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宴上,养父母逼我交出工作替嫁绝嗣老光棍。我犯了算账强迫症,当众扒光沈家吃我的喝我的十八年烂账,反手抱走真千金嫌弃的哑巴拖油瓶。没人知道,我抢来的缺角破算盘,拨一拨就能听见万物资产生死线!
1
国营红星饭店二楼包厢,掉漆的圆桌上摆着半盘冷掉的红烧肉,沈青禾把腕上那只水头浑浊的玉镯往桌角狠狠一磕。
碎玉碴子崩进油腻的肉汤里,溅了养母刘翠芬一脸油星子。
“你个疯蹄子!那是我留给娇娇的传家宝,你敢砸!”刘翠芬嗓子劈了叉,涂着劣质雪花膏的脸皮直抽抽,伸出留着长指甲的手就要抓沈青禾的脸。
沈青禾没躲,右手大拇指死死搓着食指侧面那层厚茧,搓得皮肉发红,嘴皮子翻得飞快:“民国三十七年老凤祥次品糯种,里头三道死裂纹,前街信托商店估价十二块五。我在棉纺厂三班倒三年半,上交工资共计一千四百二十二块八毛,扣掉我在家里吃的苞米面咸菜和两身的确良旧衣裳,你们倒欠我一千一百零九块三。这破镯子抵十二块五,还剩一千零九十六块八。给钱。”
一屋子亲戚全哑了火。隔壁包厢有人在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的嚎叫声顺着门缝挤进来,苍蝇在吊扇底下嗡嗡乱撞。
真千金沈娇娇穿着身崭新的粉色泡泡袖连衣裙,裙摆上沾着点泥星子,她往养父沈建国怀里缩了缩,眼圈通红:“爸,妈,你们别怪姐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从乡下回来抢姐姐的位置。工作我不要了,那跛脚王老五我也去嫁,只要姐姐别拿小石头撒气……”
她话没说完,脚底下那双带泥的白塑料凉鞋往旁边偷偷一勾。
桌腿边蹲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男孩,也就三四岁,穿件改小的破汗衫,正伸手去捡掉在地上的半块发面饼。被沈娇娇这一绊,小身子直接栽向旁边的滚水铜壶。
铜壶盖子掀翻,冒着白气的开水泼了一地,壶嘴结结实实磕在小男孩额角上。
小男孩连哭都没声儿,张大嘴干嚎,血顺着眉毛往下淌,糊住了左眼,小手死死抓着那半块沾了灰和血的发面饼往嘴里塞。
“哎哟喂!毒妇啊!连个哑巴小畜生你都下死手!”刘翠芬拍着大腿嚎起来,唾沫星子喷过半张桌子,“大家伙儿快看看啊,占了娇娇十八年的福气,现在连娇娇在乡下捡来的可怜娃都要弄死!”
沈青禾盯着地上那摊水渍和血混在一块儿的泥汤,呼吸变得稀薄又破碎。账目不对。刚才算漏了上个月给沈建国买烟丝的两块四毛钱,还有前天刘翠芬偷摸从她枕头底下顺走的半斤全国粮票。数字对不上,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像塞了团沤了三天的抹布,恶心,堵得慌。
“不是捡的。”沈青禾搓着拇指关节,盯着沈娇娇平坦却系着宽腰带的肚子,“她耳垂发青,锁骨窝有产后色素沉着,这小孩左耳根跟她一样有个豁口栓马桩。她自己生的。”
沈娇娇手里的手绢掉进油汤里:“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清清白白的大姑娘,你血口喷人!”
沈建国把缺了口的青花茶缸往桌上一顿,茶水泼出来烫了手背他也没擦,黑着脸站起身,腰间那根磨破皮的牛皮带抽出来一半:“孽障!老子养你这么大,让你把挡车工名额让给娇娇怎么了?王老五家给了六百块彩礼,正好给你弟弟娶媳妇!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老子打断你的腿塞进王家的花轿!”
两个堂叔跟着站起来,撸起沾着汗渍的衬衫袖子,堵死了包厢那扇掉漆的木门。
桌角放着一张揉皱的信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工位转让书和断绝关系字据,旁边压着一把黑乎乎的老算盘。那是前阵子乡下远房绝户老叔抵债留下的破烂,边框磕掉了一大块木头,露出里头发黑的木茬,穿珠子的竹签子都弯了三根——不对,是两根。
沈青禾的视线粘在那把缺角算盘上。一千零九十六块八加上两块四,是一千零九十九块二,再加半斤粮票折合黑市价一毛六,一千零九十九块三毛六。
不把这笔账拨清楚,她今天死都闭不上眼。
沈建国的皮带带着风声抽过来,铜扣擦过沈青禾的左脸颊,火辣辣地钝痛,紧接着裂开一道口子,热乎乎的血珠子渗出来。
沈青禾没捂脸,抄起桌上那把缺角黑木算盘,抡圆了胳膊,照着沈建国的鼻梁骨狠狠砸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也不知是鼻梁断了还是算盘框裂了,酸臭的鼻血喷了沈建国满嘴。算盘珠子哗啦啦一阵乱响,在嘈杂的哭骂声里,那几颗磨得油光水滑的黑木珠子撞在一起,突然钻进沈青禾耳朵里一道奇怪的动静。
叮——嗡——
那不是木头撞木头的闷响。是包厢角落那个盛猪食的破铁桶底下,垫桌脚的一块长满绿锈的烂铜片子,正顺着算盘珠子的震动往她耳朵眼里钻声音,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建国捂着鼻子惨叫倒地,两个堂叔骂骂咧咧扑上来抓她的头发。沈青禾左手拽住桌布猛地往下一扯,热汤剩菜哗啦全扣在两个堂叔裤裆上,烫得两人嗷嗷乱蹦。
她弯腰,右手夹着那把沾了沈建国鼻血的缺角破算盘,左手一把捞起地上满头是血的哑巴小孩,顺手还把桌脚底下那块垫桌子的绿锈烂铜片抠了出来揣进兜里。
小孩轻得像捆干柴火,滚烫的血蹭在她脖颈子上,黏糊糊的。他不挣扎,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揪住沈青禾洗得起毛的粗布衣领,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呼哧声。
“放狗!快把院里老赵家那条大狼狗解开!咬死这小贱人!”刘翠芬趴在二楼木栏杆上破口大骂,一只绣花鞋踢掉了都不知道。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下来,雷声滚过红星饭店漏雨的瓦顶,豆大的雨点子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尺高的灰土味。
一楼后院铁链子哗啦一响,一条半人高的黑背狼狗呲着挂满白沫的黄牙,四爪刨地,朝着刚冲下木楼梯的沈青禾扑了过来!
2
腥臭的热风扑到鼻尖上,狼狗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咆哮,前爪离沈青禾怀里的小孩脑袋只剩一拃远。
沈青禾抱着孩子往湿滑的青苔墙根一滚。后背撞在堆煤球的破竹筐上,竹篾子扎穿单薄的衣裳刺进肉里,先是一阵闷闷的钝响,跟着是钻心的锐痛。狼狗扑了个空,爪子在水泥地上划出几道白印子,转头又拧身扑上来。
跑不掉。怀里揣着个三十来斤的娃,腿肚子还在发软。
沈青禾右手死死攥着那把缺角算盘,横在胸前当盾牌往狗嘴里塞。大拇指蹭过算盘最底下那颗裂了缝的算珠,珠子滑了一下,撞在横梁上。
啪。
周围大雨砸瓦片的声音、二楼刘翠芬的叫骂声,在这一瞬间全退潮了。沈青禾耳朵里只剩下狼狗左边后腿膝盖骨里传出来的一声脆响——像是生锈的门轴断了半截钉子,咔哒、咔哒,每迈一步都在错位摩擦。
这畜生左后腿有旧伤!
狼狗大嘴咬住算盘缺角的木框,腥臭的涎水顺着算盘珠子往下滴,臭得沈青禾差点吐出来。她没往后拽,借着狗咬住算盘往前撕扯的蛮力,曲起右膝盖,瞄准狼狗左边后腿那块秃了毛的关节,用尽全身吃奶的力气狠狠一顶!
嗷呜——!
惨厉的狗叫声撕破雨幕。狼狗左后腿软绵绵地折了过去,庞大的身躯砸进泥水坑里,疼得直抽抽,松开嘴夹着尾巴往后院柴房里缩。
“反了天了!老赵家的狗都敢废!建国,拿铁锹拍死她!”刘翠芬提着裤腿从楼梯上往下来,脚底下一滑,一屁股墩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疼得龇牙咧嘴。
沈青禾根本顾不上看她笑话,爬起来抱紧怀里的哑巴崽,一头扎进瓢泼大雨里。雨水糊住了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子,混着左脸伤口流下来的血水,蛰得眼珠子生疼。
去哪?棉纺厂宿舍肯定回不去了,刘翠芬这会儿指不定已经让沈娇娇去搬她的铺盖卷了。去派出所?清官难断家务事,沈建国手里捏着她打伤人的把柄,去了也是被押回来签字。
城西!城西废砖窑!以前厂里拉煤渣经过那儿,有几个塌了一半的土窑洞能避雨。
沈青禾深一脚浅一脚往西头狂奔,胶鞋底早就磨平了花纹,在泥水坑里直打滑。跑过两条黑漆漆的胡同,拐进一片荒草地,前头黑黢黢的土包影影绰绰立在雨雾里。她记得砖窑口朝南,只要绕过前头那棵歪脖子树就能钻进去。
结果一脚踩空,整个人连着怀里的娃一块儿滚下了半人高的排水沟!
