还他。他在操场上跟人拍洋画,看见我过来,把头扭到另一边,拍得劈里啪啦响。
钱没还成。过了几天,我把手工课削剩的一块橡皮塞他手里,说扔了可惜,你刻只兔子吧。他接过去,脸绷得死紧,一个字没说。
那天我妈给我买了两颗奶糖。我剥了一颗,另一颗放到他桌角。
放学的时候,糖没了。
“桑桑。”
我妈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除夕下午,我进了家门。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提常温水,整整齐齐,没拆封。
“谁买的?”
“小北送来的。”她端着一盘刚炸好的丸子从我身后过。
我“哦”了一声,换鞋,进屋。
她把丸子搁在茶几上,在对面的小凳上坐了,拍了拍围裙。
“发什么呆呢?”
“没。”
“妈跟你说个事。”她说,“你陆阿姨那个电话,你也听见了。这顿年夜饭是怎么个意思,你心里有数。”
“我没什么数。”
“你陆叔叔上个月跟你爸喝了顿酒。”她看着电视,像在说一件跟谁都无关的事,“说他们家小北,二十八了,谁的面子都不给,就往咱家跑。你爸说,那不是咱家面子大,是有人上心。”
“喝多了都这样。”
“妈就问你一句实话。”她往前倾了倾,“你跟小北,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没有。”
“没有最好。”她叹了口气,叹得半真半假,“你要有呢,也别急着说。妈都懂。”
“老房子。”她一拍大腿,“你爸托了中介,初八挂牌出租。搬走那年就说要租,一拖拖到现在。”
老房子。家属院另一头那套两居室,我小学毕业前一直住那儿。墙上还贴着我一年级的奖状,边角卷了,暖气片掉着漆,阳台上还码着我妈腌菜的三口坛子。
“初八?”我扳指头算了算,“初七我就走了。”
“所以我才叫你这七天回来啊。”我妈理直气壮,“帮忙收拾收拾。陆北也来搭把手,那孩子实在,重物都归他。”
“妈,我跟他,俩人,单独收拾一套房子?”
“怎么,他能吃了你?”
“我是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摆摆手,“你俩清白得很,妈知道。为什么非赶这七天?”
“中介就初八有空档,过了这村,二月的房子就不好租了。”
“妈。”
“哎。”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她站起来端丸子,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把话撂下了,“初八老房子就挂中介了。这七天,你哪儿也别去。”
除夕,天放晴了。
年夜饭摆在莫家。我妈下午就开始在厨房折腾,三个屋全是白面和白菜猪肉的味道。
陆家五点半到的。陆叔叔拎着一箱白酒,陆阿姨端着一盆红烧鱼,盖着盖儿,从5号楼一路端过来,鱼还烫着。
“老莫!”陆叔叔嗓门大,“添双筷子的事儿,你搞这么隆重!”
“你带的鱼比我的还大。”我爸迎出去。
我妈跟陆阿姨在厨房里让来让去:“他陆婶你坐着你坐着,锅我来颠!”
陆叔叔把酒箱往桌边一放:“老莫,咱这关系,提东西就见外了。你嫂子非让提!”
“你懂什么,”陆阿姨一边解围裙一边说,“这箱子是老莫去年送咱那个牌子,回头礼。”
我爸在旁边笑,笑得直咳嗽。
六个人坐一桌。圆桌,转盘。
“桑桑坐里边,里边暖和。”陆阿姨起身换座,顺手把陆北也安排了,“小北你坐她旁边,你婶儿给你夹菜够不着。”
我刚要开口,人已经坐进去了。
菜一道道上。我爸端起鱼盘,往我俩中间一转:“这条鱼给孩子——你俩小时候抢鱼头,抢得跟打仗似的。”
“我不爱吃鱼头。”陆北说。
“那你小时候抢什么劲儿?”我妈接得比谁都快。
满桌笑。陆北低头扒饭,扒得特别专心。
我妈又起了话头:“桑桑上幼儿园那会儿,天天在院门口等小北放学,等不着不吃饭。”
“妈!”
“她等的是小卖部的雪糕。”陆北头也不抬。
“雪糕是顺路的?”我爸乐了。
我妈跟着笑,又补一句:“你俩小时候为根冰棍也能打起来。”
“那不是抢,是他让给——”
我话到一半,自己收住了。满桌人假装没听见。
酒过一巡,催婚开始了。
“小北今年二十八了吧?”陆阿姨给陆北夹了一筷子鱼,“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妈,吃鱼。”
“桑桑也是,都快三十的人了。”我妈接得飞快,“在南方一个人住,妈放心不下。”
“妈,吃丸子。”
“要我说,”我爸抿了口酒,慢悠悠的,“知根知底的,多好。”
“爸。”
“我说的是鱼。”我爸指指盘子,“知根知底的鱼,鲜。”
陆阿姨把筷子一放:“那我问句正格的。桑桑,处对象没?”
“忙,没顾上。”
“小北呢?”
