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我一睁眼,成了全村的"晦气货"。
我娘接生接死了人:孩子埋在后山,产妇抬进我家院子。
全村等她偿命。只有一个戴眼镜的没走,站在我身后半步。
我摸那产妇的手腕——还有脉。
我把手指放到她鼻子底下——还有气。
上辈子我在省城大医院干了二十年产科,接生过一万一千个。这一回,我要接住的,不止一条命。
1 门板上的人
我把手从她的手腕上收回来。
指头上还留着那点条。
门板外,赵大山在砸门。
"冯桂英!我媳妇一条命,"
"我孩子刚落生,"
"你今天赔我一条!"
纸钱撒了一地,
风卷起来,
沙沙地刮过门槛。
半个时辰前,我还在井台边。
扁担砸在门板上。
一下,闷响。
两下,"咔"的一声,木头裂了。
我睁开眼。
井水里照出一张二十四岁的脸,
额角一道血口。
我叫苏慧兰,
我娘是这村的接生婆。
上一世的事,我记得清楚。
三十九周,脐带绕颈两圈。
凌晨三点,无影灯底下,我剪的脐带。
剪子"咔"的一声。
那孩子哭得震耳朵。
下台那晚,
我捂着胸口倒在走廊上。
再睁眼,就站在这儿了。
现在这双手二十四岁,
手里只有一把瓦片磨的剪子。
我抬起手看。
这双手比我原来那双手小,
指节上没有一点茧。
可我摸到柳素贞的脉时,
指尖自己就往下压。
这双手,认路。
院里摆着一条门板,
两条板凳架着,
上头盖一床花被。
躺在上头的是柳素贞,
村东头赵大山的媳妇,
二十三岁,头一胎。
昨儿后半夜,
赵大山借了队里的板车,
车上铺一床草席,
把她拉到我家来。
她躺在草席上,
头发散着,脸盖了一块毛巾。
村里人跟在后头,
一路跟到我院门口。
抬到半路,
草席底下哼了一声。
赵大山把车把一扔,
跪在车边摸她的鼻子。
"还有气!还有气!"
后头的人"呼啦"围上来。
有人喊:"快抬!抬到冯桂英家!"
有人说:"别抬了,路上就断。"
赵大山没听。
他把车把捡起来,
肩膀一使劲,车往前走。
草席底下的血滴在地上,
一路滴,一路黑。
岭下村的女人不去公社生,
都往接生婆家里抬。
我娘叫冯桂英,
就是这村的接生婆。
我娘接生,用的是老法子。
让产妇蹲在草纸上,
底下垫一块砖。
孩子不下来,就拿布带勒肚子。
脐带用瓦片割,
割完抹香灰。
孩子生下来不哭,
倒提着两条腿拍。
拍不活,就算了。
这些我前世听老护士讲过。
她们管这个叫"土法"。
土法里死的人,没人记。
柳素贞是头一胎,骨盆窄。
孩子在里头转了半宿。
我娘说生不下来,
让赵大山拿擀面杖压肚子。
压了两回,孩子才下来。
孩子落地,哭了两声。
我娘说是活的,
用布包了,放进灶房的篮子里。
柳素贞跟着血崩,
眼就翻白了。
我娘把手放在她鼻子底下,
试了试,说人没了。
天没亮,赵大山就把她抬进我院子。
他说,死也得死在这院里,
让我娘赔。
他把人放下,
转身冲到院门外,
对着跟来的人喊。
门外,他一遍一遍地喊。
喊的是同样那三句。
院里站了三十来号人,
谁都不吭声。
拄拐的老人在后头开口,
声音干:
"都凉了,别动。"
"让开。"我说。
我从人堆里走过去,
人往两边让,让得慢。
赵大山从门板边扑上来,
被两个后生架住。
"别碰我媳妇!"
"让她干干净净地走!"
"她手还热。"我说。
他挣着喊:
"我摸过鼻子!她没气了!"
"鼻子摸不出命。"
我把头巾扯下来,缠在手心。
一个抱孩子的媳妇在人堆里小声说:
"她动了。"
她旁边的老太太往后退:
"要诈尸了。"
"诈你娘的尸。"
我跪下,两手叠着压上去。
底下硬,绷着,
像压着一块石头。
不是死。
是血块堵住了宫口,
子宫不缩,人在休克里。
老法里这叫"血晕归阴"。
抬上门板,半天就真死了。
我抬头喊:
"把人放平,腿垫高,两个枕头。"
没人动。
"一盆滚水。"
"一块干净布。"
"一把煮过的剪子。"
我娘从堂屋冲出来,
一把拽住我胳膊:
"你干什么!"
"救人。"
"人都上门板了!"
"那就抬下来。"
我压下去,
门板"吱"地一响。
我揉,
把她的腿抬高。
灶上水壶烧开了,
盖子被顶得"哒哒"响。
我喊:"炕烧热,被子烘上。"
我喊:"热水一直往里送。"
我喊:"谁家有红糖,先端一碗来。"
一只粗瓷碗磕在门槛上,
"当"的一声,裂了一个口。
一刻钟后,她眼皮抬起来。
喉咙里滚出一句话:
"孩子……俺孩子呢……"
"在灶房。"我娘说。
"刚才哭了,是活的。"
柳素贞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顺着眼角淌进头发里。
赵大山的扁担掉在土里,
"啪"的一声。
院门外又挤进一个人,
是村口王老五的媳妇,
鞋掉了一只。
她扶着门框喘:
"塌方了!卫生院的车下不来!"
"李家坳李秀凤生了一天,"
"胎不正,喊救命——"
她喘匀了气,又补一句:
"她男人说,孩子只要活下来,"
"他家里那头牛给你。"
我把包往肩上一甩。
牛我不要。
我要的是那口气。
2 一嘴气
刚生的孩子放在灶房角落的竹篮里,
裹一块蓝布。
我掀开一角。
不青。
眼睛闭着,
鼻翼一扇一扇。
哭过。
我把那截脐带翻出来。
断口是齐的,
边上一圈黄。
我凑近闻了一下。
一股香灰味。
不是灶灰的味,
是庙里烧的那种香。
"这孩子过不了七天。"
柳素贞的婆婆把篮子按住。
"你胡说什么!"
"脐带抹了香灰。"
"香灰不干净。"
"我孙子活得好好的,"
"你咒他!"
"我不是咒他。"
"剪子带锈,香灰不洁。"
"到了第七天,他抽起来,"
"牙关咬死,眼睛往上翻。"
"抽一夜,人就没了。"
老人的手抖起来。
我回头看我娘。
"昨天脐带是谁绞的?"
"剪子。"她说,
把围裙在手上搓。
"煮了吗?"
"抹了香灰。"她说,
"灶膛里现掏的,干净的。"
"灶膛的灰,"我说,
"不会是这种味。"
我心里"咔"的一响。
不是声音,是心里那根弦。
破伤风。
四到七天。
我前世见过十七个,
活下来两个。
我站起来。
"我得走。"
"去哪儿?"柳素贞的婆婆问。
"李家坳,一个难产的。"
"我孙子怎么办?"
"七天之内,看他抽不抽。"
"抽了怎么办?"
"抽了送公社。"
"送不了,就埋在后山。"
我挎上包出门。
后山塌了半边,
土路断成一截一截。
自行车推不动,只能走。
我赤脚踩进泥里。
泥吸住脚腕,
抽出来"咕"的一声。
到李家坳,天黑了。
李家坳的李秀凤,
二十六岁,第二胎,
男人叫李老栓,是个哑巴,
站在门口干瞪眼。
油灯只剩一小截灯芯,
"噼"地爆了一下。
李秀凤躺在铺上,
嗓子喊哑了,
只能"唔、唔"地响。
我摸她的肚子。
硬。
头在上头,屁股在下头。
"晌午泼的水?"
"唔。"
臀位。
孩子的屁股已经出来了,
身子还卡在里头。
再拖,孩子先没。
门口有链条响。
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进来,
肩膀全是土,
裤腿撕了口子。
公社卫生院的刘建国。
他一进门就冲到我面前。
"你谁家的?产妇屋清场。"
"她已经不行了。"我说,
"孩子折在里面。"
他掀被子看了一眼,
从包里取出一把产钳,
摆在铺沿,
看了看,又收回去。
"我不敢动。"他压着嗓子,
"我这个手下去是硬拽。"
"大人保得住,孩子我不敢保。"
李秀凤的婆婆哭起来。
"那怎么办?"
"我试试。"我说。
他回头:"你?"