记错了。歪脖子树早两年就被人砍了当柴烧了,那是块烂坟包!
泥水灌进耳朵眼,沈青禾呛了两口浑水,死死把小孩护在胸口没让他沾地。爬出排水沟摸进黑漆漆的砖窑洞时,她浑身上下没一块干爽地方,左脚胶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不知道踩了什么碎瓷片,麻木得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黏糊糊的往外冒热气。
窑洞里一股子陈年煤灰和死老鼠发霉的臭味。沈青禾靠着掉了渣的土墙滑坐下来,把怀里的小孩放平在干燥点的麦秸秆上。
小孩额头上的口子被雨水冲得发白,皮肉外翻,这会儿烧得浑身滚烫,小脸通红,眼睛却睁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沈青禾,小手松开,掌心里还攥着那小半块被雨水泡成糊糊的发面饼,颤巍巍地往沈青禾嘴边递。
喉咙口像堵了一团浸了盐水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沈青禾偏过头,把小孩的手推回去:“你自己吃。我不白吃你的,回头给你买消炎粉,算你欠我的账,记账上,连本带利要你还。”
小孩听懂了似的,嘴唇抿了抿,把那团面糊糊塞进自己嘴里,连着眼角淌下来的血水一块儿咽了。
外头雨声小了点,风刮过窑洞口破烂的塑料布,呼啦啦地响。沈青禾冷得上下牙床直打架,低头去擦手里的黑木算盘。算盘框被狗牙咬出几个深坑,沾满了泥和血。
她习惯性地伸出大拇指,打算把今天亏掉的一千零九十九块三毛六拨出来记在脑子里。
手指头刚拨动个位上那颗黑算珠。
嗡——!
耳朵眼猛地一震,像有人拿根细铜丝捅进了耳膜深处。
窑洞外头杂草丛里,几块长满红锈的废旧轴承,发出低沉迟缓的闷响,像老牛喘气;而她自己右边裤兜里,刚才从饭店桌脚顺手抠出来的那块绿锈烂铜片,却在发出清亮得扎耳朵的蝉鸣声!
怎么回事?幻听了?发烧烧坏脑子了?
沈青禾停下手,蝉鸣声没了,老牛喘气声也没了,只有窑洞外头蛤蟆咕呱咕呱的叫声。她咽了口唾沫,盯着算盘,又拨了一下十位上的珠子。
嗡——蝉鸣声又炸响了!而且随着她的手往裤兜上摸,脑子里冷不丁蹦出几个模糊的碎画面——穿着港式花衬衫的男人举着放大镜,唾沫横飞地拍着桌子喊:“大清光绪造币总厂错版样币!三千!少一分不卖!”
沈青禾手抖了一下,把兜里那块满是油泥和绿锈的烂铜片掏出来,借着窑洞外头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使劲抠。指甲盖都抠劈了,带起一阵连心肉的毛边疼,绿锈底下果真露出一丁点模糊的龙鳞纹路!
三千块?就这垫桌脚的破铜烂铁?
她心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抓起算盘又对着窑洞深处一面塌了半边的土墙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发出死气沉沉的木头撞击声,屁动静没有。她又对着脚底下一块垫麦秸的青石板拨了一下——轻微的叮当声,像是两毛钱硬币掉地上。
这破算盘……能听见东西值多少钱?!
还没等她把这股荒唐劲儿捋顺溜,窑洞外头的泥水地里,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筒乱晃的白光!
“仔细搜!那小贱人跑不远,刚才有人看见她往废砖窑这边跑了!”是刘翠芬尖利的破锣嗓子,中间还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气声,“王老五说了,只要人还有口气儿,哪怕腿断了他也给五百块现钱!今天必须把她绑上板车直接拉王家去洞房!”
脚步声踩碎枯树枝,咔嚓咔嚓,已经到了窑洞口三步开外!
3
手电筒的雪白光柱扫过窑洞口破烂的塑料布,映出三四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不对,塑料布影子重重叠叠,可能是五个人。
沈青禾一把捂住小石头的嘴,抱起孩子贴着冰凉掉土渣的窑壁往黑影里退。记起来了,这砖窑后头有个掏煤灰的小狗洞,通着外头的野苇塘,钻出去就能顺着大路跑回厂区找联防队!
她猫着腰,脚底板踩在碎砖头上,疼得直抽冷气,摸黑往窑洞最里头钻。摸到尽头,手掌拍在一面潮湿生满滑腻青苔的死墙上。
封死了!后头的出灰口早他妈被人用红砖砌死了!
刚才跑进来的时候太黑太急,光记着三年前这儿有个洞,根本没瞅见墙根底下新抹的水泥印子!
手电筒光哗地一下撕开塑料布,直接晃在沈青禾惨白的脸上。
刘翠芬站在最前头,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肥腻的腮帮子上,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跛脚王老五,还有两个流里流气的街溜子,手里拎着麻绳和扁担。
“跑啊!你个丧门星怎么不跑了?”刘翠芬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张被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白纸和一盒红印泥,“要么现在摁手印,承认你偷了家里的钱跟野男人私奔,自愿把工作赔给娇娇,再跟王老五回去过日子;要么我这就喊人说你拐卖人口,把你送进大牢吃枪子儿!”
跛脚王老五快五十岁了,满嘴黄黑的烟屎牙,借着手电光上下打量沈青禾被雨水淋透贴在身上的粗布衣裳,喉结上下滚了滚,搓着手嘿嘿直乐:“翠芬嫂子没骗我,城里姑娘就是水灵,比乡下娘们带劲。小媳妇儿,跟老哥家去,家里刚炖了猪头肉,保准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两个街溜子抖开麻绳逼上来。窑洞就巴掌大点地方,退无可退。小石头在沈青禾怀里浑身绷得像块硬石头,小牙齿咬着沈青禾的衣襟,眼珠子死死瞪着王老五。
沈青禾后背抵着冰冷的红砖墙,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头搭在黑木算盘的珠子上,指甲盖抠进算盘木框的裂缝里。
不能慌。慌了就真成死账了。
大拇指食指同时发力,哗啦一下把算盘珠子从左拨到右!
刺耳的嗡鸣声瞬间在沈青禾脑仁里炸开!不是来自王老五兜里那点零碎毛票,也不是街溜子手腕上的假上海牌手表,那股尖锐得像防空警报一样的动静,直勾勾从刘翠芬鼓鼓囊囊的左胸口衣兜里钻出来!
声音急促、沉闷,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血腥气!紧接着,几个碎裂的画面撞进沈青禾眼底——棉纺厂财务科被撬开的铁皮柜子、盖着鲜红公章的封条、十块钱一张的大团结整整齐齐捆成两摞,封签上写着“红旗棉纺厂三车间技改专款”!
沈建国只是个管仓库的副班长,刘翠芬是个没工作的家属工,哪来厂里的技改专款?!
电光石火间,沈青禾突然想起来前天半夜,沈建国鬼鬼祟祟拎着个黑布包回家,跟刘翠芬在屋里嘀咕到后半夜,说什么“娇娇进厂顶岗上下打点要花大钱,先挪出来用两天,等把青禾卖给王老五拿到彩礼再堵窟窿”!
原来窟窿在这儿!挪用国营大厂公款,够判十年的重罪,难怪他们今晚拼了老命也要逼她嫁给王老五拿现钱填账!
王老五那双长满老茧和黑泥的大手已经伸到了沈青禾衣领前:“来吧小宝贝儿,老哥疼你……”
沈青禾没躲,反而往前迎了半步,在王老五愣神的空当,左脚高高抬起,光着脚丫子蓄满力气,脚后跟照着王老五裆下狠狠一跺,同时右手抡起缺角算盘,斜刺里勾住刘翠芬胸前敞开的衣襟纽扣,猛地往外一撕!
刺啦——!
粗布褂子裂开大口子,一个裹着黄油纸的方正纸包啪嗒掉在泥水地上,摔散了架。两摞崭新的大团结散落开来,腰封上鲜红的“红旗棉纺厂财务科封”八个大字,在手电筒光底下亮得晃眼!
窑洞里连呼吸声都断了。两个街溜子眼珠子瞬间绿了,盯着地上那两千块钱直咽口水;王老五捂着裤裆跪在地上嗷嗷干嚎,看见钱也忘了疼。
“看清楚了!”沈青禾踩住一沓钞票,嗓子哑得像吞了刀片,却字字砸在地上,“国营红旗棉纺厂的技改公款,两千整!刘翠芬伙同沈建国撬财务科铁皮柜偷出来的!你们今天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就是盗窃国家财产的同案犯,抓进去全得剃光头游街吃花生米!”
“你放屁!你胡说!”刘翠芬魂儿都吓飞了,疯了一样扑上来抢地上的钱,手抖得根本捡不起来,捡起一沓掉两沓,“这是我自己的棺材本!阿三、二狗,你们别听她瞎嚷嚷,快堵住她的嘴!”
那个叫阿三的街溜子脚底下往后缩了缩,看刘翠芬的眼神全变了:“翠芬婶,你说抓自家逃婚的闺女给我们哥俩一人十块烟钱,可没说你还偷公家钱啊!这两千块够枪毙两回了,这活儿我们不干!”
说着,阿三弯腰就想顺手捞地上散落的一张大团结。刘翠芬眼尖,一口咬在阿三手背上:“小兔崽子敢抢老娘的钱!”
