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死亡日期取货码
肋骨断茬扎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咕噜咕噜的水声。
林越尝到了铁锈味,混着水泥灰的涩,糊满了整个口腔。左腿没有知觉,右手还能动,手指在身下摸到半截钢筋,凉的,湿的,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头顶传来鞋底碾碎石子的声音,有人蹲下来了。
他使劲抬眼皮,从睫毛缝隙里认出了那张脸——周凯,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发胶都没乱,蹲在他旁边像在挑西瓜。
“越哥,别怪我。”
周凯的手探进他怀里,抽走了那张粮票。三百斤,铁壁基地盖章,他攒了两年才攒够。
林越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手指勾住了周凯的裤脚。周凯低头看了一眼,脚掌碾了碾他的指关节——咔。脆响顺着骨头传进耳朵,像掰断一根干透的树枝。
“下辈子注意点。”
周凯站起来,踩着林越的手背借力,鞋底的防滑纹烙进皮肉里。人群往北涌,他的背影三秒就被吞没了。丧尸潮的轰鸣从四面八方碾过来,地面在抖,林越看见一只灰绿色的脚踩碎了离他脸不到半米的水泥块。
黑透了。
冷。
后背硌着硬邦邦的弹簧,左边第三根,塌下去一块,硌得肩胛骨生疼。林越猛地睁眼,天花板是出租屋那片熟悉的霉斑,形状像只歪嘴的兔子。
他先摸肋骨。
手掌按上去,平的,没断茬,没血。又按了一遍,从胸口摸到腰侧,皮肉底下是正常的骨头弧度。心跳快得发疯,像有人拿鼓槌在胸腔里擂。
手机在枕头边上亮着。他拿起来,锁屏界面干干净净——9月14日,07:32。末世前三天。
屏幕上悬着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备注。
“您预订的‘末日生存套装’已到货,请凭取货码到城西仓储中心领取。取货码:09172314。”
林越盯着那八个数字,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子酸得发颤。0917——九月十七。2314——二十三点十四分。
上辈子他被周凯推下天桥的时刻。尸群踩过他的时间。
胃里一阵翻涌,酸水顶到嗓子眼。他光脚踩在地砖上,凉气从脚心蹿上来,冲进厕所趴在洗手池边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空腹,只有口水扯着丝往下滴。
抬头。
镜子里的人颧骨还没凹成两个坑,指甲缝里没有那层洗了七年都洗不掉的黑泥。下巴上冒了点青茬,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不对——太静了,静得不像二十七岁的人。
林越伸手关了水龙头,拧得太用力,把手发出一声金属呻吟。
周凯的卧室在隔壁。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飘出发胶的化学香味,混着床头那堆外卖盒捂了一夜的酸馊气。
林越一脚踹开门。门板撞在墙上的动静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周凯正对着穿衣镜抓头发,手停在半空,发胶瓶子差点脱手。“卧槽你——”
林越没说话。
他走过去,弯腰拎起墙角的行李箱,转身两步跨到窗户边上,拉开窗,甩手。
箱子在三楼和二楼之间翻了个跟头,砸在楼下垃圾桶的铁皮盖上,砰的一声弹开,健身服、蛋白粉罐子、半瓶没拧盖的润肤乳滚出来,在水泥地上摊了一小片。
周凯愣了两秒。两秒够林越把他抽屉拉开,银行卡、充电器、半条玉溪,全划拉进垃圾袋,扎口,从同一个窗口扔下去。
“你他妈疯了?!”周凯扑上来揪他领子。
林越侧身,右手别住他手腕往门框上一磕,骨头撞木头的闷响。周凯吃痛松手,林越膝盖往上一顶,正顶在他腿弯,人往前一跪。七年垃圾佬打架没章法,但哪儿疼往哪儿招呼是刻进骨头里的。
他拎着周凯后领把人拖到门口,往外一推。周凯踉跄两步撞在楼道墙上,回头时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还没发出声,门板已经拍上了。
锁芯“咔嗒”转两圈。
门外开始砸门,拳头擂鼓似的。“林越!你发什么神经!我东西还在里面——我钱包——”
林越掏出手机,翻到换锁师傅的号码,拨出去。
“现在来。双倍钱。”
“马上到,二十分钟。”
挂了电话,他进厨房拉开冰箱。周凯买的那层——酸奶、鸡蛋、半只烧鸡、两盒蓝莓,全扯进垃圾袋。自己那层抽屉里翻出三张超市卡,他眯眼算了算,一千四百块左右,揣兜里。
手机对着房间咔嚓三张,挂上二手房APP。同小区均价一万二,他标了一万整,备注栏敲了五个字:急售、全款、今天过户。
中介的电话五分钟就打进来了,语速快得像含了颗弹珠:“哥,房子我看了,这个价今天就能签,您人在不在?”
“下午三点前,带合同来。”
“没问题!家具家电——”
“全送。”
挂了电话,他开始扫荡。周凯藏在床底的半箱雪花啤酒搬去楼道,鞋柜里那双AJ塞垃圾袋扔门口,洗手台上电动牙刷——林越捏着刷头拔下来扔进垃圾桶,机身搁在门把手上,留给周凯自己来拿。
嘴里叼着冰箱里最后一根火腿肠,咬了两口,咸。
他嚼着火腿肠走到窗边往下看。周凯正蹲在垃圾桶旁边往箱子里塞东西,抬头看见他,隔着三层楼扯嗓子喊:“林越!你等着!我他妈跟你没完!”
林越把火腿肠包装皮揉成团,弹出窗外。纸团飘了两秒,落在周凯头顶。
砸门声又响起来,这回更重了,带着脚踹。“你开门!我手机还在里面!你听见没有!”