"我。"
"你凭什么?"
"凭我摸过一千个肚子。"
"摸过不等于会。"
"那你下去。"
他不说话了。
我走到铺边,
两手按上她的肚子。
"婶子,我说张嘴你就张嘴。"
"唔。"
"哈气,往后咽,像吹火。"
"哈——"
我把手在滚水里泡过,
白布裹住手指,
托着孩子往上转。
屋里只剩灯芯"噼"的一声。
孩子滑下来。
一整团。
软的,青的,不动。
我把他翻过来,
脸朝下架在前臂上,
头低,屁股高。
指头伸进他嘴里,
抹出一团白沫。
我拍脚底。
"啪、啪"。
没反应。
我捏住他的鼻子,
嘴贴上去。
一口。
两口。
刘建国猛地往前一步,
伸手要拦,
手停在半空。
第三口。
一声像猫叫的"啊——"
从那个小身子里挤出来。
接着是哭。
一阵一阵,
越哭越响。
屋里的人全僵着。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李秀凤的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
"哇"地哭出来。
我把孩子递过去,
抹了抹嘴。
李老栓站在门口,说不出话。
他伸手要跪。
我拦住他。
"你别跪。你学三样。"
我从包里掏出肥皂。
"这个,洗手。"
"什么时候洗?"
"接生前,洗手。"
"用什么水?"
"滚水,晾到不烫。"
"手怎么洗?"
"手心、手背、指缝、指甲缝,都搓。"
"搓多久?"
"搓到唱完一首歌。"
"什么歌?"
"随便什么歌。"
他张了张嘴,唱不出来。
他是个哑巴。
他从灶上端来一盆水,
当着我的面,搓了七遍。
搓完把手举给我看。
手是红的,还在滴。
"记住了?"
他点头。
"下回你媳妇生,你先洗手。"
他又点头。
后来他家再生,
都是他自己洗的手。
婆婆爬起来,
从柜里摸出两个鸡蛋,
硬往我手里塞。
"拿着,拿着。"
"不要。"
"你救了俺家的根。"
"不要。"我把鸡蛋放回她手里,
"你把那床被子拿去洗了,"
"开水烫一遍。"
刘建国在门口拦了我一下,
声音压得低。
"今晚别回家。"
"为什么?"
"何仙姑在村口等你。"他说,
"她手里有一把新剪子。"
他推车走的时候,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
不是服气。
是怕我死在河那边。
3 香灰
孩子是第七天夜里抽起来的。
抽了一夜。
第八天早上,赵大山把他埋在后山。
我娘把院门闩死。
木闩落下去,"咚"的一声。
她坐在门槛上搓麻绳,
搓一遍,再搓一遍。
"你惹这一身事。"她说。
"我救回来两条命。"
"我知道。"她低下头,
"我知道你救回来了。"
我蹲下去,按住她的手。
"我问你。"
"你替柳素贞接生那天,"
"何仙姑是不是来过?"
她的手停了。
何仙姑本名何桂香,
河那边何家坳的,也是接生婆。
她跟我娘争了三十年生意。
村里人不敢叫她全名,都叫仙姑。
我听村里老人说过,
她年轻时候比我娘红。
河那边八个村,都请她。
她有一手绝活:
孩子生下来不哭,
她拿嘴吸孩子的鼻子,
吸一口,孩子就哭。
后来公社说不许用嘴。
她就不吸了。
她说,不吸,孩子就死。
公社说,死了也不许吸。
"她来做什么?"
"来看我手忙。"我娘抽回手,
"她说,老姐姐你手酸了,我替你。"
"香灰呢?"
"她给的。"她说,
"她进院的时候,"
"手里拎着一包红纸。"
"她说,老姐姐,这是我从庙里求的。"
"我说我不要。"
"她硬塞给我,说抹上,孩子干净。"
"她给你的时候,"
"是不是用红纸包着?"
我娘抬头看我,眼里有点怕。
"你怎么知道?"
"她还把你那把剪子带走了,"
"说拿回去磨。"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把她的手掰开。
"她那把是新的,两毛六。"
"你手里这把,锈成什么样了?"
我娘的眼泪落下来。
"我看不出锈……"
"你的眼睛早就不行了。"
我娘的眼睛,我早知道不行了。
上个月她把盐当糖,
倒进我碗里。
我吃了一口,咸得舌头发麻。
她说她没放盐。
前天她认错了人,
把隔壁二婶叫成她自己的妹妹。
我娘不认。
"我这眼睛,好得很。"
她说。
"我还能穿针。"
"你穿一个我看看。"
她拿起针,拿起线,
在灯底下戳。
戳了七回,
线头一次也没进针眼。
她把针放下,
手在膝盖上擦了擦。
"灯太暗。"她说。
灶房里静了。
柴在灶膛里炸了一下,
火星"噼啪"。
我站起来。
"我要开棺。"
"你疯了!"
她扑上来抱住我的腿。
"孩子前天才下的土,"
"埋了三尺深,"
"匣子上还压着石头,"
"你去开?村里人得把你打死!"
"他脐上那截是黑的。"
"我不看那一截,"
"就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院门响了,
脚步一前一后。
公社的、大队的,
还有一个年轻的。
那人二十出头,脸白,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制服,
手里捏着一张纸。
"苏慧兰。"
"钱主任让你明早去公社。"
"你是谁?"
"何小勇。公社通信员。"
我娘一下抬起头,
直勾勾看着门口那个年轻人。
"你是桂香家的?"
他没应,
把纸放在桌上,
往后退了一步。
"我娘让我带句话。"
"说。"
他垂着眼。
"她说,你明早别去。"
"她怕什么?"
"她不怕。"何小勇说,
"她怕你去了,
把香灰的事说出来。"
他走了。
门槛外的土还在响。
我拿起那张纸。
正面一行字:明早八点,公社。
翻到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写得很轻:
"你别去。去了我娘就完了。"
我把纸翻过来,
又翻过去。
"谁写的?"我娘问。
"不知道。"
村口的大喇叭忽然响起来,
先是一阵电流的沙沙声。
接着念:
"后山那孩子的事,"
"公社要查。"
"三日内,谁都不许动土。"
我娘的手抖得像筛糠。
"谁定的?"
"赵大山。"我说,
"他一早去了公社,
要求当众开。"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但我知道,"
"今天晚上有人睡不着。"
4 三样东西
赵大山是提着杀猪刀来的。
刀身一尺多长,
刃上有没擦干净的黑斑。
他一进院,人"哗"地散开。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
进了土,直挺挺立着,
晃了两下。
然后跪下。
膝盖砸在土上,闷的一响。
"我媳妇今早吃了半碗粥。"
他嗓子抖,
"她让我带句话。"
"你家的门,她随便进。"
"往后我家但凡有孩子生,"
"谁来我都不认,只认你。"
他从怀里掏出半扇猪肉,
报纸包着。
"东西拿回去。"我说。
"话你听清楚——"
"下回谁请我,先备三样。"
我竖起手指。
"一盆滚水。"
"一块干净布。"
"一块肥皂,洗手用的,"
"不是你洗衣裳的胰子。"
"肥皂?"他愣着,
"肥皂凭票。"
"凭票你去想办法。"
"三样少一样,我不进门。"
院门口一个汉子笑了一声。
"苏慧兰,你当你是县医院的?"
他旁边的老婆子接话。
"我们生了几辈子孩子,"
"没用肥皂也没见谁死。"
后头又有人接。
"架子摆得比公社书记还大。"
我娘站在门口,
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
赵大山磕了个头,
提起刀走了。
刀从土里拔出来,"哧"的一声。
规矩立出去三天,
一个人没来。
第四天,来了一个。
不是请她接生的,
是来问肥皂票在哪领的。
"供销社。"我说。
"你那一块,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你哪儿来的?"
"换的。"
那人"啧"了一声,走了。
第五天,刘寡妇带着儿媳妇来了。
不是来请人,是来看热闹。
"苏慧兰。"她站在院门口,
"你说得那么好,你倒是接一个给我们看看。"
她儿媳妇挺着七个月的肚子,
抱着胳膊,不进来。
"你过来。"我说。
她迟疑了一下,走进来两步。
我摸了三下。
"你这胎是横的。"
"胡说。"她脸白了,
"公社大夫说是正的。"
"你自己摸。"
我拉她的手按上去。
"这边硬的这个是头,"
"这边硬的这个是屁股,"
"中间空着。"
"这是横位。"
"横位怎么了?"