“臭娘们找死!”阿三吃痛,一巴掌扇在刘翠芬脸上,把她扇翻在泥水里。狗咬狗瞬间乱成一团。
沈青禾趁机抱着小石头从人缝里冲出窑洞口!刚跑出荒草地,迎面就撞上四五个戴着红袖箍、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汉子,车把上的手电筒照得亮如白昼。
“干什么的!深更半夜在废窑那边鬼哭狼嚎!”领头的联防队长捏住吱嘎乱响的车闸。
沈青禾腿一软摔在车轱辘前头,左手死死护着小石头,右手高高举起一张刚才顺手踩在脚底板、沾着泥印子却连着半截财务封签的大团结,扯开嗓子大喊:“队长救命!红旗棉纺厂仓库副班长沈建国婆娘偷了厂里两千块技改公款,正在废砖窑里跟黑市流氓分赃杀人灭口!”
联防队长夺过那张带封签的钞票一看,脸色大变,吹响了脖子上的铜哨子:“哔——!包围废砖窑,一个都不许放跑!”
杂乱的脚步声冲进窑洞,紧接着传来刘翠芬杀猪般的哭嚎和铁铐子咔嚓锁死的脆响。沈青禾瘫在泥水里大口喘气,摸向怀里的小石头,手掌心却突然触到一片吓人的滚烫——孩子连呼哧声都没了,浑身抽搐着翻起了白眼!
4
卫生院急诊室走廊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长条木椅缺了一条腿,拿几块红砖垫着。
小石头躺在里头处置床上打退烧针,破伤风皮试刚做完。沈青禾坐在外头长椅上,光着的那只左脚底板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渗出一小块暗红色的血印子。刚才护士拿镊子夹碎瓷片的时候她一声没吭,这会儿拿着张皱巴巴的收费单,大拇指把单据边角搓得起了毛。
挂号费两毛,清创缝合三块五,青霉素加破伤风抗毒素四块八,住院押金十块。刚才联防队长看她举报立功又满身是伤,私人借了她二十块钱救急。
现在兜里还剩一块五毛钱。欠联防队老张二十块。沈家那边刘翠芬进去了,沈建国肯定得把家里所有现钱藏起来去捞人,工作名额的事儿还得再扯皮,远水解不了近渴。小石头额头缝了四针——或者是五针?反正大夫说营养严重不良,再喝凉水啃发面饼,熬不过这个秋天。
得搞钱。马上就得搞到现钱。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沈青禾把小石头托付给同病房一个生孩子的热心大娘照看半天,揣着那块抠出来的光绪错版铜币,还有那把用破布包着的缺角黑木算盘,一瘸一拐地摸进了城北火车站后头的鬼市。
鬼市其实就是片拆了一半的烂棚户区,地上全是煤渣子和烂菜叶。天还没亮透,买卖东西的人都压着帽檐,把货揣在袖筒里或者摆在破麻袋片上,交易全靠眼神和手势,防着市管会的人突然袭击。
沈青禾没急着掏铜币。这年头古董还没彻底放开,碰上不懂行的当废铜收只给几毛钱,碰上懂行的黑心贩子,看她一个瘸腿黄毛丫头,搞不好直接明抢。
她蹲在一个卖旧鞋的摊子前头,花八毛钱买了双别人穿剩的解放鞋套在缠纱布的左脚上,鞋码大了两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跟划船似的。往前走了十几步,墙根底下围着三四个穿油腻工装的男人,中间地上瘫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女人头发花白了一半,左腿裤管挽到膝盖上,小腿肚子青紫肿胀得像根发面萝卜,显然是刚挨过狠打。她面前铺着块洗得发黄的蓝碎花包袱皮,上头摆着几个油乎乎的铁疙瘩——梭芯、打纬凸轮,全是老式一五一五型织布机上的拆机零件。
“赵寡妇,你这破烂玩意儿谁要啊?给你两块钱全包圆了,够你买两包止痛片得了!”一个长着三角眼的瘦猴男人用脚尖踢了踢包袱皮,把一个梭芯踢进了臭水沟里。
女人没吭声,咬着嘴唇爬过去,伸手进臭水沟把梭芯捞出来,用自己衣角一点点擦干净上头的绿毛,哑着嗓子说:“这是进口丰田机上下来的原装件,黑市上一个就要十五块。我男人死了,婆家小叔子霸占房子打断我的腿,我要攒钱去省城告状,少于三十块我不卖。”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等会儿市管会来了全给你没收,一分钱你都捞不着!”瘦猴撸袖子就想硬抢。
沈青禾站在人群外头,隔着破布摸了摸怀里的黑木算盘,拨了一颗珠子。
赵大姐包袱皮上那几个零件发出嗡嗡的低鸣,大概值个三四十块;可真正吵得沈青禾耳膜发胀的,是瘦猴身后那个收破烂老头板车上、一个被踩扁了半边的生锈洋铁皮饼干箱子!
那铁箱子发出的声音,像是有几百台织布机在同时咔嚓咔嚓狂响,震得沈青禾半边胳膊都发麻!
“市管会来了!快跑啊!”沈青禾突然捏着鼻子往胡同口一指,扯开嗓子喊了一嗓子。
鬼市里的人跟惊弓之鸟似的,呼啦一下全炸了窝。瘦猴骂了句娘,哪还顾得上抢零件,抱头鼠窜。收破烂的老头推着板车就想跑,车轱辘卡在泥坑里拔不出来。
沈青禾瘸着腿冲上去,帮老头抬了一把车辕子,从兜里摸出仅剩的七毛零钱塞过去:“大爷,我家里炉子漏风,你车上那个踩扁的烂铁皮箱子卖给我砸铁皮补炉子行不?”
老头正急着逃命,扫了一眼那连废铁收购站都嫌薄的破洋铁盒,抓过七毛钱:“拿走拿走!”推起车一溜烟没影了。
胡同里空荡荡的,哪有什么市管会的影子。坐在地上的赵寡妇愣愣地看着沈青禾把那个烂铁盒抱在怀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保住的零件,撑着墙根想站起来:“妹子……谢了。不过你赶紧走吧,刘猴子一会儿回过味儿来肯定得找你麻烦。”
沈青禾没走,蹲下身瞅了瞅赵寡妇肿得发亮的左腿,又看了看她包袱皮上的丰田织机凸轮:“大姐,你是红旗棉纺厂退下来的老技工吧?手指头肚上有拉经线勒出来的死茧,比我深三倍,起码干了十五年挡车和机修。”
赵寡妇浑身绷紧了,抓紧包袱角:“你认识我?我是二厂编外的赵春花……早被除名了。”
“我叫沈青禾,红旗厂三车间的。”沈青禾拿石头砸开那个生锈洋铁盒上的铁扣子。里头塞满了发霉的旧报纸和一团团乱麻线,底下压着个油布包。掀开油布包,里头既没有金条也没有银元,只有一沓画着奇怪衣服款式和英文花体字的硬卡纸,最底下还压着半张撕碎的名片,印着“香港锦绣制衣贸易行·陈耀宗,下榻广州白天鹅宾馆转江城招待所”。
值钱的是这几张纸?!沈青禾看着上头画的收腰大摆裙和立领盘扣衬衫,脑子里瞬间通了电——这是外贸服装打版原图!八十年代初,国营厂生产的不是蓝黑灰老三样就是肥大的工装,南方倒爷随便弄几件港风衣裳过来都能卖疯了!
“你会踩缝纫机、会看裁剪图打版吗?”沈青禾把油布包塞回铁盒,盯着赵春花的眼睛问,“你把零件卖了也只有三十块钱,去了省城连住招待所都不够,状告不赢还得被人打回来。跟我干,我出图纸出料子,你出技术,赚了钱三七分,你三我七,包吃包住先给你治腿,干不干?”
赵春花看着眼前这个左脸结着血痂、一只脚穿着大号破解放鞋的小姑娘,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算账算得比刀子还快:“你有本钱买布料?你有缝纫机?”
沈青禾拍了拍兜里那枚光绪错版铜币,刚想说话,胡同两头突然堵上来七八个人!
不是刚才那个瘦猴。领头的是红旗棉纺厂保卫科的副科长马大哈,身后跟着鼻青脸肿、鼻梁上贴着大块白纱布的沈建国,还有穿着新工装、挽着三车间刘主任胳膊的沈娇娇!
沈娇娇指着蹲在地上的沈青禾,声音又尖又脆:“马科长,刘主任,就是她!昨晚她不仅报假案诬陷我妈,半夜还偷偷溜回三车间,把咱们厂刚从日本引进的那台喷气织布机的主轴给砸断了!连车间的备用零件她都偷出来在黑市上卖呢!”
马副科长一挥手里的橡胶警棍,咔嚓亮出手铐:“沈青禾!破坏国家重点生产设备,赔偿金额高达五千块!跟我们回保卫科蹲小黑屋去!”
5
五千块。
沈青禾手里的烂铁盒差点滑脱。她一个月学徒转正工资才三十八块五,五千块够买她十条命!
“抓人得讲证据!”赵春花猛地把面前的碎花包袱往怀里一揣,横着那条断腿挡在沈青禾身前,“这几个老丰田零件是我自家攒了十年的旧货,你们厂引进的是津田驹喷气机,连螺丝扣都拧不到一块儿去,瞎了你们的狗眼!”