林越靠在门板上,掏出手机,把周凯的号码拖进黑名单。通讯录往下滑,翻到“周凯”两个字,删除,确认。
砸门声突然停了,安静了大概十秒,周凯的声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压低了,带着喘:“越哥,越哥我错了行不行,你把门开开,咱俩好好说——”
林越把嘴里最后一口火腿肠咽下去,走进厕所,拿起周凯的牙刷杯,杯子底下压着根用过的牙线。他捏着牙线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水流转了两圈,没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同一个陌生号码,又来一条。
“取货码有效期还剩七十二小时。顺便说一句——你上辈子死的那天,我替你收了尸。”
林越盯着“收了尸”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两下,屏幕沾了汗,字迹糊了一瞬。
他没回。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去阳台收了自己那两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又从床板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上辈子攒的散碎晶核,现在看就是几颗灰扑扑的石头。
他全倒进背包侧兜。
换锁师傅的电动车喇叭在楼下响了两声。林越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周凯蹲在花坛边上打电话,手指头戳屏幕戳得飞快。
他拉上窗帘,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把背包带往肩上一甩。
嘴里还留着火腿肠的咸味。
2 仓库中心搬空计划
共享单车链条咔嗒咔嗒响,林越蹬得飞快,链条盒里甩出来的锈水溅在小腿肚上,凉丝丝的。
城西物流园的铁丝网大门歪了一扇,门柱上“仓储重地”的牌子锈得只剩“仓”字和半个“地”。B区在园区最里头,水泥路面裂着缝,缝里钻出来的野草被车轮碾过,冒出一股青涩的草腥气。
3号仓的卷帘门灰扑扑的,门边上嵌着个电子锁,巴掌大,红灯一闪一闪,像在喘气。林越单脚撑地,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八个数字,拇指在键盘上戳——0、9、1、7、2、3、1、4。
锁芯里“咔嗒”一声脆响,比他预想的轻。卷帘门电机嗡地转起来,门板一节一节往上缩,一股冷气从门缝底下先蹿出来,扑在膝盖上,紧接着整扇门升到顶,白雾从仓里涌出来,裹着纸箱和铁皮混合的干冷气味,扑了满脸。
像有人把一台冰柜推倒了对着他开盖。
灯管自己亮了,一根接一根,从门口往里蹿,照亮三排货架。铁架子,四层高,午餐肉罐头码到顶,红白包装纸在灯下反着光,整整齐齐像砌墙。压缩饼干纸箱摞了一人高,箱面印着“军供”两个字,生产日期去年十一月。角落里医用酒精码了六摞,纸箱底压着未拆封的保暖毯,塑料膜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再往里,净水片一箱一箱摞成台阶状,箱子上印的过滤吨数加起来,够八吨水。
林越走进去,脚底踩到地面上一层薄霜,鞋底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随手抽了一罐午餐肉,铁皮罐身冰得扎手,翻过来看罐底,保质期到后年三月。拉环扣得严严实实,他拿指甲刮了一下封口处的锡层,刮下来一小片亮晶晶的碎屑。
货架尽头有扇铁门,推了一把,纹丝不动。门板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打印体,就一行字:冷库入口在B区4号仓。
林越把便签揭下来翻到背面,空白。他捏着纸边搓了搓,纸纤维粗粝,带着点毛刺感,不是普通A4打印纸,倒像仓库里用的那种工业标签纸。
他把便签揣兜里,退出来重新打量整个仓。按上辈子捡垃圾的经验,这一仓东西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五年。他只有三天,一辆厢货跑一趟最多装三吨,来回装卸还得除掉路上时间。
得找人。
宋雨蹲在员工宿舍区调度室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半个肉包子,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计算器界面,手指头戳得噼啪响。
林越把共享单车往墙边一靠,拎着两箱自热火锅走过去,箱子往她脚边一搁,纸箱底磕在水泥地上,闷响。
“帮我闻个仓库,这两箱归你。”
宋雨咬包子的动作停了。鼻子先动,抽了两下,眼睛从包子上挪开,落到火锅箱的包装图上,又抽了一下。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包子塞嘴里叼着,腾出手来拆箱,指甲划开胶带,往里瞅了一眼,麻辣牛油的料包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包子咽下去,说:“带路。”
到了3号仓门口,宋雨没急着进。她站在卷帘门正中间,深吸一口气,鼻翼鼓起来,停了三秒,又吸一口,这回更长,胸廓撑开,然后慢慢吐出来。
“午餐肉,两千四百罐。压缩饼干,四百七十箱。酒精,三百二十瓶。”她顿了一下,偏过头,鼻子朝仓房最里头方向又抽了一下,“净水片,够过滤八吨水。”抬手指向货架尽头那堵墙,“那边,墙后面有冷气渗出来,你闻不到,我闻得到。”
林越看了她一眼。圆脸,短发,刘海被汗贴在额头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掰着算数,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两千四除以三……”
“还有呢?”
“还有……”宋雨又吸了一口,皱起鼻子,“纸箱味儿,铁架子味儿,霜化了的水味儿,没了。”
“人就你了。搬两天,管饭。”
宋雨低头看了眼手机计算器上那串加班费数字,又看了眼脚边的自热火锅,把手机揣兜里:“火锅归我,加班费另算,按小时。”
“按天,一天两箱。”
她掰了掰手指头:“成交。”
老狗在保安亭里泡方便面,热水壶嘴还冒着白汽。三箱二锅头码在桌上,旁边一条中华烟,红壳子被灯管照得发亮。
他眼皮没抬,撕调料包的手稳得很,先问:“搬什么货?”
“吃的用的,三天内搬完。”
老狗把调料包挤进面碗,筷子搅了两圈,这才抬头。眯着眼,从下往上打量林越,目光在他那双洗不干净的手上停了一瞬。
“你一个人搬?”
“加你俩。”
“东家谁?”
“我。”
老狗把面碗往桌上一墩,汤晃出来溅在桌面上。他站起来,左腿明显吃不上力,膝盖僵着,但腰板挺得笔直,伸手把中华烟拆了,抽出一根叼嘴里,打火机啪地打燃,火苗凑到烟头上,他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直直扑向林越。
“我这腿跑不快,看门行,搬货别指望。”
“你就看门。”
老狗把烟夹在指缝里,弯腰拎了拎二锅头箱子的分量,手腕一翻,箱子稳稳当当搁回去。“成交。丑话说前头,我只看门,里面丢东西别赖我。”
厢货是宋雨联系的,她表哥跑货运的,车钥匙直接甩过来,油钱另算。车厢铁皮底儿,一股柴油和旧纸箱混着的馊味,林越拿拖把拖了一遍,味儿没散。
第一天搬到夜里十点。宋雨蹲在货架间隙,笔记本搁膝盖上,笔尖沙沙响,每搬空一排她就划一道杠。“罐头区三分之一,饼干区一半,酒精还剩一百九十瓶,净水片没动。”
老狗从外面回来,烟头在黑暗里划了道弧线。“下午有辆白轿车在物流园门口兜了两圈,没进来,车牌挡了。”
林越把一箱酒精码上车,手背蹭了下额头的汗,汗珠子甩在铁皮车厢上,砸出几个深色点子。“明天搬快些。”
第二天傍晚,最后一箱午餐肉推进4号仓。宋雨在铁门旁边摸到个暗格,按了一下,铁门往两边滑开,冷气涌出来比3号仓还冲,扑在脸上像把脑袋塞进了冷冻柜。里面灯管亮着,货架空着,一格一格,等着填。
林越把箱子推进去,直起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陌生号码,就一行字:
“搬得挺快。B区4号仓,密码是你上辈子捡到第一颗晶核的日子。”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冷库的灯管嗡嗡响,压缩机在某个角落低低地哼。
宋雨在身后喊:“最后一排罐头数完了,两千四百罐整,一罐不多一罐不少!”