"到八个月还不转,"
"你生不下来。"
"生不下来就得开刀,"
"公社开不了,"
"就得往县里抬,"
"抬到县里,孩子早就没了。"
儿媳妇的手抖起来。
刘寡妇的声音低了。
"那……那怎么办?"
"每天跪着趴半个时辰。"
"跪着趴?"
"膝胸卧。"
"我教你。"
我把她拉到炕边,
让她跪下,上身趴在枕头上,
屁股翘高。
"每天两回,一回半个时辰。"
"趴完躺着,别下地。"
刘寡妇拉着儿媳妇的手,
声音都变了。
"你教。你好好教。"
她们走的时候,
儿媳妇扶着门框,
回头看了一眼。
当天夜里,我点着灯,
用一块蓝布缝了个包。
剪子磨了,上锅煮。
水滚起来,"咕嘟、咕嘟"。
煮完用布包好。
白布叠四块。
脐带卷两个。
酒精一小瓶——
两斤粮票跟供销社换的。
针尖扎进布,
一下,一下。
我娘在里屋咳了两声。
我把包挂在墙上,
坐在炕沿上看了一夜。
我给它起了个名,叫三样包。
第二天清早,我背着包出门。
刚到村口,就被三个人拦住。
大队长站在前头,
把麻绳往手里一绕。
"苏慧兰,公社等你半天了。"
他把绳子抖开,
"哗啦"一声。
"绳子带上,是给你捆的。"
5 无名状
公社的屋子矮,
一张桌,三条板凳,
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宣传画。
钱副主任坐中间,
左手边是民政的,
右手边是卫生院院长。
他翻着本子,抬眼看我。
"柳家孩子,你娘接的生。"
"孩子活了七天,
"抽死了。"
"脐带用锈剪子绞,抹了香灰。"
他把笔推过来。
"你签个字,算医疗事故。"
"赔个礼、出点粮就完。"
桌上一盒印泥,
红布包着,
盖子开着。
"孩子脐上那截,"
"是什么颜色?"
三个人都抬起头。
"什么?"钱副主任皱眉。
"破伤风七天发作。
发作之前,脐周先红、
先发黑、先出水。"
"你们知道是什么颜色吗?"
没人答得出。
院长把茶缸放下,
"当"的一声。
"苏慧兰。"
"你说的这些,"
"是书上写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书上有。"
"哪本书?"
我答不上来。
"没有书,就是迷信。"院长说,
"我们卫生院讲科学。"
"科学也说脐带要消毒。"
"你娘消毒了吗?"
"没有。"
"那就是你娘的事。"
钱副主任拍了下桌子,
"啪"的一声。
"人都埋了,你要怎样?"
"开棺。"我说,
"我看一眼。"
夹本子的那个人,
笔掉在桌上。
"你要开棺?"
"我要看那一截。"
钱副主任站起来,
把印泥盒推到我面前。
"先按手印。"
"我不安安。"
"你娘按。"
"她也不按。"
门帘撞开,
我娘冲进来抱住我的胳膊,
脸白得像死人。
"我签!我是接生的,我签!"
她把拇指往印泥里按。
我抓她的手腕。
"娘。"
"你才二十四,"
"你还没嫁人!"
"你不用替我顶。"
"谁都不能替我顶。"
我把她的手掰开,
按在板凳上。
我转身,问了最后一句。
"脐带剪是谁给的?"
屋里没人应。
我娘小声说了三个字。
"何仙姑。"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刘建国走进来,
白大褂洗得发黄,
帆布包夹在腋下。
他站到桌前。
"苏慧兰。"
"你一个接生婆的闺女,"
"也想翻天?"
"我不想翻天。"我说,
"我只是不想再有人死在我手里。"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门外有自行车铃"叮铃"响了一下。
他从包里抽出一本书,
扔在桌上。
书皮上六个字:
《农村妇幼卫生》。
"拿去看。"他说,
"三天后你说不出个理,"
"我不救你。"
他转身出去,门帘一落。
桌上那本书自己翻了一页,
书页"哗啦"响。
我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
"刘建国。一九八〇年三月。"
字迹很硬,
笔尖把纸划破了。
我抱着书出公社。
走到半路,何小勇从后头追上来。
"苏慧兰。"
"干什么?"
"书给我看看。"
"你自己没有?"
"我们通信员没有。"
我把书递给他。
他翻了两页,还我,
走的时候丢下一句:
"我娘那本,比这个破。"
"也比你手里这本,厚。"
他把书还给我,
拍了拍手,
想拍掉什么灰。
"里头记的东西,比字多。"
"什么东西?"
"不告诉你。"
他走了。
我抱着书站了一会儿。
那本书里,
没有一个字提到人。
可何仙姑那本上,
一个字下面,压着一条命。
6 一把新剪子
那天夜里,我把书摊在炕上。
我娘坐在旁边。
"这上面画的什么?"
"孩子怎么出来。"
她凑近看,看不清,
手指头在图上来回摸。
"这个我知道。"她指着图,
"这是头先出来。"
"这个呢?"
"这个是手先出来。"
"手先出来,怎么办?"
"掏。"她说,
"掏进去,拉出来。"
"拉断了呢?"
"断了就死。"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
手停了一下。
"书上有吗?"
"有。"
"书上说怎么办?"
"书上说,别让它手先出来。"
"怎么别?"
"翻。"
"怎么翻?"
"手进去,翻。"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半天没动。
"我翻过一次。"她说。
"成了吗?"
"成了。"
"孩子活着?"
"活着。"
"那你为什么不早教我这个?"
"我怕你学不会,"
"先把自己的手废了。"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
我把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
插图上的婴儿画得不像,
脑袋比身子还大。
我把书塞进怀里,出门。
河那边是何仙姑的院子,
石头垒的墙,
门口晒着一排竹匾,
匾上摊着草药。
院子正中供着一尊像,
泥胎,上了彩,
是送子娘娘。
像前的香炉里,
香灰堆到齐沿。
窗台上摆着一把剪子,
崭新,刃口在早上的光里亮了一下。
她端着盆出来,
盆里是水,浮着两片菜叶。
"苏慧兰。"她先开口,
"你娘的眼睛,还能穿针吗?"
"看不清了。"
"那就是她不该再接生了。"
"这把剪子,"
"该还给我娘。"我指了指窗台。
"我自己的,两毛六买的。"
"我娘那把也是新的。"
"她给你的时候,是新的。"
何仙姑把盆往地上一放,
"咚"的一声,水溅出来。
"她给我,是让我替她磨。"
"磨完我忘了还。"
"磨一把剪子要三天?"
"我手慢。"
"你手不慢。"我盯着她,
"你换剪子的时候,"
"手可一点都不慢。"
她的脸没变,
声音低下去。
"你血口喷人。"
"那我问你,香灰是谁给的?"
"庙里请的平安灰。"她说,
"我给你娘,是行好。"
"幸好?孩子死了。"
她一下拔高声音,
院墙上的土被震得掉了一小片。
"孩子死是你娘手笨!"
"她眼睛瞎了,是她自己不肯认!"
"我娘眼睛瞎了,"
"你比谁都清楚。"
我看见供桌底下压着一本册子,
纸边卷了,黑黢黢的。
"那是什么?"
她顺着我的眼光看过去,
脸"唰"地白了。
"账本。"
"什么账?"
"我接生的账。"
"借来看看。"
"不借。"
她把盆抄起来,
往地上一泼,
"哗"的一声,
水漫过我的鞋面。
"你别以为救了两个人,"
"就能在这村里立规矩。"
河那边有人跑来,
鞋底在土坡上打滑。
"苏家的!苏家的!"