“没顾上。”
俩人答案一个字不差。满桌笑作一团,陆叔叔一巴掌拍在我爸背上,我爸的酒差点洒了。
陆叔叔缓过气来,往他儿子碗里夹了块鱼肚子,给谁都没夹过这么勤。夹完,他叹了口气:“我们小北,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眼瞎。”
满桌都看过去。
他正把一筷子菜稳稳夹进我碗里。顿了半拍。
“夹个菜而已。”他说。
我低头喝汤,耳朵先热了。
那筷子菜,我到底没剩。他瞧见了,接着扒他的饭。
“随孩子们自己。”他说。
这话他说了十年了。每次说完,眼神都在别处使劲。
凉拌菜上来了。豆腐丝,上头撒着一层香菜,绿汪汪的。
我妈往我碗里夹了一大筷子:“桑桑爱吃这个。”
我不爱吃香菜。我妈从来记不住,她夹得还最起劲。
我拿筷子把香菜一根一根往碗边拨。拨到第三根,一双筷子从斜刺里伸过来。
陆北把我的碗转了半圈,眼皮都没抬,一根一根,把我碗里的香菜全挑走了——不用看碗,挑得又快又稳。挑出来的整整齐齐堆在自己碟子里。
满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自己会挑。”
“嫌你慢。”他把我碗转回原位,“看不惯浪费。”
“我那是——”
“吃你的。”
一桌人齐刷刷看着他俩。我爸的酒杯停在嘴边,我妈和陆阿姨交换了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能开个会。
然后他把那一小碟香菜,就着豆腐丝,一根不剩全吃了。
陆叔叔又给儿子夹了块鱼。
鱼快见底的时候,我爸放下筷子:“小北啊。”
“莫叔叔。”
“前年我住院,”我爸夹了口菜,“你小子跑前跑后,缴费、办手续、陪床。叔没记错吧?”
“顺路。”陆北说。
“住院还有顺路的?”我爸笑了,“小北这孩子,实在。”
“这孩子就是话少。”陆阿姨给陆北使了个眼色,“也不知随了谁。”
我妈慢悠悠插了句:“话少的人心里有数。就说我家桑桑,年年生日她自己都记不得,包裹还是我一手张罗给她寄的。”
“细。”陆阿姨笑,“当妈的都细。”
陆北往嘴里扒了口饭。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陆北一脚。他面不改色,给我倒了杯酸奶。
“要我说,这事儿也怨不得孩子。”陆阿姨夹着菜,慢悠悠开口,“我当年,是你陆叔叔先开的口。谁先开口谁占理。”
“有的人开了口,”我妈剥着蒜,头也不抬,“有的人等了三年,都没等来一句。”
桌上静了半秒。我爸把剥好的一颗蒜推到她手边。
这是我妈的旧账,全桌都知道,全桌都不接。
酒过三巡,陆阿姨把杯子举起来了。
“来来来,这杯我提议。”
全家都举了杯。
“这杯,先敬两家老人,身体硬朗。”陆阿姨说,“再敬……”
她看看我,又看看陆北,笑得一脸褶子。
“再敬你们俩,给叔叔阿姨们,给个说法。”
“说法”两个字一出,满桌的筷子全停了。
我妈眼睛亮了,我爸往椅背上一靠,陆叔叔端着杯子不出声。
一桌子的眼睛,全在我和陆北身上。
陆北端着杯子,转过头来看我。
他不喝,就那么看着我。那意思很明白:莫桑,你说。说破还是装死,你挑。
这样的场面以前有过四回。每一回我都是三秒之内把话怼回去:我们俩?朋友。行了,吃菜。
这一回,酒比话快。
我站起来,端起我那杯白的,仰头,干了。
“我先干为敬。”
陆北的杯子还举着,没喝,也没放。满桌人看看他,又看看我,谁都没说话。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手还在抖。满桌静了三秒,陆阿姨先笑出声:“这孩子,实诚!”陆北低头,把自己杯里那点也干了,一句话没说。
除夕的晚上,鞭炮从晚饭一直响到现在。
年夜饭散了场,陆家回了5号楼,各回各屋。我窝在自己房里翻手机。
群里热热闹闹。晒年夜饭的,拜年的,还有人把我们俩在南门超市被撞见那茬翻出来,配字:初一十五,例行公事。
我翻到“陆北”那栏,打了一行字:你说我妈是不是有病。
删了。
又打:回头我跟你说个事——
删了。
打字删字这事儿,我干了十分钟。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发一句,他能回三行,一行比一行损。现在他回“嗯”。过年这几天,连“作死”都只说了两次。
晚饭后陆阿姨来串过门,拎着一盒饺子,跟我妈在客厅嘀咕了半个钟头。我隔着门听见好几阵笑。
我把手机扔在被子上,盯着天花板。楼下有人放花,炸开一朵,暗下去一朵。
想起我们初中第一次不同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
初一下学期,我们同校不同班,教室隔着两层楼。
放了学一起走那段路,他话不少,从食堂难吃说到班主任抠门。可一到人多的地方,他就闭嘴。
有天中午,他来找我。手里攥着一本练习册——我小学毕业落在他家的。
他站在我们班门口,不进来。三楼走廊,太阳照进来一半,他站在阴影里,站得笔直。
我冲他招手:“进来啊。”
他不动。
班里的男生看见了,起哄:“陆北!找莫桑的——”
“哟——”
一嗓子比一嗓子高,半层楼的脑袋都探了出来。
他耳朵通红,蹲下去,把练习册从门缝底下塞进来,转身就走。后脖颈全是红的。
我抓着练习册追出去,楼梯拐角已经没人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来过我们班门口。东西托同学转交,话让我同桌带。
我问过他一回:“你怕什么?”
“不认识的人在嚷嚷。”他说,“吵。”
初二那年我们班换了数学老师,讲题像念经,我数学掉到七十几分。
他知道了,把我的卷子拿过去,一页一页看。
“应用题全错。”
“你数学好,了不起?”
“了不起。”他把卷子还我,“周三晚上,我去你家,我给你讲。”
周三晚上,他讲题,讲不到三句就骂人:“这步都能错?”
我妈端着绿豆汤进来的时候,他正好说到“再错你把卷子吃了”。
一碗绿豆汤的工夫,讲完了。
那年暑假,我学自行车。二八大杠,比我高半头,院里空地上摔了三回,胳膊肘蹭破了皮,车把还是拧不直。
陆北蹲在花坛边上看着,不帮忙:“下车比上车利索。”
“陆北你走不走?”