老狗从通道口探进半个脑袋,烟头明灭了一下,烟灰掉在门槛上。“东家,门口那辆白车又来了,这回停在对街树底下。”
林越把手机揣兜里,屏幕还亮着,那行字映在裤兜布面上,影影绰绰。
他转身对宋雨说:“你留在里面锁好门。”又朝老狗抬了抬下巴,“跟我出去看看。”
手伸进背包侧兜,指腹蹭过那几颗灰扑扑的晶核,棱角硌着指纹。上辈子捡到第一颗晶核,城东垃圾站,一个变异的拾荒者追了他三条街,他翻墙时晶核从兜里掉出来,滚进排水沟,他趴在地上摸了十分钟,指甲劈了两根才摸出来。
那颗晶核换了两斤发霉的米。
林越攥了攥兜里的石头,抬脚往外走。卷帘门升到一半,夕阳从门缝底下灌进来,把柏油路烤得发软,热气扭曲着往上蒸。对街那辆白车的驾驶座车门正往外推开,一只穿迷彩胶鞋的脚踩上地面,鞋帮沾着干了的泥点子。
老狗在他身后半步,烟头扔地上,鞋底碾了两圈。
“东家,”老狗的声音压得很低,烟嗓磨出来的沙哑,“那人身上有铁锈味儿,还有……枪油。”
林越没回头,眼睛盯着那只迷彩胶鞋。
“看见了。”
3 周凯上门儿,老狗出手
卷帘门升到一半,林越弯腰钻出来的时候,日头正毒。
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黏了一层黑亮的沥青渣。他眯着眼往马路牙子那边看,三个人影从树荫底下晃过来,打头那个步子迈得急,运动鞋底拍在地上啪嗒啪嗒响,后面俩跟得松垮,像被绳子拽着走的。
周凯离着还有十来步就扬起手机,镜头对着仓库招牌咔嚓咔嚓连拍两张,嗓门拔得比头顶的蝉鸣还高:“就这儿!B区4号仓!我行李就存在里头,他给我私吞了!”
他身后那个穿紧身背心的胸肌把领口撑得变了形,汗渍在灰布料上洇出深色轮廓,抬手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手肘往外拐了一下,撞到金链子的胳膊。金链子脖子上那根链子拇指粗,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低头看了眼被撞的地方,没吭声,往旁边让了半步。
林越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个苹果。洗过的,表皮上还挂着水珠,他拿拇指蹭了两下,张嘴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汁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根。他拿手背一抹,没说话。
周凯走到跟前,手机往兜里一揣,手指头抬起来,快戳到林越鼻尖了。“我东西呢?我寄存的行李,你凭什么给我扔出来?”
他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我东西在里面”“你凭什么扔我箱子”——唾沫星子喷出来,在阳光里亮了一下,落在林越的苹果皮上。
林越嚼完嘴里那口,喉结动了一下,咽干净了,才慢悠悠开口:“你行李里那半瓶发胶我扔垃圾桶了,蓝色瓶盖那个。”他顿了顿,又咬了一口苹果,含含糊糊地补了半句,“没拧紧,漏了一袋子。”
周凯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耳朵尖。他往前一冲,右手攥成拳头要揪林越领子,身后那俩同事跟着迈了半步,紧身背心的鞋底碾得碎石子咯吱响,金链子的手从兜里抽出来了,指关节掰得咔吧一声。
林越没动。苹果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下巴朝周凯身后抬了一下。
周凯脚步没停,但身后那俩人的步子钉住了。
紧身背心的先退,鞋跟磕在马路牙子上差点绊一跤,稳住身子后手又揣回兜里。金链子没退,但脖子上的链子不晃了,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珠子往斜后方转。
老狗不知什么时候从仓库侧面的消防通道绕过来了。步子不快,左腿拖着一轻一重的节奏,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沙。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烟卷被唾沫洇湿了一小截,软塌塌地耷拉在嘴角。
他走到离周凯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把烟从嘴里拔下来,往地上一扔。鞋底碾上去,来回碾了两圈,烟丝从鞋底缝里挤出来,碎成渣,混着沥青路面上的灰,黏成一团黑绿色的泥。
碾完了,他才抬眼。
先扫金链子。眯着眼,从下往上,目光在那根拇指粗的链子上停了一瞬,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又扫紧身背心,视线在他胸口那层被汗浸透的布料上打了个转,最后才落到周凯脸上。
金链子先退了一步。退完自己可能觉得丢人,脚又往前挪了半寸,但脖子明显缩了,链子贴着锁骨,不晃了。紧身背心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攥着裤缝,指节发白,脚底下像钉了钉子,一动不动。
老狗没看林越,弯腰把碾碎的烟丝从地上捏起来一撮,搁鼻子底下闻了闻,嘴里嘟囔了句“糟践东西”,然后直起腰,往门框另一侧一靠,跟林越一左一右,把仓门夹中间了。
周凯的拳头还举着,但举在半空,收也不是,往前也不是。他回头瞪了一眼俩同事,那俩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谁也没接他眼神。
他往后退了一步,鞋跟踩进马路牙子一道裂缝里,脚脖子一歪,身子晃了两晃才稳住。脸上挂不住,手指头抬起来点着林越,指尖哆嗦:“三天后你别后悔。”
林越把手里吃剩的苹果核甩出去。核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砸在周凯脚边,弹起来滚进马路牙子缝里,卡在碎石和沥青中间,汁水渗出来,洇湿了一小片灰土。
“三天后你连我门都找不着。”
周凯嘴唇哆嗦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含着一口气咽不回去。他扭头就走,步子迈得急,运动鞋底拍得路面啪啪响。金链子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才追上,紧身背心落在最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狗,老狗正低头从兜里摸第二根烟,压根没搭理他。
三个人影拐过物流园的铁丝网大门,消失在树荫里。
林越转身往回走,卷帘门拉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老狗一眼。老狗正弯腰捡刚才碾碎的烟丝,一根一根往手心里捏,嘴里小声念叨着“好烟呐,糟践了”。
“晚上加两个菜。”
老狗摆摆手,没抬头:“加个拍黄瓜就行,二锅头还有大半箱。”
卷帘门哗啦啦落到底,铁皮咬合的声音在仓房里撞了几个来回。林越走到冷库门口,宋雨蹲在货架前,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悬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外头的事,低头继续划她的杠。
“罐头总数对上了,两千四。”
“嗯。”
