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程棠演了5年未婚夫,婚宴的红毯铺过上百条,没一条通向我。
不演的那天,我把那枚道具戒指搁在她桌上。
“人情做到今天。以后有人问婚期,你自己回答。”
两天后,她把双方长辈请进了我租的小仓库。
我妈当场变脸,以为她还要我替她圆谎。
程棠却先摘下自己的戒指,当着她母亲的面,承认这些年根本没订过婚。
她红着眼,站在满地尚未拆箱的婚礼道具中间。
“今天请你们来,是替我作证。我想追贺闻,也想嫁给他。”
她看向我,声音抖得比第一次上台还厉害。
“贺闻,真的。你敢不敢娶?”
我没接那枚戒指。
我等这句话等了5年,却偏偏在这时候,问了她一个最不想回答的问题。
1 撤场
两天前,我正在棠园的宴会厅里铺红毯。
那是程棠新接的一场婚礼,下午给新人看布置。我蹲在台阶边,把翘起的毯角压平。
她二叔程建祥踩着毯边进来,皮鞋底带着泥。
“小贺,周末那场家宴,你穿得像样些。”
我抬头:“我周末有活。”
“推了。陆骁也来,人家要谈咱们店以后怎么做,你这个准女婿不能不在。”
他把沾泥的脚挪到白色台阶上。
我拿着胶带,没有动。
程棠从后厨出来,黑衬衫袖口卷在手肘上,手里还攥着菜单。
“二叔,贺闻那单早定了。”
“早定了也能调。自己家的事不先顾着?”
“这不是自己家的活。”我说。
两个人都看过来。
我把那卷胶带放进工具袋,站起身,膝盖蹲得发酸。
“这场布置有合同,下午交付。家宴没有,我也不去。”
程建祥脸上的笑淡了。
“做5年未婚夫,还是个外人?”
我看向程棠。
她嘴唇动了动,却先朝宴会厅门口望了一眼。
那边站着她母亲董慧,还有来核对菜品的新娘。
我太熟悉那个眼神。
别在这里说,等人走了再讲。
从前我看见,就会换个话题,笑着把场子接住。
这次我没笑。
“我本来就是外人。”
新娘手里的样册停了下来。
程棠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贺闻,今天先把事情做完,好不好?”
“活我会做完。”
她肩头微微松了一下。
我从工作服内袋摸出一个灰色绒盒。
边角起了毛,是5年前在小商品市场买的。店主说能保半年不掉色,我保养得比他那句保证认真多了。
“这个也给你。”
程棠没有伸手。
我把盒子放在旁边的圆桌上,打开。
银白的戒圈嵌着一颗玻璃,下午的灯照下来,亮得很像那么回事。
“人情做到今天。以后有人问婚期,你自己回答。”
董慧已经走了过来。
“什么叫人情?你们吵架了?”
程棠眼里终于有了慌张。
她伸手碰我的手腕:“去办公室说。”
我往后退了半步。
“伯母,我们没有订过婚。5年前是假的,到现在也是。”
厅里的空调还在响。
董慧先看女儿,再看戒指,脸色一点点白了。
程建祥把手里的车钥匙拍在桌上。
“胡闹!你拿我们一家人开涮?”
“二叔。”程棠突然抬高声音,“是我让他帮忙的。”
她站到了我旁边。
这是5年里,她第一次在这件事上替我接话。
可惜晚了些。
我心里甚至还不争气地热了一下,随即又觉得累。
“私人问题晚点谈。”我弯腰收起袋口,“新人的布置,我下午两点准时交。”
新娘站在门口,尴尬得不知该走还是留。
我冲她点头:“不好意思,您看桌花,花材和昨晚发给您的一样。”
她低头翻样册,小声说:“不急,你们先……”
“不影响您的婚礼。”
我说这话时,程棠看了我一眼。
她大概听懂了。
我做过太多次这种保证。
暴雨不影响婚礼,车坏了不影响婚礼,自己亲妈生日不影响婚礼。
连我喜欢她,都不能影响她想要的生活。
两点,新人签了确认单。
程棠亲自把尾款转进我的工作账户。
我核对金额,递出收款凭据,语气平稳得像任何一次交接。
她挡在工具车前。
“刚才二叔那话,我没想让你推工作。”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突然……”
“不突然。上周你让我替你挑婚纱,说留着陪你应付外婆。我说我想陪真的,你说别把玩笑开大了。”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我握着车把,手背绷得发紧。
“程棠,我也想有人穿给我看。”
这句话出口,我才知道自己的怨气有多重。
不是一顿家宴,不是她二叔一双脏鞋。
是那件裙子的拉链,是她回头喊我名字时,我真的以为轮到我了。
她松开车把。
我把工具车推到门外,没回头。
2 假戒指
回到仓库,我妈正在给我缝工作服。
她坐在卷帘门边,老花镜滑到鼻梁尖,针脚比我布置的花路还密。
“棠棠说你今天收工早,晚上炖了鱼,叫你过去。”
我把车钥匙放下。
“妈,以后别叫棠棠了。”
针停在布上。
我花了十来分钟,把那场假订婚从头讲完。
我妈没哭,也没骂程棠。
她把针扎进布里,抬手打了我一下。
不重,落在肩头,却比程建祥拍桌子更难受。
“你有多缺这口饭,非得把自己搭进去?”
“当年不是为了饭。”
5年前,程棠父亲走了快一年,棠园欠着供应商的钱,董慧一心要她卖掉店,去外地嫁给介绍对象。
我爸去世得早,生前开货车留下过一笔债。我跟着师傅学布场,那时刚出来单干。
她给了我第一份按时结款的长期合同。
那年家里要修漏雨的屋顶,我拿到钱,确实松了口气。
假未婚夫的事,是后来她外婆过寿,她临时求我帮的忙。
“先撑3个月,等我妈不提卖店。”
她说时,站在仓库门口,提着两碗馄饨。
我当时已经喜欢她。
便假装只喜欢那碗多加的虾皮。
3个月后是旺季,旺季后要还债,还完债又赶上外婆摔伤。
借口换了几轮,名字倒从小贺换成了准女婿。
我也不是傻子。
只是她给我留饭,给我妈买鞋,深夜收场会在门口等我的车。
我把那些照顾捡起来,一点点拼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低头把线咬断:“所以那年我问你几时结,你说人家店忙,是你自己编的?”
“嗯。”
“我给她存的那只金镯子,她知道吗?”
“不知道。”
“那就好。”
她把衣服叠起来,手却在抖。
我蹲在她旁边,突然很想像小时候一样,把脸往她膝盖上埋。
可我已经31岁,连委屈都得自己捧着。
“妈,对不起。”
“别跟我说。”她眼睛红了,“你给自己说。”
晚上九点,程棠来了。
她没有提鱼,提着一袋洗净的工作手套。
那些手套是我前天落在棠园的。
她站在卷帘门外,看见我妈,喊了声林姨。
我妈把手里的茶杯搁下。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是林姨。”
程棠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原以为她会辩解,却听见她说:“是我对不起您。”
我妈盯了她几秒,起身进了后面的休息室。
门关得不响,比摔门还让我难堪。
程棠把手套放在货架上。
“我妈发了很大的火。外婆也知道了。”
“你想让我去解释?”
“不是。”
我等着她下一句。
她看着我:“周末那场家宴,我取消了。二叔要谈生意,让他去办公室谈。”
“然后呢?”
她手指扣住袋口,指甲泛白。
“我想跟你谈我们。”
仓库顶上的灯有一只老闪,映得她脸色明明暗暗。
我突然有些烦,抬手把那排灯关了,只留下门边一盏。
“我们有什么可谈的?”
“有。”她往前一步,“你上周说想陪真的,我那时候慌了。我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比她装不懂更疼。
我笑了一声:“你明白,才叫我别开大了。”
“我知道这话伤人。”
“不是伤不伤人。是我说真话,你收不下。我只好把它说成笑话。”
她眼泪落下来,却没有擦。
我攥了攥手,没递纸。
从前这时候,我已经替她把所有理由想好了。
这晚,我得让她自己说。
3 第六年不续
程棠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
十一月夜风钻进来,吹得货架上的塑料包装簌簌响。
“我一直觉得,结婚会把所有东西都变了。”她终于说。
“所以把我留在不变的地方?”
她抬起头,脸色更白。
“是。”
这个字落下来,我胸口反倒静了。
她没有再拿忙、欠债、家里人当挡箭牌。
“我爸妈以前也好,后来天天为钱吵。我妈替我爸还债,把自己那点喜欢都还没了。我怕变成她。”
“我理解你怕。你可以不结婚。”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
“可你不能既不想跟我往前走,又站在路口不让我过去。”
她摇头:“我从没拦你找别人。”
“那次陈姐给我介绍人,你为什么半夜打电话,说外婆想吃我买的栗子?”
