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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42:03

第1章 肇事狗年糕

傍晚五点半,宋晚蹲在花店台阶上喷水,巷口冲出来一团姜黄色的影子。

她认出来是隔壁巷子陆迟的拉布拉多,年糕,五十多斤,跑起来像一袋会飘的土豆。还没等她反应,年糕一口叼住她手里那盆“桃林”——店里标价最高的群生多肉,连盆带肉甩头就跑,陶盆磕在台阶上碎成六瓣,颗粒土撒了一地,多肉叶片被嚼得咯吱响。

宋晚蹲在原地没动。

她第一反应不是骂狗,是扭头扫了一圈巷口——面馆门口坐着两个吃面的,斜对面奇牌室出来倒茶的大爷,没人举手机。

她这才呼出那口气,肩膀松下来。

“桃林”残骸躺在青石板上,三头群生变成了一头半,锦斑叶片上全是狗牙印。宋晚捡起半片叶子,肉疼得直吸气。

“我赔我赔我赔——”

声音从巷口一路喊着过来,陆迟穿件洗到发白的灰T恤,运动裤裤脚卷得一高一低,腰上狗绳还挂着,另一侧别着一卷医用肌效贴。他跑到跟前弯腰撑膝盖喘了两口气,话没停:“三盆,我赔三盆。”

说完直接蹲下去捡陶片。

宋晚还没开口,他手指头已经被碎陶边划了一道,血珠冒出来。陆迟“嘶”了一声,右手顺手往裤子口袋一掏,摸出片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撕开,左手食指递到嘴边用牙咬住封口一扯,贴上,全程不到五秒,比宋晚找创可贴还利索。

一股气味跟着风扑过来。

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干爽,混着消毒水那种干净的凉,还有一点点被子在阳台晾了一下午收进来时扑面的暖尘味。三种味道叠在一起,直冲鼻腔,宋晚脑子里冒出一句话——这人该养我,养什么狗。她愣了两秒,被自己吓一跳,赶紧蹲下去帮他捡碎片。

“不用你动手,我来我来,”陆迟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好捡的都扒拉到自己跟前,“年糕这狗,见着绿的就啃,上礼拜啃了面馆门口的塑料发财树,被老板娘追了半条巷子。”

“这是多肉,不是绿植。”宋晚说。

“在我狗眼里没区别。”

“在你狗眼里你这主人还是移动肉干呢。”

陆迟抬头看她一眼,笑了:“合理。”

两人捡完碎盆,陆迟站起来掏手机:“加个微信,我转你。三盆,你说了算。”宋晚报了两百,他直接打了五百,宋晚又退回去三百。来回推了两轮,陆迟按住她手机屏幕:“姐,你让我少转钱,我回去能后悔到明天早上。”

宋晚愣了:“你叫我什么?”

“姐。你看着比我大。”

“……我二十六。”

“我二十八,那是我长残了。”他面不改色,“那就叫宋老板,加个微信,宋老板。”

扫码通过好友,他转了两百,备注写得一本正经:年糕肇事赔偿(一)。

宋晚盯着那个“(一)”看了两秒:“还有二?”

“看它表现。”

她没收那个红包,说“没事没事一盆多肉而已”,转身回店里找扫帚。陆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牵着年糕走了。红包过了二十四小时自动退回。第二遍他重发,附言:你不收我睡不着。宋晚盯着那五个字,又看了眼备注栏那个“(一)”,点了接收,回了个“嗯”。

晚上关了店门,她趴柜台在记账本上写:陆迟,欠多肉三盆。

写完盯着看了一会儿,笔尖悬在那行字上,想划掉。笔尖落下去又提起来,到底没划。

隔壁裁缝铺张阿姨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没剪完的线头:“晚晚,刚才那男的是谁?长得倒清清爽爽。”

“狗主人,赔钱的。”宋晚合上本子往货架后头走。

“赔钱聊那么久?”

“狗啃得多,算账麻烦。”

张阿姨“哦”了一声,眼神在货架后头扫了一圈,缩回去了。宋晚靠着货架站了两秒,自己也觉得那句“算账麻烦”解释得有点太急了——一盆多肉两百块,有什么难算的。

她掏出手机,又看了眼那个红包。

备注栏的“(一)”,怎么看怎么像个待续的括号。

宋晚把手机扣在柜台上,去后头拎扫帚。扫到门口,青石板上还嵌着几粒陶土颗粒,她弯腰抠了半天,指甲缝里全是灰。巷口面馆的老板娘端着碗出来倒汤水,冲她喊:“晚晚,那狗又祸害你东西了?”

