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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40:44

我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

那笑声尖细、得意,带着一股我上辈子听了三十年都没能忘记的得意劲儿。我睁开眼,入目是一顶藕荷色的帐幔,帐钩上垂着半旧的金穗子,是母亲还在世时亲手打的络子。

我一时有些恍惚。这帐子我认得 —— 是林府嫡女的闺房,是我十六岁、母亲刚过世半年时的闺房。可我明明记得,我是死在一座偏僻的庄子上的,身上盖着一床发霉的薄被,嘴角还残留着那碗毒酒的苦涩。

"姑娘醒了?" 床前响起一道声音。

我转头,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一碗汤药站在榻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我认得这张脸 —— 青杏,我身边最亲近、最得用的丫头,上辈子替我挡过几次风头,我一直以为她忠心耿耿。

直到临死前,我才知道青杏早被继母收买。我的一举一动、每一笔嫁妆的去向、每一句私下的话,都是青杏递出去的。

"姑娘,该喝药了。" 青杏把汤碗往前送了送,"大夫说您落了水受了寒,要好好养着。"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心口还怦怦跳着。我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 细的,温的,有脉搏的。指尖落在腕上,能感觉到那一点一点规律的跳动,是活人才有的跳动。

我重生了。重生在…… 什么时候?

"今日初几?" 我哑着嗓子问。

"姑娘糊涂了,今儿是九月初六。" 青杏笑得甜甜的,端着药碗,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您再歇歇,药凉了就不好喝了。"

九月初六。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我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被褥,指节发白。

九月初六。我记得这个日子。

上辈子,就是这一天,继母柳氏安排人把我推到荷花池里落了水,让我病上一场。然后,赶在我病中,柳氏以 "妹妹即将出嫁、做姐姐的理当添妆" 为由,哄着病恹恹的我,把我母亲留下来的全部嫁妆 —— 那满满十箱的金银首饰、田契铺面,还有母亲陪嫁的几家绸缎庄子 —— 都送给了庶妹林柔,当成林柔嫁入镇国公府的体面。

我上辈子病得迷迷糊糊,被柳氏和青杏一唱一和地哄着,稀里糊涂就点了头。等我病好追悔莫及,嫁妆早已进了庶妹的院子。柳氏一句 "你亲口应承的,岂能出尔反尔" 堵了回来。我哭过、闹过、求过父亲,可父亲偏疼柳氏,斥我 "身为长姐却斤斤计较、不顾姐妹情分"。

后来呢?后来庶妹靠着我母亲的嫁妆,在镇国公府站稳了脚跟;而我两手空空,被柳氏随手许配给了一个好赌的老举人抵债。我熬了三十年,最后病死在他乡,临了连一口热饭都没人给我做。

三十年的苦,在脑海里只是一瞬。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那点恍惚。

"青杏," 我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今日不想喝药。你去库房,把母亲的嫁妆册子给我取来。"

青杏一怔:"姑娘,您病还没好,看那个做什么……"

"取来。" 我看着她,重复了一遍。我上辈子,就是太容易相信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了。

青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福了福身退下去了。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我缓缓坐直了身子,抬手抚过母亲留下的那顶帐幔,指尖慢慢收紧。这一世,我不会再信任何人说出口的 "为你好"。

我要先守住母亲的东西。

青杏去得快,回得也快。只是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梳着高髻、穿着靛蓝褙子的妇人 —— 柳氏。

柳氏一进门就堆了满脸的笑,手里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燕窝,走到床边坐下,亲亲热热地道:"蕴姐儿醒了?可算吓死为娘了。你说你这孩子,好好地往池子边走什么,害得妹妹替你担惊受怕一场。"

我看着这张脸。柳氏是继母,名义上我该叫她一声母亲。上辈子我叫了三十年,临死才明白,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的嫁妆、我的婚事、我的命。

"母亲。"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那碗燕窝,"妹妹的亲事,可是定在下个月?"