她一下闭了嘴。
我笑得有些发苦。
“你看,我也不是全不知道。”
那晚我开了四十分钟车去买栗子。
外婆睡了,她说老人家忘性大,跟我在后厨把一袋栗子吃完。
她给我剥出一颗完整的,递到我嘴边。
我便觉得介绍对象不见也罢。
现在想起来,最让我下不了台的,不是她骗过我。
是我明知道那点甜不够,还是伸手去接。
程棠终于抬手,擦了一下脸。
“那天是我不想让你去。我还跟自己说,是因为不习惯。”
“现在习惯改了就好。”
“改不了。”
她说得很急,像这三个字已经憋了太多年。
我没有顺着往下接。
桌上放着一份城北会展团队的合作意向。
对方要我带着搭档在临市常驻6个月,做新的宴会布场业务。报酬够我换掉那辆老货车。
我上个月一直没答复。
现在我把意向书翻到签名页。
程棠看见,呼吸停了一瞬。
“你要走?”
“先去6个月,做得好会续。”
“什么时候定的?”
“准备明天定。我的活总不能一直围着棠园转。”
她低头看了很久,没说留下。
“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给过了,5年。”
她整个人像被这句话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忍看,把目光移到她手里的袋子上。
手套一双双叠得很齐。
她也不是一点都没照顾过我。
可我想要的不是几双洗干净的手套,不是比普通朋友多一些的关心。
我贪得很。
我想她向别人介绍我时,心里也认那句话。
门外有辆车经过,灯光扫过她的脸。
“我不拦你去。”她说,“但你也别替我定好,我只是不习惯。”
我没回答。
她走后,我妈出来,把一包纸放到我手边。
“憋得眼睛都红了,还装。”
我接过纸,仰着头坐在折叠椅上。
我妈没再数落我,给我留了一碗饭。
第二天,我和临市的刘经理通话,约定下周过去谈正式合同。
搭档阿盛听说,兴奋得把卷尺扔上了天。
“哥,你终于想起咱俩是做生意的了。”
我抬脚踢他:“我哪年少过你工钱?”
“工钱没少,嫂子也没娶着。亏大了。”
他说完,发现我没笑,赶紧把卷尺捡起来。
我也没怪他。
下午,我把棠园的专用背景板整理出来,准备按照设备清单送回去。
那块板写着百年好合。
我用抹布擦了擦合字,擦掉一层灰。
程棠的消息这时候进来。
“明天上午十点,能借你仓库一张桌子吗?我妈、外婆,还有林姨。我已经分别问过她们愿不愿意来。”
紧接着一条。
“不演戏,不劝你留下。有些话我欠你,也欠她们。我想当面说。”
我握着手机,看了很久。
最后回她:“十点。我十一点有车来装货。”
我给她留了一个小时。
这一次,我连自己都没骗。
4 敢不敢
第二天九点半,程棠先到了。
她没穿平时见客的黑衬衫,换了件米色毛衣,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我以为她拿来了什么旧账,心口一沉。
她看见我的目光,把袋子放到桌角。
“是家里的东西,待会儿说。”
十点整,董慧扶着外婆进门。
外婆姓赵,我们都叫她赵阿婆。老人家拄着一根枣红手杖,进门先看我的膝盖。
“天冷了,护膝穿没穿?”
我喉头发紧:“穿了。”
她没骂我。
那点熟稔比责备还难接,我把椅子往前挪了一下。
我妈从后间出来,端了四杯茶,没有替程棠端。
程棠自己去接了杯热水,坐下,又站起来。
我妈盯着她,脸色沉下来:“这次又想让他帮你圆什么?”
程棠摇头,把杯子放下:“今天我说真话。”
董慧脸色很差,开口却先冲我。
“你们两个骗长辈,总得有个说法。”
“有。”程棠说。
她把那只灰绒盒放在桌上,打开,摘下自己手上的细戒指,放到旁边。
两枚戒指样式不一样,都是我们当初随手买的。
“5年前是我求贺闻帮忙。他喜欢我,我后来知道了,还在装不知道。”
董慧猛地抬头。
程棠扶着桌沿,声音发颤,却没停。
“我拿未婚夫三个字挡催婚,挡相亲,也让他替我收拾过很多不该他收拾的事。我享受有人等我,又不肯给他一句准话。”
我妈握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拿过扮未婚夫的钱。店里的布场费,是他和工人干活挣的,不能混在一起算。”
她说到这里,眼睛看向我。
“他不欠我们家的。这5年,是我欠他。”
仓库里安静下来。
货架旁有一束包装没拆的仿真花,塑料纸被风吹得轻响。
董慧眼里有了泪,却仍然压着火。
“你知道他喜欢,你还拖5年?”
“是。”
我没想到这一句会从她母亲嘴里问出来。
我妈低头喝了一口茶,肩背没有刚才绷得那么直。
程棠打开文件袋,取出一张旧收据。
那是我当年给她店里做第一场布置的收款单,背面画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桌位图。
“我留着这个,不是今天才发现他好。店刚接回来那年,第一场婚礼座位弄错,是我算漏了两桌。他陪我在凌晨重排,没有当着员工的面揭我的短。”
我记得。
她那晚搬椅子搬到手心起泡,坐在后门台阶上,吃一碗已经坨掉的面。
“我那时觉得,跟这个人在一起,难堪的时候也能喘口气。”
她眼泪砸到收据边上,慌忙用手背擦开。
“后来我越来越怕。真说喜欢,真结婚,他会不会也有一天嫌我事多,嫌我只顾店。我不敢往前,又舍不得松手。”
赵阿婆把手杖往地上点了点。
“你怕难过,就叫别人替你难过?”
程棠低下头:“是我自私。”
她没有把那张收据递给我证明什么,只压回袋子里。
“今天请你们来,是替我作证。我想追贺闻,也想嫁给他。”
我心脏重重撞了一下。
她看向我,红着眼,和排桌、试菜、催款时的样子全都不一样。
“贺闻,真的。你敢不敢娶?”
我没接那枚戒指。
我甚至很想嘲她一句,现在才知道急。
可她站在那里,我那些练了一晚的刻薄话,一句都没能出口。
我问:“我要是说敢,你明天后悔怎么办?”
她嘴唇发白。
“那就别明天结。你看着我,直到你信。”
“要是最后我不想了呢?”
“我自己受着。”
我盯着她。
这次没有老人身体不好,没有店里忙,没有再帮最后一次。
我妈忽然起身,把程棠那杯冷掉的水换成热的。
“你要追他,是你的事。他答不答应,是他的事。别再把我们这些老的抬出来。”
程棠捧住杯子:“我记住了。”
我看着她发红的指节,终于说:“先别问娶。你连我周末爱吃什么都没问过。”
她怔了怔。
十一点,装货车在门口响了一声喇叭。
我起身去开门。
程棠没有拉我,只在身后问:“那我能不能从这周末开始问?”
我背对着她,嘴角压了两次,还是没压住。
“我得先看工期。”
5 第一顿饭
我说看工期,程棠真等到了周五。
她没问我吃鱼还是吃虾,先发来一条消息。
“你周日收工后,有没有一个半小时?”
我故意过了二十分钟才回。
“有。”
随后又觉得自己幼稚,像初中生等着别人先递纸条。
她回得很快:“我请你吃饭,不在棠园。没有家里人。”
我盯着最后六个字看了两遍。
周日,我在城南替人拆满月宴的布置。
结束时天刚黑,阿盛从车底拖出最后一个箱子,抬头看见我换衬衫。
“相亲?”
“吃饭。”
“吃个饭还抹发胶?”
我把瓶子往包里一塞:“防风。”
他笑得差点坐到地上。
程棠定的是一家开在旧街的砂锅店。
我走进去时,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只有热水,没有擅自点满一桌菜。
我有点不习惯。
从前她总觉得我什么都吃,菜单到我面前,一般只剩下添不添米饭。
“你点。”她把菜单推来,“我只先问了老板,蒜能不能另放。”
我不吃生蒜,她一直记得。
我垂眼点了两道菜。
上菜前,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二婶两个字。
她接起来,没避开我。
“周六的寿宴?我知道。店里有值班经理,名单发给小吴就行。”
那头声音不小,问贺闻能不能顺便去接外婆。
程棠看了我一眼。
“他有自己的事,我会安排车。”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边。
我端起水杯,心里那根细刺轻轻动了一下。
她问:“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突然觉得我今天像个客人。”
“你以前到店里就干活,连坐下喝口水都等着我喊。我以为你闲不住。”
“有人喊贺闻,我就得抬头。坐不住。”
她怔了一瞬,手从杯子上挪开。
“以后你来吃饭,我不喊你帮忙。”
我看她认真得像在谈合同,忍不住笑了。
“也不至于。桌子倒了我还能看着?”
“桌子有师傅扶。”
她说完,自己也笑起来。
我这才想起,最早喜欢她,不全是因为她可怜,也不全是因为她照顾我妈。
她笑起来很亮。
再难的一场宴席,她擦掉围裙上的油,都能端着盘子往人堆里去。
我喜欢她那股不肯散架的劲。
就是后来,那股劲也拿来挡我。
菜上来,她问我去临市的事。
我讲了新团队,也讲了换车的打算。
她听得很仔细,问我以后想只做婚礼,还是连企业活动一起接。
我放下筷子。
“你真想听?”
她有点愣:“不然呢?”