三车间刘主任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拿眼角夹了赵春花一眼,冷哼一声:“哪来的残废疯婆子,滚一边去!昨晚十一点车间停电检修,门卫老李头亲眼看见个穿粗布褂子、梳麻花辫的女工溜进三车间,今天一早机器主轴就断成了两截!除了对顶岗怀恨在心的沈青禾,还能有谁?!”
沈青禾盯着刘主任油光满面的胖脸,又看向躲在他身后的沈娇娇。沈娇娇新换的的确良白衬衫袖口上,沾着一抹洗不掉的黄褐色机油印子——那是高速运转的机器没停稳就强行扳动离合器、溅出来的齿轮箱高温底油!
昨晚十一点,她正抱着小石头在城西废砖窑里被刘翠芬和王老五追杀,哪来的分身术回棉纺厂砸机器?!分明是沈娇娇不会开进口机器,顶岗第一晚为了显摆乱掰手柄把主轴憋断了,沈建国为了保亲闺女,花钱买通了平时就爱克扣女工奖金的刘主任,把这口五千块的夺命黑锅死死焊在她沈青禾脑门上!
“昨晚十一点我在城西抓偷公款的刘翠芬,城西联防队张队长能给我作证!”沈青禾一步没退,大拇指飞快搓着食指老茧,“红星饭店跑到城西砖窑六里地,砖窑到棉纺厂十二里地,中间隔着涨水的护城河大桥,昨晚十点半封桥,除非我长翅膀飞过去,否则时间账根本平不了!”
沈建国捂着断鼻梁瓮声瓮气地吼:“谁知道你是不是先砸了机器再去城西装可怜!刘翠芬那是糊涂拿错了厂里的废纸包,我已经去财务科把钱补齐销案了!马科长,别跟这白眼狼废话,先把她铐回厂里批斗,让她把五千块钱吐出来!”
沈建国竟然能在一夜之间拿出两千块钱堵上公款窟窿?!
沈青禾手指头搭在破布里的算盘上轻轻一拨。嗡——刘主任腰间挂着的那串铜钥匙里,有一把扁平的黄铜暗锁钥匙,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烂霉味声响,混杂着大秤盘子哗啦啦称棉花的声音!
保卫科几个干事已经拿着手铐围了上来。硬拼肯定吃亏,一旦被铐进保卫科私设的小黑屋,屈打成招按了手印,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医院里的小石头也得活活饿死!
“慢着!”沈青禾突然把怀里的烂铁盒塞给赵春花,自己伸出双手,“我跟你们回厂里对质!要是门卫老李头当面指认不出我左脸这道昨晚八点才挨的皮带伤,你们保卫科赔我误工费名誉损失费一天五块!但这位大姐跟这事没关系,谁敢动她的东西,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在火车站派出所门口!”
这里离火车站派出所就隔着两条街,马副科长怕闹大了不好收场,挥挥手:“带走!把这疯丫头押回厂里仓库先关起来,等下午全厂大会公开处理!”
趁着保卫科的人扭她胳膊的瞬间,沈青禾借着身体遮挡,飞快把兜里那枚光绪铜币塞进了赵春花的烂鞋帮子里,嘴唇贴着赵春花耳朵根飞快挤出几个字:“信托商店换钱,去卫生院救石头,晚上十点三车间后墙通风口等我!”
沈青禾被反剪着胳膊推上了厂里的解放牌卡车。
下午她根本没见到什么门卫老李头,直接被刘主任让人推进了棉纺厂后院最偏僻的废旧恒温冷库里!那是早年厂里用来存放特种蚕丝原料的地下半掩体库房,铁门一尺厚,外头挂上大铁锁,叫天天不应。
更毒的是,外头咔哒一声合上了电闸!
头顶老旧的制冷风机轰隆隆转了起来,刺骨的白雾顺着铁栅栏呼呼往里灌。沈青禾身上还是昨晚淋湿后半干的粗布单衣,不过半个钟头,眉毛头发上就结了一层白霜,冻得嘴唇发紫,十根手指头僵硬得连算盘珠子都快拨不动了。
刘主任和沈娇娇根本没打算让她活着出席明天的全厂大会!冻上一宿,明天开门就说她畏罪自杀冻死在库房里,死无对证,五千块的机器损坏全算在她头上,厂里还能按工伤事故核销账目!
好狠的算计!
沈青禾蜷缩在角落里,拼命搓着胳膊腿取暖,牙齿磕碰得咯咯直响。不能睡,睡过去就真成死账了。她强撑着站起来,借着铁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在冷库四壁乱摸,试图找到电闸分线盒。
她记得以前听厂里电工提过一嘴,冷库紧急断电开关在东墙根底下。她摸黑爬到东墙根,冻僵的手指头抠开一块松动的木护板,使劲往里一掏——空的!只有一窝死老鼠干尸!
又记错了!那是二车间浆纱房的构造,根本不是冷库!
寒气顺着脚底板往心脏里钻,沈青禾眼前阵阵发黑,呼吸越来越慢,手里的缺角算盘哐当掉在结冰的水泥地上。算盘珠子滚落撞击,角落里一面堆满发霉麻袋的假墙后头,突然传来极其微弱的纸张翻动嗡鸣声——就是今天早上在刘主任那把黄铜钥匙上听见的腐烂棉花声!
还没等她爬过去看个究竟,头顶高处那个只有巴掌宽的铁丝网排风口外头,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一双缠满黑胶布的小手,正死命拽着生锈的铁丝网!手掌皮肉被铁丝勒得鲜血淋漓,一滴温热的血珠子顺着通风管滴下来,正好砸在沈青禾冻僵的鼻尖上。
沈青禾猛地抬头。通风口黑漆漆的洞口外,露出一双亮得像狼崽子一样的黑眼睛,额头上还缠着渗血的白纱布!
是小石头!赵春花身子骨残废爬不上高墙,这哑巴娃竟然自己顺着排水管爬上了两米多高的通风口,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嗬、嗬”声,拼命把一根从工地上捡来的半截螺纹钢钎,从扯破的铁丝网窟窿里塞了进来!
当啷一声,冰冷的钢钎砸在沈青禾脚边。外头突然传来手电筒乱晃的光亮和巡逻狼狗的狂吠声:“谁在那儿!通风口趴着个野孩子,快抓起来!”
通风口那双小手猛地缩了回去,紧接着传来重物滚落草丛的闷响!
6
沈青禾肺管子像被冰碴子豁开了口子,一把抓起地上那根带着小石头鲜血的螺纹钢钎,发了疯似的扑向铁门:“小石头!放开他!你们谁敢动他一根毫毛——!”
铁门一尺厚,里头塞着隔音石棉,她的嘶吼撞在铁板上弹回来,震得自己耳朵嗡嗡作响。外头的狗叫声和叫骂声很快远去了,不知道是抓住了还是跑掉了。
冷风机还在不要命地往外喷白气。再过一个钟头,她就得冻成冰坨子,小石头在外头也得落进沈建国和刘主任手里!
活下去!撬开这扇门,或者找出让刘主任当场毙命的东西!
沈青禾拖着冻麻的左腿,举起螺纹钢钎,跌跌撞撞冲向刚才算盘珠子发出声响的那堆发霉麻袋。她踹开冻硬的麻袋,后头是一排焊死在墙上的铁皮文件柜,锁眼正是扁平的一字黄铜暗锁!
她把钢钎尖头插进铁皮柜门缝里,整个人挂在钢钎另一头,把全身几十斤肉的重量全压上去,虎口冻裂的口子崩开,血粘在冰冷的铁棍上,撕下一层皮。
嘎吱——嘣!
暗锁弹簧崩断!铁皮柜门弹开,里头掉出来的不是什么蚕丝样品,而是整整三大摞牛皮纸账本,还有十几枚私刻的乡镇小纱厂萝卜章!
沈青禾哆嗦着手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只扫了三行,浑身的血液瞬间烧开了锅!
“一九八二年十月,红旗棉纺厂三车间报废一级新疆长绒棉四吨,实则夜间由仓库副班长沈建国开后门运往大兴私营织布坊,获利六千四百元,刘主任分四千,沈建国分两千四……”
“一九八三年三月,虚报进口配件损耗八套,倒卖黑市获利三千二百元……”
整整三年!刘主任伙同管仓库的沈建国,借着车间损耗和机器故障的名义,把国营大厂的优质国库棉花和进口零件成吨地往外倒卖!昨晚沈建国能在一夜之间拿出两千块钱去财务科替刘翠芬平账,根本不是借的,就是这笔烂账里的赃款!甚至今天这台所谓被砸断主轴的日本喷气织布机,说不定主轴早就被他们拆下来高价卖给南方私营厂了,拿根残次废铁轴装上去让沈娇娇顶缸弄断,再栽赃给她沈青禾赔五千块平账!
好大一盘吃人不吐骨头的烂账!
沈青禾把三本核心账册和萝卜章死死绑在自己肚皮上,用衣服勒紧。现在账有了,怎么出去?铁门从里头根本撬不开!
她举着钢钎在冷库里转圈,目光突然落回头顶轰隆作响的制冷风机上。既然门出不去,那就让外头的人自己把门打开!
沈青禾把几十个发霉的麻袋全拽过来堆在风机底下,踩着晃晃悠悠的麻袋堆爬上去,举起手里的螺纹钢钎,看准高速旋转的风机叶片和后头裸露的铜芯电缆,闭上眼狠狠捅了进去,撒手就往麻袋堆底下跳!
轰隆——噼里啪啦!