"竹山坳陈玉兰难产,"
"血都下来了——"
我挎上包往外走。
走出去两步,
身后"当"的一声。
那把新剪子扔在我脚边,
磕在石阶上,
刃口弹起来又落下。
"拿去。"她说,
"你娘的,我磨好了。"
我弯腰去捡。
剪子的刃口上,
有一道很细的、新的磨痕。
我站起来,
把那本册子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接生的账。
三十年的账。
这种账本,接生婆都有。
记着谁家生了个啥,
收了多少喜钱。
她怕我看那个。
不是怕我看她赚钱。
是怕我看另一栏。
那一栏不记钱。
记的是没活下来的。
我娘那本上,
那一栏是空的。
三十年,
一个字都没有。
不是没死过。
是不记。
7 竹山坳
陈玉兰的屋子在坡上,
石头墙,屋顶压着瓦。
她男人是前年死的。
死在坡下的煤窑里。
塌方,八个人,抬出来七个。
他是第八个,
抬出来的时候身子已经硬了。
村里人说她命硬。
她怀这个孩子,
村里人背后骂她,
没人上门问一句。
她把门关着,
自己烧水、自己剪布。
铺边摆着一个盆,
盆里是冷水,
她原本打算自己生。
我推门进去,
一股酸味扑上来,混着血。
她躺在铺上,脸是灰的,
底下的草纸全透了。
"我一个人也行。"
她看着我,说得轻,
"我就是怕死在这屋里,"
"没人给我收。"
"你不会死在这儿。"
我把水倒进盆里,
肥皂搓了三遍。
孩子是她自己生的。
脐带还连着。
是个女娃,
哭得没力气,
像小猫。
脐带剪了,包好了。
胎盘没下来。
我一只手按宫底,
另一只手烫过、抹了油,
顺着脐带往里。
她抓住我的手腕,
指甲掐进肉里。
"疼就喊。"我说。
"喊了有什么用。"
"喊了我知道到哪儿了。"
她开始喊。
声音一阵一阵从嗓子里撕出来,
屋外的鸡"咯咯"惊得乱飞。
"我不行了……"
她声音弱下去。
我掐了掐她的手心。
"别睡。看着我。"
"跟我数数。一、二、三。"
她数。
数到十七,声音没了。
胎盘出来了,碎的,不全。
我又伸手进去,
一块一块抠,
抠到手心发麻。
我知道我在赌。
这间屋里没有血浆,
没有刀,
没有一个人能替她输血。
她的手凉下去,
凉得像我娘的手。
我一边抠,
一边在心里数她的喘。
喘一下,我数一个数。
数到一百,她还在喘。
数到两百,她还在喘。
血还在流。
我压,我按,换草纸,
一叠一叠,全透了。
柴在灶里"啪"地爆了一声。
半个时辰,止住了。
我把她翻过来,
枕低脚高,灌红糖水。
"陈玉兰。"我喊她,
"陈玉兰,你听见没有。"
她睁眼那一下,
我后背全是汗,
衣裳贴在身上,凉透了。
"你叫什么?"她轻声问。
"苏慧兰。"
"苏慧兰。"
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我记着。"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块钱,
塞进我包里。
"拿着。"
"不要。"
"你不要,我心里过不去。"
她男人死那年,
村里人躲着她走。
今天她屋里有个活人,
蹲在她铺边喘气。
院门口有链条响。
链条"嗒嗒"转着,
一个人推着车站在门槛外。
刘建国。
他看见我的手,站住了。
"你在干什么?"
"手剥胎盘。"
"你疯了,这要死人!"
"她已经在死了。"
他往里走两步,
声音变了。
"……你没戴手套。"
"我没有手套。"
"我只有一块煮过的布。"
"你手在抖。"
"我知道。"
他蹲下来,手伸过来。
"让开,我来。"
"你下来晚了。"我说,
"她已经不流血了。"
他没动。
看着盆里散开的血丝,
看了很久。
油灯晃了一下。
他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产钳,
放在桌上。
"这个你留着。"
"你不用,我用什么?"
"你用你的手。"
他背上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停住。
"苏慧兰。"
"你这双手,我记住了。"
门帘响了一下,人走了。
产钳在桌上,铁的,凉的。
我拿起来掂了掂,
比我的手还凉。
8 墙上的猪血
第二天早上,我家的院墙红了。
半桶猪血从墙头泼下来,
顺着土坯一道一道往下淌,
稠的,还在滴。
"滴答,滴答",
落在墙根下的柴堆上。
院门外站着七八个人。
何仙姑在中间,
手里没拿东西,站得很直。
"苏慧兰。"她说,
"你救寡妇,你还收钱,"
"你是接生还是卖命?"
"我救的是人。"
后头一个妇人尖着嗓子。
"你救的人不干不净!"
"寡妇怀的什么种,全村都知道!"
我娘从屋里出来,
跪在门槛上。
"各位叔伯。"
"她年轻,她不懂事。"
"要打要骂冲我来。"
"娘,你起来。"
"你闭嘴!"
她回头吼我,眼睛通红。
何仙姑往前一步,
声音不高,可院里都听见。
"从今天起,这口井你别打了。"
"井是大家的,水是大家的。"
"井是大家的。"我说,
"命是你一个人的?"
"你什么意思?"
"上个月初八,"
"你接的赵家那个,"
"孩子胳膊断了吧?"
她的脸变了。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我去赵家送肥皂,"
"他媳妇撩起孩子的袖子,"
"给我看过。"
"你把孩子胳膊拽断了,"
"回头说孩子生下来就是残的。"
"你血口喷人!"
"那你让赵家来说话。"
人群里有人小声接了一句:
"赵家那个……是断的。"
何仙姑的嘴张了一下,
没出声。
她转身就走,
鞋底把地上的猪血踩出一串印子。
井台在村当中,
青石砌的,井沿被绳子磨出一道深槽。
那天下午我去挑水。
桶刚放下去,
绳子被人剪断了。
"呛"的一声,绳子断口弹起来。
桶掉进井里,"咚"地沉下去。
我蹲在井边,
看着水面上的圈一圈一圈散开。
我看不见底。
井水黑,桶在水底,
像掉进一口棺材。
第二天,我去河里挑。
河离村一里地,
来回两趟,
肩膀上磨出血印子。
路上有一群孩子跟在后面,
一边跑一边喊:
"苏慧兰,跟娃亲嘴!"
"苏慧兰,跟娃亲嘴!"
一个孩子捡起一块土,"嗖"地砸在我背上。
土块碎了,撒了一身。
我站住,回头看他们。
孩子们"哗"地散开,
跑出十步又停下,
回头看我。
我没追。
我挑起水,往前走。
天黑以后,有人敲门,
敲得很轻。
我开门。
刘建国站在门外,
怀里抱着个纸包,
脸上的汗还没干。
一条黑狗从墙根蹿出来,
咬住他的裤腿。
他"嘶"了一声,
抬脚甩了两下,没甩开。
我抄起门后的扁担,
狗跑了。
进了屋,他把纸包摊在桌上。
"两块肥皂。"
"一小瓶酒精。"
"还有一卷纱布。"
"你哪来的?"
"卫生院库房。"他说,
"我自己掏的钱。"
"你图什么?"
他站在灯底下不说话。
灯把眼镜的影子打在墙上。
"我图你把孩子救活。"他终于开口,
"李秀凤那个,"
"你要是没吹那口气,"
"我现在还在被公社写检查。"
我卷起他的裤腿。
两排牙印,破了皮,渗着血。
我用煮过的布蘸酒精,
一点一点擦。
"疼就说。"
"不疼。"
"你在抖。"
"我冷。"
他说这话时,
手心全是汗。
包好,打了个结。
他走到门口,停住。
"你娘的咳嗽,我听见了。"
"明天我带点药来。"
门关上。
我回屋,油灯还亮着。
我娘坐在炕上,手捂着嘴。
我过去把她的手拉开。
她手心一团红。
"娘,你吐血了。"
"别喊。"
她攥住我的手腕,攥得很紧。
"喊了,村里人就知道我快死了。"
院门外,又有人砸门。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重。
9 井底
那天夜里砸门的,
是何小勇带的两个人。
他们要我把产钳交出去。
我没开门。
桶沉在井底三天了。
第四天傍晚,我扛着绳子去井台。
井台四周一个人没有。
青石上还留着绳子磨出来的槽。
我把绳子一头拴在井栏上,
另一头系在腰上。
绳子粗,勒手。
我把脚踩进井口,
往下滑。
井壁是湿的,
手指扣不住。
往下三丈,水就漫到胸口。
冷。
井水比河水冷,
冷得人牙关打颤。
我憋一口气,扎下去。
水底下黑得看不见手。
我摸。
摸到桶沿,
又摸到桶底。
桶底压着一块石头。
不是掉进去的。
是有人放进去的。
石头有脸盆那么大,
桶底被砸穿了。
我把石头掀开,
把桶捞起来。
绳子往上拽,
"吱呀、吱呀"地响。
爬到井口,
我趴在青石上喘。
三个人站在井台边。
何小勇在前头,
身后两个后生。
"苏慧兰。"他说,
"这井,你别下了。"
"井是大家的。"
"井是大家的,"
"可这井里,原来没东西。"
"你下去捞什么?"
"我下井捞我的桶。"
"你捞桶,"
"我们怕你捞别的。"
"井里有什么?"