“以前我说,你都让我先等会儿。”
她想了一下,脸慢慢红了。
我没再刺她,把自己的打算从头说完。
想有个像样的展厅,让客人摸得着材料,看得见灯光。想给阿盛招个徒弟,也想冬天别再坐在仓库门口冻着吃盒饭。
程棠听完,轻轻说:“原来你想要这么多。”
我胸口那口气终于冒出来。
“是啊。我不是只想给你当老公。”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低头夹了一块萝卜。
“那这项还能排上号吗?”
我被一口水呛住。
她伸手递纸,眼睛却亮起来。
我擦掉嘴角的水,没好气地说:“考察期,少套话。”
出了饭店,她没有直接往车边走。
街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她问我吃不吃。
我刚点头,她就跑去挑了一只,回来一人一半。
纸袋烫手,我替她托了一下底。
她顺势碰到我的手指,又很快收回。
我忽然想起5年前的馄饨。
那时候她给我一碗饭,我就替她想好了一辈子。
今晚我慢慢吃完半只红薯,等着她下一句。
程棠搓了搓指尖:“下周你去签合同,我能送你吗?”
我看着她,终于没有再故意晚回。
“能。”
6 谁的未婚夫
临出发前,程建祥来找了我。
他没进仓库,站在门口,往车里看了一眼。
“小贺,谈谈。”
我正在给货箱贴标签,手上没停。
“您说。”
他掏出烟,我摆手。他便自己夹着,也没点。
“那天话重了。我不知道你们是这么回事。”
“现在知道也不迟。”
“棠棠闹着要嫁你,你也别光顾着高兴。她那摊子,可不是娶个人这么简单。”
我把标签压平,转过身。
棠园的老楼,一半是程棠父亲留下的,一半是程建祥的。程棠一直租着二叔那一半,连着院子一起做宴席。
租期到明年二月。
他要把自己那半楼交给连锁餐饮用,陆骁正是负责这项合作的人。
程棠前些天提过一句,我当时只当她在为续租发愁。
程建祥把话说得很明白。
“我这边已经有意向了,不可能因为她舍不得就不挣钱。你要真娶她,总得想想以后。”
“您是说,想办法让您继续便宜租给她?”
“我是说她做事一根筋,容易把身边人也拖进去。”
他弹了弹没点燃的烟。
“年轻人谈喜欢,最后填坑的还是家里。你妈存点钱不容易。”
我手里的标签皱了一角。
这句话难听,却有半句确实踩中了我的担心。
我怕自己一心软,又把所有事揽过去,最后再怪她没给我想要的。
程建祥见我不说话,语气缓下来。
“陆骁的条件,未必只对我有好处。一起把店交出去,她拿钱,你也省事。”
我看了他一眼。
“这话您跟她谈。我不会替她签字。”
“你现在不是正考察她?”
“我考察她是不是喜欢我,不考察她听不听我的。”
他脸上僵了一下,终于把烟收回去。
他走后,我给程棠打了电话。
我把来意原样说了,没有替他加上威胁,也没装作自己能替她解决。
程棠那边安静了片刻。
“他是不是说要让你妈填坑?”
“提了。”
“你别生气,我去找他。”
“你要谈店就谈店,别拿我做由头。”
她在电话里吸了口气。
我听见后厨有人喊她,随后是关门的声音。
“贺闻,这件事我自己也有责任。我之前总觉得,你会懂我舍不得那个地方,不用多说。”
“我懂。不代表我必须有办法。”
“我知道了。”
下午,她发来一张家庭群聊天的截图。
她在群里说明了店里租期的事,也说明自己会比较续租、缩小经营和搬店几种选择。
最后一段只有两句话。
“我和贺闻之前没有订婚,长辈已经知情。现在是我在追他,店里的决定请直接跟我谈,别再找他。”
往上还有二婶一句:女孩子家家的,这么说不嫌难看?
程棠的回复是:他难看了5年,我才说一天。
我握着手机,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
冷风把标签的背纸吹到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突然很想见她。
不为别的。
就想当面看看,说完这句话的她是什么样子。
晚上九点,我开车去了棠园。
她还在办公室,桌上堆着账本。
看见我,她站起来,差点撞到桌角。
“你怎么来了?”
我把买来的热豆浆搁在她手边。
“来看看你丢脸没有。”
她先愣,接着笑了一下,眼睛慢慢泛红。
“丢了。二婶发了好长一段语音,我还没敢听。”
“那别听了。”
我把手机屏幕扣下,拖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
她捧着豆浆,小口地喝。
办公室外有人搬桌子,轮子轧过地面,发出熟悉的响动。
这一次,我坐着没起来。
程棠也没有喊我。
7 不许白等
那晚我没有在棠园待太久。
豆浆喝到一半,董慧敲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程棠立刻站起来:“妈,我自己点过饭了。”
“我找贺闻。”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边,看着我:“有空吗?下楼说两句。”
程棠皱眉:“有什么就在这里说。”
我却起了身。
“没事,我跟伯母聊聊。”
楼下客人已经散了。
墙上的宴席合照里,我穿着工作服,只有半个肩膀露在最边上。
董慧在照片下停住。
“这张是你们给外婆过寿那年拍的。那天我还以为,女儿总算定下来了。”
我没有接话。
“我不替她开脱,骗了就是骗了。但贺闻,我也想问你一句,你现在还想跟她结婚,究竟是喜欢,还是不甘心?”
我抬起眼。
她说得缓慢,字字都往疼处落。
“你要是只想证明5年没白等,她一开口,你肯定觉得值了。结了之后呢?她这脾气,能改多少?你心里的账,会不会翻出来?”
我下意识想说不会。
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没有出来。
我当然记账。
记得她忘记我的生日,记得她在人前挽住我,人后松开手,记得那套试过又脱下的婚纱。
我还没有大方到一句喜欢,就全都算了。
董慧看见我的沉默,叹了一口气。
“她爸走前,我们也吵过不少。我怕她再走我的老路,越管越紧,把她逼得找个人来骗我。”
“这不是您一个人的错。”
“我知道。我也没那么高尚,认两句错,就舍得让女儿随便嫁。”
她转过头,眼角发红。
“我现在心里乱。以前觉得你踏实,能照顾她,现在又怕你怨她。”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程棠站在那里,不知道听了多久。
“妈,你别再问他会不会照顾我了。”
她走下最后两级台阶,停在我们旁边。
“你问过我会不会照顾他吗?”
董慧一怔。
“从前你夸他,都是贺闻能干,贺闻脾气好,贺闻肯帮忙。我也这么想。我把一个人想得太能扛了,连他难受都当成很快会过去。”
她看向我,眼睛发亮。
“他怨我,是应该的。我不能一边要他喜欢,一边嫌他有怨气。”
我心里那道一直绷着的地方,忽然酸得厉害。
我有点狼狈地别开脸。
“我确实不甘心。”我说。
她们都安静下来。
“我不甘心,也还喜欢。我没法把两样拆开,端一盘干净的出来。”
我看着程棠。
“可我今天来,不是想看你还债。我就是想见你。路上还想,你要是又让我顺便修个灯,我就真走了。”
程棠眼泪都没收住,先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多。
“灯好好的。”她说。
董慧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最后把保温桶的提手塞给我。
“汤给你。不是替她赔罪,炖多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
程棠喊了声妈。
董慧没回头,只摆摆手:“我还没想通。你们也别急着让我高高兴兴。”
我拎着保温桶,和程棠并肩站了一会儿。
她突然说:“我去年不是忘了你生日。”
我心里一沉。
她没有急着替自己分辩,指尖轻轻搓着袖口。
“我订了蛋糕。那天晚上你问我要不要去河边,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就说店里有事。蛋糕后来也没给你。”
我看着她,胸口一点点发堵。
那晚我在河边等到十点。
还拎着两杯热饮,怕她冷。
“这比忘了还难受。”我说。
“我知道。”
她把头低下去。
我本来挺好的心情,忽然缺了一角。
程棠没有伸手碰我,也没求我别生气。
走到停车场,她从口袋摸出车钥匙,却没有按开。
“我会把这些都告诉你。不是想一次说完,让你一次原谅。”
“那你图什么?”
“我不想你喜欢的,还是一个被你自己拼好的程棠。”
我站在冷风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拧开保温桶,把汤倒进盖子里。
“至少今天这汤,你得陪我喝完。”
她抬起头。
我没笑,心里还是疼。
可我也不想立刻就走。
8 真正的送行
周一一早,程棠来送我去临市。
不是去车站,我开货车,车里装着要带去展示的样品。
她带了早饭,站在仓库外等,没占我的副驾驶。
我妈出来看见她,先喊了声吃过没有。
程棠忙点头。
“那你再喝半碗粥。”
我妈回屋盛粥,语气不冷不热。
程棠跟在后面,像第一次来别人家。
我坐在门边给鞋带打结,听见她轻声说,林姨,之前您让我挑的那条花裙子,我还收着。
我妈说,收着就穿,衣服又没骗你。
我差点被鞋带绊倒。
程棠却笑了,低头喝完了半碗粥。
阿盛开着面包车来接另一批货,看见我们三个,识趣地没喊嫂子。
我妈替我把袋子放进车里,忽然问:“那边住得怎么样?”