“走啊。”他站起来,绕到车后头,两手抓住车座,“骑你的。”
我蹬起来,他在后面跟着跑。
“看前面。”他在后面说,“别看地上。”
风从耳朵边上过去,车把稳了。
下坡那段我蹬得飞快,风灌进领口。绕到第四圈,我刹车刹猛了,车头一歪——背后一只手把车座稳稳按住了。
“行了,”他松开手,甩甩手腕,“第四回总算像个人了。”
我一直当这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练完车,他带我去小卖部,一人一瓶玻璃瓶汽水。
“我请。”他把钱拍在柜台上,“学费。”
“你教的?”
“我在后面扶着呢。”
“那也算学费?”
“爱要不要。”
汽水是橘子味的,气很足,喝完直打嗝。
手机充上电,开机,震了一串。群里在发“初一快乐”。
我盯着“陆北”那栏看了半天,点开他的QQ空间。
他空间本来就荒。最后一条,停在我爸出院那天。之后,一个字都没有。
我把那页看了两遍,往回翻,再翻回来。两年的空,翻到底也就一屏。
门开了。我妈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把钥匙,塞进我手心。
“后儿个,两家人在你家老房子贴对联。”
“贴对联?”我说,“老房子又没人住,贴什么贴。”
“没人才要贴,喜庆。”她把我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让钥匙攥实了,“浆糊我都调好了。”
“妈,谁跟陆家约的?”
“你陆叔叔啊,说两年没聚了。”她理了理围裙,笑得意味深长,“就这样,早点睡。”
门关上了。
钥匙在我手心里,被我攥得发热。
初一躲了一天拜年。初二,我睡到十点,还是被我妈从被窝里拖出来。
“贴对联。”她把一盆浆糊塞进我手里,“全家都到了,就差你。”
“贴对联要全家到?”
“你少废话。”
“陆家人呢?”
“早到了。就你谱大。”
路上她还在叮嘱:“待会儿少抬杠。你陆叔叔就好你俩一块儿干活这一口。”
“干个活还挑人?”
“桑桑。”
“知道了知道了。”
老房子门口,人齐了。陆叔叔扛着梯子,陆阿姨举着对联,我爸站在台阶上指挥,我妈笑得跟过年似的——本来也是过年。
对联是我爸写的,墨迹还没干透。横批“家和万事兴”。
分工很快出来了,我妈拍的板:“上联高,桑桑个子够。下联归陆北。桑桑扶梯子,陆北贴。”
“凭什么我扶梯子?”
“凭你轻。”
上联贴了一半,我在梯子上够不着,浆糊糊到了人家门框上。底下伸上来两只手,稳稳扶住梯子。
“下来,我贴。”
“我能行。”
“你能行,门框上全是你的手印。”
我下来。陆北把上联撕了重贴,抹浆糊、对齐、压实,三下五除二,横平竖直。
“左边高了。”陆叔叔在底下指挥。
“明明右边高了。”我爸说。
“你上来看看?”
“我不上。”
“人得有自知之明。”陆北说。
“陆北,你今天嘴上抹浆糊了?”
“没。浆糊在你手上。”
两家长辈在底下看热闹。看着看着,鼓起掌来。
“好!”陆叔叔带头,“郎才女貌!”
“就是般配!”我妈跟上。
“贴个对联,你们鼓什么掌?”
“鼓掌还挑日子?”陆阿姨笑眯眯的,“大过年的,高兴。”
我抬头,正撞上陆北的目光。
他也正看我。
俩人同时移开。横批贴歪了,歪出两指宽,没一个人管。
进屋喝茶。老房子空了这些年,屋里凉,长辈围着圆桌嗑瓜子,话题绕来绕去,绕回老地方。
“桑桑在南方一个月挣多少?”陆阿姨问。
“饿不死。”
“女孩子家,挣多挣少,稳定要紧。”陆阿姨推了推陆北,“小北现在也稳定了,一个月——”
“妈。”陆北打断。
“我夸你呢。”
我爸把瓜子皮扫进碟子里,慢悠悠开腔:“要我说,两家干脆做邻居做到底,老了互相搭把手,比什么都强。”
“你想得美,”我妈乐了,“儿子儿媳妇还没影呢,先规划上养老了。”
“规划怎么了?”
“说起来,”我妈嗑着瓜子,慢悠悠的,“当年桑桑去南方报到,还是小北去送的站。调了班去的,扛着俩箱子,进了站才走,水都没喝一口。”
“有这回事?”陆阿姨看儿子。
“没有。”陆北说。
“我在车站亲眼看见的。”我妈咬定,“你要不信,问你爸。”
陆叔叔端着茶杯点头:“是有一出。”
陆北起身去续水。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转回头,我妈正笑而不语地看着我。
我耳朵先红了。
“喝水。”她把茶杯往我手里一推,“烫。”
太阳偏西,两家人撤了。对联红彤彤贴在门两边,横批歪着,歪向我这一边——陆北说,是我的浆糊底子没打平。
“底子打得好,你贴歪了赖我?”
“我贴的那半边没歪。”
我留下来收浆糊盆,扫一地的红纸屑。陆北负责撕门框上积年的旧胶印,蹲在门口,撕得一块一块的。
“你今年撕得挺干净。”
“这门上的胶,撕多少年了?”
“打你上高中就没人撕过。”
“那今年也我撕。”他把一块胶印抠下来,弹进我簸箕里,“服务到位。”
他蹲在那儿,手指冻得通红,抠一下,往手心里哈一口气,接着抠。
手机震了。
【莫桑你好,我是周序。初三有空吗?请你吃饭,县城有家茶餐厅不错。】
发消息的是周序——我妈给我看过的那张照片上的正主。联系方式是我妈牵线给的,人家连招呼都打得挑不出毛病。
我盯着屏幕,没回。
身后,撕纸的声音停了。
“见。”
一个字。
我回头。陆北蹲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块撕下来的红纸。
他说完“见”,自己先愣住了——比我还愣。
“谁跟他——”
后半句没出来。他已经站起来,拎着垃圾袋下了楼,楼梯响了一路。
初三,我被迫换了件新毛衣。
我妈围着检查了三圈:“挺好。人家孩子稳当,你别老绷着。”
“妈,相亲还有绷着的?”