柳氏眼睛一亮,以为我终于松了口,忙道:"可不是嘛,下个月初八,柔儿就要嫁进镇国公府了。咱们家柔儿能攀上这门亲,是祖上积德。只是……"

她话音一转,压低了声音,露出一副为难的模样:"你也知道,柔儿是庶出,陪嫁若是太薄,进了国公府是要被人笑话的,连带着咱们林家的脸面也不好看。蕴姐儿是个明白人,你母亲留下的那份嫁妆,横竖也是林家的东西,不如先匀给你妹妹应急。等你将来出嫁,母亲再给你补一份好的,绝不叫你受委屈。"

我垂下眼帘,没接话。

这话我上辈子听过。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变。那时候我病着,脑子昏沉,听柳氏说得头头是道,又见青杏在旁边点头附和,便迷迷糊糊地应了。应完之后,那十箱嫁妆就再也回不来了。

"母亲," 我抬起眼,忽然笑了笑,"妹妹要嫁的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吧?"

柳氏一怔:"是啊。"

"我记得,那二公子今年二十有一,尚未娶正妻。" 我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还听说,他上个月刚在外头纳了个贵妾,是扬州来的瘦马。"

柳氏的脸色 "唰" 地变了。

镇国公府二公子纳妾这事,外头才刚传开不久,柳氏也是昨儿才打听到。她心里正为这事发愁 —— 林柔若是嫁过去,进门就要面对一个受宠的贵妾,这脸面可就……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病恹恹的嫡女,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蕴姐儿这是…… 从哪听说的?" 柳氏干笑,"外头那些闲话,做不得准的。"

"母亲既然知道做不得准,那妹妹的嫁妆,就更该由母亲这个当娘的去张罗。" 我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母亲进林府多年,又管着中馈,自然能给妹妹置办一份风风光光的陪嫁。母亲的嫁妆,就不劳母亲惦记了。"

柳氏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了。她哪里置办得起?她自己的嫁妆薄得很,这些年攒的体己,加上林家公中的银子,满打满算也凑不出庶女嫁进国公府该有的排场。她之所以盯上我母亲那十箱嫁妆,就是因为那是林府上下最厚的一份家底。

她正想再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母亲 —— 蕴姐姐醒了没有?我来看她啦 ——"

门帘一挑,一个穿着鹅黄衣裙、容貌娇俏的少女走了进来。正是庶妹林柔。

林柔一进门,先亲亲热热地看了我一眼,又扫了一眼柳氏的脸色,眼珠子一转,便带了几分哭腔道:"蕴姐姐,你昨儿落水,可把我吓坏了。姐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妹妹我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她说着,就要往床前扑。

我却在她将要扑到床沿的一瞬,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她伸过来要握我的手。

林柔扑了个空,动作僵了半拍,脸上的哭腔也卡了一下。她很快调整过来,眼圈一红:"姐姐这是…… 恼我了?"

"没有。" 我平静地开口,"只是我病着,妹妹刚进门,还是别靠得太近,免得过了病气给妹妹。妹妹下个月就要出嫁了,若是病倒了,可耽误了大事。"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林柔挑不出一点错处,只得讪讪收回手,站回柳氏身边。

"姐姐说的是。" 林柔咬了咬唇,又想起正事,试探着道,"姐姐身子还没好利索,母亲方才说的那事…… 姐姐可想好了?那嫁妆的事,妹妹也不忍心让姐姐为难,只是……"

她话音未落,我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妹妹说的是母亲的嫁妆吗?"

林柔一愣。

"妹妹," 我笑了笑,声音不疾不徐,"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姓林,是我的私产,与你我姐妹情分无关。你要嫁入国公府,自有母亲为你张罗。至于那份嫁妆……"

我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今日是谁抬出去的,明日我便教他一根不落地抬回来。"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林柔的脸涨得通红,柳氏的眼神也冷了下来。她们母女俩原本算好了,趁我病着,先把嫁妆名目定了,让我糊里糊涂应承下来,这事就板上钉钉了。哪成想我这醒来就像换了个人,又硬又冷,连个软话都不会说了。

"蕴姐儿这是说的什么话!" 柳氏一拍桌子,厉声道,"什么你的私产!你一个姑娘家,还没出阁,嫁妆自然归公中管着,何时轮到你说三道四!"

我不恼,反而慢悠悠地问:"母亲这是要强抢了?"

"你 ——" 柳氏气得胸口起伏,"我是你母亲,我这是为你好!你忤逆长辈,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我心里冷笑。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句 "名声" 拿捏死的 ——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好名声,我让了三十年,让到一无所有、客死他乡。

这一世,我不打算再让了。

"母亲," 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我记得,母亲进林府那年,是带着一份嫁妆单子来的。那份单子,如今在母亲手里,还是在公中的账册上?"