“团队租了宿舍,我先住着。不合适再找。”
“别省那点钱,腰疼就换张好床。”
我应了一声。
程棠听得很认真,没有像从前那样顺口说,我会盯着他。
她如今盯不着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竟然有一点坏心眼的痛快。
我终于不是她随叫随到的那个人。
而她居然还愿意站在这里送我。
临出发,她递来一个布袋。
里面是个深蓝色的午餐包,还有两双厚袜子。
没有假戒指,没有让人替她办的事。
“你上次说那边吃饭得走一段路,先带着。”
我翻了一下,袋底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上面写着一家面馆的地址,旁边标着,不加生蒜可以提前说。
“你怎么知道?”
“给老板打了电话。他很热情,还问我是不是去做探店。”
我笑出声。
她也笑,耳朵慢慢红了。
我把东西放到副驾驶,关上门,绕到她面前。
仓库里传来我妈挪椅子的声音。
阿盛背对我们装货,背得过分用力。
程棠仰起头,以为我还有什么要交代。
我伸手,把她围巾上翻起的边角压下去。
“送到这里吧。”
她点头,却没有立刻退开。
“贺闻,我今天没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听出来了,挺能忍。”
她瞪我一眼,眼圈却红了。
那一眼熟悉得让我心口发软。
我低头看她:“想问什么就问。”
“你签好合同,能不能先给我说一声?”
“能。”
“忙完了,能不能让我去看你?”
“能。”
她咬了一下嘴唇,声音低下去。
“还有呢?”
我明知道她想说什么,偏偏不接。
她气得伸手推了我一下,掌心落在我胸口,没有使劲。
我握住那只手。
她一下安静了。
我亲下去的时候,她睫毛碰到了我的脸。
很轻的一下,本来想退开,她却攥住了我的外套。
于是我又低头,认真吻了她一次。
仓库门里响起一声拖长的咳嗽。
我妈端着空碗,眼睛看着天。
“路上注意安全。”
程棠的脸一下红透了。
阿盛在车后扑哧一声,我抬头瞪过去,他立刻把脸藏进纸箱里。
我松开程棠的手,心脏还跳得很快。
“这算不算考察通过?”她问。
“算我有私心。”
我终于不想再端着了。
喜欢了5年的人站在我面前,紧张、期待,还肯主动攥住我。
我就是高兴。
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我想要她。
“程棠,做我女朋友吧。真的,外面怎么说都算。”
她眼泪一下涌出来,用力点头。
“好。”
这次没有谁教她台词。
我握着她的手又站了半分钟,才上车。
倒车镜里,她和我妈站在一起,挥手的样子有些傻。
我开出巷口,给她发了条语音。
“刚才忘了说,我周六晚上回来。想吃你做的葱油面。”
她回了两遍好。
第二遍比第一遍哑。
9 他也会搞砸
临市没有我想得顺利。
第一次给客户看样,主办方临时换了展示区域。
原本按长厅做的背景,塞进一间矮会议室里,显得笨重又压抑。
客户脸色不好看,刘经理也没替我硬撑。
散会后,他把我叫到一边。
“做宴席和做这些活动,客人要求不一样。场地确认没落到纸上,我们有责任,你也不能只凭照片就定尺寸。”
我点头认了。
那天晚上,我和阿盛拆了重装,装了又拆。
手背蹭掉一块皮,饭在桌角冷成一团。
程棠打来视频时,我下意识把镜头移到白墙上。
“忙完了?”她问。
“快了。”
“吃过没有?”
“吃了。”
她看着我,忽然没说话。
我心里烦躁,听见她沉默,也跟着难受起来。
“你店里呢?今天不忙?”
“忙过了。你把镜头转一下。”
“有什么好看的,工地一样。”
“我想看你。”
我握着手机,嗓子忽然堵住。
以前我多想听她说这句话。
真听见了,却是在我最不想让她看的时候。
我把镜头转回来。
她看见我眼底的血丝,也看见后面拆散的样品,声音轻下来。
“没弄好?”
“嗯。”
“损失大吗?”
“工钱和材料得重新算,谈好的首场费用也会少一点。还没定。”
我说得硬邦邦,像她欠了我一笔尾款。
程棠没有介意,问:“你要不要先吃东西?”
“我知道吃。”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抿住嘴唇。
隔着屏幕,我看得出她有点受伤。
仓库里响着阿盛收拾工具的动静,我恨不得把手机扣下,又知道扣下更混账。
“对不起。”我说,“不该冲你。”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看见这些?”
我没说话。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像认真想了一下。
“以前我店里出岔子,总喊你来。你有麻烦,从来只说没事。我也就当真了。”
我把冷饭盒拿过来,盖子上的水汽已经凝成一层。
“我怕你觉得我除了勤快,也没别的用处。”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一个31岁的男人,居然把这种话说得这么酸。
程棠却没有笑。
“贺闻,那个第一场婚礼,你也弄倒过花架。”
我抬头。
“你还记得?”
“记得。你脸红得跟桌布一样,连说三遍赔给我。后来你修好,我让你别赔,你还不肯。”
她笑了一下,眼睛软下来。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人真倔。不是觉得他什么都行。”
我握筷子的手慢慢松了。
她把手机往外挪了一点,我看见她桌上也摊着几张新店的平面图。
“我今天也没弄好。看中的地方柱子太多,摆不下原来那么多桌。我本来想回来听你夸一句,眼光真好。”
我忍不住低笑。
“确实一般。”
她拿笔敲了一下桌子。
“你哄人是不是也得排队培训?”
我终于能吃下那口凉饭。
视频没挂,她在那头画图,我在这头吃。
没人替谁把麻烦解决干净,房间里却没刚才那么冷了。
过了一会儿,我主动告诉她,今天客户当着七八个人的面,把我的方案推了回来。
“我当时特别想走。觉得反正棠园也等着我,何必来这里受气。”
她抬起眼,没有顺势劝我回去。
“后来呢?”
“后来想到阿盛跟着我出来了,总不能只带他坐一趟车。”
她笑了一下。
“还有,你不是想要展厅吗?”
我看着她,心里一热。
她竟然记着。
那晚挂电话前,我没再说快忙完了。
“还得两个小时。”我告诉她,“明早给你看改好的。你先睡。”
程棠点头,临挂断又叫住我。
“贺闻,你做不好,我也想你。”
我拿着手机,怔了几秒。
阿盛刚好走过来,吓了一跳。
“哥,不至于吧?客户也没骂多难听。”
我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滚去热饭。”
10 把他的位置留出来
第一个周六,我晚回了一个多小时。
修改后的样品通过了,刘经理同意按新方案再试一场,前一次多出的成本由双方按各自承担的部分分摊。
钱少赚了些,总算没有把机会弄丢。
我到家时,已经九点多。
院子里亮着灯,我妈在择葱,程棠坐在她对面,袖口挽得很高。
看见我,程棠立刻站起来。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她捂住腿,又坐了回去。
“麻了。”
我妈嫌弃地瞥她:“叫你换个凳子,非说这个好。”
那是我小时候坐的竹凳,一条腿短半寸,坐着得自己找平衡。
我把行李放下,蹲下替她揉了一下小腿。
她耳根红起来,往我妈那边看。
“妈又不是没看过。”
我说完才发现,这句话有点过分自然。
我妈把葱往盆里一扔,起身去了厨房。
“我当然看过,自己养的猪总得看它学会拱菜。”
程棠笑得弯下腰,我也没绷住。
屋里没有大菜。
一锅面,葱花切得有些粗,酱油香从厨房飘出来。
我洗完手,坐下就吃了半碗。
程棠看得很紧张,直到我说咸淡正好,才松口气。
我妈拆她台:“第一锅煮烂了,第二锅水少了。这锅是我在旁边盯着的。”
“林姨。”
“不能光让他吃好的,也得知道你费了几锅面。”
我抬头看程棠。
她用筷子点了点我的碗:“别笑了,快吃。”
我没笑她笨。
只是觉得这样吃一顿饭,原来也会让人鼻子发酸。
过去5年,我在棠园后厨吃过数不清的面。
大多时候她站着核菜单,我蹲在角落,吃完就去搬东西。
今晚她坐在对面,盯着我有没有吃饱。
我妈把最后半碟酸菜推过来,问我新活的事。
我说了方案被退的经过,没像从前那样只报好消息。
程棠不时添两句,还学客户把样册一推的样子。
我瞪她:“你又不在场。”
“你那天脸上就写着这动作。”
她比画得像模像样,我妈听着听着也笑了。
饭后,程棠进厨房洗碗,我妈叫住我。
她从柜子里拿出个红布包。
我认得,里面是那只金镯子。
“我今天没给她。”
“我知道。”
“她跟我说,不要我拿出来,让我留着自己戴。也不许你拿这个劝我答应。”
我朝厨房看了一眼。
程棠正跟一块顽固的锅底较劲,额前的头发垂下来,用肩膀蹭了两次都没弄开。
我妈把红布包收回去。
“我还气着呢。你也别看她做两顿饭,就忘了疼。”
“忘不了。”
我妈看我一眼,语气终于软了。
“那就慢慢看。我也慢慢看。”
送程棠回去的路上,她拿出一小包糖。
是我妈塞给她的,说夜里开车犯困,含一颗提神。
她捏着那包糖,笑了好几次。
“高兴成这样?”我问。
“她还愿意管我。”
车停在棠园后门,楼上办公室还亮着灯。
她没有立刻下车,转头看着我。
“我妈明天想跟你一起吃个午饭。”
我握方向盘的手停了一下。
她补得很快:“不是商量婚礼,也不谈店。她想知道你去临市做什么,自己不好意思问你。”
“她真不好意思?”