“你平时那样,就是绷着。”
县城茶餐厅,包间。我妈和周序他妈在隔壁打牌,把这里留给我们俩。
对面的周序,白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比我约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点菜的时候他把菜单转到我面前:“你先来。忌口什么?”
“不吃葱。”
这句话,我这辈子只教过一个人。
周序记下了,转头跟服务员交代:“这两个菜去葱。”荤素搭配,汤先上,稳得像做过排练。
饭吃得不算坏,也谈不上好。他讲南边的项目,讲老家的发展,讲到哪儿都留一半让我接。我呛了一口茶,他递纸巾的手比话先到:“慢点喝。”
“你初几回南方?”他问。
“初七。”
“票好买吗?”
“还行。”
“那挺好。”他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我数了数,半小时里我“嗯”了十一次。
他挑不出一点毛病。挑不出毛病,才最累。
“今天要是聊得来,”周序放下筷子,笑得很有分寸,“下周再见一面?哪天都行,都听你的。”
都听你的。这是我今天听他说的第三遍。
我端起水杯,杯子空了。
包间的门被推开。
陆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一看就是我家楼下超市的袋子。
“你怎么在这儿?”
“顺路。”他把袋子放到我手边,又往里推了推,“别放地上。”
我捏了捏,硬的。什么东西,我没问。
“顺路?”
“给我妈取药。”他拉开椅子坐下,跟服务员要了杯水,动作自然得像这包间是他订的。
周序伸出手:“周序。”
“陆北。”他握了,坐得笔直,眼睛把周序从头到脚过了一遍。
周序讲工作,他听着。周序客气,问他现在做什么。
“上班。”
“哪个单位?”
“混口饭。”
周序笑笑,不再问了。他讲到“打算回老家稳定下来”,陆北“哦”了一声,没接话。
服务员进来添水。我的杯子空着,他没看我,抬手一指:“给她换杯常温的。”
服务员应了。
我看着那杯端上来的常温水,握在手里,不凉不热。
原来。
超市那一下,不是顺手。
周序看看我,又看看陆北,笑了笑,什么都没问。得体得让人挑不出错。
他的茶喝了一半,起身:“失陪一下。”
包间的门合上。陆北把我手边那个袋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回去再看。”
包间里就剩我们俩。
“他要追你?”陆北问。
“跟你有关系吗?”
“条件是挺好的。”他看着桌上那杯常温水,“人也没毛病。”
“那你的意思是?”
“不行。”
两个字,说得跟“顺路”一样顺口。服务员正在收碗,手都没抖一下。
周序结完账回来,客客气气:“那今天就这样。回头再约,都听你们的。”
他走得体面,连背影都是直的。
陆北也起身要走。
我一步堵在包间门口。“陆北。”
“嗯。”
“你说他不行,给个理由。”
“没理由。”
“没理由你说不行?”
“我说了算。”他没抬眼,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我的嘴。”
“我要是非见他不可呢?”
他攥着门帘的手停了半拍。
“随你。”
“陆北!”
他站着,不看我。走廊里传来收拾碗筷的声音。
“陆北,我把话放这儿。”我一字一句,“我和你,只能是朋友。你以后别管我相亲的事。”
这句“只能是朋友”,我说了十年,说得比谁都熟。今天说出口,后槽牙是咬着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行,朋友。”
他笑了一下,把自己那杯水喝干净,杯子扣回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折回来,把那个超市塑料袋拎起来,塞进我怀里。
“拿着,明天用得上。”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他不答,掀帘走了。门帘晃了两下,停了。背影比声音先垮下去半寸。
我低头捏袋子。棉纱手套一副,口罩两只,干毛巾两条,折得方方正正。没有一张纸条。
我回到座位。手机震了。周序:【今天很高兴。改天再约,都听你的。】
我没回。
包间里就剩那杯常温水。杯子见了底,剩的那一点,已经凉透了。
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得像这句话,他早就准备好了,准备了很多年。
初三夜里,我睡不着。
“行,朋友。”
三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不对劲。答应得太快,快得不像他。
手机亮了灭,灭了亮。周序那条“都听你的”还在对话框最上面。
同学群里有人提那年水库。我打了半句,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我翻了个身,想起上一次觉得他“不对劲”,是十八岁那年夏天。
那年高考完,圆圆攒局,去市郊水库。五个人:我、圆圆、小满、班长,还有圆圆硬拉来的陆北。
“加个苦力。”圆圆说得理直气壮,“行李他背。”
陆北拎着五个人的包,一样没推。
大巴一小时。刚上车,第一架就吵起来了。
“先爬山,凉快。”我说。
“先划船。”他说,“下午太阳毒。”
“山是阴面,晒不着。”
“地图上还能看日头?”
“陆北,你是不是非得跟我反着来?”
“我就事论事。”
到站,司机下来抽烟,顺嘴说了句:上午划船吧,下午有雷阵雨。
圆圆一拍手:“那听陆北的。”
陆北什么都没说,去买票了。我站在太阳底下,憋了一路的那口气没地方撒。
船上,他一个人划桨。
“往左,左边歪了。”
“你再指挥,你来划。”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没说完,船原地转了个圈。圆圆小满笑作一团,班长死死抓着船帮。
最后是他看准风头,两桨把船正过来,稳稳靠到荷花那一侧。
“荷花有什么好看的。”我说。
“你不是举着相机拍了八张?”