林越把电磁炉从纸箱堆里翻出来,插头往墙上的插座一怼,锅底搁上去,拧开一瓶矿泉水倒进去,撕了包火锅底料扔锅里。红油块沉底,水还没热,化得慢,他用筷子戳了两下,辣味先蹿出来了,呛得宋雨打了个喷嚏,鼻尖红了一圈。
“少放点辣。”她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就这一种。”
老狗从外面进来,把砍刀从工具包里抽出来,刀背往膝盖上一横,人蹲在货架旁边的空地上,刀柄搁在手心里,拇指来回蹭着刀镡。仓库里安静下来,电磁炉嗡嗡响,红油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动静混着压缩机低沉的哼鸣。
宋雨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笔尖点了点总数:“按现在的量,三个人敞开吃,够吃五年七个月。”
“算少了。”林越拿筷子搅了搅锅底,“地下冷库还没算。”
宋雨愣了一下,眼睛亮起来,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对哦。”
七点出头,天刚擦黑。
第一声尖嚎从城东方向撕过来,像有人拿铁锹刮水泥地,又尖又长,刮到一半断了,紧接着是碎玻璃哗啦啦砸在地上的脆响,然后是引擎盖被掀翻的闷响,铁皮卷曲的声音听得人牙根发酸。
宋雨的笔尖停了,戳在纸上没动,耳朵竖起来,脖子慢慢转向城东方向。老狗手里的刀不蹭了,拇指摁在刀镡上,整个人定住,只有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了一下。林越放下筷子,伸手把电磁炉的开关拧到零,红油泡还在冒,但没了嗡嗡的电流声,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灯管里镇流器的细响。
嚎叫声连成片了,从城东往城西漫过来,中间夹着几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铁皮上,又像人跑丢了鞋光脚踩在碎玻璃上。
林越站起来,走到卷帘门边上,手按在门把上,没拉,耳朵贴着铁皮听。外面的动静里混着一种细碎的刮擦声,指甲挠铁皮那种,从远处往近处挪,速度不快,但没停过。
老狗把刀往膝盖上颠了颠,刀刃翻了个面,寒光在灯下一闪。
“这声音不对,”他眯着眼,烟嗓压得只剩气声,“比普通丧尸快。”
话音没落。
仓门卷帘从外面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砰。整扇铁皮门往里凹进来一个拳头大的鼓包,锈灰簌簌往下掉,落在林越鞋面上。
宋雨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笔滚出去撞到货架腿,咔嗒一声脆响。
老狗站起来,刀横在身前,左腿往后退了半步,重心压在右腿上。
林越盯着那个鼓包,手还按在门把上,指关节绷得发白。
外面又撞了一下,同一个位置,鼓包更深了,铁皮裂开一道细缝,灰色的日光从缝里挤进来,混着一股腥甜的腐臭味,顺着门缝钻进仓房,盖过了火锅底料的辣味。
4 火锅与断粮
末世第七天,林越是闻着味儿醒的。
煮皮带。胶鞋底子烧化了的那种焦臭,混着橡胶和蛋白烧焦的刺鼻气,从散人区方向顺着风飘过来,钻进卷帘门的每条缝,连火锅底料都压不住。他睁眼的时候,电磁炉上的红油正结着一层薄壳,昨晚涮完最后一筷子午餐肉忘了关火,锅底糊了一圈黑痂,拿筷子一刮,嘎嘣响。
老狗从外面进来,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蹭掉一层灰。他走到仓库西侧铁丝网根底下蹲着,从兜里摸出半截粉笔——不知道从哪个废弃教室里顺的——在水泥地上画了三个叉。粉笔头磨得只剩指甲盖长,画完第三个叉就没了,他拿拇指蹭了蹭地上的叉,抬头时腮帮子上的肉绷着。
“昨晚有人摸进来过。三个口子,西边铁丝网底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声音不高,“脚印是赤脚的,脚趾头磨烂了,血印子拖了半米长。没往里走,估计听见动静跑了。”
林越蹲在电磁炉前头,拿筷子挑着锅底那层黑痂,没抬头。“几个?”
“两双脚。一前一后。”
宋雨从冷库那边绕过来,手里捏着马克笔和一卷胶带,踮脚把一张新写的表贴在冷库铁门正中间。纸是拆了的压缩饼干包装箱裁的,背面白生生的,她拿红笔在最上头画了条横杠,底下写了三行字:罐头先吃快到期的,压缩饼干不动,酒精锁柜。
“三天内到期的午餐肉还有六罐,”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写的表,拿马克笔把“六”圈起来,“今天全开了,省得浪费。”
林越把糊了底的锅端下来,搁地上凉着。“从今天起,散人区拿东西来换粮的,别赶。”
宋雨笔尖一顿,回头看他。
“拿东西换,不是白给。”林越补了一句,拿抹布擦电磁炉面板上的油点子,“半袋面换两罐罐头,一瓶干净水换一包压缩饼干。破衣服烂鞋不要,要能吃能用的。”
老狗从铁丝网那边踱回来,左腿拖着的节奏比平时慢半拍,手里攥着根铁丝,弯来弯去拧了个钩。“西边那三个口子,我白天拿铁丝补上,晚上加两道罐头铃铛。”他把铁丝钩往地上一扔,金属磕水泥地,叮的一声脆响,“东家,散人区那帮人饿急了,光靠换,换不了几天。”
“那就让他们拿东西来换。”林越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没东西的,帮我们干活。搬货、修墙、盯梢,管一顿。”
宋雨掰着手指头算:“按现在的消耗速度,多管十个人吃饭,存量能撑——”
“算过了。五年七个月变四年十个月。”林越拿抹布擦完手,扔在锅盖上,“人比罐头有用。”
第九天下午,周凯蹲在散人区棚户区最里头那间用彩条布搭的棚子底下,面前摆着三个烟盒纸,上头拿圆珠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
“老赵家,床板底下半袋面,没开封。”他拿起第一张纸,弹了弹,“老孙头,废墟底下压着两箱矿泉水,瓶身晒变形了,没漏。”第二张纸在指缝里转了个圈。“还有东头那个塌了半边的超市仓库,里头至少二十箱压缩饼干,就是有两只丧尸在里头转悠。”
围着他的七八个人眼睛都直了,有个瘦得颧骨戳出来的汉子把手里攥着的半块压缩饼干往前递了递。周凯没接,拿手指头把饼干推回去,笑了笑,嘴角的皮干得起了白茬。“不着急。地图你们先看着,我周凯说话算话——谁想拿货,拿东西来换。烟丝、打火机、电池,都行。”
等人散了,他从棚子底下钻出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城南方向走了二里地,在一条废弃商业街的拐角找着个蹲在台阶上抽烟的外围马仔。那人脸上横着条疤,从眉骨拉到嘴角,正拿指甲抠烟屁股里的烟丝往烟卷里倒腾。
周凯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烟盒纸,展开,上头画着仓储中心的平面图,B区4号仓的位置拿红笔圈了三圈。“兄弟,给黑旗帮带句话——城西物流园B区4号仓,里头罐头堆到天花板,酒精成箱码着,就三个人看着。一个瘸子,一个丫头片子,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拿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一个跟我有仇的。”