柳氏的脸色一下变了。

"还有," 我不给她接话的机会,接着道,"母亲执掌中馈多年,公中账册上,每年结余几何、添置几何,可有对不上的地方?"

柳氏猛地攥紧了帕子。

她执掌中馈这些年,手脚确实不干净 —— 挪了公中的银子贴补自己娘家,又私下典当了几件公中的摆设。这事她一直做得隐秘,怎么会被一个病丫头问出来?!

我看着柳氏发白的脸色,心里冷笑。我上辈子嫁妆被夺之后,曾经查过公中账目想讨个说法,却查出柳氏中饱私囊的铁证。可惜那时候我人微言轻,父亲又偏信柳氏,我那些证据根本递不到台面上,反而被柳氏反手栽了个 "不孝" 的名声。

这一世,我有的是办法让这些证据见光。

"母亲不必慌张。" 我淡淡开口,"我不过随口一问。母亲待我好,我自然是记着的。可母亲若执意要动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我抬起眼,一字一句:

"那咱们就请族长和父亲,当众把母亲这些年的中馈账册,一笔一笔地查一查。"

柳氏如遭雷击,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妆奁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 柳氏指着我,指尖发抖,"你这是要反了!"

林柔也急了,一把扶住柳氏,转头怒视我:"蕴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跟母亲说话!母亲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要污蔑母亲!"

"妹妹," 我看她一眼,淡淡道,"我说的是查账,何时说她贪了?妹妹这么急着替母亲辩白,莫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林柔一噎,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场闹剧,最终以柳氏带着林柔灰溜溜离开告终。临走时,柳氏撂下一句狠话:"你等着,我这就去叫你父亲来评理!"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的背影,缓缓松了口气,随即低声吩咐守在门口的另一个粗使丫鬟:"去,把库房的钥匙给我拿来。再把母亲当年的陪嫁册子,原封不动地收好。"

那粗使丫鬟是个老实巴交的,闻言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我靠着床头,闭了闭眼。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柳氏绝不会善罢甘休,我那个偏心眼的父亲,也迟早会被柳氏搬来做 "长辈" 的牌。但这一世,我不会再任人宰割了。

我母亲留给我的,不只是那十箱嫁妆,还有一张藏了多年的底牌。上辈子我到死都没舍得用,这辈子,我要用它来守住自己的一切。

柳氏果然去得快。不到半个时辰,父亲林崇德便黑着脸踏进了我的院子。

他身后,还跟着柳氏、林柔,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个族中长辈 —— 显然是柳氏提前请来的 "见证"。

"蕴儿," 林崇德一进门就沉着脸开口,"你母亲说,你不肯把嫁妆匀给你妹妹,还要翻查中馈账目,忤逆长辈,可有此事?"

我扶着榻边坐直了身子。我病还没全好,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格外清亮。

"父亲," 我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女儿有一事不明,想先请教父亲。"

林崇德皱眉:"何事?"

"母亲留给我的那份嫁妆," 我一字一句道,"是母亲当年的陪嫁,是我外祖父、外祖母给母亲压箱底的东西。敢问父亲,这份嫁妆,是姓林,还是姓柳?"

林崇德一怔。

这个问题问得刁。若说姓林,那便是林家的公产,按说柳氏作为当家主母,确实有权支配;可若说姓柳 —— 那柳氏一个继母,就更没资格动了。

其实按大周的规矩,嫡妻的陪嫁,是嫡妻个人的私产,归其子女继承,夫家和继室都无权染指。我这么问,是在逼林崇德亲口承认这份嫁妆的归属。

"自然是……" 林崇德迟疑了一下,才道,"是你母亲的陪嫁,归你。"

"既然归我," 我紧接着问,"那女儿自己的东西,愿不愿意给,是不是该由女儿自己做主?"

林崇德被问得噎住。他本就不是个硬气的人,又当着族中长辈的面,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柳氏见势不妙,赶紧在旁边插话:"老爷,话不能这么说!柔儿是蕴姐儿的亲妹妹,姐妹之间互通有无,本就是人之常情。再说柔儿要嫁的是镇国公府,陪嫁太薄,丢的是整个林家的脸面!"