“……闭嘴。”
中午在水库边的农家乐。第二架是坐出来的。
我挨着圆圆坐,他把马扎拎到我对面,隔着一张桌子。
“你坐那么远干嘛?”小满问。
“通风。”
圆圆笑得直拍腿:“通风。行,通风。”
点菜的时候他冲老板娘喊了句:“米饭多来一碗。她饭量小,别按我的算。”
“我不吃米饭。”
“那你早上啃的什么?”
吃鱼的时候我筷子悬在半空——鱼头在他那头,肚子那面够不着。他把盘子转了半圈,鱼肚子对着我。
“吃不惯乡下的鱼别硬吃。”他说,“浪费。”
“我怎么了?我夹都不让夹了?”
“让你夹。”他又转回去了。
下午爬山,第三架吵大了。
起因是一把伞。天边压过来一层灰云,我说带上伞,他说淋不着,结果真下起来了,我俩在半山腰的岔道口对峙。
“陆北,你从头到尾没一句顺耳的!”
“你也没差!”
声音都大了。圆圆小满在后面停住脚,没人敢劝。
我转身就走,走了另一条岔道。风把头发糊在脸上,迷眼睛。
走出十来米,我停下。
身后没动静。
我回头——他也站住了,也在回头看我。
俩人隔着十来米,谁都没挪窝。他张了张嘴,喊了声“莫桑——”,后半句被班长的“雨大了快走”压过去了。
雨里躲进山腰的亭子。圆圆递给我一瓶水,凑到我耳朵边:“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嘴欠。”
班长把外套脱下来给圆圆挡雨,转头看我们俩,斟酌了半天:“你们俩,是仇人吗?”
“是债主。”我说。
“是债主。”陆北同时开口。
俩人又同时闭嘴。小满笑倒在圆圆肩膀上,缓过来才跟班长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他俩啊,八字不合。”
“可我看陆北——”
班长的话被小满一胳膊肘捅回去了。
雨停了下山,裤脚全湿,鞋里咕叽咕叽的。末班车一小时一趟,班长跑去公用电话亭,插了张IC卡给家里报信。
等车的时候,圆圆把随身听塞给陆北:“你也听听。”
“不听。”
“装。”
他塞回去:“一副耳机两个人听,有病。”
圆圆把另一只塞给我,我又塞回去。孙燕姿在圆圆耳朵里唱了一路。
那天回程的班车上,我靠着窗户想了一路:性格不合适。太熟了,又太冲,处对象肯定天天吵。
这个结论,我记了十年。
高中三年,是陆北话最多的时候。跟门口小卖部大爷能掰扯两毛钱,跟我更是——同桌都说,他见着我才“活过来”。
当年同学劝我“他就是嘴欠”,我嗤之以鼻——可现在我想起来,那天回程,是他一路把我的书包抱在他腿上的。
初四,我戴着手套到的老房子。
棉纱手套是初三他塞的那副,崭新,还带着超市袋子里的折印。
陆北比我到得早。他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我妈给的另一串钥匙,看见我,起身开门。
我妈和陆阿姨站在几步开外嘀咕,看见我们俩,立刻散了,笑得都不太自然。
“你俩收拾,”我妈说,“我和你爸还有他陆叔叔陆阿姨买菜去,中午给你们送饭。”
“买菜要四个人?”
“人多热闹。”她把钥匙拍进我手里,走得比谁都快。
我一句没拆穿。
老房子里家具都蒙着白布,一进去一屋子灰味。
“从哪儿开始?”
“卧室。”
“……先客厅。”
擦桌子,搬凳子,撕墙上的旧挂历。挂历钉子锈了,我抠了半天没抠动。
“让开。”他上来两下,连钉子带挂历整个起出来了。
“你不戴手套?”
“皮糙。”他把挂历卷起来扔进垃圾袋,“你那副省着点用,就一双。”
屋里那口老柜子要挪位置,我一个人推不动。
“来。”
他抬一头我抬一头。柜子落地的时候,他那边的手一直没撒,等我这边站稳了才放。
他干活不说话,效率高得像验收。
我擦着柜子,随口抛了个旧梗:“陆北,当年你的数学卷子是不是抄我的?”
以前他接这种话,半秒都不用:你那七十几分的卷子,抄谁去?
这回,屋里只剩抹布擦过桌面的声音。
“喂,问你呢。”
“嗯。”
“当年,数学——”
“别擦那个柜子,”他打断我,“底板松了,划手。我去垫点东西。”
擦到半截,他从兜里摸出两块木头片,蹲下去垫在柜子底板下面。
我探头看了一眼——木头片削得整整齐齐,边角是砂纸打过的。
跟小学那回,一模一样。
我又抛梗:“当年你们男生递情书,是不是你帮着送信?”
他顿都没顿:“嗯。”
“帮别人倒积极?”
“顺路。”
这句“顺路”跟以前不一样。没有后手,不怼人,就落在这儿,轻飘飘的。
最后一回,我几乎是赌气,把话撂重了:
“陆北,你是不是嫌弃跟我一块儿干活?”
他拎着水盆往厨房走,头都没回。
“你开心就好。”
水声哗哗的。我站在客厅中间,攥着抹布,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
以前不这样。以前他怼我,我怼回去,天经地义。现在他这样轻轻放下,我像一拳打进棉花里。
不习惯他这样。比习惯他怼我,更不习惯。
我进卧室换水,路过床边,瞥见床底下露着半只纸箱的角。箱子上了把小铜锁,边缘压着厚厚的灰。
灰那么厚,箱子却端端正正摆在正中央,像被人挪过。
我刚要蹲下去,厨房里喊了一声:“水呢?”