刀疤脸接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黑旗帮城南据点的院子里啃一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油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把烟盒纸接过来,眯眼看了半天。他拿骨头棒子敲了敲纸上的红圈,震得纸面抖了两下。
“十五个人,两台皮卡。”他把骨头往地上一摔,站起来时膝盖咔吧响,“明早七点,去拉粮。”
末世第十天,早上七点出头。
两台改装皮卡碾着碎砖头从城南方向开过来,车斗焊了半指厚的钢板,边角焊疤还没磨,凸出来一溜铁疙瘩。头车车斗里架着挺老式轻机枪,枪身拿铁链子缠了两圈固定在栏杆上,枪口拿黑布蒙着,往卷帘门方向偏了偏。
刀疤脸从副驾跳下来,鞋底踩在碎砖头上嘎吱一声。他脸上那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结的痂还没掉干净,一笑就扯着疼,所以他笑的时候只有半边脸动。“仓储中心的,听好了——”
他走到皮卡引擎盖前头,从腰后抽出砍刀,刀尖朝下往引擎盖上一插。铁皮凹进去一个坑,刀身嗡嗡颤了两下,刀柄上缠的胶带松了一截。
“黑旗帮征粮。交一半,留一半。不交,连人带仓一块儿清。”
身后十四个人散成扇形,有拿撬棍的,有拎消防斧的,斧刃上沾着锈,没擦。车斗里那个机枪手把枪口上的黑布扯了,露出黑洞洞的枪管,往卷帘门方向又偏了偏,手指头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放进去。
林越蹲在门缝后头,左眼贴着那条裂了缝的铁皮往外扫了一圈。他回头,宋雨正蹲在货架后头,鼻翼翕动了两下,闭着眼,手指头在膝盖上掰着数。
“十五个人,”她睁开眼,声音压得只剩气声,“十四个身上有晶核。最多那个兜里揣了七颗,全是F级的灰货,没B级。”
她吸了吸鼻子,又补了一句:“武器——三把砍刀,四根钢管,两把消防斧。那挺枪——”她歪了歪头,鼻子朝枪口方向抽了一下,“枪膛是空的,没子弹。那枪就是个铁疙瘩。”
林越从货架上抽了包饼干。保质期上个月,包装袋鼓得跟气球似的,拿指甲一划,一股哈喇味蹿出来,呛得他皱了皱眉。他顺着门缝底下把饼干塞出去,纸袋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刀疤脸脚边。
刀疤脸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去捡,手指头刚碰到包装袋,林越已经回头朝老狗抬了下下巴。
老狗从仓库西侧通风管道的检修口钻出去了。检修口的铁栅栏他提前卸了螺丝,拿脚一踹就开,人钻出去时肩膀蹭在管壁上,刮下来一层锈灰。他贴着皮卡后斗的盲区绕到车尾,手里攥着把锥子,木柄磨得发亮,锥尖拿砂轮打磨过,三棱形的,扎进去拔出来,伤口不回缩。
左前胎。弯腰,锥尖对准侧壁最薄的那道纹路,手腕一送,噗。气门芯没动,扎完就拔,嘶——漏气声混在引擎怠速的轰鸣里,跟蚊子叫似的。
右前。左后。右后。
四个胎各一锥子,扎完老狗把锥子往裤兜里一揣,原路退回检修口。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皮卡歪着屁股往下沉了三指,四个轮胎瘪得贴地,轮毂边沿啃进碎石里。
刀疤脸把饼干袋撕开,凑鼻子底下闻了闻,脸皱成一团。“过期的糊弄老子——”他抬头刚要骂,林越的声音从二楼窗户外面挂着的扩音器里炸出来,喇叭是宋雨从废弃调度室拆的,音圈有点劈,声儿越大越破。
“拿晶核来换粮——一颗换五斤。”
刀疤脸一愣,回头往皮卡方向看。四个轮胎全瘪了,车斗往左歪着,机枪手从车斗里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手还搭在扳机护圈上,一脸懵。
“抢——”林越的声音又从喇叭里碾出来,“一颗都不给。”
刀疤脸把砍刀从引擎盖上拔下来,刀尖指着二楼窗户,胳膊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腮帮子绷得死紧,那道疤从头到尾泛了白。
“你等着——黑旗帮今晚来的人,你一颗晶核都换不着。”
林越把扩音器开关一摁,喇叭里咔嗒一声,然后是他拿指节敲了两下话筒的动静。
“今晚来的人,我按颗收费。进门先交过路费。”
刀疤脸拿刀尖在引擎盖上划了一道,铁皮吱——地响,划痕白森森的。他回头吼了一嗓子:“把胎换了!走!”
十四个人手忙脚乱卸备胎,千斤顶摇得嘎吱响。老狗从检修口钻回来,裤腿上沾着锈水,手里攥着锥子,往工具包里一插,冲林越点了点头。
宋雨从货架后头站起来,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拿红笔在“黑旗帮”三个字底下画了两道杠。
“他们今晚肯定来。”她把笔帽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备胎就俩,两台皮卡八个胎,换不齐。今晚来的人,要么走路,要么——”
“要么开别的车。”林越把卷帘门拉到底,铁皮咬合声在仓里撞了个来回,“把铁丝网那三个口子全补上,罐头铃铛挂双层。今晚不睡了。”
老狗从兜里摸出根烟,在指甲盖上磕了磕,没点。“东家,黑旗帮不止十五个人。”
“我知道。”林越从货架上拎了两罐午餐肉,扔给他一罐,自己拿指甲抠开拉环,铁皮盖卷起来,肉香混着哈喇味往外冒,“所以今晚来多少,我收多少过路费。”
老狗把烟别到耳朵后头,接过罐头,拿刀尖挑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含糊着说了句:“那得先把账本备好。”
宋雨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拿笔头敲了敲纸面:“我来记。颗数、等级、谁交的,一笔不落。”
林越咬了口午餐肉,咸得发苦,他嚼了嚼咽下去,眼睛盯着卷帘门上那道还没修的裂缝。裂缝外头,皮卡的引擎声重新响起来,闷闷的,往城南方向远了。
“今晚,来一个,扒一个。”
5 扒光绑旗杆
末世第十天,晚上九点出头。
天黑透之后,物流园里连虫叫都听不见了。风从西边铁丝网外头灌进来,裹着股烂菜叶捂馊了的酸臭,混着远处散人区烧胶皮的焦烟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林越蹲在冷库门口的货架后头,手里攥着总电闸的拉杆,手心全是汗。铁皮仓库里没开灯,就靠卷帘门裂缝里渗进来的那点月光,窄窄一条,铺在地上像谁拿刀划了道口子。
老狗下午补的那三个口子,铁丝拧得密密匝匝,罐头铃铛挂了两层——底下那层是铁皮罐,上头那层是玻璃瓶,风一吹就叮当响,但响得没规律,跟撒气漏风的破风铃似的。
九点二十。外面传来第一声铁钳咬铁丝的动静,咯吱,咯吱,慢悠悠的,像指甲抠黑板。林越后槽牙咬紧了。
老狗蹲在通道最前头,背贴着货架腿,手里那根铁管缠了两圈黑胶带,管头焊了个螺帽,沉甸甸的。他耳朵动了动,没回头,只把铁管往地上点了两下——意思是“来了”。
铁丝网上第一排罐头的哗啦声炸开的时候,老狗已经动了。他猫着腰蹿到通道口侧面的货架间隙里,铁管横在膝盖前头,整个人缩进黑影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林越一巴掌把总电闸拍下去。
咔。整个仓库区连通道带外墙,灯全灭。冷库压缩机的哼鸣也断了,四下里黑得跟扣了锅底似的。月光从卷帘门裂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条窄窄的白,刚好照见通道口第一排货架腿。
铁丝网外头骂了一声:“操,灯呢?”