"母亲这话说得在理。" 我不慌不忙地接过话头,"妹妹的陪嫁,理应由母亲这个当家主母张罗。母亲进府多年,执掌中馈,手里难道连给妹妹置办嫁妆的银子都没有?"

柳氏一噎。

"若是没有," 我的语速不快,却字字见血,"那公中的账目,是不是该好好查一查,银子都去哪儿了?"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族中长辈们面面相觑,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 柳氏执掌中馈多年,若是账目真有问题,那可不是小事。

柳氏的脸 "唰" 地白了。她没想到,我这个小丫头竟敢当着族长的面,把 "查账" 两个字摆到明面上来。

林崇德也愣住了。他虽偏疼柳氏,但也不是全无脑子的,一听我这话,心里也不由打了个突 —— 柳氏这些年,是不是真动过公中的银子?

"蕴儿," 林崇德斟酌着开口,"你母亲执掌中馈这些年,劳苦功高,账目想来是没有问题的。你一个晚辈,不该这么疑心长辈。"

"父亲说的是。" 我不争辩,只轻轻应了一声,"那女儿也就不疑心了。只是母亲的嫁妆,既然归女儿自己做主,女儿便替自己收着。妹妹的陪嫁,还请父亲和母亲另作打算。"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进退有据、滴水不漏。

林崇德左右为难。他既不想得罪柳氏,又当着族长的面拉不下脸来强夺嫡女嫁妆 —— 那传出去,林家的名声就全毁了。

柳氏见林崇德犹豫,急了,正要再添一把火,却见我又忽然开口了:

"对了,父亲。" 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女儿方才听青杏说,妹妹要嫁的那位镇国公府二公子,上个月刚在外头纳了个扬州瘦马做贵妾。这事外头都传开了,父亲可曾听说?"

林崇德脸色一变。

镇国公府二公子纳妾这事,他自然知道。正因为知道,他心里其实也犯嘀咕 —— 一个未娶正妻就先纳贵妾的高门子弟,这门亲事到底值不值得结?可柳氏和林柔一力促成,他又贪图国公府这门亲,便也由着她们折腾。

"父亲若是不信," 我继续道,"女儿可以让人去打听清楚。若是妹妹嫁过去,进门就要面对一个受宠的贵妾,那咱们林家的脸面,可就……"

我故意顿了顿,没把话说全,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柳氏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谋划的亲事,竟被我这三言两语就挑出了毛病。更要命的是,我说的还是实话 —— 那二公子纳妾,确实不妥。

林柔也急了,涨红着脸喊:"姐姐你胡说什么!那是、那是…… 那些闲话,做不得准的!"

"做不做准,查一查便知。" 我淡淡地看她一眼,"妹妹若是有把握,不如现在就让人去镇国公府问个明白?"

林柔噎住。

这一招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算是彻底把柳氏母女给架到了火上。她们若是坚持要这桩婚事,就得先认下这贵妾的坎;若是不认,那也就别指望我那份嫁妆来撑体面。

屋里一时僵住了。

林崇德脸上挂不住,终于沉声道:"都别吵了!嫁妆的事,容我再想想。柔儿的亲事,也再商议!"

他甩下这句话,便铁青着脸走了。族中长辈们见状,也都各自散去。

柳氏和林柔被晾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铁青的脸色,心里没有半分怜悯。上辈子,她们就是这样,一点点把我逼到绝境,最后连命都搭了进去。这一世,我要让她们也尝尝,被人算计、被人夺走的滋味。

柳氏母女并没有消停太久。

第二日,林柔便遣了人来,说想借我母亲当年的一对白玉镯子,去镇国公府拜会时戴着撑场面,"姐姐若不放心,过几日便还"。语气软软糯糯,装足了姐妹情分。

我一眼看穿。那对白玉镯子是我母亲压箱底的陪嫁,一对能值几千两银子。这要是借出去,有去无回,日后柳氏一句 "你答应过的",就能把这镯子永远昧下。

我上辈子,就是这么被一件一件借走、送走的。

"镯子的事,我做不了主。" 我对来传话的丫鬟淡淡道,"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我不能转借他人。妹妹若是要用首饰,不如让母亲给她添置几件。"

那丫鬟碰了个软钉子,悻悻地回去了。

柳氏不死心,又换了主意。第三日,她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 "你父亲的意思",要我把嫁妆册子交到公中,由公中统一安排。