巨大的电火花在冷库顶棚炸开,刺鼻的橡胶烧焦味和滚滚浓烟瞬间灌满整个库房!整栋仓库大楼的保险丝当场烧断,厂区后院陷入一片漆黑,紧接着,连接总控室的火警电铃凄厉地狂响起来!
“走水啦!后院特种冷库电线短路起火啦!快救火啊!”外头值班的工人提着水桶灭火器乱哄哄地冲过来。
刘主任披着衣服气急败坏地跑过来掏钥匙开锁——这冷库里可藏着他的命根子账本,真烧着了他全完了!
咔嚓一声,大铁锁落地,厚重的冷库铁门被猛地拉开一条大缝,黑烟呼呼往外窜。
刘主任刚猫腰想往里冲,黑烟里突然蹿出一道满头白霜、左脸带疤的煞神影子!沈青禾手里拎着半截带电火花的黑钢钎,照着刘主任脑门虚晃一枪,逼得刘主任惊叫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她踩着刘主任圆滚滚的肚皮直接飞跃而出,冲进闻讯赶来的几百号夜班女工人群里!
“抓小偷!抓纵火犯沈青禾!”刘主任爬起来嘶声力竭地大喊,保卫科马副科长带着人提着警棍就要往人群里扑。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正好赶上早中班交接,红旗棉纺厂大礼堂前头的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连刚来视察安全生产局势的市纺织局李局长和厂长都被火警声惊动,站在大礼堂台阶上往下看。
沈青禾根本没往厂外跑,她直接冲上大礼堂前头两米高的露天水泥主席台,一把抢过广播员手里插着电的高音大喇叭!
“把电掐了!快去广播室掐电!”沈建国和沈娇娇从人群后头钻出来,吓得魂飞魄散。
晚了!几个平时跟沈青禾一起三班倒、受够了刘主任揩油克扣奖金的挡车女工,自发手挽着手堵在了主席台台阶底下,硬生生把保卫科的人挡在了外头!
沈青禾站在几千人面前,单手扯开腰间的粗布衣襟,哗啦一下,三本厚厚的牛皮纸黑账和十几个私刻公章全砸在水泥讲台上!她另一只手掏出那把缺了一角的黑木算盘,啪地一声拍在麦克风紧旁边!
电流滋啦一声巨响,传遍全厂每一个角落的高音喇叭。
“各位领导、工友!刘主任诬陷我砸坏日本织布机索赔五千块,今天咱们就当着全厂三千人的面,把三车间和总仓库这三年的烂账一笔一笔拨清楚!”
沈青禾手指翻飞,冻得红肿的手指肚把黑木算盘珠子拨得噼啪爆响,通过高音喇叭放大十倍,每一声脆响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沈建国和刘主任天灵盖上:
“八二年十月十四,刘主任伙同沈建国盗卖国库一级长绒棉四吨,黑市入账六千四百元!八三年三月初八,盗卖进口津田驹织布机原装主轴两根,换成废铁次品装机,黑市入账四千八百元!昨天沈娇娇违规操作弄断次品假轴,你们想让我赔五千块替你们平账!三年零四个月,你们一共挖了国营红旗厂四万七千六百八十块钱的社会主义墙脚!”
全场三千号工人彻底炸了锅!愤怒的吼声差点掀翻礼堂顶棚:“好啊!平时扣咱们一毛钱全勤奖都跟要命似的,合着全进这帮硕鼠兜里了!”
市纺织局李局长气得把中山装扣子都扯掉了一颗,指着瘫软如泥的刘主任和沈建国怒吼:“市公安局经侦队就在吉普车上!给我全铐起来,彻查到底!”
冰凉的手铐咔嚓锁死在沈建国手腕上。沈娇娇吓得脸色惨白,往人群后头缩着想溜,却被两个愤怒的女工一把揪住头发按在地上:“顶替别人工作还弄坏机器栽赃,你也别想跑!”
沈青禾扔下麦克风,拨开欢呼的人群发疯似地往厂门外冲。刚跑到传达室门口,就看见赵春花拄着根树杈子,怀里抱着浑身是泥却睁着大眼睛的小石头站在老槐树底下!
小石头看见她,挣扎着滑下地,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跑过来,一头撞进沈青禾腿弯里,摊开沾满黑胶布和血痂的小手——手心里躺着一卷厚厚的大团结!赵春花在旁边咧嘴直乐:“妹子,你那破铜片子神了,省文物店来收货的老师傅当场给了两千八百块钱!街道办东头有个快倒闭的知青缝纫小作坊,连房子带八台旧蝴蝶牌缝纫机只要八百块承包费,咱盘不盘?!”
沈青禾刚想点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一辆挂着省城黑牌照的黑色伏尔加小轿车嘎吱停在厂门口,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戴着珍珠耳环、保养得宜却气场骇人的中年贵妇脸庞,目光越过沈青禾,死死钉在她腿边小石头左耳根那个豁口栓马桩上!
7
黑色伏尔加的后车门推开一条缝,穿藏青色毛料西装裙的贵妇没下车,只伸出一只戴着白纱手套的手,指了指小石头:“这孩子几岁了?家里大人是谁?”
声音不高,带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居高临下。
小石头吓得往沈青禾裤腿后头一钻,只露出半只乌溜溜的眼睛,小手把那卷两千八百块钱的大团结往沈青禾兜里猛塞。
沈青禾后背汗毛竖了起来,侧身半步严严实实挡住小石头,右手揣进兜里摸住算盘边框:“同志,你找谁?这孩子户口正在街道办落,我是他监护人。”
她悄悄拨了一下算珠。伏尔加车厢里传出来的不是金属钞票声,是海浪拍打码头货轮的轰鸣,混着成千上万匹丝绸布料哗啦啦抖开的脆响!这女人手里的资产,比刚才整个红旗棉纺厂加起来还要吓人!
贵妇摘下鼻梁上的茶色蛤蟆镜,眼角有几道细纹,眼神毒得像把尺子,在沈青禾带伤的左脸和破解放鞋上刮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小石头耳朵根上。那块小豁口,跟她家里那个死鬼丈夫年轻时一模一样!
“监护人?”贵妇嘴角扯了扯,没笑意,从真皮手包里夹出一张烫金名片递给前排司机,“我姓林,省城远东纺织品进出口公司的。有些烂账我还没查清楚,等查清楚了,是龙是虫我亲自来收。开车。”
司机把名片往沈青禾怀里一丢,伏尔加喷出一股黑烟,绝尘而去。
赵春花拄着树杈子凑过来,瞅着名片上“林佩兰”三个字直咂舌:“乖乖,省城进出口公司的一把手?她瞅咱石头干啥?该不会是人贩子吧!”
沈青禾捏着那张带着冷香的硬卡纸,想起认亲宴上沈娇娇那副做贼心虚的鬼样子。沈娇娇下乡插队那地方就在省城郊县农垦团!这小石头要是林佩兰丈夫在外面偷生的野种,沈娇娇当初生下来肯定是想母凭子贵攀高枝,结果发现孩子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怕惹恼了原配夫人落个人财两空,这才在回城认亲时想把亲生骨肉当拖油瓶弄死甩掉!
乱账。又是一笔牵扯不清的陈年烂账。但现在小石头是她沈青禾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娃,谁敢来抢,先问问她手里的算盘答不答应!
三天后,城东老槐树胡同尽头,挂牌“青禾制衣合作社”的破院子正式敲响了第一锤。
院子是原街道办知青服务站留下的大杂院,墙皮剥落,屋顶漏光,八台蝴蝶牌脚踏缝纫机有五台缺梭壳断皮带。沈青禾拿着剩下的两千块钱,先花了三百块给赵春花去骨科医院打石膏正骨,又去房管所和街道办把承包合同签死五年,剩下的钱全砸进了布料批发站和废旧机修铺。
招工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破木门就被挤破了。
来的全是城里最没活路的女人:有像赵春花这样被婆家打残赶出来的寡妇,有生了闺女被男人离婚净身出户的纺织厂编外临时工,还有带着痴呆老娘没处投奔的返城大龄女青年,一共十三个。一个个穿得补丁摞补丁,站在院子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生怕沈青禾嫌弃她们拖家带口。
沈青禾搬了张三条腿垫砖头的破八仙桌坐在院子当中,面前摆着那把缺角黑木算盘,啪啪几下拨清底数:“丑话说前头,我这儿不搞大锅饭,计件算工钱!缝一件合格港式立领衬衫手工费四毛,大摆裙六毛,包两顿干饭,孩子老娘允许带进后院空屋自己轮流看管。谁要是偷布头、针脚走歪超过一指宽,扣双倍工钱立马滚蛋!能干的现在摁手印领顶针!”
十三个女人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这年头国营厂正式工一天也就一块多钱,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看主任脸色,能带着娃吃上干饭挣现钱,傻子才偷懒!
机器修好开动那天,八台缝纫机哒哒哒响成一片。赵春花打着石膏坐在高板凳上当技术总管,拿着粉笔头在牛皮纸上教大家按港商那几张残缺图纸放版。
怪事出在第四天下午。
那几张从鬼市淘来的港式图纸被雨水泡烂了一角,最关键的一件改良盘扣旗袍裙,腰线和开衩部分的尺寸数据全糊成了黑墨团。赵春花戴着老花镜算了一下午,裁出来的样布穿在假人模特身上总是鼓包,急得满嘴起泡:“坏了青禾,这斜裁省道差着分毫,硬缝出来就是个布口袋,白瞎了这匹真丝电力纺!”