“别慌,摸进去,他们人少。”
手电光柱从剪开的口子里戳进来,一根,两根,三根,在铁皮墙上乱扫,晃得人眼花。林越从货架间隙往侧面挪,钢管贴在大腿外侧,步子压得极轻。
第一声惨叫从通道中段炸开。铁齿咬进脚踝的闷响,紧跟着一声嚎,嗓门劈了叉,在铁皮仓库里来回撞,撞出三四层回音。后面的人收脚不及往前挤,第二排、第三排连着触发,惨叫声叠着骂娘声,混成一片。
“夹子!地上有夹子!”
“别推我——我脚——”
手电掉地上两支,光柱歪着照在铁皮墙上,把乱晃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歪。林越从侧面货架间隙摸过去,钢管贴着地面,专敲膝盖侧面。第一个,蹲在地上掰捕兽夹的,钢管横着扫过去,膝盖骨外侧挨了一记,人往旁边一歪,手里撬棍当啷掉地。老狗从暗处扑出来,一脚踩住撬棍,扯着那人后领往货架腿上一按,鞋带抽出来,手腕反绑,动作快得像捆货。
宋雨蹲在二楼铁架平台上,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左数第三个,腰上别着两把刀,兜里五颗灰货。右边靠墙那个,手里撬棍,兜里三颗。通道口那个胖子,腰后别着斧头,四颗。”
林越按她报的顺序走。第二个正从地上爬起来,钢管敲在膝盖弯里,人往前一扑,脸磕在货架角铁上,鼻血糊了半张脸。老狗跟上去卸了腰后的斧头,鞋带一抽,反绑。
第三个听见动静想转身,林越的钢管已经到了。膝盖侧面,咔,人往左边歪,老狗从右边扑上来,两把刀往地上一踢,手腕一拧一绑。
十分钟。通道里横七竖八倒了十来个,裤腰松到脚脖子,手腕反绑在背后,鞋带全抽了。捕兽夹还咬在几个人脚踝上,铁齿陷进肉里,没人敢硬掰,就那么歪着身子半跪半躺,嘴里骂骂咧咧,但声音越来越小。
刀疤脸在通道口听出不对了。他举着手电往里扫了一圈,光柱照见地上倒了一片,扭头就往回退。
老狗从货架顶上跳下来,左腿落地时吃了一下力,膝盖一弯,但人没停,两步蹿上去,一脚踹在刀疤脸后腰上。刀疤脸手电脱手,人往前扑,下巴磕在捕兽夹的铁齿上,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水泥地上,黑红黑红的。
“别动。”老狗的膝盖压在他后背上,铁管横过来卡住他脖子,声音平得像在报菜名,“动一下,下巴给你卸了。”
刀疤脸嘴里呜呜了两声,血沫子从嘴角冒出来,不敢再动。
外面皮卡的引擎一直没熄火,车灯远远照着仓库大门,在铁皮上投了两团白晃晃的光。老狗把刀疤脸交给林越,从检修口钻出去,又带了两个从散人区招来的帮手——一个叫大刘,以前在工地扎钢筋的,手劲大;一个叫栓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但腿脚快。
驾驶室门被老狗一把拉开。周凯蜷在副驾脚垫上,脸埋在膝盖里,胳膊抱着脑袋。老狗拽着他后领往外拖,周凯腿软得站不直,被拖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出溜,裤裆那块湿了一片,在车灯底下反着光。
“下来吧你。”
周凯被拖到仓库门口,林越正蹲在地上清点从黑旗帮身上搜出来的东西。晶核装了半个饼干盒,灰扑扑的石头,数了数,四十七颗,全是F级。刀三把,撬棍四根,消防斧两把,还有那把没子弹的轻机枪——老狗卸下来掂了掂,往地上一杵,枪托磕在水泥地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铁疙瘩,当棍子抡还行。”
林越站起来,扫了一眼周凯。周凯缩着脖子,眼睛不敢跟他对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半天憋出一句:“越哥……我就是……我就是跟着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看看你……”
“看我死没死?”