“啃了盆多肉。”

“哎哟,陆迟那小子赔了没?”

“赔了。”宋晚头也没抬。

“赔多少?”

“两百。”

老板娘咂咂嘴:“他倒实在。上回啃我发财树,他拎了两箱牛奶来,喝得我拉三天肚子。”说完端着空碗回去了。

宋晚扫完地,蹲在台阶上把没被嚼烂的多肉叶片一片片捡进纸盒,打算晾干了叶插。年糕那口牙不算狠,几片叶子只破了边,掰下来搁土面上还能活。她捡到第七片,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陆迟发了张照片。年糕趴在他家玄关地垫上,脑袋埋在前爪里,旁边立了块手写纸板,歪歪扭扭四个字:我错了汪。

底下跟一条文字:宋老板,狗已批评教育,罚它面壁思过。

宋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照片角落露出半截瑜伽垫和一双跑鞋,鞋带散着。她打字:你这教育方式挺人道。

陆迟秒回:主要怕它下次啃你别的。我查了,你那盆叫桃林是吧?贵不贵?

宋晚回:你猜。

陆迟:我搜了。网上说群生锦斑桃林看品相,三百到八百。你收我两百是不是看不起我?

宋晚:……

陆迟:明天我路过你店,把差价补上。

宋晚:不用。你要真过意不去,买两盆绿萝,我店里卖不出去。

陆迟:成交。要几盆?

宋晚:你有完没完。

陆迟:我认真的。绿萝好养,年糕再啃我也不心疼。

宋晚对着屏幕笑出声,笑完赶紧抿住嘴,抬头看了眼裁缝铺方向。张阿姨的缝纫机声停了,玻璃窗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她低下头打字:明天下午两点以后来,上午我去批发市场拿货,不在。

陆迟:两点,记下了。我带年糕来当面道歉,你同意吗?

宋晚:不同意。它来了我店里其他多肉怎么办。

陆迟:拴门口。它今天已经挨过打了,老实得很。

宋晚:你打它了?

陆迟:拍了两下屁股。算打吗?

宋晚:不算。你态度有问题。

陆迟发来一条语音。宋晚点开,他声音混着年糕在背景里哼唧的动静,说:“那你说怎么罚,我照办。罚钱也行,罚站也行,别让我送它走就成。”

宋晚回:罚你明天把那卷肌效贴给我看看,我膝盖最近也不太行。

发完她盯了两秒屏幕,想撤回,又觉得撤回更奇怪。陆迟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只回了四个字:带两卷来。

宋晚把手机塞回口袋,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张阿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店门口,手里那把剪线头的剪刀还没放下:“跟谁聊呢,一会儿笑一会儿愁的。”

“狗主人。商量明天来买绿萝。”

“买绿萝聊肌效贴?”

宋晚愣了一下:“他卖这个的。”

“他不是开健身房的吗?”

“对,健身房也卖这个。”宋晚说完自己都心虚,拎着扫帚往店里走,“阿姨你线头剪完了?我这边要关门盘账了。”

张阿姨“啧啧”两声,走了。宋晚关上店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她掏出记账本,翻到“陆迟,欠多肉三盆”那一行,笔尖在下面添了半行字:明天下午两点,带绿萝来,另看肌效贴。

写完把笔一扔,拿过手机给陆迟补了一条:绿萝按进货价给你,别跟我抬价。

陆迟回得飞快:那我请你喝奶茶。

宋晚:不要。

第2章 散步路线的巧合

宋晚把“暂停营业”的牌子翻到正面,手停在半空。六点四十分,巷口路灯刚亮,店门口的水泥地上传来爪子挠地的声响,沙沙,沙沙,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

是那条拉布拉多。年糕蹲在台阶下,尾巴扫着地,黑鼻头一抽一抽地嗅门槛。陆迟站在它身后,左手提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右手拎着狗绳,白T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赔礼的。”他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搁,里面三盆多肉一字排开,最小的拇指盖大,最大的拳头大,“按尺寸排的,你可以先原谅小的,再考虑原谅大的。”

宋晚低头看了一眼那盆最小的,嫩绿色,叶片上还沾着水珠。“你这赔礼还带分期付款的?”