沈青禾犯了强迫症,蹲在地上拿软尺量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念有词地拨算盘算几何角度,越算越暴躁,大拇指皮都搓破了还是差那么一口气。
一直蹲在墙角拿烧火木炭头在青砖地上乱涂乱画的小石头,突然迈着小短腿走了过来。
这几天作坊里十三个姨姨把这不会说话却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家伙宠上了天,谁兜里揣块水果糖、煮鸡蛋都得先塞进小石头嘴里,养得小脸总算有了点血色。
小石头拽了拽沈青禾的衣角,见她魔怔似的算账不理人,干脆爬上裁剪台,抓起赵春花手里的画粉块,小胳膊在铺开的牛皮纸上刷刷几下!
没有尺子,没有圆规,那只刚退了红肿的小手稳得像焊在铁轨上,顺着糊掉的墨团边缘,行云流水地勾出三条带弧度的收腰暗褶线,还在领口空白处画了两朵栩栩如生的玉兰花盘扣!
满屋子踩缝纫机的声音全停了。赵春花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抢过牛皮纸拿软尺一量:“老天爷啊!分毫不差!这暗褶刚好把咱东方女人跨宽的毛病全遮住了,这娃是个神仙转世的画图天才啊!”
十几个女工呼啦一下围上来,这个亲一口脑门,那个往小石头兜里塞炒花生,把小石头夸得耳朵根通红,害羞地钻进沈青禾怀里藏起来。
就在这时,作坊破木门被人哐当一脚踹开。
一个穿花格子港衫、梳着大背头、手腕上戴着金劳力士的干瘦中年男人捏着鼻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体态微胖的女翻译。正是名片上那个从广州过来的港商陈耀宗!沈青禾前天托人往江城招待所递了信,说手里有他丢的原版打样成衣。
陈耀宗扫了一眼破败漏雨的大杂院,看着挂在绳子上的改良旗袍样衣眼睛猛地一亮,伸手摸了摸真丝料子,操着半生不熟的广普开口:“唔错唔错!比我丢掉的原图改得还要靓!小妹,这批货我要五百件,一件给你出厂价十二块人民币,三天后交货,图纸版权归我!”
院子里十几个女工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五百件,一件十二块,那就是六千块钱的大单子啊!
赵春花激动得拄着拐杖就要点头答应,坐在一旁的沈青禾却突然啪地一声按住了黑木算盘!
陈耀宗手腕上那块金劳力士,刚才在算盘声里发出了廉价铜壳镀金的破锣声;而他公文包里夹着的一份外贸转口合同,却在哗哗作响——这批货他转手运回香港贴上洋牌子,一件卖两百八十港币!
更要命的是,沈青禾的算账强迫症被“十二块”这个数字彻底点燃了!
“不卖。”沈青禾冷着脸站起来,左手大拇指死死搓着食指茧子,语速快得像机枪扫射,“杭州一等真丝电力纺一米进价四块二,一件旗袍耗料两米一,光主料成本八块八毛二;上海产金丝绣线加手工盘扣辅料一块一毛五;电费水费机器折旧摊到每件两毛三;女工计件工钱一块五。纯成本十一块七毛!你给十二块,一件毛利三毛钱,五百件才赚一百五十块,还要买断小石头画的玉兰盘扣版权?你腕上戴着广州西关地摊三十五块买的镀金假劳力士来充大款压我的价,当我算盘珠子是泥捏的?一件二十八块,少一分钱,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8
陈耀宗那张涂了发蜡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下意识把戴假劳力士的手腕往袖筒里缩了缩,恼羞成怒地一拍破桌子:“痴线!大陆妹你懂唔懂做生意啊!国营服装厂给我代工一件衬衫才收八毛钱加工费,你个破烂街道小作坊敢开口要二十八块?还敢拆老子的台!走!阿珍我们走,江城这么多大厂,看她这批真丝料子烂在手里喝西北风!”
女翻译阿珍翻了个白眼,拎起包转身就往门外走。
院子里十几个女工全傻了眼,刚刚燃起来的希望火苗啪地一下被浇灭了。五百件的真丝料子沈青禾可是把全部家当都压上去了,要是这港商走了,大家伙儿连下个月的苞米面都揭不开锅!
沈青禾站在原地没动,脚趾头在破解放鞋里死死蜷缩着,抠住了鞋底板。她也知道自己刚才那两句揭穿假表的话太毒、太绝,生意场上看破不说破,可她看到对方用三十五块的假货来压榨她算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血汗账,脑子里那根弦根本收不住!
眼看陈耀宗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院门槛,拄着拐杖的赵春花突然一瘸一拐地冲了上去,一把拉住院门栓,反手从灶台底下拎出一坛子刚打回来的散装高粱白烧,砰地拍开泥封,拿粗瓷大碗倒了满满两碗!
“陈老板留步!”赵春花脸上堆起爽利的笑,端起一碗辣嗓子的高度白酒直接塞进陈耀宗手里,“我家厂长妹子是个算盘精转世,脑子里只有数目字,不会拐弯说话,老嫂子我替她给您赔不是了!您老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肯定清楚国营大厂的货为啥便宜——那是流水线死板工,一千件出来一个模子,线头子能留半寸长!您再瞅瞅我们这件旗袍的滚边!”
赵春花单手拎起样衣下摆翻过来,露出里头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针脚的苏绣暗缲针法:“这是我带着十几个干了半辈子针线活的老姐妹,一针一线纯手工缲出来的!香港那边的阔太太眼睛毒着呢,机器压的死褶子和手工盘的活玉兰扣,上身一穿天差地别!您拿国营厂的大路货回香港只能摆街边摊,拿我们青禾作坊的货回去,那是能进中环大百货公司专柜翻十倍卖的尖货!”
说着,赵春花脖子一仰,咕咚咕咚把整整半斤六十度的高粱烧一口气干了个底朝天!辛辣的酒液顺着她花白的鬓角往下淌,辣得她胃里火烧火燎,断腿都在打颤,愣是把空碗底亮给陈耀宗看:“这碗酒老嫂子干了,给陈老板消气!二十八块包工包料绝不让您吃亏,三天后要是有一根线头露在外头,这五百件衣裳白送您!”
后头十几个女工也反应过来,纷纷红着眼眶围上来,各自拿出刚缝好的半成品袖口领子给陈耀宗看。
陈耀宗端着酒碗僵在门口,低头摸了摸那细腻得像第二层皮肤似的手工暗缲滚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裁剪台边、虽然抿着嘴不吭声却把小石头刚画好的另外三张改良款式图摆上桌面的沈青禾。
这丫头嘴毒心傲,可手底下的账算得明白,活儿更是大陆独一份的绝活!他这次来内地本来就是被香港对家抢了货源,空手回去铺子就得关张,二十八块人民币折算成港币也就几十蚊,转手卖两百八十港币照样暴利!
“好!好一个爽快的大姐,好一个算盘精小妹!”陈耀宗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掏出派克金笔,“就按二十八块签合同!五百件一万四千块钱,我先付四千块定金!三天后我在火车站货场一手交钱一手验货!”
四千块崭新的外汇兑换券和大团结拍在八仙桌上,满院子的女人们抱成一团又哭又笑。沈青禾看着脸色惨白靠在门框上直喘粗气的赵春花,快步走过去扶住她,从兜里掏出早就买好的一盒进口跌打丸塞进她嘴里,声音发闷:“刚打的石膏不能喝酒,活血化瘀过头骨头长歪了还得花两百块重接。这笔酒钱算我的,月底给你发五十块公关奖金。”
赵春花嚼着苦药丸子哈哈直笑,拍了拍沈青禾僵硬的脊背:“行,咱厂长说算多少就算多少!”
接下来两天两夜,青禾作坊灯火通明。十四个女人轮班倒,脚踏缝纫机踩得火星子直冒,连后院看孩子的老太太都戴着老花镜帮忙剪线头钉纽扣。小石头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还非要守在沈青禾脚边给她递粉笔和算盘。
交货前一天半夜十二点,四百八十件成衣已经整整齐齐熨烫妥当,码放在东厢房干燥的木架子上,散发着淡淡的真丝清香,只剩最后二十件正在收尾。
沈青禾熬得双眼通红,坐在院子门槛上核对最后一遍装箱码单。夜风闷热得透不过气,远处胡同里野狗叫了两声突然没了动静,一只飞蛾啪地撞在廊下的白炽灯泡上,焦臭味散开。
不对。不是飞蛾烧焦的味儿!是煤油味!
沈青禾鼻翼猛地一动,手掌搭上膝盖上的缺角算盘用力一拨——
咔嚓!
最右边那颗代表个位数的黑木算珠,竟然毫无征兆地从中间崩裂开一道大口子,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哀鸣!紧接着,东厢房后墙根底下,传来了火柴擦过磷纸的刺啦脆响,以及好几个空汽油桶碰撞的闷响!
有人在东厢房外头泼汽油放火!那里头堆着价值一万四千块钱的全部真丝成衣,还有四个累极了靠在布匹架子边打盹的女工姐妹!
“有贼放火!东厢房的人快跑出来!快抄家伙!”沈青禾抄起门边挑水用的粗木扁担,扯破喉咙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几乎在她喊出声的同一秒,东厢房木窗纸轰地一声蹿起半丈高的橘红色火苗,浓烟滚滚往屋里灌!外头黑漆漆的胡同里,三道蒙着黑布巾的人影拎着铁皮汽油桶刚想撒腿逃跑,一双涂着红指甲油、穿着白塑料凉鞋的女人的脚跑在最前头——正是昨天因为沈建国被正式批捕、自己又被棉纺厂开除而怀恨在心的沈娇娇!