周凯不吭声了,低头盯着自己脚面,鞋少了一只,袜子底黑得看不出原色。
林越没再问。他朝老狗抬了下下巴:“旗杆。”
老狗把周凯拎到门口旗杆底下。那旗杆是物流园以前挂物流公司旗子用的,铁管焊的,底座拿膨胀螺丝砸进水泥地里,两米多高。老狗从工具包里翻出捆货用的塑料绳,把周凯手腕反绑在旗杆上,绳头系了个活扣,脚离地半尺,脚尖刚好够不着地面,整个人吊在半空,胳膊往上抻着,肩膀扯得变形。
上衣扒了,裤子扒到只剩裤衩。周凯白花花的肚子在车灯底下晃眼,夜风一吹,鸡皮疙瘩从胸口起到胳膊,人抖得跟筛糠似的,但不敢骂,只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地面。
黑旗帮那十五个,裤腰带全抽了,鞋带解了,一个个拿铁丝串着拴在货架腿上。刀疤脸下巴上的血还没干,被老狗拿胶带把嘴封了,绑在最靠门口那根货架腿上,眼睛瞪着林越,眼白里全是血丝。
林越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把饼干盒里的晶核倒出来几颗在手里掂了掂。
“四十七颗。算你十五个人,一人三颗,多出来的两颗算利息。”他把晶核装回盒里,盒盖一扣,啪,“明天让黑蛇亲自来领人。带粮食来换,一颗晶核换五斤,不还价。三天不来领,人我送到散人区路口,扒光了拴树上,你们黑旗帮自己捡。”
刀疤脸嘴被胶带封着,只能从鼻子里往外喷粗气,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林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了眼旗杆上吊着的周凯。
“你晾三天。”
第二天天亮,散人区来换粮的人隔着铁丝网看见旗杆上挂着个白花花的活人,胳膊抻得直直的,脑袋耷拉着,跟晒蔫了的茄子似的。消息一上午传遍城西——仓储中心那帮人不能惹,黑旗帮十五个进去,出来全光着屁股,领头的刀疤脸下巴缝了七针,到现在说话还漏风。
来换粮的人比前一天多了一倍。宋雨在冷库门口支了张折叠桌,拿红笔在硬纸板上写了价目表:罐头五斤换一颗灰晶核,压缩饼干三斤换一颗,酒精一瓶换两颗。大刘和栓子站在铁丝网门口维持秩序,一个管发号,一个管喊人。
第三天傍晚,日头快挨着西边围墙了,光线斜着打过来,把旗杆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周凯在旗杆上晾了整整两天半,嘴唇晒脱了皮,一层白皮翻卷着翘起来,嘴角裂了口子,结的痂黑黢黢的。胳膊从肩膀到手腕晒得通红,起了密密麻麻的小水泡,人瘦了一圈,肚子瘪下去,肋巴骨一根一根顶着皮。
老狗搬了个马扎坐在门口,拿刀削一根木棍,削两下抬头看一眼旗杆,削两下又看一眼,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林越从仓库里出来,手里端了碗水,走到旗杆底下。
“想下来吗?”
周凯睁开眼,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想……想想想……”
“下来以后,滚出城西。别让我在散人区看见你。”
“滚滚滚,我滚……”
林越朝老狗抬了下下巴。老狗把刀往腰后一别,走过来解开活扣,绳子一松,周凯整个人往下出溜,腿一软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他趴在那儿喘了半天,胳膊抖得撑不住地,干脆侧着躺下去,蜷成一团。
老狗把绳子收起来,拿脚踢了踢他小腿:“起来,滚。”
周凯撑着地爬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扶着旗杆站稳了,抬头盯着林越。嘴唇哆嗦了半天,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又干又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
“林越你等着——铁壁的人明天到。你猜他们先收你的粮,还是先收你的命?”
林越把碗里的水泼在他脚边。水渗进水泥地缝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明天来的人,跟你一样,进门先交过路费。”
6 铁臂来人,撕协议
末世第十三天,上午。
铁丝网外头排队的人从折叠桌跟前拐了个弯,一直甩到园区水泥路尽头,尾巴上还有人陆续往这边赶。筐子、蛇皮袋、缺了轱辘的婴儿车,里头装着土豆、干瘪的萝卜、几把生锈的钳子,甚至有人拎着半袋子碎砖头——砸丧尸用的,也当硬通货使。
宋雨坐在折叠桌后头,账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桌角搁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掀着,里头灰扑扑的晶核堆了半盒,太阳一照,棱角反出细碎的光点子,像碎玻璃碴子。她头也不抬,左手拨拉一下盒子里的晶核,右手记一笔,嘴里念着数:“大刘,下一个。”
大刘站在铁丝网门口,拿粉笔在铁皮上划了一道,扯嗓子喊:“四十七号——带什么来的?”
“半袋土豆,三十来斤,还有……”那人从裤兜里掏出三颗灰晶核,搁在手心里搓了搓,“三颗,都是F级的。”
宋雨鼻子抽了一下,眼皮没抬:“土豆搁左边筐里过秤,晶核算了,换六斤罐头。下一个。”
栓子在旁边递筐收土豆,腿脚快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从门口到秤跟前再折回来,裤腿带风。
秩序刚顺下来,园区大门口传来轮胎碾碎砖头的动静。咯吱——嘎啦——,三辆车,重家伙,碾得地上的碎水泥块往两边蹦。
排队的脑袋齐刷刷扭过去。
三辆墨绿色越野车,车头焊着盾形铁牌,铁牌上拿白漆喷了个“壁”字,漆皮起了泡,但“壁”字底下那行小字“铁壁基地后勤部”还看得清。头车引擎盖上架着个扩音喇叭,没开,但谁都知道那玩意儿一开嗓门有多大。
大刘手里粉笔停在半空,回头看了宋雨一眼。宋雨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个墨点,慢慢把笔帽拧上,站了起来。
头车副驾门推开,下来个人。
四十来岁,工装裤洗得发白,裤线却熨得笔挺,膝盖弯那儿都没褶子。上身一件灰蓝工装褂,扣子扣到最上头那颗,领口卡着喉结。胸前别着枚铜章,上头刻着“铁壁后勤”四个字,铜面擦得锃亮,太阳底下一晃一晃地扎眼。
他下车先没看人,低头拿鞋尖蹭了蹭地面上的碎砖头,蹭开一块,才把脚落实了。然后抬眼皮扫了一眼排队的队伍,鼻翼轻轻抽动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撇,没说话,但那表情跟踩了狗屎差不多。
后头两辆车下来四个随从,两个挎着步枪,枪口朝下,手搭在护木上,站姿倒是规整,一看就是基地里练过的。另外两个空着手,怀里各抱着一摞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红戳,油墨味隔着老远都闻得见。
干事整了整领口,迈步往折叠桌这边走。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哒,哒,哒,节奏稳得跟秒针似的。走到桌跟前,没看宋雨,目光越过她肩膀往仓库卷帘门上扫了一圈,才开口。
“林越同志在哪?”
宋雨坐着没动,手搁在账本上,指头按着纸页边角:“你哪位?”
干事从褂子内兜摸出个工作证,翻开,往桌上一搁,动作像在柜台上拍证件。“铁壁基地后勤部,干事,孙茂才。”他收回工作证,又从随从怀里抽了个档案袋,搁在账本上头,牛皮纸袋压住了宋雨刚写的那页,“铁壁基地正式收编城西仓储中心。叫林越出来签字。”
宋雨低头看了一眼档案袋,封口的红戳印着“铁壁后勤部”和一个日期。她没碰,把账本从档案袋底下抽出来,拍了拍纸面上的灰:“林越,有人找。”
林越蹲在冷库门口,正拿改锥撬一罐胀了盖的午餐肉。铁皮盖鼓得跟馒头似的,改锥尖扎进去,“嗤”一声,一股酸臭味蹿出来,熏得他偏过头。他把罐头往旁边纸箱里一扔,那箱子里已经堆了七八罐胀盖的,等着拿去散人区喂猪——大刘前天不知从哪逮了头半大的野猪崽子,拴在后头空地上,啥都吃。
听见宋雨喊,他拿抹布擦了擦手,走出来。
孙茂才已经自己拉开折叠椅坐下了,二郎腿翘着,皮鞋尖离地半尺,晃了两晃。看见林越从仓库里出来,他没站起来,只把下巴抬了抬:“林越同志,铁壁基地正式收编城西仓储中心。这是协议,你看一下,签个字。”
林越蹲在桌边,拿改锥尖挑开牛皮纸袋的封口,抽出三页纸。纸是新的,油墨味冲鼻子,条款一条一条印得板板正正。
第一页:城西仓储中心所有物资,即日起归铁壁基地统一调配。林越任仓储中心“副站长”,虚职,每月领二十颗F级晶核补贴。
第二页:现有人员重新登记造册,异能者归基地异能管理科统一调度,非异能者编入后勤劳务队。
第三页,条款密密麻麻印到底,倒数第二行夹在两条不相干的规矩中间,字号还小了一号:“原保安队长老狗调离岗位,由铁壁后勤部另行安排。”
林越把这一行看了两遍。改锥尖在纸面上点了点,戳出个小坑。
“谁定的?”