“她让我转告,说你要忙就算了。”
我想了想,点头。
程棠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伸手勾了一下她的小指。
“有件事我提前说。我明天下午三点得走,不能晚。”
“知道,三点前把人还回去。”
她说得郑重,像我是一件借来的贵重物品。
我忍不住把她拉近些,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是还回去。是我还会回来。”
她的手一下攥紧了。
我隔着昏暗的车灯,看见她脸上那点笑慢慢静下来。
“那下次,我能提前等吗?”
“能。别煮三锅面,等我一起。”
11 你不必都赢
董慧把午饭摆在楼下的小包间。
没有二叔二婶,只有我们三个。
赵阿婆去老姐妹家吃饭了,临走前给程棠打电话,让她妈别把审问的架势摆出来。
董慧听见,气得把电话放远。
“我又不是来拆散人的。”
我在门口咳了一声,她耳根顿时有些红。
那顿饭开头很拘谨。
董慧问我宿舍、工期,问我妈一个人在家习不习惯。
我一一答了,她却像还有别的话。
程棠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想问什么就问。”
董慧把筷子搁下。
“你们以后要真结婚,住哪里?”
程棠的脸色变了:“妈,说好不……”
“我没有催。”董慧抬手拦住她,“迟早要想的事情,不能一句喜欢就算了。”
我想了想。
“我现在的住处跟仓库连着,不适合成家。临市的合作只签了6个月,之后有没有长期业务,要看做得怎么样。我想先把工作做稳,再一起看房子,租也行。”
董慧皱眉:“租?”
“嗯。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先租。我不想让家里为一套房子,把老本全掏出来。”
程棠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
我没有躲。
董慧看见了,神情有些复杂。
“我本来想,楼上重新装一下,你们住进来也不是不行。”
我知道她不全是为难我。
她怕女儿住得委屈,也怕我一去不回。
可那扇门背后,还是那个需要我随时下楼干活的旧生活。
“谢谢伯母。我不太想住店里。”
话说完,包间里静了一瞬。
董慧端起水杯,又放下。
“我们家没让你入赘。”
“我没这么想。就是想有个下班能回去的地方。”
程棠低声说:“我也想。”
董慧望着女儿,像第一次听她提这个要求。
“楼上住得不好?”
“好。可我每晚听见楼下动静,都想下去看。家跟店混在一起,谁都关不了门。”
董慧没再说,夹起一块鱼,半天没吃。
我心里也不好受。
她给我盛过5年的饭,想当然地把我当过半个儿子。
如今我们把旧关系撕开重来,难堪的也有她。
吃完饭,我帮她把椅子推回原位。
她忽然小声问:“你是不是特别不喜欢我?”
我怔住。
程棠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我看着董慧鬓角的白发,缓缓摇头。
“不是。就是有时候,我希望您也问问我愿不愿意。”
她抿紧嘴唇,过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下午两点半,程棠送我到停车场。
二婶恰好从前厅出来,见到我们,脚步一顿。
“这回谈明白了?小贺,外面都说你这5年白帮忙,棠棠不给你个交代,咱们脸上也不好看。”
她话里有半分关心,剩下的全是看热闹。
程棠把车门推回去,直直看向她。
“二婶,你要替他不值,昨天就别在群里说他等我倒贴。”
二婶脸上一僵。
“我还不是说他有本事……”
“他有本事是他做事好,不是把谁耗住了。他今天来吃饭,也不是来讨交代,是我请我男朋友回家。”
我胸口忽然热了。
二婶目光落到我身上,笑容讪讪的。
我本来有一肚子带刺的话,最后只把程棠拉到自己身边。
“是这么回事。我也没有白吃5年饭,每场布置都有结款,您不用替棠园心疼。”
二婶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关好车门,从后视镜看见她快步往里走了。
程棠坐在副驾驶,扣安全带的手有点用力。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还气?”
“她以前老说你是自己人,省一点没事。我原来竟然没听出多难听。”
“听出来就行。别把每个人都气一遍。”
她侧过脸:“你不想出气?”
“想。刚才已经出了。”
我笑起来,心情确实很好。
“而且你说男朋友那句,可以再大点声。”
她终于笑了,抬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立即开车。
三点还没到,我想多坐一分钟。
12 那次没回的电话
十二月第一周,我没能按计划回来。
临市接了一场周日的活动,搭建提前到周六下午。原先排好的另一组人手临时少了两人,刘经理问我能不能顶上。
我答应了,想着晚上回去也来得及。
这回是我想得太轻巧。
晚上七点,现场才开始最后一轮调整。
程棠给我打电话,我正抱着样品,没腾出手。后来手机搁在工具箱里,再拿出来,已经快十点。
未接来电有四个。
还有一张照片。
桌上两副碗筷,一盘炒青菜,两碗面。
她没有煮烂,也没叫我回去帮忙。
我站在工具箱旁,心里一下坠了下去。
电话拨回去,她很快接了。
“还在忙?”
“对不起,现场加了活。我以为很快能完。”
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给阿盛打电话,他说你晚上六点就知道回不来了。”
我喉咙一紧。
“那时不一定,我想再赶一赶。”
“你可以告诉我不一定。”
她声音很平,没有哭,也没有拔高。
我却比挨一顿骂更难受。
“我知道。”
“我从下午五点等到现在。给你打电话,一半怕你路上出事,一半又不敢催,怕你觉得我还像以前一样,什么都要你赶回来。”
我抬手按住额头。
她说话时,我脑子里闪过5年前那个自己。
后来才意识到,我竟然也让一个人对着两碗面,替我想了一晚理由。
“不是你的问题。”我说,“是我没把时间算好,也不愿承认自己做不到。”
“我没有说你不能加班。”
她吸了一口气。
“贺闻,我做错过,不代表以后都得懂事得没有脾气。我今天就是很难受。”
我靠着墙,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我们真谈起恋爱,也不会立刻变得聪明。
她怕一开口就像索取,我怕一做不到就像辜负。
兜了一圈,还是让对方猜。
“你可以冲我发脾气。”我低声说,“今晚是我混蛋。”
她没立刻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两碗面怎么办?”
“你的重新热一下,我的别留。”
“我不想自己吃。”
我看了眼身边没动过的饭盒。
“视频开着,我陪你。今天吃不上你做的,是我亏。”
程棠在那头笑了一下,听着有点鼻音。
视频接通,她眼睛果然红了。
我很想立刻开车回去,觉得三个小时路不算什么。
她看着我,像猜到了。
“别赶夜路。我没让你现在回来。”
我点头,拆开饭盒。
我们隔着屏幕吃完那顿饭。
这次没有谁说什么特别漂亮的话。
她吃完,把空碗给我看,问我周日晚上能不能有一个确定的时间。
我先去问了刘经理,再回来回答。
“周日五点结束,我收好工具就走。路上不赶,八点半到九点。要有变化,先跟你说。”
“好,我等到九点。”
第二天,我在八点四十分敲响棠园楼上的门。
她穿着家居服,手里还拿着擦头发的毛巾。
我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对不起。”
她的手停了一下,才慢慢落到我后背。
“面没有了。”
“我吃过饭了。”
“我也没准备什么。”
“我来见你,不是来验收。”
她把我抱得紧了些,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你车还没锁。”
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我按完钥匙,又把手放回她腰上。
屋里有洗发水的香味,桌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菜谱。
我抱着这个终于敢冲我生气的人,第一次真切地觉得,我们不必再演一对从不出错的未婚夫妻。
13 搬走的不是家
十二月中旬,程棠定下了搬店。
新地方在东街,原来也是餐馆,后厨格局能用,厅小一些,最多摆十二桌。
她不再接二三十桌的大婚宴,保留家宴和小型婚礼,预约数量也减下来。
老店已经接下的宴席,能在二月前办完的照办,时间不合适的,她提前逐家解释,给客人选择退订或另找场地。
这不是我替她想的办法。
她把账算好,把新地方看了三遍,才在一次视频里告诉我。
“少赚一点,前期也要花钱。但我不用再撑着一个没那么多客人的大厅,跟二叔一年一年磨。”
我问她:“你舍得?”
她沉默了很久。
“舍不得。所以周六,你能不能陪我再好好看看老店?”