“烧!给我全烧成灰!看她拿什么交货赔死港商!”沈娇娇恶毒的尖叫声淹没在火光里。
沈青禾没先去追人,转身一扁担砸碎院里存消防沙的大水缸,吼道:“春花姐带人拿湿棉被扑窗户救人救布!二丫、翠兰,跟我拎菜刀扁担抄近道堵死胡同口!今晚放走一个畜生,咱们全得跳护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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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顺着干燥的窗棂子往上舔,屋里打盹的四个女工呛得涕泪横流,抱着成摞的真丝旗袍连滚带爬往院子里冲。赵春花单腿蹦着指挥大家把浸满井水的厚棉被往火苗上死死闷盖,十几个平时受尽窝囊气的底层女人这会儿全红了眼——那不是布,那是她们和孩子的救命粮!谁烧她们的粮,她们就跟谁拼命!
前头胡同口是个死弯,沈青禾带着五个膀大腰圆的农村嫂子抄后院狗洞钻出去,正好迎面撞上狂奔而来的三个混混!
跑在最前头的沈娇娇早见势不妙钻进另一条小岔路溜了,剩下三个收钱办事的街溜子手里还拎着没倒干净的半桶煤油——里头赫然就有前几天在城西砖窑咬过刘翠芬的阿三!
“妈的,这娘们属狗的怎么这么灵!”阿三掏出裤腰带里的弹簧刀比划着,“滚开!不然捅死你们这帮臭娘们!”
沈青禾连步子都没停,左脚那双大号解放鞋踩在碎石子上拧身发力,手里手臂粗的榆木扁担带着风声横扫过去,不砸脑袋,专砸阿三握刀的右手腕子!
哐当一声闷响,骨头裂开的声音混着弹簧刀落地的脆响同时炸开!翠兰嫂子和二丫早就憋了一肚子被前夫家暴的邪火,抡起切布的大铁剪子和捣衣杵,照着另外两个混混的后腰眼和腿肚子就是一顿狠砸!
三个大老爷们愣是被六个不要命的女人砸翻在臭水沟里,拿捆布匹的粗麻绳捆成了死猪粽子,嘴里塞上臭袜子拖回了合作社大院。
东厢房的火扑灭了,万幸发现得快,只烧焦了靠窗最外头五件样衣的裙摆,剩下的四百九十五件完好无损。但看着那五件化成黑灰的真丝旗袍,沈青禾的算账强迫症又犯了,蹲在阿三面前,拿着烧红的火钳子往阿三脸皮跟前一凑:“一件二十八,五件一百四十块,加上修窗户三块五,惊吓精神损失费一人十块共计一百四十块,总共两百八十三块五。谁指使你们来的?不说实话,我把这笔账拿火钳子烫你脸上!”
滚烫的热浪烤得阿三眉毛卷曲,吓得裤裆当场湿了一大片,拼命摇头吐掉臭袜子:“姑奶奶饶命!是沈娇娇!是沈建国那个刚认回来的闺女沈娇娇给的我们哥仨五十块钱,让我们半夜把你连人带布一块儿烧死在屋里!”
“她哪来的五十块钱?沈家的钱全被公安局作为赃款查封了!”沈青禾火钳子往前送了半寸。
“她……她卖了一块老怀表!”阿三吓得竹筒倒豆子全倒了出来,“就在鬼市当铺卖的!我当时跟在后头偷听了一耳朵,她跟她那个刚取保候审出来的老娘刘翠芬吵架,刘翠芬骂她败家,说那块怀表是十八年前从你亲生爹妈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绝密玩意儿,万一让人认出来当年在卫生院换孩子害死人的事儿,她们娘俩全得掉脑袋!”
哐当!
沈青禾手里的火钳子砸在青砖地上,溅起一串火星子。周围举着剪子扁担的女工们全都倒抽一口冷气,院子里静得只剩下水缸漏水的滴答声。
从她亲生爹妈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沈青禾耳朵里轰鸣阵阵,低头死死盯着自己膝盖上那把缺了一角的黑木算盘。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乡下穷老叔家生不起送人的赔钱货,认亲宴那天沈建国骂她鸠占鹊巢,她还真一笔一笔算过沈家养她的苞米面钱,觉得两清了就不欠谁的。
怪不得!怪不得这把被沈建国当破烂抵债丢在角落里的黑木算盘,只有她沈青禾拨动的时候才会听见万物资产生死线!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发高烧说胡话,迷迷糊糊听见沈建国喝醉了酒指着算盘骂过一句“老资本家算盘精留下的邪门玩意儿,劈了烧火都嫌硌手”!
如果沈家才是鸠占鹊巢、甚至害死她亲生父母调包婴儿的凶手……那这十八年的账,她从头到尾全都算反了!不是她欠沈家抚养费,是沈家欠她两条人命和万贯家财的血债!
第二天一早,阿三三个纵火犯被扭送进派出所,沈青禾按时在火车站货场把四百九十五件完美无瑕的真丝旗袍交到了港商陈耀宗手里(补齐五件赶工出来的,一针没差)。陈耀宗痛快结清尾款一万块钱,还当场续签了下半年两万件的独家供货长约!
沈青禾揣着一万块钱巨款存折刚走出工商银行大门,打算直接去公安局提审刘翠芬追查十八年前的命案,合作社的二丫突然跑得满头大汗冲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青禾姐不好了!法院和银行的人带着封条把咱合作社账户给冻结了!沈娇娇和刘翠芬带着一群穿制服的人堵在咱院门口,手里拿着什么省城大人物的律师信,非说小石头是沈娇娇的亲生儿子,告你拐卖儿童,要把小石头强行抢走呢!”
沈青禾拔腿狂奔回老槐树胡同。
合作社大院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刘翠芬脸上贴着膏药,却抖擞得像只斗胜的母鸡;沈娇娇烫了满头大波浪卷发,穿着身昂贵的港式套裙,正得意洋洋地指挥两个穿夹克衫的彪形大汉往屋里闯。
赵春花和十几个女工死死挽着胳膊堵在堂屋门口,额头都被推搡得撞出了血,怀里紧紧护着吓得浑身发抖的小石头:“不许抢!这是我们青禾作坊的娃,你当初在饭店差点拿开水烫死他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亲妈!”
“死残废滚一边去!”沈娇娇踩着高跟鞋上前,一巴掌就要扇赵春花的脸,被冲进院子的沈青禾一把攥住手腕子,反手狠狠甩在院墙上!
沈娇娇撞得眼冒金星,摸着胳膊尖叫起来:“警察同志、法官同志你们快看啊!她暴力抗法!小石头就是我四年前在农垦团生的亲骨肉,医院出生证明我都补办出来了!更何况,孩子的亲生父亲可是省城远东进出口公司的副总周国栋!周总已经发话了,谁敢扣着他们老周家唯一的带把金孙,就封死她的破作坊,让她把牢底坐穿!”
随行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办事员清了清嗓子,掏出一纸调解通知书晃了晃:“沈青禾同志,对方提供了血缘关系佐证和省城周副总的委托函,请你立刻交出孩子,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话音未落,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皮鞋踏地声!
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伏尔加轿车一字排开堵死了胡同口。车门齐刷刷打开,前几天来过的远东公司一把手林佩兰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套裙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戴金丝眼镜的大律师,还有两个拎着公文包的省纪检干部!
更精彩的是,林佩兰身后还被两个保镖像拖死狗一样架着一个鼻青脸肿、头发被薅秃了一半的中年油腻男人——正是沈娇娇口中那个神通广大的靠山,周国栋!
沈娇娇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死:“国……国栋哥?!”
林佩兰连正眼都没瞧沈娇娇一下,径直走到沈青禾面前,摘下白手套主动握了握沈青禾粗糙带茧的手:“沈厂长,不好意思,我家养的疯狗跑出来乱咬人,给你添堵了。冻结你作坊的违规批条我已经让省行撤了,今天咱们两家女人联手,把这帮烂人欠的陈年旧账,连本带利彻底清个干净!”
10
院子里看热闹的街坊连大气都不敢喘。刘翠芬刚才那股子泼妇骂街的威风全漏了气,缩着脖子往沈娇娇背后躲。
被保镖架着的周国栋满嘴血沫子,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朝着林佩兰拼命磕头:“佩兰!老婆!我错了,都是沈娇娇这个狐狸精在乡下往我酒里下药勾引我的!我真不知道她生了个哑巴种,挪用公司那三万块货款给她买工作平账也是她逼我的啊!”
“周国栋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沈娇娇彻底慌了神,扑上去抓挠周国栋的脸,“你前天在招待所床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林佩兰是个不下蛋的老母鸡,只要我把儿子抢回来认祖归宗,你就把远东公司的家产全转到我跟儿子名下!”
林佩兰眼神里连一丁点波澜都没有,就像在看两只粪坑里打架的蛆虫。她转头冲身后的大律师抬了抬下巴:“念给她们听听,什么叫老周家的家产。”
首席大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翻开厚厚的卷宗,公事公办地开口:“远东纺织品进出口公司系林佩兰女士婚前由港方家族全资注资设立的合资企业,周国栋仅系聘用制副经理,名下无任何股份。经查,周国栋在职期间伙同社会闲散人员沈娇娇、刘翠芬,职务侵占公司公款三万两千元,包括替沈建国退赔红旗棉纺厂的两千元赃款。目前省公安厅经侦处已正式立案,周国栋净身出户并移送司法机关,沈娇娇、刘翠芬作为共同犯罪嫌疑人,全额追缴赃款并追究刑事责任!”