孙茂才晃着的皮鞋尖停了一下,搁回地上。“后勤部赵部长亲自审的。”他拿手指头弹了弹协议纸面,“赵部长对你们这个点很重视,副站长虽然是虚职,但每月二十颗晶核,在基地里够养一家五口了。签吧。”
林越把三页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宽一条,纸边拿指甲刮了刮,刮齐整了,手一松。
纸片落进桌边电磁炉上的火锅里。红油正咕嘟咕嘟冒泡,纸面一沾汤,油点子溅上来,墨迹洇开,“老狗调离岗位”那行字糊成一团红黑,慢慢沉底。
孙茂才的脖子从工装领口里往上蹿了一截,红晕从喉结爬到耳根,耳垂都透亮了。他手指头点着火锅,指尖哆嗦:“你——你知道铁壁什么背景吗?赵部长在基地什么位置你打听打听——”
林越没接话。他弯腰从桌底下摸出漏勺,铝柄的,柄上缠着胶带防烫。漏勺伸进火锅里,在红油汤底捞了两圈,把泡软的纸片一条一条舀上来,抖了抖,红油滴回锅里,纸片软塌塌地挂在勺网上。
他端着漏勺走到孙茂才旁边,手一翻,四条红油浸透的纸片落进孙茂才搁在桌角的公文包里。包是皮的,内衬是浅灰布,红油顺着布面往下淌,在包底积了一小汪,从拉链缝里渗出来,滴在孙茂才皮鞋面上。
一滴。两滴。
孙茂才低头看着自己鞋面,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了鼓。
林越拿抹布擦漏勺,铝柄擦得吱吱响,边擦边说:“回去告诉你们赵部长——老狗的腿怎么瘸的,我早晚上门问。”
孙茂才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包底的红油蹭在他工装褂上,洇出一片深色。他退了两步,皮鞋跟磕在水泥地缝里,脚脖子一歪,踉跄了半步才站稳,回头冲四个随从吼了一嗓子:“走!”
三辆越野车同时打火,引擎声轰起来。倒车的时候,后轮碾翻了散人排队搁在路边的一筐土豆,竹筐压扁了,土豆骨碌碌滚进排水沟,有几个顺沟沿滚出去老远。孙茂才没停,车屁股冒了一股青烟,拐出园区大门,车尾灯在水泥路上闪了两下,没了。
排队的人群静了十几秒。静得能听见排水沟里土豆滚动的闷响。
大刘先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扯嗓子喊:“下一个!”
队伍重新往前挪。但每个人路过折叠桌都慢下半拍,目光往林越脸上扫一眼,又赶紧挪开。有个老太太把筐里土豆往桌上搁的时候,手抖了抖,多搁了两个。
天黑透后,换粮的人散了。宋雨把折叠桌搬回仓里,桌腿磕在门槛上,哐当一声。她把饼干盒里的灰晶核倒进铁皮柜,拿锁头扣上,钥匙揣兜里。路过林越身边时脚步停了半拍,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低头走了,圆脸绷着,刘海底下的眉头拧了个疙瘩。
老狗蹲在仓库门口水泥台阶上,背对着卷帘门,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在暗里明灭,每吸一口,火光把他的侧脸照亮一瞬,颧骨上那道旧疤显得更深。脚边烟屁股堆了七八个,有几个被鞋底碾过,烟丝散在水泥地上,风一吹,碎末子打着旋往台阶下滚。
林越从仓库里拎了瓶二锅头出来,瓶盖没拧,玻璃瓶身上还沾着冷库的霜,拿手里冰得掌心生疼。他走到台阶跟前,把酒瓶搁在老狗脚边,自己也蹲下来,后腰靠着卷帘门的铁皮,凉气透过后背衣服往上爬。
老狗侧头看了一眼酒瓶,没动。
林越把瓶盖拧开,递过去。
老狗接过去,瓶口凑到嘴边,仰脖子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两回,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下巴滴在工装裤上。他拿手背蹭了蹭嘴,烟嗓比平时还哑,像砂纸磨铁锈:“铁壁那个后勤部长,姓赵,赵建国。末世前是我排长。”
他拿烟头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戳了个点,烟灰戳进水泥缝里。
“我这腿,他拿枪托砸的。”
林越没接话。把酒瓶从他手里抽回来,自己灌了一口。二锅头辣,从嗓子眼烧到胃里,他哈了口气,酒味混着火锅底料的余味从鼻腔里顶出来。
老狗抬眼看他,眯着的眼缝里眼珠子灰蒙蒙的,第一次没叫“东家”。
“小子,你刚才那话,是替我说的?”
林越把酒瓶往台阶上一墩。瓶底磕在水泥面上,闷响,酒液在瓶里晃了两晃,荡起一圈白沫子。
“替你说了。”他拿手背蹭了下嘴角,“后面的事,你自己想不想问?”
老狗沉默了很久。烟夹在指缝里,烧到滤嘴才烫了手指,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烟头扔地上,鞋底碾上去,碾得比平时慢,来回碾了三圈。
站起来时左腿僵了一下,膝盖弯不下去,他扶着门框稳住,水泥灰蹭了一手。
“想。”
他弯腰从工具包最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油纸裹了三层,最外头那层已经发脆了,边角碎成渣。他搁在膝盖上,一层一层揭开,动作慢得跟拆炸弹似的。
最里头是半截生锈的枪托残片。铁质,断口不齐整,像是硬掰下来的,锈迹把断口糊成暗褐色。残片侧面刻着个“赵”字,刻痕歪歪扭扭,拿刀尖划的,笔画里的锈比周围浅——刻的时候是新的,这么多年锈进去,反倒把字衬出来了。
老狗把残片翻了个面,拇指蹭了蹭那个“赵”字。
“当年从他枪上掰下来的。留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