“主要怕一上来给你整盆大的,你不收。”陆迟说得理直气壮。

年糕在门口“呜”了一声,前爪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去。宋晚瞟它一眼:“进来吧。”狗尾巴抡圆了,先进来的是狗,后进来的是人。

陆迟一边往货架边上搁多肉,一边嘴就没停。“年糕上个月驱虫,医生开的药片它不咽,我拌在鸡胸肉里,它把肉吃了,药片整整齐齐给我码在碗边上,你说这狗是不是成精了。”他退后半步,歪头端详那三盆多肉的摆放角度,“往左一点,对,这样你浇水顺手——对吧?”

宋晚“嗯”了一声。

“还有上礼拜我们科来个大爷,肩周炎,抬胳膊都费劲,非让我给他按脚底,说反射区通全身。”陆迟学大爷的腔调,“‘小陆啊,你使劲,我受得住。’我一按,他嗷一嗓子,整层楼以为出什么事了。”他耸耸肩,“脚底按完,肩膀还是那个肩膀。对吧?”

宋晚把多肉往货架第二层挪了挪:“反射区要是真有用,还要你们医院干什么。”

“哎,你这话我原样转给大爷。”陆迟笑了一声,顺手把空塑料袋叠成一个小方块,“你这条街早餐铺哪家油条最脆?”没等宋晚答,他自问自答,“我试过四家,最东头那家面衣薄,咬下去掉渣的脆。中间那家不行,回锅油,颜色深。”

“那是张阿姨小叔子开的。”

陆迟手上动作停了半拍:“……当我没说。”

“没事,”宋晚慢悠悠接话,“他确实舍不得换油。”

“对吧!我就说我舌头没问题。”陆迟又把话题拐到下个路口,“修鞋摊那个大爷,戴老花镜那个,退休前是会计。有一回我鞋跟磨偏了找他,他先问我走路哪只脚外八,又拿计算器摁了摁,说我这双鞋应该左脚先换底。”

宋晚手上给绿萝浇水的动作没停:“所以呢?”

“所以我信了。他算得比我们医院康复科评估还细。”陆迟把手往裤兜里一揣,脚尖点着地,“对吧?”

宋晚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讲话每句尾巴上都挂个“对吧”,像打乒乓球把球喂过来,等人接。她数了数,进门到现在他喂了八次,她接了三次。不多,但也不算晾着他。

“你修鞋那事儿,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

“上个月。怎么?”

“那鞋摊大爷上个月回老家带孙子去了,摊子是他徒弟看的。”

陆迟张了张嘴,愣了两秒:“……那他算得还挺像回事。”

宋晚没忍住,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低头假装看多肉。陆迟注意到了,没戳破,话头一转:“说正经的,多肉赔了,年糕还得有个散味熟悉新邻居的过程。我每天傍晚遛它,走梧桐巷南段到菜市场再绕回来,差不多半小时。”他拿狗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可以顺便从你店门口过。对吧?”

宋晚把喷壶搁下:“不用不用,你遛你的,我这店门口人来人往,不差你们一个。”

嘴上说完,人已经绕过柜台往门口走。陆迟牵着年糕退到台阶外,宋晚顺手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锁都没锁利索,脚就迈出去了。走两步才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门,钥匙还在柜台上。

算了,先走。

梧桐巷南段这个点全是散步的人。奇牌室赵大爷摇着蒲扇迎面过来,看见年糕伸手就撸:“小陆又溜它呢?上回说我这膝盖得练,怎么练来着?”

“靠墙静蹲,一天三组,一组三十秒。”陆迟答得比背家门牌号还利索,“别蹲太深,膝盖别过脚尖。对吧,赵叔?”

“得嘞,明儿开始。”

人走过去了,陆迟低头跟宋晚说:“他上个月就说明儿开始。”

年糕走在两人中间偏左的位置,步子压得慢,鼻子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前探,偶尔停下来嗅窨井盖,陆迟就跟着停,不拽绳子。

“你走路右肩比左肩低。”陆迟忽然说。

宋晚脚步一顿。

“搬花盆别老用一边腰。左手拎水壶那侧肩往下一沉,你右边腰方肌全程代偿。”他偏过头看她,面上没什么表情,跟报天气预报一样随意,“日子长了腰容易劳损。你平时是不是站久了右边腰发酸?”