我拆开信,扫了一眼,便冷笑一声。我将信折好,原样放回信封里,对送信的人道:"回去告诉母亲,若要动我的嫁妆,请父亲当着族长的面来取。只要父亲和族长都在场,我便交。"

送信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柳氏这才明白,我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铁了心要守死那份嫁妆。她一时竟也找不到硬来的法子 —— 毕竟那是嫡妻的陪嫁,名正言顺地归我所有,真闹大了,理亏的是她。

于是柳氏换了最阴的一招。

当天夜里,我的院子里忽然闹起了贼。

一个黑影翻墙摸进库房,撬开锁,正要搬那几箱嫁妆,被我提前安排好的家丁当场拿住。那贼人被五花大绑押到前厅,柳氏闻讯赶来,佯装震怒,厉声喝问:"哪来的贼人,竟敢偷进主子院里!"

那贼人却 "扑通" 一声跪了下来,哭天抢地:"夫人明鉴!是、是大小姐指使小人的!大小姐说,要把嫁妆挪出去,免得被夫人惦记,让小人来偷,好栽赃给夫人!"

柳氏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转头看向闻讯赶来的林崇德,痛心疾首道:"老爷,你听听!蕴姐儿这孩子,竟做出这种事来!她这是要栽赃我啊!"

林崇德脸色铁青,看向我。

我却一点也不慌。我淡淡扫了一眼那贼人,又扫了一眼柳氏,忽然笑了一下:

"母亲说这贼人是我指使的?"

"证据确凿!" 柳氏厉声道,"人赃俱获,你还要狡辩!"

"母亲稍安勿躁。" 我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只问一句 —— 这贼人方才翻墙时,可有旁人看见?他身上的腰牌、信物,可在我院子里搜出来过?"

柳氏一怔。

"还有," 我转向那贼人,声音不高不低,"你说是大小姐指使你,那我问你 —— 大小姐院里的钥匙,在谁手里?库房的锁,是你自己撬开的,还是有人递了钥匙给你?"

那贼人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本就是柳氏花银子雇来的泼皮,只管按吩咐办事,哪里想得到这许多细节。柳氏只告诉他偷了东西就往外跑,然后诬陷我,却忘了这一层。

我见他支支吾吾,便看向林崇德,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父亲,女儿院里的库房钥匙,一直收在女儿贴身处,从未离手。这贼人翻墙进来,却连钥匙都不用,直接撬的锁 —— 父亲不觉得蹊跷吗?"

林崇德也不是傻子,一听这话,再看柳氏那心虚躲闪的眼神,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况且," 我继续道,"女儿若真要栽赃母亲,何必派个蠢贼,偷东西不跑,反被人赃俱获?这不像是栽赃,倒像是 —— 有人故意送了个人头来。"

这话说得极淡,却句句戳在柳氏心窝子上。

林崇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柳氏看了半晌,忽然沉声开口:"这事,我会让人仔细查。柳氏,你先回房去。"

柳氏的脸 "唰" 地白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布好的局,竟被我这三言两语就拆得干干净净,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那贼人最终被拖下去审问,没两鞭子就招了 —— 是柳氏身边的陪房妈妈出面雇的他。人证、物证俱全,柳氏再无从抵赖。

林崇德气得一连几天没进柳氏的院子,连带着对林柔也冷淡了几分。林柔见势头不对,哭哭啼啼地跑去父亲跟前卖乖,却被一句 "你母亲做的好事" 堵了回来。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并不觉得痛快。

我知道,柳氏是折了脸面,但绝不会就此收手。一个被逼到墙角的继母,接下来只会更疯狂。

果然,半月后,柳氏使出了最后、也最毒的一招 —— 她要在林柔出嫁前,把我 "处置" 掉。

这日,柳氏忽然遣人来请我,说府里要过中秋,让我去祠堂给母亲上一炷香,"你母亲去了这些年,你也该去给她磕个头"。我心里冷笑,却还是去了 —— 我倒要看看,柳氏这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祠堂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跪在母亲灵位前,磕了三个头,正要起身,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我心下一沉 —— 中招了。

这祠堂里的香,被人动了手脚。

我强撑着要往外走,却见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 —— 是林柔。

林柔穿着素净的衣裙,手里端着一碗茶,脸上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得意的笑:

"姐姐,妹妹来给你送茶了。"

我扶着供桌,额上渗出冷汗,盯着林柔,声音发颤:"你…… 你们想做什么?"