"有一口井。"
他说完这句,
两个后生开始搬石头。
一块,两块。
石头落进井里,
"咚、咚",
水花从井口溅出来,
打湿我的鞋。
我站着看。
"何小勇。"
"嗯。"
"你娘知不知道你这么干?"
他不说话。
"她知道。"
"她不知道。"
"她知道。"我说,
"她让你来封井的时候,"
"她就知道。"
何小勇的脸抖了一下。
"你别提我娘。"
"我不提。"
"我只问你一句。"
"这井要是封了,"
"村里人喝水去哪儿?"
"河。"
"河离村一里地。"
"冬天结冰,"
"挑水的都是女人。"
他站在井台边,
手在裤缝上攥紧。
第三块石头搬起来,
他伸手按住。
"别搬了。"
两个后生看他。
"我说别搬了。"
石头放回地上。
他走过来,
跟我隔着井口站着。
"苏慧兰。"
"你救了人,"
"我娘救了三十年人。"
"你救两个,"
"就把她三十年抹了。"
"我没抹她。"
"是她自己抹的。"
"她抹自己干什么?"
"你回去问她。"
他站了很久。
井里的水还在晃,
石头砸出的圈一圈一圈撞到井壁。
"我娘眼睛也不行了。"
他忽然说。
"她夜里看不清,"
"上个月给人家接生,"
"把纱布掉在地上,"
"摸起来又塞回去。"
我看着他。
"你回去告诉她。"
"说什么?"
"说这行当,"
"眼睛不行了就得放手。"
"手不行了也得放。"
"硬撑,就是拿别人的命撑。"
何小勇没答。
"你刚才说的,"
"敢不敢再说一遍?"
"什么?"
"纱布掉在地上,"
"摸起来又塞回去。"
"这话,你当着全村说一遍。"
他退了一步。
"我不说。"
"那我替你说。"
他脸一下白了。
"苏慧兰,你等着。"
"我等。"
"我这辈子等的,就是这个。"
他转身走了。
两个后生跟着他走。
井台边剩下我和那三块石头。
我把石头一块一块推回原处,
推得手心磨破。
第二天早上,
井台边被人用石头垒了个圈。
不是封井。
是有人把井沿补了一圈,
补得很粗糙,
石头是新搬来的。
赵大山蹲在井台边砌。
"你砌的?"
"我砌的。"他抹了把汗,
"井沿塌了一角,"
"再塌,人就掉下去了。"
"谁让你砌的?"
"没人让。"
"我媳妇说,"
"人家救了你两条命,"
"你连个井沿都不给人家砌。"
我蹲下去,
帮他递石头。
石头凉,
手心热。
10 我娘的手
我端着油灯进去。
我娘背对着我,
肩膀一下一下耸。
痰在嗓子里"呼噜、呼噜"地响。
我把她手心的帕子掰开。
上面一团红。
"娘。"
"别喊。"
她把帕子往枕头底下塞。
"柳家那趟活儿,"
"你为什么让?"
她不动了。
"你替人接了二十六年,"
"为什么那天让何仙姑上手?"
"我手抖。"她说,
"眼睛也不行。"
"我想着,让一趟吧。"
"让一趟。"
"我让了一趟。"
"你让的是命。"
她闭上眼,
眼泪往枕头里流。
"我知道。"
"我知道我让的是命。"
"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转过脸看我。
"我说了,"
"我这辈子在村里就没了。"
"我没了,你还在。"
"你还得在这儿活。"
窗外有只夜鸟叫了一声,
"咕——",又没了。
我想起小时候。
六岁那年,她带我上山认草药。
"这个是益母草。"
"这个是艾。"
"这个,是吊命的。"
"什么叫吊命?"
"人要死了,拿它吊一口气。"
我那时候不懂。
我现在懂了。
她教我看的那些草,
没有一样是给活人补身子的。
都是给要死的人。
"娘。"我说,
"开棺那天,你跟我去。"
"去干什么?"
"站我后头。"
她点了点头。
"娘。"
"你那本黄历,我认完了。"
"认完了?"
"三千二百个字,我认了两千八。"
"剩下四百呢?"
"问你。"
她笑了,笑着咳了两声。
"你比我强。"
她说完这句,
把脸转过去,
肩膀抖了一下。
我起身走到柜子边。
柜底压着一块红布,
露出一角。
"那是什么?"
她脸一下白了。
"你翻我柜子?"
"我没翻。我看见了。"
"那不关你的事!"
她撑着要坐起来,
手抖得厉害。
"那是我的棺材本!"
"娘。"
"你别问。"
她把被子往上拉,盖住胸口。
"我欠她的,我还。"
"你还什么?"
她不说话。
我盯着那个红布角,
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说,我自己拆。"
"苏慧兰!"
她喊我,嗓子破了。
手一挥,
油灯倒在桌上。
"哐"的一声,屋里黑了。
我摸黑把灯扶起来点上。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火苗贴着玻璃"呼呼"响。
就在这时,院门被砸响。
赵大山在外头喊:
"苏慧兰!"
"何仙姑带人上山了!"
"她说要拆你家房梁,"
"先挖了那匣子!"
我抓起包往外冲。
跑到院门口回头。
我娘坐在黑地里,
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是我让的。"
"是我让的。"
11 开棺
后山那天下着薄雪,
落下来就化。
人来了两百多个,
坟圈子围得满满当当。
刘建国站我身后半步,
白大褂外面套一件旧棉袄。
钱副主任站在最前头。
何仙姑在他旁边,
身后跟着七八个村里的老人。
赵大山扛着铲子,
手心全是汗。
他问我:"挖?"
"挖。"
铲子刚往下,人堆里有人喊:
"不能挖!"
柳素贞的婆婆扑过来,
跪在坟前,
两只手扒着土。
"这是我的孙子!"
"你们不能挖他!"
赵大山的铲子停在半空。
何仙姑在后头说:
"听见没有,苏慧兰。"
"人家奶奶不让挖。"
老太太回过头看我,
眼泪糊了一张脸。
"我孙子都烂了。"
"你还想怎么样。"
我蹲下去,与她平齐。
"婶子。"
"你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我知道。"
"他是抽死的。"
"抽死,才是破伤风。"
"什么叫破伤风?"
"生下来第七天,牙关咬死。"
"抽一夜,人就没了。"
"烂,从肚脐开始。"
她不说话了。
赵大山在后头开口。
"孩子生下来哭了。"
"我抱过,热乎的。"
"第七天晚上抽起来,"
"抽了一夜。"
"第八天早上,我摸他的脚,凉了。"
"我看一眼。"
"看完,我给你缝上,"
"重新装匣,重新下土。"
她盯着我,很久。
"你能缝?"
"我能。"
她的手从土上松开。
第一铲下去,
"噗",土翻上来,黑的,湿的。
三尺挖开,
小匣子出来了。
木板薄,边角已经烂了。
钱副主任挡在我面前。
"苏慧兰,你想清楚。"
"开了这个匣子,"
"你说不出道道,"
"今天这顿打,没人给你挡。"
"我说得出。"
我跪下,把手伸进去。
匣子一开,
土腥味冲上来,一股酸。
人群往后退,
脚步声"唰"地一片。
里面软了,烂了,
骨头一根一根能摸到。
我没看脸,也没看身上。
我摸到肚脐那一截。
又摸了一下。
"灯。"
刘建国把马灯递过来,
蹲在我旁边。
灯往下一照。
脐周那一圈,黑的,
烂得最狠,
断口往外渗黄的东西。
"都过来看。"
钱副主任凑近,
看了一眼,别过脸去。
"破伤风。"
"从脐开始烂,往肚皮烂。"
"孩子生下来是活的,"
"第七天以后才死。"
"断口是齐的,一刀切。"
"我娘那把锈剪子,"
"绞不出这样的口。"
刘建国站起来,
声音不高,清清楚楚。
"书上写着。"
"新生儿破伤风,潜伏四到七天。"
"脐带处理不当是主因。"
"未消毒的剪子、敷不洁之物,都能致病。"
他停了停。
"她敷的是香灰。"
人堆里有人抽了口气。
我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到何仙姑面前。
"那一夜,"
"你把我娘的剪子带走,"
"还回来的是把锈的。"
"香灰是你给的。"
"脐带是你绞的。"
"你手上的灰还在。"
她低头看袖子。
袖口有一圈红纸边。
那一下,所有人都看见了。
她"扑通"坐在地上,
雪水浸透裤腿。
"我干了三十年。"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干了三十年,"
"她一句话,就没人再找我。"
"你就用这个法子。"
"我不是故意的……"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水。
"我只想让她丢一个活儿……"
"柳家的孩子死了。"
她不说话了,
肩膀一下一下耸。
我转身,走到我娘面前。
我娘站在人堆边上,
脸白得像纸。
"娘。"
"把柜里那块红布拿出来。"
她嘴唇动了一下。
"慧兰……"
"拿出来。"
她哆嗦着,
从怀里掏出来——
她带来了。
红布打开。
两块钱。
一张字条。
她说那是棺材本。
棺材里没有钱。
只有这两块,她一直没敢花。
我把字条举起来,
让风把它吹平。
"老姐姐,借你手一回。"
"这纸,跟那包香灰,"
"是一样的红纸。"
没一个人出声。
风刮过坟圈子,
草叶"哗哗"地响。
何仙姑忽然爬起来,
跪着往前挪。
"是我给的!"