宋晚盯着地上的砖缝看了三秒。“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陆迟拽了一下年糕的绳子,狗从一棵梧桐树根绕回来,“你刚才搬那盆最大的多肉,身子往右斜,左手发力,右腿承重。加上你走路摆臂,右胳膊幅度比左胳膊小一半。典型的单侧代偿模式。”

宋晚没说话。腰肌劳损两年,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连张阿姨都没说。花店每天搬货、换水、蹲着给客人包花,右边腰到傍晚就跟揣了块砖头似的。她自己都习惯了。

“别急着瞪我。”陆迟举起两只手做投降状,狗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职业病,改不掉。你嫌烦我就闭嘴。”

“没嫌烦。”宋晚说。

两人又走了一段。巷口面馆李叔正在收招牌,看见他们就喊:“小陆,明天来吃面,骨汤熬上了——哎,这姑娘不是花店那个吗?你俩遛狗呢?”

“遛狗。”陆迟举了举狗绳。

“对。”宋晚同时开口。

李叔一副“我懂”的表情,招牌往怀里一收,缩回店里去了。

宋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又瞥了一眼陆迟的侧脸。路灯在他下颌线上打了一道影子,他眼睛看着前方年糕的尾巴,嘴里还在念叨“明天得给年糕剪指甲,它最近挠地频率不对,对吧”,像刚才那句“右肩偏低”只是随口吐了个天气预报。

宋晚回店的时候已经七点四十。她把卷帘门推上去,开灯,在柜台下面翻出记账本。翻到“陆迟,欠多肉三盆”那页,笔尖悬了两秒。

她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右肩偏低?我自己都没发现。”

写完把本子合上,对着货架上的多肉发了会儿呆,又翻开来,在“欠多肉三盆”后面画了个大大的问号。笔刚落下,手机屏幕亮了,陆迟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傍晚六点半,年糕说想走慢一点。

宋晚回:狗又不会打字。

陆迟秒回:我口述的。它说“汪”。

宋晚盯着那行字,右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右边腰。镜子就在货架侧面,她侧过身扫了一眼,左肩确实比右肩高出一截。两年了,天天照镜子,头一回发现。

第3章 台阶上的心事

宋晚把那张通知揭下来的时候,手指在“待定”两个字上停了两秒。

上午十点,街道办的人来贴的,A4纸,打印体,盖了个红戳。门前三级台阶拆除,统一铺平地砖。施工排期,待定。隔壁张阿姨凑过来瞟了一眼,嘴里“啧”了一声:“拆了好,你门口那台阶,上次老周推他妈轮椅过来,差点翻。”

宋晚笑笑,把通知重新贴回去,四角按平。“是得改,我回头找块板子把台阶边儿包一下,安全些。”

张阿姨狐疑地看她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不想开能怎么着?我还能跟街道办说别拆?”

她转身进店,拉开一天的门。笑脸迎客,照常。买花的搭一把尤加利叶,不买花只进来躲太阳的,她也照样递一杯凉白开。下午有个老客订一束结婚纪念日花束,粉雪山玫瑰配白色洋桔梗,宋晚包到一半,丝带系上,松了。拆开重系,紧了。再拆,手一滑,剪刀差点掉脚面上。第三次系完,她盯着那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看了三秒,干脆全部剪了,换了一根新丝带,重来。客人说“不急不急,你慢慢弄”,她嘴上说“马上就好”,额角一层薄汗。

傍晚六点半,门口影子一晃。年糕今天没往里冲,姜黄色的大屁股往台阶上一蹲,尾巴拍了两下地面,抬着下巴看宋晚,满脸“你忙你的,我排着”。

陆迟随后从梧桐树后面转出来,手里拎着两杯东西。“隔壁奶茶店新开业,试喝,塞给我的。”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杯壁还温着,“我不喝甜的,借花献佛。”

宋晚接过来,纸杯上印着“梧桐巷一号·首杯免费”。她低头抿了一口,温吞吞的冬瓜茶,甜得发闷。“人家新店开业你给差评了?”

“给了。”陆迟说,“我说太甜,店员送了我两包纸巾。”

宋晚笑了一声,低头看年糕。狗脑袋已经顶到她膝盖上,她揉了两把,又捏捏耳根。陆迟本来也在笑,忽然鼻子轻轻动了一下,视线往她手心里扫。

铁锈味。人一紧张,汗液里的铁离子浓度往上跑,他做物理治疗师八年,病人躺上治疗床一闻一个准。手指再往上看一眼,她右肩今天比昨天更僵,肩胛骨内侧缘都鼓出来了,那是胸小肌缩短、斜方肌代偿的典型模样,说明这一下午手没闲着,全在跟什么较劲。

他没提台阶。鞋尖点了点年糕的屁股:“年糕今天想走远一点,多绕两条巷子,行不行?”