“来了。”
再出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客厅墙根,灰尘在光柱里浮着。
陆北背对着我,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擦着一样东西。铁皮的,鞋盒大小,盖子上磨得发亮。他擦得特别慢,特别轻,像在擦一件文物。
我站在门口,没敢出声。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抬脚想进去,脚尖碰到门槛,又收了回来。
擦完了,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吹了吹灰,捧着它进了卧室,放进床底那只纸箱。
我退到墙边,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在窗台上震。周序。
我看了一眼,按灭,扣在窗台上。
窗台是老式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排照片。最中间那张,两个小孩并排站着——左边那个咧着嘴,右边那个绷着脸。
右边那个,是我。
我把门拉开。他正蹲在床边,把那个纸箱往外拖。
我鬼使神差问了一句:
“陆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问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初五,雪下大了。
雪拍在窗户上,一层压着一层。我妈说,今天把里屋收尾,晚上中介来拍照。
陆北来得很早。他没接我昨天那个问题,进门就挽袖子,把里屋的白布一层一层揭掉。
揭到床底,他蹲下去,把那个上锁的纸箱拖了出来。
他擦掉箱子上的灰,看了很久。然后把箱子搁在桌上,从钥匙串上退下一把小钥匙,开了锁。
“你自己看。”
他就蹲在桌子另一边,不说话。
里屋的灯泡是老式的,黄光底下,箱子里的东西,一格一格泛着不同年份的黄。
我摘了手套,伸手进去。
最上面是一沓信纸,黄的,边角卷着。一封一封都写满了,没有一封贴邮票。落款的日期,从 2008 排到 2010。
每封信的抬头都是空的。收信人那一栏,一个字都没有。
信纸底下压着四张复写纸的快递面单存根,一张比一张旧。寄件人那栏顶的都是我妈的名字,横平竖直,一笔一笔——跟这沓信纸上的字,是同一只手。油墨一版比一版浅,第四张的字已经洇了。寄出日期印着:4 月 12 日,4 月 12 日,4 月 11 日,4 月 12 日。
四张,一年一张,有一张早了一天。有人替我记着。
存根底下,压着昨天擦过的那只铁皮盒。他把它端出来,搁在信纸边上,没说话。
铁盒的卡扣涩了一下才打开。
一块橡皮,手工课上削剩的,刻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四年级,我给他的。兔子断了一只耳朵,用胶又粘上了。
橡皮旁边压着一张糖纸,玻璃纸的,折成小方块,透着光。我看了三秒才想起来——四年级那个雪天,我妈给我买的奶糖,我分了他一颗。
一本初中同学录。翻到我这页,是我自己的字:苟富贵,勿相忘。
一沓电影票根,曲别针别着,日期都是高中的。底下压着五张连号的大巴票,2003 年 6 月,水库。
两个没拆封的纸盒,扎着生日样式的丝带,纸都黄了。一盒贴着“2008”,一盒贴着“2010”。
有水滴在我手背上。
我抬头看了看屋顶。屋里没下雨,屋顶也没漏。
我把那沓信纸按原样叠好,叠了两遍,都没对齐。
门口有动静。我妈拎着保温桶进来,看见桌上摊开的箱子,脚步顿了顿,没退出去。
她把饭放下,走过来,拿起那四张存根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
“你大学那四年,年年生日的包裹,不可能是他寄的吧?”
我没说话。
“你当是谁寄的?”我妈说,“单子是他下的,收货人填的我。他跟我说,阿姨,您就说是您寄的。我问为什么,他说,她收着方便。”
“老房子空下来那年,钥匙也是我给他的,让他隔阵子来看看水电。”
我看着他。
“还有前年腊月你爸住院那回。”我妈接着说,“半夜疼得打滚,我在走廊急得转磨。小北来了,缴费、签字、跑上跑下。垫的那些钱他一个字没提,单子我后来才翻见的。天亮你爸睡了,让他回去,他不肯,在走廊椅子上坐到第二天下午你爸醒。”
“第二天,他还跟你拌嘴了吧?”
拌了。我说他车停得不规矩,他骂我多管闲事。
我妈去倒水。桌上摊着一箱子没送出去的话。
毕业头一年那个他说“不行”的,后来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前年那个他说“不行”的,结了婚又离了。这个月,“照片就够了”的那个——
每一个被他否掉的,后来都真不行。一个个,都让他看准了。
除了周序。周序是他头一个说错的,也是他唯一一次没给理由的。
原来“不行”两个字,从来不是说那些人。
我看向他。
小学,凳子是他垫的,他不敢认。初中,门口那几步,他没敢迈。
高中,他把所有的话都换成抬杠——那是他话最多的时候。当兵两年,话全写给了信封,回来以后,连吵都收着。
从躲在我身后,到怼在我面前。近了,一样不敢。
他只有跟我拌嘴的时候,才敢多说几句。多出来的那几句,全花在我碗里的香菜上。
我妈收拾保温桶的时候,忽然说了句:“今儿还是个情人节。”
谁都没接话。窗外的雪,把整个院子下白了。
箱子最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对折的信封,写着我名字,边角磨得发白。
他伸手拿过来,捏在手里,没给我。
“这个不行。”
信封没在我手里。
我跑出来的时候,外套拉链都没拉。雪下大了,落在脸上,一层又一层。
老房子的灯还亮着。我没回头。
身后没有脚步声。他没有追。
手机在兜里震。周序。
我掏出来,挂了。想了想,干脆按了关机——今天,谁都不行。