三万两千块!七八十年代的三万多块钱,枪毙都够来回打靶三趟了!
刘翠芬两眼一翻,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裤裆底下渗出一滩骚臭的黄水,拍着地面鬼哭狼嚎:“不关我的事啊!我一分钱都没花着,全让娇娇拿去买金戒指和香港衣裳了!青禾!我的好闺女青禾啊,妈白养你十八年了吗?你现在开厂子发大财了,快拿一万块钱出来救救妈啊!妈要是不把你从死人堆里抱回来喂米汤,你早就饿死在六五年的大雪夜里了啊!”
沈青禾右手死死攥着那把缺角黑木算盘,指甲盖抠进那颗裂开的黑木珠子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她却一点疼都感觉不到。
“六五年的大雪夜?”沈青禾一步一步走到刘翠芬跟前,蹲下身,左脸那道粉红色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那你倒说说,我是从哪个死人堆里抱回来的?沈娇娇在鬼市当掉的那块瑞士百达翡丽纯金老怀表,又是从哪两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刘翠芬的哭嚎声像被一把剪刀咔嚓剪断,肥腻的脸庞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珠子乱转着想捂嘴:“什……什么怀表!那是我娘家祖传的铜疙瘩,你听哪个小流氓胡吣……”
“铜疙瘩?”林佩兰突然神色剧变,从随身皮包里取出一张用塑封膜精心保存的泛黄黑白老照片,手腕竟然罕见地抖了一下,“你说的是不是一块背面刻着繁体‘苏氏锦绣·赠爱女婉清’字样的八角金怀表?!”
沈青禾猛地扭头看向那张老照片!
照片上站着两个年轻温婉的民国装束女子,左边是二十出头的林佩兰,右边那个梳着齐耳短发、眉眼跟沈青禾像了足足八九成的秀丽女子,怀里正抱着一把完好无损的乌木金丝算盘!
“苏婉清是我当年在沪上读教会女中时的生死手帕交!”林佩兰声音发颤,死死盯着沈青禾手里那把缺了一角的黑木算盘,一把抓起算盘翻到底部,用指甲抠掉底下糊着的一层厚厚的黑锅底灰,露出了两个极小的篆体阴刻字——婉清!
“六五年冬天婉清和她丈夫带着刚满月的女儿回江城老宅探亲,半路遇到泥石流塌方,随行的奶妈沈刘氏报信说主家一家三口全掉进江里尸骨无存,唯独她自己生的女儿沈娇娇活了下来!”林佩兰眼眶瞬间红透,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刘翠芬肥脸上,“原来你就是当年苏家雇的那个黑心恶奴沈刘氏!难怪我前天在棉纺厂门口看见沈青禾就觉得眼熟,她根本不是你们沈家的种,她是江城首富苏家的唯一血脉!”
轰隆一声,真相像把大铁锤砸碎了所有伪装!
原来当年泥石流冲垮马车,苏婉清夫妇重伤濒死,把装满盘缠金表的包袱和刚满月的女儿托付给奶妈刘翠芬求她送医。刘翠芬和赶车的丈夫沈建国见财起意,用湿毛巾活活捂死了重伤的主家夫妇推下悬崖,独吞了全部金银细软!当时刘翠芬自己生的女儿沈娇娇体弱多病看着快断气了,两口子怕带着苏家健康的女婴回城惹人怀疑,就把沈娇娇丢给乡下绝户远房老叔等死,自己抱着苏家千金回城买了红旗棉纺厂的工作,把首富之女当成老黄牛足足压榨奴役了十八年!谁曾想乡下那个沈娇娇命硬没死,长大后凭着那块信物摸回城认亲,这才有了开篇那场荒唐恶毒的认亲逼嫁宴!
“没有!人不是我捂死的,是沈建国干的!”刘翠芬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地扯着头发尖叫,“是泥石流砸死他们的,没有证据你们凭什么抓我!”
一直躲在赵春花怀里、死死捂着耳朵瑟瑟发抖的小石头,突然推开赵春花的手,迈着小短腿冲到院子当中!
这个因为两岁时亲眼目睹血腥场面、又被亲妈灌了哑药掐伤声带而整整两年没发出过半点声音的小男孩,指着面目狰狞的沈娇娇和刘翠芬,小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喉咙里像撕裂了铁皮一样,带着血丝迸出了他人生的第一句完整话语:
“坏女人……杀爷爷!石头看见了!乡下太叔公认出金表要报官,这个坏女人拿枕头……活活闷死了太叔公!”
全场死寂,紧接着爆发出街坊邻居们愤怒的唾骂声!沈娇娇两年前回乡下偷金表时杀人灭口,竟然全被当时躲在炕柜缝里的小石头看了个清清楚楚!沈娇娇之所以拼命想弄死亲生儿子,根本不只是嫌弃他哑巴,是怕这孩子哪天突然开口把她送进刑场!
随行的公安干警再不犹豫,扑上去咔嚓两声,把吓瘫成烂泥的刘翠芬和疯狂挣扎嘶吼的沈娇娇双双铐死,连同周国栋一起押上了警车!警笛呼啸着冲出胡同,彻底带走了这群吸血鬼肮脏罪恶的一生。
沈青禾站在阳光刺眼的院子当中,低头看着那把刻着亲生母亲名字的缺角算盘,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算账神经突然松开了。她蹲下身,一把将喉咙渗血却咧着小嘴冲她笑的小石头紧紧搂进怀里,滚烫的眼泪第一次大颗大颗砸在小石头的肩膀上。
这笔十八年的生死血账,终于彻底清零了。
11
三个月后,秋高气爽,江城最繁华的中山路十字路口锣鼓喧天,鞭炮碎屑在水泥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红毯。
原本被霸占充公后又依法发还的苏家三进青砖老宅前院,正式挂起了烫金大匾——“江城青禾锦绣服装总厂”。
法院的终审判决书前天刚贴满全城公告栏:沈建国、刘翠芬、沈娇娇数罪并罚,背负三条人命及巨额盗窃侵占罪名,主犯沈建国与沈娇娇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从犯刘翠芬与刘主任、周国栋之流判处无期及十五年以上重刑,送到大西北劳改农场改造终身。追缴回来的苏家旧产与赔偿金,分文不少全回到了沈青禾手里。
开业剪彩这天,半个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全来了。市纺织局李局长亲自来颁全省第一家民营出口创汇重点企业的锦旗;港商陈耀宗换了一块真金劳力士,捧着两只大花篮笑得见牙不见眼;林佩兰更是直接把省城远东进出口公司的独家面料供应牌照挂在了青禾厂的账房门口,认了沈青禾当干侄女,两家女掌舵人联手垄断了大半个南方的丝绸成衣外贸线。
宽敞明亮的新车间里,五十台崭新的工业平缝机擦得锃亮。当初跟着沈青禾在漏雨破院子里拿扁担菜刀拼命的十三个底层受难姐妹,如今个个穿上了笔挺的藏青色女式西装厂服,胸前别着红色的“车间主任”“质检组长”胸牌,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沈青禾分给她们的一成干股红利折子。
腿脚彻底养利索的赵春花现在是全厂技术副厂长,正叉着腰在裁剪台前头训新招进来的小学徒:“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一点!咱青禾厂出来的衣裳那是要漂洋过海赚外国人金子的,谁针脚敢走歪半粒米,别怪老娘扣她奖金!”
二楼阳光最好的厂长办公室里,紫檀木办公桌正中央铺着一块红丝绒垫子,端端正正供着那把缺了一角、粘好了裂珠的黑木老算盘。
沈青禾没再去拨它听什么暴利铜板声了。自从心里那笔烂账算平之后,她大拇指搓食指的强迫症毛病好了大半,现在账本全交给了正规聘请的老会计,她只管抓大方向。不过只要她路过办公桌顺手摸摸算盘框,还是能听见楼下车间五十台机器欢快平稳的嗡鸣声——那是踏踏实实靠双手挣钱的好声音。
“干妈!赵姨姨说照相馆的师傅在院子里架好三角架啦,就等你和小算盘下楼拍全家福呢!”
办公室门被推开,穿着一身神气小西装背带裤、胸前还系着红领结的小石头哒哒哒跑进来。经过省城老中医两个月的针灸调理和十几个姨姨变着花样的营养投喂,小家伙不仅嗓子彻底利索了,个头还蹿高了一小截,怀里抱着个比他脸还大的速写画夹,上头歪歪扭扭画着十几双拉在一起的大手和小手。
沈青禾笑着走过去,弯腰一把抱起沉甸甸的小石头,另一只手捧起桌上那把陪她们母子俩闯过暴雨、冷库与火海的缺角黑木算盘。
楼下大院的百年桂花树下,林佩兰、赵春花、二丫、翠兰……几十个曾经跌进泥潭又自己挣扎着站起来的女人,正笑着朝二楼挥手呼喊。桂花香气顺着秋风灌满整个院落,照相机镁光灯咔嚓一声亮起白光,将那一张张带着伤痕却亮得耀眼的笑脸,永远定格在了滚烫的八十年代春风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