那天我到的时候,她站在棠园后院。
院子里有棵石榴树,天冷,叶子掉光了。她父亲从前喜欢把烟头藏在树下,被董慧骂过很多次。
我见过那棵树绿得最好的时候。
也见过她坐在树边拿计算器,一笔一笔算该先给谁结款。
她手里捏着一张旧照片,边缘已经软了。
照片上,她父亲站在店门口,手搭着一个小女孩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
“我总觉得,店缩了,搬了,是我没本事。”
我没有马上劝。
我们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吹得人指尖发冷。
“你爸喜欢过你拿第一名吗?”我问。
她想了想,笑了。
“喜欢。可我数学考六十多,他也没说我。他说能算清找零,不至于被人骗走就行。”
“那他应该知道,你不想被人拿租期一年一年吊着。”
她低下头,照片被她捏出一个浅浅的弯。
“我不是觉得搬店丢人。我是怕有一天,想起我爸,能摸的东西都没了。”
我伸手,把她冻凉的手包住。
“那就挑几件带走。你又不是跑路,还能回来看看树。”
她靠到我肩上,吸了吸鼻子。
“你说话真不文艺。”
“我干活按米收费,不按诗。”
她笑了一声,又很快安静下来。
屋里传来董慧的声音,叫她去量那张老木桌。
母女俩为了搬店,前几天又吵过一回。
董慧想把老店留下的那一半也一起租给新经营者,拿租金补开支,却舍不得把自己住了多年的楼上腾出来。
程棠最初不肯,觉得这么一租,父亲的店就彻底没了。
等真正把账摊开,两个人才慢慢说到一处。
我陪她进去时,董慧正拿着卷尺,绕那张沉重的方桌。
“新办公室放得下?”
程棠蹲下来,看桌腿上自己小时候划的刻痕。
“放得下。放不下就少摆一张新桌子。”
董慧没再说什么,把卷尺递给她。
陆骁和程建祥下午来谈房子的事。
我原本打算避开,程棠却问:“你坐一会儿行吗?不用替我说,我有点紧张。”
我就坐在她旁边。
陆骁比我想象中直接。
他要的是完整前厅、后厨和院子,分开租不合适,之前才一直希望程棠把经营一起交出去。
如今双方愿意谈完整场地的租用,他也愿意重新算条件。
程建祥提到,后院的旧物清走需要时间,最好让贺闻的人顺手弄。
我还没开口,程棠把手里的笔放下。
“清运报价另算,谁请的人谁付钱。贺闻今天陪我,不是来接活。”
陆骁看了我一眼,点头:“合理,先把房子的事谈完。”
程建祥脸色不好看,最后也没再绕回来。
谈到租金时,程棠没有因为急着搬,就接受第一口报价。
她拿出自己对附近租金的了解,也说明哪些旧设备能留,哪些要搬。
我坐在旁边,第一次完整看见她谈一件不需要我收尾的事。
她会紧张,会卡住,也会停下来喝口水,再把自己的话讲完。
我忽然觉得,她比我以为的更好看。
不是离不开我才好看。
是明明能自己站住,却还愿意把手伸过来,握一下我的袖口。
谈完,陆骁收好材料,笑着说:“以前总听你们叔叔说,小贺做事很稳。今天看来,小程也不差。”
程棠笑了笑:“我叔叔夸人,爱挑对他方便的夸。”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程建祥咳了一声,脸上有些挂不住。
出门后,我靠着车笑了半天。
程棠拽我袖子:“有这么好笑?”
“有。你以前可不敢这么跟他说。”
“以前总怕闹僵了,谁都没地方去。”
她抬头看向老店的招牌,神情有些怅然,握我的手却很稳。
“现在我知道,不待在原地,也能有地方去。”
14 那些没有收的钱
程棠搬店的消息传出去,找我的电话反而多了。
有人问新店什么时候开,有人问我以后还给不给棠园布场。
我一开始都按工作回答。
后来听见一个合作过的婚庆老板笑着说,原来小贺才是会做生意的,拿5年人情换一个老板娘,我才知道风往哪里吹了。
他还想把下一场报价压低。
“你看,咱们这么熟,你如今也不缺那点了。”
我把报价单收回来。
“您缺,我也缺。这单按原价,做不了您另找。”
那头还在笑:“别认真嘛,开个玩笑。”
“我认真。”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胸口憋得厉害。
我以为自己从那条假红毯上退下来,就能立刻不在乎旁人怎么讲。
其实没有。
程棠给我一颗糖,别人都想替我把糖纸翻开,看看我到底图什么。
阿盛在旁边听了个大概,骂了两句。
“哥,别搭理。他上次尾款拖了两个月,谈谁都先看能不能占便宜。”
我点头,让他先去装车。
晚上程棠打电话,我没有瞒。
她听完,声音沉下来。
“他还跟谁说过?”
“不知道。可能不少人。”
“我去问。”
“别挨个追着问。”
她安静了一下,问:“你是不是不想我出面?”
我看着桌上摊开的新报价。
“不是。我也想有人替我说一句。但这事听起来,我怎么解释都像在证明自己不是傻子。”
程棠好久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我收到她发来的一段视频。
不是给陌生人看的声明。
是棠园年底给常合作团队开的小会,十几个人坐在前厅,讨论搬店后的接单和结款安排。
那位婚庆老板也在。
视频里,程棠先把该说的业务讲完,随后放下纸。
“还有件私事,因为影响到合作伙伴,我当面说清。”
她把一个装订好的薄本放在桌上,没有翻给镜头看。
“这是棠园这些年向贺闻团队采购布场服务的记录。该付的工钱都付了。谁觉得我是拿感情抵工钱,可以直接问我,别拿他的报价开玩笑。”
那位老板笑了一声:“我又没说你少付,大家就是觉得……”
“觉得他等了5年不值?”
程棠接得很快。
桌边有人抬头,有人低下眼。
“他值不值,不用拿我的店算。他给我做过很多不在合同里的事,我欠他的感谢和道歉,也早就欠他一个清清楚楚的回答。”
她停了一下,手指压住那个本子的边角。
“我现在的回答是,我喜欢他,是我先追的他。谁要笑话,笑话我从前没眼光。别再说他换来了我,他没拿我当报酬。”
我把那几秒倒回去,重新听了一遍。
画面里,她耳朵红着,背挺得很直。
我仿佛听见自己心里那口憋了太久的气,终于重重落了地。
那位老板不笑了,轻咳了一声,说大家都是老朋友,没必要上纲上线。
程棠没跟他争词。
“以后报价就按报价谈,不用在上面减一栏人情。”
会议继续。
视频后面,是小吴发来的语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
“贺哥,我自己录的,棠姐没让我录。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真没见过她这么顶人。”
我把手机攥在掌心,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程棠打来电话。
“看见了?”
“看见了。”
她有些不自在:“我不是想把你的事拿出来说。他们以前说什么,我总觉得笑笑就过了。这次我不想再笑。”
“我知道。”
我说完,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车窗外很冷,玻璃上蒙着一层浅白的雾。
我用手掌擦开一点,看见街边一家花店还亮着灯。
“程棠。”
“嗯?”
“我现在特别想抱你。”
那头一下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她轻声问:“你下周末回来吗?”
我没有直接答应,先翻了工期。
周六上午有一场交付,下午我能走。
“回来。下午出发,晚上见。”
她吸了吸鼻子,笑了一声。
“那我等着。抱多久都行。”
我挂掉电话,进花店买了一束花。
买完才想起来,这花带回去要好几天。
老板看我站在门口发愁,问送谁。
“女朋友。”
“那让她今天就收啊,叫同城那边送。”
我忽然笑了。
我替别人安排过上百场花路,居然这才学会,给她送一束不夹着任何借口的花。
15 空出来的那把椅子
元旦前,我的第二场独立方案落地了。
客户没再皱眉,结束后还留了我的联系方式,说春天有活动,再找我谈。
刘经理把结算单发来,数字不算惊人,却比我接连赔笑的第一周好得多。
我跟阿盛在路边吃了顿热锅。
他拿汽水跟我碰杯:“展厅有望。”
我把杯子碰回去:“先把你的工资涨了。”
他愣了一秒,立刻起身给我捞肉。
我给程棠拍了结算单最下面一行,把客户信息遮住。
她很快打来电话。
“恭喜贺老板。”
“谢谢程老板。”
“你今天是不是特别想炫耀?”
“是,你配合一点。”
她笑了半天,真的认真夸了我五分钟。
从配色讲到方案,从阿盛的手艺讲到我肯认错重做。我听得舒服,连路边吹来的冷风都没那么讨厌。
原来有人知道我费了多少劲,再说一句你好厉害,能让人得意成这样。
那天之后,我抽出时间,在家附近看了几间能做小展厅的铺面。
不急着签,先问价格和用途,拿回去慢慢算。
程棠也忙,新店装修进到最后一段,老店还有一场二十桌的婚宴要办。
那是老厅最后一场大婚礼。
她邀请我带我妈一起参加,坐客席,不干活。
我妈听完,第一反应是问:“谁接的布置?”
“她另请了团队。我那天赶不上搭建,没接。”
“花冤枉钱。”
她嘴上这么说,第二天却把那条深色裙子拿出来烫了。
婚宴那天,我和我妈到得不早不晚。
门口的迎宾牌写着新人的名字,旁边还有一句,小小的新家,长长的好日子。
程棠看见我们,立刻从门边迎过来。
她没把车钥匙递给我,也没问我能不能去后台看一眼,先接过我妈的围巾。
“林姨,这边坐。”
前排一张桌上,放着写了我和我妈名字的座位卡。
我的名字后面没有施工、机动、工作人员。
就两个字,贺闻。
我坐下的时候,居然有些不习惯,手下意识摸了摸腰间。
那里没有工具包。
程棠看见,低头笑了一下。
“缺什么?”