宋晚把剩下的冬瓜茶塞进包里:“走。”

出门右转,第一个巷口就是社区公告栏。旧玻璃门里塞着水电费通知单、寻猫启事、去年的创城宣传海报。宋晚脚步没停,正常走过去。陆迟牵着年糕靠左,她靠右,中间隔了半米。年糕在公告栏底下的线缆桩上闻了两下,被拽走了。

走到梧桐巷中段,第二个公告栏出现在邮局侧面。宋晚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对面人行道宽敞,年糕不喜欢这边总有人骑电瓶车按喇叭。”她说完已经迈下路沿。陆迟没吭声,拽着年糕跟上去。年糕在路牙子上绊了一下,他弯腰把狗抱下台阶,再抬头,宋晚已经走出五六步,步子比刚才快。

第三个。民政局后面那条巷子拐角,蓝色铁皮公告栏,上面还剩半张没撕干净的“燃气安检通知”。宋晚在巷口站定,看了一眼前头,又回头看了看陆迟和年糕,抬手往东边指。“前面修路——碎石多,我们掉头吧,从面馆那条穿过去。”

陆迟蹲下来。年糕的鞋带——狗鞋,其实没有鞋带,就两条魔术贴。“碎石多,年糕脚垫怕扎。”他说,声音不大,一本正经。手指在年糕鞋面上按了两下,鞋底外侧脚掌往公告栏方向的路面划拉了一把,柏油路面干干净净,连个瓜子壳都没有。

宋晚没拆穿他。她看着路边的梧桐叶被晚风翻了个面,绿转灰,银闪闪地晃。

“你不问?”她终于开口。

“问什么?”陆迟站起来,把年糕往另一条巷子引,“我就知道这狗最近挑路,它嫌那条路上有只柯基老追它。”

“你编。”

“嗯,编的。”他承认得倒是快,“你想说的时候说,不想说就再走两圈。年糕今晚步数还没刷满。”

宋晚闭嘴了。两人沿着面馆后巷穿出去,李叔正蹲在门口杀鱼,“哗啦”一盆水泼出来,差点溅陆迟一裤腿。李叔抬头:“哟,又遛——今天绕大圈啊?”

“年糕要减肥。”宋晚说。

“狗没胖啊。”

“随主人。”

陆迟“嘿”了一声,年糕仰头打了个喷嚏。宋晚低头看狗,嘴角往上弯了一点,没让身边人看见。

七点四十回店。卷帘门推上去,灯拉亮。她先给多肉喷了一遍水,绿萝挨个转了个方向,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记账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个歪扭的三级台阶,像小学生的简笔画,最下面一级的横线画了三遍。第一级旁边写“不”,第二级“知”,第三级“道”。底下接上“怎么办”。写完笔尖悬在“办”字的最后一捺上,觉得太丢人——多大人了,为三级台阶画鬼画符。又补了一个字,“怕”。想了想,整页撕下来,揉成团,往垃圾桶一投。

投完接着擦柜台。擦到第二遍,她走过去把纸团捡出来,展平,拿两本厚杂志压着。压了三分钟,翻开一本多肉的养护手册,把纸页夹进去,再把整本书塞到窗台那盆最大的桃林底下。

手机在围裙兜里振了一下。

陆迟:年糕到家就趴下了,步数超标。明天要不要走远点,绕到东门菜场后面?那边路灯新换的,亮。

宋晚打字:绕那么远年糕不累?

陆迟秒回:它累不累不重要,我主要是怕你门口台阶真拆了,以后包花束得蹲着整,对腰不好。

宋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回了一个字:行。

回完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回头看窗台。那盆桃林底下露出一角白纸边,被多肉叶子挡了大半。三级台阶还在里面,歪歪扭扭,字也歪歪扭扭。她伸出手指,把纸角往里塞了塞,又拍了拍花盆边沿。

年糕说行,那就是行。

她拉开抽屉拿胶带,把记账本里夹着的那页纸边又往里掖了掖,胶带撕了两回才撕断。贴完蹲下去看多肉,桃林最外圈一片叶子有点软,她伸手捏了捏,嘀咕一句“明天少浇点”。

卷帘门拉到一半,又推回去。她走到门口台阶前站住,低头看那三级水泥面。最上一级边角磕掉一块,露出底下碎石子。她拿脚尖蹭了蹭,蹭不掉。转身回店翻出半卷防滑条,比了比台阶宽度,剪了三段。蹲着贴完,手一撑膝盖站起来,腰“嘎”了一声。

手机又亮,陆迟:贴完了?