家属院的雪巷子,两边是老房子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谁家在剁饺子馅,梆梆的,隔着雪都听得见。巷子口的锅炉房还冒着烟,几个小孩在雪里追跑,喊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路过小卖部,还开着。灶上那锅热水照旧冒白汽,玻璃窗蒙着水雾,里头的人影糊成一团。
十八年了,那锅水没凉过。
陆北。
退伍回来那天,出站口是我去接的。他晒黑了,瘦了,喊我“莫桑”,声音比走之前轻。我问部队里的事,他只说“挺好”。我以为他是不爱说了——他是不敢说给我了。
当兵那两年,我往他家寄过两回信,他回得慢,一封顶一句——当时我只当他忙。退伍回来,人成熟了,话更少了。我一直以为,那是疏远了。原来不是。他把关心藏得更深,藏到我伸手够不着的地方。
雪灌进鞋里,化了,凉丝丝的。我把小学、初中、高中、当兵那两年,一年一年数了一遍——每一年的他,都站在原地,一步没敢往前。
我凭什么说“不合适”?我拿他话最多、最用力的一天,判了他十年。
我停下来,跺了跺脚。
院里那块空地还在。雪盖着,看不出当年划的圈儿。十四年前,我在那儿学车,摔了三回,胳膊肘破了皮,他在后面扶着。车后座那只手,我记了十四年。那天我绕了四圈没回头,是因为我知道,那双手一直没撒。
我跟圆圆说过,跟小满说过,到了南方跟同事说。一直当是自己的口头禅。
看前面,别看地上。原来当年,一直有人在后面扶着。
我在雪坑边上蹲下来。棉纱手套按进雪里,洇出一小块深色。
手套是初三他塞的那副。他说,明天用得上。
用上了。用的地方,比他想的多。
十四年前,这地方没有雪坑,只有一辆二八大杠,和一个人。
现在雪坑还在,人也在。就看我敢不敢回头。
还有火车站那回。
我妈饭桌上说的“调了班来送站”,我当年只当是件小事。调班而已,顺路而已。
2007 年 7 月,我南下报到。进站口人挤人,广播里一遍一遍念着车次。
他调了班来的。两个箱子一人一个,我那个比他的大,他拎着走外侧。
“路上少喝冰的。”他说。
“知道了。”
“到了发个短信。”
“哦。”
“钱分开放。”
“陆北,我二十三了。”
“二十三也不省心。”
上车前,他往我兜里塞了一包纸巾:“车上擦手。”
到了学校我才发现,纸巾里夹着两百块钱。我发短信说钱收到了。他回:算你借的,利息按年算。
那两百块我到学校就转回去了,他没收,回:记账上。
一记记了六年。
进了站,他站了三分钟就走了。这件事,我记成了“他没多说什么”。
后来我妈告诉我:他走之前,在停车场又坐了半个钟头。
检票之前,我隔着玻璃往外看了一眼。人潮里,他举着我落在他车筐里的外套,举过头顶,站得笔直。我一眼就找到他。
我接了外套,扭头进去了,没回头。
那一眼,我隔了六年,才敢翻出来想。
雪还在下。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的 3 号楼。
楼下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摸黑上楼。我妈房门底下透着光,听见动静,门开了。
她看见我这样进来,张了张嘴,没问。给我倒了杯热水,塞进我手里,转身回屋,把门带上了。门关得很轻。
她什么都知道。她连问都不问,比我问过我的任何一次都重。
我回到房间,反锁了门。
手机开机。QQ 邮箱登着,我点开草稿箱。
那条消息躺在最上面。存了六年,改了不知道多少遍,发送键就在指尖底下。
收件人那一栏,还是那个名字。
我把那条六年没发出去的消息翻出来,光标还在原地闪——初七早上八点,我的高铁就要开了。
那晚我坐不住。
热水喝了两杯,人越来越清醒。窗台玻璃板底下那张照片,我又看了一眼——左边那个咧着嘴的。他房间的窗台上,也压着一张一样的。
十一点多,我把外套穿上,出了门。
雪没停。我绕回老房子楼下。二楼亮着一盏灯——他没走。
他站在门口的雪地里,肩膀上落了一层白,不知道站了多久。
“这么晚了。”
“你先回去。”我说。
“你先听完。”他说,“我喜欢你。从四年级就喜欢。”
雪还在下。这句话没有前奏,没有铺垫,就这么站在雪地里说完了。
我半天没动。雪落下来是有声音的,落在肩膀上,扑,扑。今天我全听见了。
“你放屁。你四年级抢我橡皮。”
“橡皮是你给的。”他说,“你说扔了可惜,让我刻只兔子。兔子刻坏了,我重新刻了三天。”
“……”
“初中门口,不是我不想进,是不敢。全班都在看,我怕你难做。高中我跟你吵,因为除了吵,我不知道跟你还有什么话说。当兵回来,我更不敢了——两年的信没寄,我怕你有了别人,又怕你真回来了,还是没我什么事。”
“那你怎么不说?”
“怕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
轮到我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怼到他面前。屏幕的光照亮他半张脸,睫毛上一颗雪化了,他都没眨眼。
草稿箱开着。那条消息躺在最上面,收件人一栏,是他的名字。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说,“我十年前就知道了。”
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2003 年水库,你在岔道口回头看我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问完自己又给编了个‘性格不合适’。编得太顺手,我信了十年。这条消息我存了六年,改了不知道多少遍。第一遍写的是:你今天为什么回头。”
“你都知道什么?”他嗓子哑了。
“知道你垫凳子,知道你塞牛奶,知道你替别人送信是假的、给我带汽水是真的,知道你调班送站,在停车场坐了半个钟头。知道每个你说不行的人,后来都真的不行。”我说,“我还知道,我怕。”
“怕什么?”
“怕你只是因为熟。因为两家盼着,顺水推舟,开个口。”我的声音在抖,“陆北,全世界都盼着我们在一起。我要是信错了,连朋友这个位置都没了。我输不起。”
“那你现在信吗?”