她喊。
"两块钱,我给他儿子交学费!"
"我干了三十年,"
"我连学费都交不起!"
我娘跪下去了。
"是我瞎。"
她说。
"是我瞎。"
她额头磕在土上,
"嘭"的一声,磕了三个。
雪落在她后背上,
一片一片化掉。
何小勇从人堆里冲出来,
抱住他娘,
回头瞪我。
"苏慧兰。你等着。"
我转身跪回坟坑边。
"婶子。"
"我说过,看完我给你缝上。"
老太太没应声,
蹲在坑边,看着我。
我从包里取出针线,
在滚水里烫过。
针扎下去,
"嗤"的一声。
她肚皮上的皮一按一个坑,
针挑起来,线跟着走。
我缝七针,
一针一针,缝得慢。
缝完,我把那床小被子重新裹上,
裹紧了,
把人放回匣子里。
匣子盖不上,
我用手按着。
第一铲土落下去,
"噗"的一声。
老太太忽然哭起来。
不是嚎。
是从嗓子底下往外挤的那种哭,
一声一声,
挤得人心里发空。
赵大山跪下去,
磕了三个头。
我也跪下。
我说:"婶子,我没接住他。"
她抹了把脸。
"你没对不住我。"
"你对不住的是我孙子。"
"他死的时候疼。"
"他抽了一夜。"
"他那么小。"
风把纸钱吹起来,
打着旋,落在坟坑里。
钱副主任把本子合上,
看了我一眼。
"开棺的事,报县里。"
他停了停。
"你也要报。"
12 仙姑跳河
消息是三天后传开的:
苏慧兰逼得何仙姑要投河。
我跑到河堤上时,
已经围了二十几个人。
何仙姑站在堤边,
脚下一尺就是水。
冬天的河水是青的,
上面一层白雾。
"何桂香!"我喊。
她回头看我,
脸上没有表情。
"你别往前走。"
"我死了,"
"就没人再说我了。"
她抬起脚。
两个后生从侧面扑上去,
一人抱住她一条腿,
把她按在泥里。
"扑通"一声,
三个人一起滚在河滩上。
她挣,挣不开,
忽然放声大哭。
哭声顺着河面传出很远。
我把她扶起来。
她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脆的。
"你救我是为了让我认罪!"
她喊。
"你救我,"
"是为了让我当着全村人的面认罪!"
我脸上火辣辣的,没躲。
"是。"
"我要你认。"
她愣住,
笑起来,眼泪往下掉。
河堤下头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这是要逼死人啊。"
话头一起,底下就乱了。
"她跳河,跟苏慧兰有什么关系?"
"是那四十个手印。"
"手印上写着苏慧兰逼她。"
"谁逼她了?"
"她自己挨家挨户跪着要来的。"
"我也按了。"
"我不知道上头写的是这个。"
风把这几句话吹到堤上。
何仙姑的脸,
一下比一下白。
那四十个手印,
早就送到了公社。
上头四十多个红手印。
牵头的是何小勇。
他一家一家跑。
头一家是村东的赵二婶。
"签个字。"他说。
"签什么?"
"告苏慧兰。"
"我签了,她会不会来找我?"
"不会。"
"那我更不签。"
何小勇站在门口,
没走。
站了半个时辰。
赵二婶的男人把他轰出去。
第二家签了。
第三家签了。
跑到第七家,
鞋底磨穿了,
脚后跟渗出血,
在路上留下一个红印子。
第七家的老太太心软了。
"娃,你娘真被欺负了?"
"我娘干了三十年。"
何小勇说。
"她现在连人都请不到。"
老太太把印泥拿出来。
"按吧。"
纸上的话很短:
"苏慧兰无证行医,
私开棺木,逼死乡邻,
请公社严办。"
那天傍晚,
我家门框正中贴了一张白纸。
四角用糨糊抹平,
"啪啪"拍了两下。
我娘伸手去摸,
摸到纸边,手停在那儿。
"这是什么?"
"没什么。"
"这是白纸。"她说,
"谁家死人才贴白纸。"
白纸贴了三天,没人撕。
第四天早上,纸被雨打烂了一角。
我把它按回去,
按平,抹上糨糊。
村里人绕着走。
原来每天来问肥皂票的,
也不来了。
只有赵大山每天挑一担水放在我门口。
他不说话,放下就走。
桶底"咚"的一声磕在台阶上,
水晃出来,湿一片。
第五天他不来了。
来的是他媳妇。
她刚能下地,
把两只桶放在门口,
一句话没说,
转身走了。
桶里是满的。
夜里有人敲门,敲得很急。
刘建国站在门外,
自行车倒在一边,
链条还在"嗒嗒"转。
"县里明天来人。"他喘着气,
"查你。"
他抬头看门框上那张白纸,
看了很久。
"撕了吧。"他说。
"不撕。"
"为什么不撕?"
"撕了,他们当我怕。"
他没再劝。
伸手把那张白纸的一角按平,
按得很慢。
"苏慧兰。"
"嗯。"
"你要是倒了。"
他停了一下。
"我这本子上,就没人可写了。"
13 非法行医
公社会议室,长条桌,八个人。
钱副主任坐正中,
院长坐他右手边,
刘建国坐最末,
何小勇靠墙站着,
手里拿笔和纸。
"苏慧兰。"钱副主任念本子,
"私自接生,无证行医一起,"
"私开棺木一起。"
"公社意见:没收器械,"
"罚款三十,写检查。"
"棺不是我私开的。"
"是赵大山开的。"
"他孩子,他有权。"
"准你开,是让你验。"
"你验完了,"
"当着两百人把何桂香按在地上。"
"我验出的是真的。"
"真的也轮不到你来说。"
院长把茶缸放下,
"咕"的一声。
"还有个事。"
"苏慧兰,你在公社范围里,"
"接过多少个?"
"记不清。"
"那就是没登记。"院长说,
"没登记,出了事,谁担?"
"我担。"
"你担得起吗?"
屋里没人接话。
"那我问一句。"
"这村里以后谁接生?"
"卫生院派人。"钱副主任说。
"卫生院三个人。"
"院长,他,还有一个抓药的。"
"后山塌一次,他就上不来。"
院长的脸沉了一下。
刘建国把本子合上。
"钱主任,我说一句。"
"你说。"
"去年一年,"
"全县新生儿破伤风死了多少,"
"公社有数吗?"
"没有。"钱副主任说。
"我有。"
刘建国翻开本子。
"我跑了十一个村,"
"一年生十九个,死了两个。"
"都死于破伤风。"
"一个用锈剪子,"
"一个抹香灰。"
他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她比我强。"
"李秀凤那个我下不去手,"
"她下去了。"
"竹山坳那个我赶到,"
"她已经剥完了。"
钱副主任的手指在桌上敲,
"笃、笃、笃"。
"你要罚她,可以。"
刘建国抬起头。
"我拿我的白大褂保她。"
"你保什么?"
"她考不出证,"
"我这身白大褂也别穿了。"
"我回家种地。"
院长咳了一声。
"小刘,你这话,"
"是要挟公社?"
"不是要挟。"
"是担保。"
屋里静了。
窗外的风把门缝里的纸吹得"沙沙"响。
钱副主任敲了很久。
"行。"
"县里下个月办培训班,一个月。"
"考出来拿证,既往不咎。"
"考不出来,包留下,人不许再接。"
他顿了顿。
"还有。"
"这份检查,你得写。"
"写什么?"
"写你错了。"
"我没错。"
"你不写,就别去培训。"
我站在桌子前,
一个字也没说。
散会以后,人都走了。
我在院里推车。
我娘在墙根底下的背阴处坐着。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娘,你怎么来的?"