“缺点毛病。”我说,“太清闲,坐不住。”
她把一杯热茶放到我手边。
“先坐。今天这位置,就是给你坐的。”
我妈摸了摸那张卡,没说话。
婚礼开场前,后台还真出了点小岔子。
一幅迎宾画放错了地方,小吴急急来找程棠。
我几乎本能地站了起来。
程棠回头,掌心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有他们的负责人,我去沟通。你陪林姨。”
她说完就走,没有留给我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我看着她穿过人群,找到负责人,把情况讲清,又带着人去调整位置。
不多久,她回来了,鼻尖有细汗。
我把纸巾递过去。
“处理好了?”
“好了。你别那么失望,好像少救一次场,今天就白来了。”
我妈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也笑,心里却涌上一阵说不明白的热。
我以前总觉得,只有我能帮上她的时候,她才需要我。
今天我坐在这里,没有拧一颗螺丝,她也会从人群里回头看我。
仪式开始,厅里的灯暗下来。
新人站在我们当初还回来的那块百年好合背景板前,交换戒指。
程棠靠在后排的门边,终于歇了口气。
我没有看台上,一直看着她。
她察觉到了,转过脸,隔着半个厅,用口型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
只是很想让她也穿一次婚纱。
这次不是陪她试,不是替外婆拍照,也不是给任何人一个交代。
我想站在那里,等她走向我。
宴席散后,我妈把围巾系好,忽然叫住程棠。
“下周有空来吃饭。”
程棠有些不敢信,连声说好。
我妈看她那样,叹了口气,抬手替她把歪掉的衣领理正。
“别总只会说好。累了也说,忙了也说。你们两个,谁也别总装着。”
程棠眼圈瞬间红了,点了点头。
我站在她们身边,喉咙发紧。
回去路上,我妈望着车窗外,忽然说:“她今天没把你喊走。”
“嗯。”
“那把椅子,一直给你留着。”
我握紧方向盘,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
16 最后一盏灯
一月底,棠园的新店试营业。
招牌比从前小,木底黑字,用的是老招牌上拓下来的字样。
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放着那张笨重的老方桌。
桌腿的刻痕没磨掉,程棠给它配了四把新椅子,不再让它躲在办公室里堆账本。
第一天请的都是熟客,没有敲锣,也没有摆很大的花篮。
我那周刚好在临市连着做两场活动,来不了开门。
程棠提前半个月就知道,没有让我为难。
我给她送了一块门口用的小黑板,上面没有写生意兴隆,写的是,今天吃什么,进来看看。
她发来照片时,正在黑板最下面添一行粉笔字。
“老板的男朋友提议。”
我看着笑了半天,随即打电话让她擦了。
“太影响我贺老板严肃的形象。”
她偏不擦。
“我店门口,我说了算。”
她声音里那股理直气壮,让我忽然特别安心。
她不必每句话都顺着我,我也没那么容易再被推回那个假身份。
我们已经有了不少真的东西,足够顶住一句玩笑。
二月最后一次回老店清东西,我陪她去了。
程建祥已经和陆骁谈妥,他那半楼按新价出租。程棠家留下的部分,董慧和她商量后也一并租出,款项各收各的,没再混着算。
不算谁打赢谁。
程建祥得了他要的租金,程棠不用再追着他问下一年,两个人见面仍然不亲热,却终于能坐下来谈正事。
他路过院子,看我把一张桌布折好塞进箱子,说了一句:“小贺,之前我说话不好听。”
我抬头。
他脸上有些别扭,手搭在新门锁上。
“棠棠这性子,能把事理到今天,也不容易。”
“她确实不容易。”
我没替他把那句道歉轻轻带过去,也没追着讨更多。
有些人能承认自己说话难听,已经是他肯走的最远一步。
他点点头,去前厅看工人量尺寸。
董慧带着赵阿婆,把剩下的餐具分门别类装好。
赵阿婆要了一只缺口的小碗,说用习惯了。
董慧笑她:“新碗一堆,非挑这只。”
“又不是摆给人看。”
老人家把碗用旧报纸裹好,塞进自己袋子里。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人原来可以留下舍不得的东西,也可以把别的放下。
不必为证明从前值得,把整个旧屋子都背走。
傍晚,其他人先回新店。
程棠站在空了的大厅里,慢慢走了一圈。
地面有桌脚压出的印,墙上留下拆下照片后的浅色方块。
我把最后一箱东西放上车,回来看见她伸手摸墙。
“这里以前挂你的半个肩膀。”她说。
我走过去,那张照片已经装进箱子。
“那么难看,你还记着?”
“你当时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换。拍完照,又跑去搬桌子。”
她转过身,靠在墙边,眼圈有点红。
“我后来一直想,那天要是把你往中间拉一拉就好了。”
我没有说现在也不晚。
有些时候,就是过去了,补不回同一张照片。
我只伸手,把她从墙边拉过来。
“下一张站我旁边。别挡着我,我也得露脸。”
她笑着捶了我一下,扑进我怀里。
空厅里有很轻的回声。
我抱着她,等她呼吸慢慢平稳。
门外天色暗下来,石榴树的枝影落在地上。
她终于抬头:“走吧。”
我去关灯,她却先一步按下开关。
最后一盏灯熄了。
她攥着我的手,走出那道她守了好多年的门。
车开出去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晚上去哪里吃?”
“你定。”
“不去店里。”
“好。”
她靠着椅背,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忽然觉得,那个总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有的姑娘,今天终于肯给自己空出了一双手。
其中一只,正握在我的手里。
17 这次我来
三月,我给程棠过了一个不在店里的生日。
她以前生日总遇上客人摆酒,自己切一块蛋糕,转头就去看后厨。
这次她提前把排班安排好,下午五点,准时从店里走了出来。
我在车边等她,怀里抱着一束橙粉色的花。
她接过去,先看花,又看我。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我心虚了一瞬。
口袋里确实有一枚戒指。
不是借来的道具,也不是一眼看去夸张得不像我能买的东西。
是上周我和阿盛挑了一下午,最后自己回店里定的。
钱来自临市那几场做成的活动,不动展厅的本钱,不动我妈的存款。
我想用自己挣的钱,认认真真问她一次。
可她抱着花站在春风里,我忽然紧张得手心发潮。
“先吃饭。”我说。
她歪头看我,没再追问。
我们在第一次吃饭的砂锅店坐下,点了差不多的菜。
老板还记得她,笑着问:“追到了?”
程棠一下瞪大眼。
我转过脸:“原来你跟老板都讲了?”
她脸红得厉害,伸手捂住半张脸。
老板笑着走了。
我盯着她,忍不住一直笑。
“你当时怎么说的?”
“说你嘴挑,让他别乱放蒜。”
“就这?”
她抬脚轻轻碰了我一下。
“还说我把一个很好的人惹生气了,想哄他吃顿饭。”
我笑意慢慢收住。
她放下手,眼睛有点亮。
“那时候我真怕你不来。”
我握住她放在桌沿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我也怕。怕吃完又舍不得走,回头你一句习惯,我又自己替你找理由。”
她没躲开我的目光。
“现在还怕吗?”
我想了想。
“有一点。以后吵架的时候,可能还会想起。”
她点点头,没有急着说我保证。
饭后,我们沿着旧街走了一段。
街角那家烤红薯的摊子换成了糖炒栗子,她买了一小袋,递给我。
我捏着纸袋,忽然想起那晚被我放掉的相亲。
程棠也想起了,手指慢慢缩了回去。
“那次是我故意的。”
“我知道。你早认过了。”
“可我一看见栗子,就……”
我剥开一颗,递到她嘴边。
“现在想吃就吃。别让栗子替我们两个赔一辈子。”
她愣了愣,张嘴接过去,眼里慢慢有了笑。
我抬手擦掉她唇边一点碎屑,掌心却还在发汗。
我准备的地方就在前面。
是我刚租下的小展厅,离仓库十分钟车程,只有一层,面积不大。
我没有把它装修成宫殿,只留了一面样品墙和一张能好好谈事的桌子。
其他地方还在慢慢添,钱得一笔一笔挣。
程棠进门后,先看见桌上那只灰绒盒。
她站住了。
我走过去,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那两枚旧戒指。
后来她把两枚旧戒指都交给我,说先收着,不要再戴出去骗谁。
“这个留着做道具。”我说,“真有客人拍片需要,咱们还能把本钱赚回来。”
她本来红着眼,硬被我逗笑。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肯浪费?”