宋晚一怔,回:你怎么知道。

陆迟:年糕趴窗台上看见的,它说你家门口亮着灯,人蹲那儿半天。

宋晚回头,年糕的姜黄脑袋正卡在隔壁窗台防盗网缝里,鼻头顶着玻璃,哈气糊了一小片白。她冲狗摆摆手,狗尾巴在那边拍了两下窗框。

陆迟又来一条:防滑条贴可以,别贴太靠边,回头拆台阶的工人一撬就带下来了,白费劲。

宋晚看着这句话,把刚贴好的第一段又撕起来,往里挪了两指宽,重新按平。按完发过去:挪了。

陆迟:行。明早要是下雨,记得把门口垫子收了,别泡水。

第4章 量尺寸的人

下午三点,陆迟背了个黑色帆布工具包站在花店门口。宋晚正给一盆绿萝掐黄叶,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他。

“年糕把多肉啃出心理阴影了。”陆迟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放,拉链拉开一半,“我作为监护人,需要来给花店门口做个安全评估。”

宋晚手里那片黄叶没扔,捏着看他。

“你离谱不离谱?”

“持证物理治疗师,评估出入口无障碍程度属于专业范围。”他从包里掏出一把卷尺,唰地拉出一截,又弹回去,“年糕回去趴窝了,梦里还蹬腿,我寻思它是在复盘作案现场。”

宋晚把黄叶丢进桶里:“它一条狗复盘什么。”

“复盘怎么啃才能把损失控制在一盆以内。”

宋晚让他进门他没进,直接蹲台阶上了。卷尺一头抵着最上一级台阶边沿,另一头拉下去,他眯着眼看刻度,嘴里报数:“总高四十七厘米,宽一米二。”又从兜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硬壳小本子和一截铅笔头,铅笔短得都快捏不住了。

宋晚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你铅笔哪捡的?”

“医院前台薅的,用了仨月。”陆迟头也不抬,在本子上画了个方框,标了两道横线,标完拿橡皮头蹭了蹭,又标了一遍,“你这台阶一共三级,每级高度十五六,踏步面还窄,谁设计的。”

“二十年前的设计你问谁去。”

“那我就当是无主遗产。”他把台阶宽度又量了一遍,翻页画了新草图,“拆了改坡道,按无障碍标准坡度一比十二,四十七厘米高,长度要五米六四。”

铅笔在纸上点了点。

“门口这块地够,往西扩,扩到裁缝铺墙根正好。”

宋晚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裁缝铺门口那截水泥地,平时就堆张阿姨的旧缝纫机架子和几盆半死不活的葱。扩到那儿,刚好不挡人行道。

“你连张阿姨的地盘都规划上了?”

“我跟张阿姨聊过,她说缝纫机架子早想扔,不卖废铁就为等收破烂的凑够一车。”

宋晚没接话。陆迟蹲在那儿继续画,后颈露出来一截,晒得有点红,跟脸不是一个色号。铅笔沙沙响,他画两笔拿手指在纸面上比划一下比例,画到第三稿的时候,宋晚转身进店了。

出来时手里多了瓶冰水,往他脚边一放,瓶壁上的水珠滚下来沾了灰。

“喝。”

“等会儿,我把这个标高线画完。”陆迟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喉结动了两下,继续画,“推轮椅的奶奶就能上来了——咱们巷子李奶奶坐轮椅八年了,每次去菜场都得绕大路,走东门那个缓坡,多绕四百多米。”

宋晚蹲下来看了。

草图很潦草,但该标的尺寸一个不少。坡道边沿画了条虚线,旁边写了个“扶手建议”,又划掉,改成“可选,预算再说”。

“你连预算都考虑了?”

“街道办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陆迟把本子转了个方向推给她看,“这块是原有排水管位置,改坡道要绕开,不然下雨积水。你这店门朝西,暴雨天台阶底下会存水吧?”

宋晚愣了一下:“你连这也知道?”