"借了队里的驴车。"
"你听见了?"
"听见了。"她说,
"听见人家说,"
"要你写你错了。"
她扶着墙站起来,
手在墙上摸了半天。
"慧兰。"
"嗯。"
"你要是不写,"
"这证就拿不到。"
"拿不到就不拿。"
"你不拿证,"
"你就跟我一样,"
"一辈子在人家屋里接生,"
"出了事,人家指着你骂。"
她停了一下。
"我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不想你也这么过。"
我把车推到院门口。
刘建国从院里追出来。
"娘,你上车。"
"你先说,写不写。"
"不写。"
她坐在车上,
半天没出声。
走到半路,她忽然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
"公社也让我写过一回。"
"我写了。"
"写完那东西,"
"我在村里又接了二十多年。"
"可我夜里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我写过'我错了'三个字。"
"我这辈子救人,"
"没做错过。"
"那你后来怎么想的?"
"我想,"
"人活着,比那三个字要紧。"
我没说话。
我把车往前推。
驴蹄子在土上"嗒、嗒"地响,
一声一声,
跟了一路。
"报名表呢?"
"我替你交了。"
"什么时候?"
"昨天。"
"你去县里报到就行。"
"表不是被何小勇扣了?"
"我又交了一份。"
三天后,
县妇幼保健站报名处。
窗里坐着个女的,
翻册子,翻了两遍。
"苏慧兰?"她抬头。
"是。"
"没有这个人。"
我站在窗口,
手指头抠着窗台。
身后有人咳了一声。
何小勇站在门口,
手里捏着一张报名表。
"表在我这儿。"
他把表抖了抖,
纸"哗"地响。
"我娘说,你考不上,"
"这村里就还是她的。"
14 无影灯
培训班第七天,教员带我们去县医院见习。
产房在二楼。
门一推开,
一股来苏水的味道扑上来。
屋里有灯。
不是油灯。
是从房顶上吊下来的一盏大灯,
圆盘,六个灯泡,
亮得人睁不开眼。
"这叫无影灯。"教员说。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墙上挂着一个铁盒子,
盒子上有个圆盘,
指针在走。
"那是什么?"
"胎心听筒。"
"能听见?"
"能。"
护士把它贴到产妇肚子上。
扩音器里传出"咚嗒、咚嗒"。
我站在那儿,听了很久。
那声音我认得。
前世的产房里,
一天听几十个。
消毒锅在墙角"嘶嘶"地响。
白瓷盘里摆着钳子、剪子、纱布。
护士的手上戴着薄薄的东西。
"那是什么?"
"手套。"
"橡胶的?"
"橡胶的。"
我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前世戴了二十年。
现在我的手粗得像树皮。
上午来了一个产妇。
疼了十几个钟头,生不下来。
主任姓周,五十来岁,戴眼镜。
他摸了一下,说:
"枕后位,转。"
他让学生上手。
一个年轻的女医生上去,
手在里面转了半天,
额头冒汗。
"不行,主任。"
"我来。"
周主任洗手,戴手套。
他手进去,慢慢地转。
产妇喊,他没有停。
"哈气。"他说。
产妇"哈——"了一声。
孩子出来了。
哭得很响。
器械落在白瓷盘里,
"叮"的一声。
我站在墙角,手心攥着。
那一套我认得。
每一步我都认得。
我只是没有那盏灯。
没有那个铁盒子。
没有那口锅。
没有那双薄薄的手套。
"主任。"我往前走了一步。
"干什么?"
"让我看一眼她的手。"
"你谁?"
"培训班的。"
"回去坐。"
"我看一眼。"
"看什么?"
"看她出血多少。"
周主任愣了一下,
掀开被子看了一眼。
"还好。"
"不好。"我说,
"她底下还在渗。"
护士掀开看,
床单上有一小片红。
周主任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让人换了纸。
出来的时候,教员问我: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哪一步最重要?"
"转的时候,产妇不能使劲。"
他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试过。"
"在哪儿试的?"
"在人家屋里。"
"油灯底下。"
他没说话。
晚上回宿舍,
我把白天看见的都写下来。
写到"无影灯"三个字,
我停了很久。
我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六个小圈。
同屋的林巧凑过来看。
她是县里招来的学员。
"你画这个干什么?"
"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你又没有。"
"现在没有。"
"以后能有?"
"以后会有。"
她笑了一下,
回床上去了。
第二天,教员在课堂上说:
"昨天那个产妇,"
"如果送晚了半个钟头,"
"孩子就没了。"
"你们记住,"
"这行当,"
"差半个钟头,就是差一条命。"
课上到一半,一个护士进来拿器械。
她把手在盆里涮了两下,
甩了甩,就往外走。
"你手没搓。"我说。
她回头。
"搓过了。"
"指缝没搓。"
她愣住。
教员走过来,看了一眼。
"回去搓。"
她回去搓,
搓到指头发红。
教员回头问我: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指甲缝里有东西。"
"眼睛倒是尖。"
底下有人低声笑了。
"农村来的,眼睛倒是好。"
我在本子上写下这一句。
写完,在旁边又写了一行:
我们村,差两个时辰。
下课的时候,周主任从门口经过。
他站住,问教员:
"昨天那个看出渗血的,是谁?"
教员指了指我。
周主任走过来,
翻开我的本子看了一眼。
"你叫什么?"
"苏慧兰。"
"哪个公社的?"
"岭下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笔尖"沙沙"地响。
"下回来,还站墙角?"
"站。"
"站墙角看不见。"
"看得见。"
他笑了一下,走了。
15 那盏灯
第二十天,李家坳出事了。
我赶回村的时候,
天已经擦黑。
李家坳那家门口围了人。
门里没有哭声,
静得奇怪。
产妇活着,躺在铺上,
眼睛睁着,看房梁。
孩子包在一块小被子里,
放在她枕头边。
不动。
男人蹲在门槛上,
手里攥着一把没点着的香。
他抬头看我。
"苏慧兰。"
"你要是没走,他就死不了。"
我蹲下去,
掀开被子一角。
小脸是青的,
指甲盖青的。
我把被子盖回去。
"等了多久?"
"两个时辰。"他说,
"外村的接生婆走山路,来晚了。"
"孩子谁接的?"
"我。"
"她到的时候,
孩子已经出来了。"
他抬起手。
"照着她说的,拍脚底。"
"拍不哭。"
"我就抱着,抱了两个时辰。"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泥。
屋里一股烧焦的艾草味,
混着尿味、血腥味。
"她生的时候,孩子出来了吗?"
"出来了。没哭。"
我站起来。
我抱起那个孩子。
他比一只猫还轻。
小被子是他奶奶缝的,
针脚很粗,
角上绣了一个"福"字。
我抱了一会儿。
"我来。"他伸手。
"我抱着。"
"你别抱了。"他说,
"你抱着,我心里更难受。"
我把孩子放回他枕边。
"你叫什么?"
"李老根。老栓是我兄弟。"
"李老根。"
"这个孩子,往后别再让外村的人接。"
"没有外村的人了。"
他说。
"苏慧兰,"
"这村里,就剩你一个肯出头的。"
我站起来,往村里走。
走到村当中,
抬头看了一眼。
河那边,何仙姑家的窗户亮着灯。
灯是黄的,一晃一晃。
"她回来了。"赵大山在我身后说。
"公社带走问了半个月,"
"上个月放回来的。"
"回来还接生。"
"前天竹山坳有一个。"
他补了一句。
"是她接的。"
我站住,
手里的包带勒进肩膀。
我转身,走上河堤。
她院门半开着。
我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开了。
何仙姑端着灯站在门里,
灯把她脸上照得发黄。
"你回来得早。"
"我回来,是让你停手。"
"我不停。"
"你眼睛不行了。"
"你手也抖。"
"我还能干。"
"你再干,"
"下一条命就记在你账上。"
"记就记。"
"那我明天去公社报。"
她盯着我,
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苏慧兰。"
"你报了我,"
"这村里就没人搭理你了。"
"我不缺人搭理。"
她把门关上。
"砰"的一声。
门缝里的光,
一下没了。
我推开自家的门。
门轴"吱"了一声,很长。
屋里黑着,没点灯。
我娘坐在炕上,
眼睛朝着门的方向。
"回来了。"
"回来了。"
我把油灯点起来,
端到她面前。
她的眼珠跟着光转,
转得慢,对不准。
"慧兰。"她伸出手,
在空气里摸。
"你把灯放下。"
她摸到我的手,
一点点摸上来,
摸到我的脸。
"你瘦了。"
"娘。"
"我这双眼,早就不行了。"
她说。
"那天你让我穿针,"
"我戳了七回。"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你就不让我接了。"
她笑了笑。
"我不接,你吃什么。"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层一层打开。
是一只蓝布包,旧了,
边角磨得发白。
"这个包,我用了二十六年。"
"里头那把剪子,是你爹打的。"
"你爹打铁,打得不好,"
"剪子刃有点歪。"
她把包推到我怀里。
"我这双手,从今天起不接了。"
"娘——"
"你别哭。"
"我眼睛瞎了,我心里亮。"
"我这辈子接了一千多个。"
"我接死一个。"
"我就得还一个。"
她顿了顿。
"你还。"
雨开始下。
雨点打在窗纸上,
"噗、噗",一片一片。
我抱着那个包,
跪在炕沿下。
"娘。"
"我不恨你。"
"我恨我自己。"
门外有脚步,
踩在雨里,很轻。
门被推开一条缝。
刘建国站在门口,
肩上披着一块塑料布,
头发湿了。
"我来看看你娘。"
"带了止咳的药。"
他进来,蹲在炕下,
从帆布包里拿出药瓶和药包。
"这个,一天三次。"
"饭后。"
"你怎么来的?"