“也不是。”
我把旧盒子合上,放进桌边的抽屉。
从口袋里拿出新的那个。
她的笑慢慢停住,眼泪先一步涌上来。
我跪下时,膝盖碰到地板,声音比我想象中响。
可我顾不上了。
“程棠,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你肯嫁,前面那些年就都值得。”
她抬手捂住嘴,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
“后来发现不是。难受就是难受,哪怕结了婚,也不能把从前全改成好的。”
我握住她的手,自己的手抖得不像话。
“我今天问你,是因为这些日子,你会听我说我的事,会生我的气,也会替我出气。我没赶回来,你会告诉我你难受;我坐着什么都不干,你也会给我留位置。”
她的眼泪落到我手背上,热得发烫。
“我想以后也这样。我挣钱,你高兴;你累了,回家别再装能扛。吵架可以,谁都别再拿一句没事,把门关上。”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话问了出来。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真的,日子不演了。”
她没有立即点头,反而弯下腰,用两只手握紧我。
我心脏在那一秒猛地沉了一下。
她却哽着声音问:“那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你敢不敢娶?”
我望着她,一下笑出了声,眼睛也跟着热了。
“敢。不是替你撑场面,是我想娶。”
她用力点头,眼泪连成一串。
“我愿意。”
戒指套进去时,我险些对不准她的手指。
她也不比我镇定,两个人手忙脚乱,最后一起笑得站不直。
我起身抱住她。
展厅里没有掌声,没有谁喊亲一个。
她主动踮起脚,亲到我唇上。
我把她抱紧,心里那点等了太久的酸,终于一点点翻成滚烫的甜。
18 请长辈吃饭
我们定在五月办婚礼。
不铺很长的红毯,也不请我不认识、只在饭桌上见过两回的远亲。
两家人商量时,还是有分歧。
董慧觉得婚纱要好一些,我妈想多请几位亲戚,赵阿婆说菜要热,什么花也没有一碗热汤实在。
程棠把本子摊开,让每个人说最想要什么。
轮到我,我说:“我想从开场坐到散场,不临时去修东西。”
满桌人都笑了。
我妈笑着笑着,眼睛却红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红布包,放到程棠面前。
“现在可以给你了。”
程棠没有立刻打开。
她先看我,又看我妈,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林姨,您自己也能戴。”
“我有我的。”
我妈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一只旧银镯。
“这只是给儿媳妇的。我不懂你们年轻人的绕来绕去,就希望以后回家吃饭,都能好好喊一声。”
程棠眼泪落下来。
我妈把镯子往她手腕上比了比,又觉得现在套不合适,忙收回盒子。
“先放着,婚礼再戴。别还没结就喊,我受不住。”
程棠被她说笑,抹着眼睛点头。
董慧在旁边也红了眼。
她把原先想给我们准备的房间钥匙收回包里,换了个问题。
“你们看的那套房子,床要不要我陪着去挑?”
我和程棠在东街与仓库之间,租下一套两居室。
离两边都不算远,不豪华,阳台朝南,卧室门关上,听不见后厨催菜,也听不见货车倒车。
家具没买齐,但客厅留了一张真正的饭桌。
“可以。”我说,“不过我腰不好,得我自己躺一下。”
董慧点头,很认真地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低声说:“租着也好,住不惯还能换。”
我知道这句话,她也跟自己磨了很久。
我没揭穿,只给她倒了杯热水。
四月,程棠约我去试婚纱。
走到店门口,我脚步下意识慢了一瞬。
她没有催,握紧我的手。
“今天是为你穿。”
我心口猛地一热。
那件让我难受过很久的裙子,早已经被别的新娘买走。
程棠也没有找同款。
她选了一件轻一些的,裙摆不长,方便走路,肩颈干干净净,没有繁复的珠串。
帘子拉开时,我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扣着扶手。
她走出来,先看我,没有先问店员显不显瘦。
“贺闻,好看吗?”
我点头。
她走近了一点。
“只点头?”
我站起来,喉咙发紧,声音有些哑。
“特别好看。”
她眼睛慢慢弯起来,伸手拉我到镜子前。
店员在后面替她理裙摆,我站在她身边,居然不太会放手。
程棠把我的胳膊拉过去,挽住。
“就放这里。又不是第一次挽。”
我看向镜子。
是挽过很多回。
她陪外婆去看戏,在家宴门口等合照,遇见爱问婚期的长辈,都会这样挽住我。
可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一只手是真正属于我的。
我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
“这次回去,不用再收起来了吧?”
程棠在镜子里看我,眼泪一点点漫上来。
“不收了。”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声音很轻,却说得清楚。
“从今天到以后,都算数。”
店员替我们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我露出了整张脸,笑得一点都不稳重。
程棠没有挑角度,直接发给了两位母亲。
我妈很快回了一条语音。
“这回像样。终于不是半个肩膀了。”
我握着手机,听完笑了半天。
程棠抱着我的胳膊,也跟着笑。
玻璃外人来人往,我却想把这一小会儿,牢牢记在心里。
19 这条红毯归我
五月,婚礼那天是个晴天。
我结束了临市的6个月常驻合作,没有再续常驻,改成有合适项目再一起做。刘经理愿意留这个合作,我也能抽出时间,把自己的小展厅慢慢做起来。
阿盛终于带上一个徒弟,婚礼前一天,特意把我的工具包锁进仓库。
“明天谁给你打电话修东西,我都说老板失联。”
“别乱说。”
“那就说老板结婚,贵得很,明天请不起。”
我笑着踢了他一脚,没有去拿备用钥匙。
婚礼在棠园新店办,八桌亲友,员工另留了一桌,轮流坐着吃饭。程棠提前请了帮手,经理和后厨按排好的班做事,谁也没把临时缺人算到新郎头上。
我妈来得早,深色裙子熨得平整,站在门口一遍遍抚袖口。
董慧替她看了看后领,两个人凑在一起,小声商量待会儿站哪边。
她们不是忽然成了无话不谈的亲家。
前几天还为菜里要不要放辣争过一回。
可今天,她们站在一起,看向我的时候,都在笑。
赵阿婆坐在最前面,枣红手杖靠着椅背,身边放了一包纸。
我走过去,她拉住我的手,掌心有点凉。
“护膝没穿吧?”
我愣了一下,笑着摇头。
“今天不跪着干活。”
她也笑,眼睛湿了。
“那就好。今天别忙,等着。”
我走到红毯靠门的一端。
这条红毯是阿盛铺的,边角贴得不算完美,有一处我一眼就看见了。
我没有蹲下去。
我站在那里,等门打开。
程棠是和董慧一起走进来的。
她戴着我妈给的金镯子,裙摆轻轻扫过地面,手里是橙粉色的花。
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心里忽然空了一瞬。
不是不信。
是太多次替别人看过这一幕,真轮到自己,才发现腿会发软,手也不知道该放哪里。
董慧把女儿的手交给我时,攥着没有立刻松开。
“我女儿有时候倔,有时候不肯说实话。”
程棠鼻尖发红,轻轻喊了声妈。
董慧没停,看着我,又看向她。
“贺闻也不是铁打的。以后你们谁难受,都别只等另一个人猜。”
我用力点头。
程棠也点头,眼泪已经掉下来。
董慧终于松手,走向前排。
我把程棠的手握紧,低声说:“慢一点,我今天有点不会走。”
她本来哭着,听见这话,一下笑出来。
“我也是。”
我们便真的走得很慢。
八桌人看着,没有人催。
到了台前,司仪问我们,有没有什么想对彼此说。
我看着程棠,忽然把准备好的几段话全忘了。
她先接过话筒。
“从前我总说,等忙过这阵子。我以为日子长,喜欢我的人也会一直在。”
台下安静下来。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让我心口发疼。
“后来他走了,我才知道,不是忙完了才有时间爱一个人。是我得真的给他时间,给他一个位置,也给他一个答案。”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我掌心收紧。
“贺闻,今天我不请你帮忙。我请你跟我过日子。”
我眼眶一下热了。
我妈在前排已经开始擦眼睛,董慧递纸的手也在抖。
我接过话筒,嗓音有点哑。
“我愿意。”
司仪笑着提醒,还没问到这一句。
全场笑起来。
我也笑,却没有改口。
“我知道,我先说。我怕她等。”
程棠捂住嘴,眼泪落得更快。
我替她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只好把人抱过来。
台下响起掌声,阿盛喊得最大声。
这回我没有觉得丢脸,也没有觉得自己是在把5年讨回来。
我就是特别想抱着她,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真的选了我,我也真的选了她。
仪式结束,我们坐下来吃饭。
我面前那张座位卡,写着新郎贺闻。
程棠把一块鱼肉夹进我碗里,自己也吃了一大口。
没有谁叫她去看出菜,没有谁喊我去挪架子。
程建祥过来敬了一杯酒,祝我们好好过。二婶也跟着笑,没有再拿那5年说便宜话。
我和程棠碰杯,道了谢,让他们坐下继续吃。
散席时,有客人落下手机。
我刚抬头,就看见小吴接过去,叫人送到门口。
我慢慢坐回去。
程棠在旁边碰了碰我的肩。
“习惯了?”
“还在改。”
她笑着靠过来,我牵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傍晚,我们回新家。
屋里没摆喜庆的大花墙,餐桌上放着一碗洗好的草莓,两只杯子紧挨在一起。
程棠去换下婚纱,出来时,头发已经松开,手腕上还戴着金镯子。
我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两把新配的钥匙。
她接过自己的那把,转身锁门。
门锁咔哒一声,把外面的脚步声关在了外面。
她回过头,朝我伸手。
“贺闻,回家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
这次不用等人散场,我也不必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