“我不知道。”
“那就让你知道。”他把信封递过来,“拿着。”
我没接。
“2007 年 7 月,你南下前一夜写的。”他说,“写完没敢寄。跟你的草稿,同一天,同一个借口。”
我接了。
信封磨得发白,边角是圆的,被手指磨的。里面一页信纸,折了三折。我借着手机的光看。
“莫桑。你明天走了。这句话我练了一路,还是没敢在你面前说。我喜欢你,从转学第一天,从那瓶牛奶。怕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你要是还没定下来,等等我。你要是定了,就当没看见这封信。——陆北,2007 年 7 月。”
雪落在睫毛上,化了。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纸右下角有一小块洇开的痕,不知道是当年的雪,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信封捏皱了。
“陆北,”我说,“你等这句话,等了十八年。我怕说错,也等了十几年。”
“现在说,晚不晚?”
“不晚。”他说,“再晚就真没了。”
我点头,点得很用力。
“你就不能有一次,像个人似的跟我说句软话?”
“这就是。”
“这是什么?”
“我这辈子最软的话。”
雪更大了。他把我拉到屋檐底下,背风。一尺宽的檐,两个人挤着,他半个肩膀还露在雪里。
“你别冻着了。”
“你先说。”
“说过了。”他说。
“还欠着账呢。小学凳子,欠我一句‘是我垫的’。初中门口,欠我一句‘我是来找你的’。”
“现在补。”
“利息呢?”
“利息是这句。”他把我的手连信一起按了按,“我等了你十八年。”
我把信揣进兜里,按着心口那个位置。
“初三那天,你答应‘行,朋友’答应得太快了。”
“那是我这辈子说过最假的三个字。”他说,“说完我在停车场坐到我妈打电话叫我。”
雪把两个人的肩膀都落白了。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问:“冷不冷?”
“冷。”
“进去吧。”
我嗯了一声,没动。他也没动。
后来他伸手,替我拍了拍肩上的雪。拍得很轻,拍完了没拿开,在我肩膀上顿了一下。
他叫我一声。
“桑桑。”
从四年级那一声“莫桑”起,十八年——这是第一次,他没叫我全名。
初七早上七点二十,我在候车厅站了十分钟。
手机里那条草稿还开着,光标在闪。检票口有人在喊车次。
然后我走到窗口,把那张早买好的纸质票递进去。
窗口的人看看票,又看看我:“今天八点的。”
“对,退。”
“不赶了?”
“不赶了。”
12306 退票成功的短信两分钟后到。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票根折好,收进兜里——留个纪念,纪念我差点走了。
然后我给领导发了条消息:假请了,归期没定。
手机又震了一下。周序:【你妈跟我妈说的。听说你留下来了?好事。你眼里没有我,但有一个人的位置——别浪费了。】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他没有再回。体面到底。
我把电话打回家。
“喂?桑桑?”
“妈,我把票退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炸了。
“退了?!真退了?!老莫!老莫你听见没有!退了!”我妈的嗓门掀翻了客厅,抢回来一句,“中午回家吃饭!两家都来!一个都不许缺!”
中午,莫家饭桌,两家坐得满满当当。
消息是陆北先说的,五个字:“房子不租了。”
陆阿姨的筷子停在半空:“不租了?中介都约好了——”
“退了。”他说,“留着。逢年过节,两家聚。”
“那违约金呢?”我爸问。
“我付的。”
“多少?”
“几百块。”
“几百块买两家一个聚的地方,”陆叔叔一拍桌子,“值!我说什么来着——随孩子们自己!”
“你说过八回了。”我爸说。
“第八回说对了。”
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桑桑,吃鱼。今天这个鱼是好鱼——知根知底。”
饭桌上,陆北给我舀汤,顺手把汤里那几片姜挑出去,挑得干干净净。
我妈看在眼里:“小北这手艺,全院独一份。”
陆叔叔笑得直咳嗽,笑完了看我们俩:“随孩子们自己。”
这回没人接他的话——因为没人听了。
我妈把鱼盘往中间推了推:“妈什么都没做。要谢就谢你爸——他当年让妈等了三年,妈知道等是什么滋味。是你们自己走到的。”
我爸咳了一声,全桌都笑了。
陆阿姨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她进了厨房,两个人分打包盒,一人一半,像分一件大喜事。
散席的时候,我妈追到楼下喊:“晚上两家还聚不聚?”
“聚。”陆北替我答,“来日方长。”
下午,南门超市。
购物清单是我妈写的,字歪歪扭扭,末尾还画了个笑脸。我捏着清单,他拎着篮子。
还是那个冰柜。我又拿起一瓶冰水,手刚碰到瓶盖——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瓶子。
我按住他的手。
“我今天想喝凉的。”
他顿了顿,还是把常温的那瓶塞进我怀里,嘴上嫌弃:“作死。”
我握着那瓶常温水。不凉不热。
十八年前小卖部灶上那瓶热牛奶,就是这个温度。
他的购物篮里还多了一样东西:一盒牛奶,用布裹着,还是温的。
我没问。他没说。
从超市出来,雪停了,天放晴。陆家楼下支着那辆二八大杠,掉着漆,车铃还能响。
“上来。”他蹬着车,慢慢走。
他把车支好,先用袖子把后座擦了一遍。
“雪天的座,凉。”
“我坐了。”
“我还没擦完。”
“擦完了也凉。”
“那就快点蹬。”
我坐在后座,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角。
巷子里的雪扫出一道,两边的雪堆得半人高。车过传达室,张大爷探出头:“哎哟,桑桑,就买瓶水?”
“嗯,买瓶水。”
张大爷在我们背后笑出了声。
车铃在颠簸里叮当响了一声。影子落在雪地上,一个拉着另一个,合成了一个。
“陆北。”
“嗯。”
那句说了十四年的话到了嘴边——骑车该看哪儿来着。
他先开口了:“看我。”
我趴下去,把脸贴在他背上。
车到院门口,他停下来,没让车倒。
“想坐到什么时候?”
“再坐一会儿。”
他没蹬,任车慢慢往前滑。车铃随着颠簸,一声,又一声。
反正来日方长——这四个字,从前是我们不敢说的托词,往后,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