"骑车。"他抹了把脸,
"路上陷了三次泥。"
我娘忽然开口。
"小伙子。"
"婶子。"
"你对我们慧兰,"
"是当同行看,还是当别的看?"
屋里静了。
雨声一下子变大。
刘建国站在灯底下,
脸红了,红到耳根。
"婶子。"
他嗓子有点紧。
"我……我还没想好。"
我娘笑起来,
笑得咳了两声。
"没想好就是想好了。"
她说完这句,
手在空气里慢慢放下。
窗外,河那边的灯还亮着。
16 考场
回县里那天,培训班只剩十天。
夜里的灯还是走廊拉过来的那一根,
灯泡昏黄。
我在床板上抄书。
抄"胎位",
抄"产程",
抄"消毒"。
我认得字,写不好。
一个字写不好,
就写十遍。
同屋的林巧起夜,
看见我还在写。
"你不睡?"
"写字慢。"
"你写这个干什么?"
"怕忘。"
"考试考这个?"
"考。"
她站了一会儿,
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旧书。
"这个给你。"
"什么?"
"讲义。我抄的。"
"你抄的给我,你自己怎么看?"
"我背下来了。"
她把书放下,
回床上去了。
书上"嗒"的一声轻响。
考试那天,考场在保健站二楼。
一张桌子,一张卷子,
一支笔。
我在卷子上写字,写得歪。
写到一半,笔没水了。
我把笔甩了两下,
"嗒、嗒",
还是没水。
监考的老师走过来。
"怎么了?"
"笔没水。"
"用我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放在我桌上。
笔杆上的漆掉了一块。
我抬头看他。
"刘医生?"
"我不是。"
"我姓周。"
我握着那支笔,
手心出汗。
成绩出来,二十三个人,我第一。
贴榜的时候,
纸"哗啦"一声按在墙上。
林巧跑来看,
回头喊:
"第一真是你?"
"是我。"
"你怎么考的?"
"我见过。"
"光见过就能考第一?"
"见过,又差点死过。"
她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回村那天,
刘建国骑车来接我。
后座绑了一块棉垫子,
怕颠。
一路上他没说话。
链条"嗒嗒"响,
碾过一路的石子。
到了河边,他把车停下来。
"你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塞给我。
一支钢笔。
笔杆是黑的,磨得发亮,
笔帽上刻着两个字:建国。
"我自己刻的。"
他说,脸朝前,没看我。
"你怎么有两支?"
"一支是我的。"
"这支给你。"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以后要写字。"
他顿了顿。
"你以后要写很多东西。"
我握着那支笔,
笔杆被他手心捂得是热的。
"你为什么帮我。"
他看着河面,很久。
"因为我不想再写第二份死亡报告。"
我骑车回村,天快黑了。
远远看见自家院墙又红了一片。
红的不是猪血。
是新刷的标语。
17 接住
墙上的标语,
四个字:非法接生。
何仙姑让人刷的。
五年后,县里开了一次会。
礼堂里挂着红布横幅,
台上念文件:
"全县普及新法接生,"
"消灭新生儿破伤风。"
我在第一排坐着,
蓝布褂子换成了白大褂。
台上念到第十七个名字,是我。
我站起来,回头看。
后头坐着十二个女人。
陈玉兰。
李秀凤。
赵大山前妻留下的闺女,
叫赵小满。
还有竹山坳那个女娃,
六岁了,
天天跟在我身后喊干妈。
她们每人手里,
都挎着一只蓝布包。
散会那天中午,
她们在招待所门口围着我,
让我看她们包里的东西。
陈玉兰的包里,
剪子用布裹着,
布上有一道血印子,洗不掉。
李秀凤的包里,
多了一个小铁盒,
她说那是我教她装的酒精棉。
赵大山的闺女包里最干净,
她说她还没接过一个。
她说她怕。
"怕就对。"我说,
"不怕的人才出事。"
竹山坳那个女娃在一边站着,
手里拎着我的包。
"干妈,我什么时候能接?"
"你先把脐带结打会。"
"打了。"
"打十个给我看。"
她蹲下去,
用一块布条练。
十个结,她打了六分钟。
"太慢。"我说。
"我再练。"
"练到两分钟。"
"两分钟是多少?"
"你数到一百二十。"
她低头继续打,
嘴里开始数,
一声一声,
数得很认真。
陈玉兰如今自己接生,
手比我还稳。
李秀凤的哑巴男人,
学会了烧开水、煮剪子。
赵小满二十二了,
跟着我跑了两年腿。
她娘死得早,
五岁起就在赵家灶上烧火。
散会以后,她们围上来。
"师父。"陈玉兰说,
"县里发的那套东西,"
"产钳我不会用。"
"不用产钳。"我说,
"你用手。"
"手?"
"手比钳子听话。"
那天是我成亲的日子。
院里摆了十二桌,
碗筷"叮叮当当"地响。
何小勇来的时候,
我正站在院门口。
他蹲在门槛外,没进屋,
把一把新剪子放在门槛上。
"我娘让我还的。"他说。
"她人呢?"
"搬了。搬到她妹妹那儿。"
"她还接生吗?"
"不接了。"
他看着地上那把剪子。
"她说她手脏。"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苏慧兰。"
"嗯。"
"我娘让我问一句。"
"她还能回来吗。"
风把院里晒的白布吹起来,
一片一片,翻着。
"她想回来,就回来。"我说。
"回来跟我学。"
他站了很久,点了点头,走了。
刘建国在院里端菜,
白大褂脱了,
穿一件新蓝中山装。
他端一盆热水过来,
放在我面前,
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慧兰。"
"嗯。"
"我这个人不大会说话。"
"我知道。"
"我跟你学。"
"学什么?"
"学你那三样。"
他抬头。
"开水、干净布、肥皂。"
"还有一样。"
"哪一样?"
"你。"
院里有人笑,笑得齐。
笑声一直传到院墙外头。
第二年我生了个女儿,
是陈玉兰接的生。
她跪在门槛上磕头,
我躺在炕上骂她。
"我是接生的,你跪什么?"
"我跪我师父。"
她把孩子抱给我。
"师父,你听。"
孩子哭了一声,
细,亮,
穿过整个院子。
屋里人都笑着喊:
"是个女娃!"
我娘坐在院里,
眼睛还是瞎的,
手摸索着剥花生。
她听见哭声,
手停在半空。
"女娃好。"她说。
"女娃能接生。"
我娘死在一个冬天。
死前她把那只蓝布包交给我。
"剪子别换。"
"为什么?"
"歪的刃,是你的根。"
她走的时候,村里来了很多人。
赵大山抬的棺。
陈玉兰缝的寿衣。
刘建国写的死亡报告,
写到最后,笔停了很久。
他说:
"这是我写得最不情愿的一份。"
报告上写:
冯桂英,六十岁,
接生一千零四十七个。
这个数,是我从她那本账上数的。
后来有人问我,
苏慧兰,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我说不是手。
是耳朵。
孩子落地那一声,
得有人先听见。
那不是哭。
那是第一口气。
这世上的女人,
一辈子要过很多关。
过不了的那一关,
就是生孩子这一关。
我这一辈子,
就守在这一关上。
这世上的命,
一半是生出来的,
一半是接出来的。
那口气,我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