"做什么?" 林柔慢悠悠地走近,压低声音道,"姐姐不是病了吗?病在祠堂里,冲撞了母亲亡灵,这是多大的罪过?父亲一怒之下,把你送去庄子上养病,那嫁妆…… 自然就归公中管着了。"

她说着,就要把那碗茶往我手里塞。

就在这一瞬间,我却忽然直起了身子。我脸上那股病弱的神情,在看清林柔的瞬间,竟一点点褪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林柔从未见过的、冰冷的笑意。

"妹妹," 我开口,声音却稳得很,"你可知道,姐姐今日来祠堂,是做什么的?"

林柔一怔。

"我是来取证据的。" 我一字一句道,"母亲临终前告诉我,她的嫁妆单子背后,记着一笔账 —— 柳氏当年进府时,典当了母亲的一件陪嫁首饰,银子至今没有还回来。这笔账,我今日已经让人送去了族长那里。"

林柔的脸色瞬间惨白。

"还有," 我看着她,"你方才在香里下的药,我早换过了。这里头,现在躺着的,是一碗你自己命人备好的、加了料的茶。你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喝一口试试。"

林柔浑身发抖,手里的茶碗 "哐当" 一声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姐姐…… 你、你早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 我淡淡开口,"从你踏进这祠堂那一步起,我就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了。我等这一日,等了很久了。"

我上辈子,就是死在柳氏和林柔的算计里。我太了解这对母女的套路了 —— 一计不成,必生二计;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暗的不行,就下毒。

所以这一世,我提前把祠堂里所有的香、所有能下药的东西,都暗中换掉了。我甚至在香炉底下,埋了柳氏私吞嫁妆的证据 —— 那是我重生后,让忠仆从柳氏的书房里偷抄出来的账目底稿。

林柔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当林崇德和族长带着人赶到祠堂时,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我跪在母亲灵位前,一脸惨白,手里捏着那碗被下了药的茶;而林柔跪在一旁,哭着承认了自己下药谋害嫡姐的事实。

人证、物证俱全,柳氏母女再无翻身的余地。

林崇德气得浑身发抖,当即便要发落林柔。族长也冷着脸道:"庶女谋害嫡姐,按族规,是要除名的。"

林柔哭得声嘶力竭,却无人替她说话。柳氏闻讯赶来,跪在林崇德面前求情,可这次连林崇德也压不住族长的怒火了。

最终,林柔被夺了嫁入镇国公府的资格,按族规打发去了庄子上。柳氏虽然侥幸保住当家主母的位置,却被收回了大半中馈之权,又因为私吞嫁妆、中饱私囊的旧账被翻出,在林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而我母亲留下的那十箱嫁妆,一分未少,完完整整地回到了我手里。

这件事传开后,林家的名声不但没受损,反而因 "嫡女守产、庶女伏法" 传为一时佳话。连远在江南的外祖父家,也派人送来了信,夸我 "有乃母之风,守得住家业"。

不久之后,一件更意外的事发生了。

林柔原本攀的那桩镇国公府的亲事,因为林柔被除名的丑闻,自然作罢了。镇国公府那二公子,本就是个见利忘义的花花公子,见林家出了这桩事,不但不同情,反到处说林家庶女德行有亏,是他 "及早看清、未曾误娶"。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只冷笑一声,没放在心上。

倒是有一日,我在城外的母家庄子上,遇见了外祖父家的表哥 —— 一个沉默寡言、掌着几支商队的年轻人。他听说我守住了母亲的家业,又亲口拒了那桩攀附高门的亲事,只淡淡说了一句:

"表妹是个有主意的,比我那些只会攀附的姐妹强多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后来,外祖父亲自来信,要为表哥和我定亲。表哥在信里附了一句极简单的话:

"嫁妆是表妹守住的,将来也由表妹自己做主。我不图她家财,只敬她有骨气。"

我捏着那封信,忽然就笑了。

这一世,我什么都没让出去。母亲的家业守住了,自己的婚事也终于握在了自己手里。那些上辈子逼我让、哄我让、骗我让的人,这一世,一个都没能如愿。

我重生那一日,给庶妹送嫁妆的前一日,是我这辈子做对的、第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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