“昨天傍晚看见的,你门口那块水泥颜色比旁边深,存水痕迹。”他拿铅笔尖点了点图,“排水口往东挪三十厘米就行,不费事。”

宋晚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三秒。这人说“推轮椅的奶奶”时的语气,跟说“年糕步数超标”一模一样,随便得像在聊今天狗粮打折。

“陆迟。”

“嗯?”他没抬头,还在把草图重新描一遍线条。

“你是在帮我想办法?”

铅笔停了。陆迟这才抬脸看她,眉毛上还沾了橡皮屑。

“不然呢?”他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我总不能真让年糕白啃你一盆桃林。它不懂事,我得懂事。”

“一盆多肉而已,你赔了三盆了。”

“三盆多肉换一条坡道,这买卖不亏。”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把本子递给她,“草图你留着,拿去问问街道办。不改就算了,改的话这是参考尺寸。”

宋晚接过来翻了翻。一共三页,第一页是现状尺寸,第二页是坡道方案,第三页画了个特别小的示意图——一个圆圈代表轮椅,旁边标注“掉头空间直径150”。

“你连掉头空间都算了?”

“基本操作。”陆迟把工具包拉链拉好,卷尺往里一塞,“我走了,还得回去给年糕做思想教育。它今天看见我拿工具包出门,趴在玄关不肯起来。”

“它那是内疚?”

“它那是怕我把工具包落在花店,它没机会再来。”

宋晚没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

陆迟走出两步,回头补了一句:“水钱我转你。”

“一瓶水你转什么转。”

“那下次我买两瓶还你。”他摆摆手走了,帆布包在背后晃荡,工具碰得叮当响。

宋晚站在门口目送他拐过巷角。风从东边吹过来,带一点隔壁面馆熬骨汤的香气,混着水泥地上没干的水渍味。她把草图折了两折,回身压在收银台玻璃板底下——玻璃板下面本来就是各种名片和便签,这张纸最突兀,铅笔线灰扑扑的,还蹭了橡皮屑上去。

晚上八点,她拍了张草图照片发给街道办对接人小何。配文打了两遍删了两遍,最后发出去的是:“麻烦您看看这样行不行,不行也没关系。”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给花浇水。浇到那盆新换的桃林时,停了一下——陆迟白天蹲过的台阶位置,现在空着,水泥面上留了两个鞋印的灰印子,前脚掌深后脚跟浅,蹲久了站起来那一下踩的。

她盯着鞋印看了两秒,回头从柜台抽屉里翻出支记号笔,在记账本最新一页上写了四个字。

“台阶,待改。”

写完把笔帽盖上,在“待改”后面加了个括弧:(方案附后)。

记号笔还没搁稳,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小何回得倒快:“收到,明天报给主任看。不过宋姐,这图谁画的?尺寸标得挺专业。”

宋晚打了三个字:“一个邻居。”发完觉得太干,又补一句:“他家狗啃了我花,赔的。”

小何回了个笑脸:“这赔偿方式挺别致。”

宋晚没再回。她把浇完的绿萝搬回架上,水壶放回柜台底下,路过玻璃板时又瞟了一眼那张草图。铅笔线有一处被橡皮擦破了个小口,从坡道标注线上豁过去,像条没修完的路。

第二天上午她开店的工夫,隔壁张阿姨探进半个身子。

“小宋,昨天下午那小伙子是你家什么人?”

宋晚正拆一捆新到的洋桔梗:“什么小伙子?”

“就蹲你门口画图那个,背个黑包。”张阿姨把缝纫机架子上搁的葱盆往外挪了挪,“他前儿问我那架子要不要扔,我说等收破烂的,他说那他帮我问物业能不能统一清。今早物业真来电话了。”

宋晚手上一顿,洋桔梗的扎带弹回去。

“他说了是物理治疗师?”

“没细说,就说搞康复的。”张阿姨把葱盆摆正,压低嗓门,“我跟你说,他人挺实诚,就是那狗太能闹。昨天他在我门口跟狗讲道理,那狗坐地上歪着头听,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宋晚忍笑:“年糕是有点个性。”

张阿姨走后,她给洋桔梗换水,顺手把玻璃板底下那张草图抽出来看了看。第三页那个轮椅掉头圈,铅笔描过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重,笔画都刻进纸里了。

下午她去街道办送花篮摆件,路过进门登记处,小何冲她招手。

第5章 晚风定时器

街道办那条回复,宋晚翻来覆去看了五遍。“方案可行,需等统一施工排期,预计一到两个月。”她把手机扣在柜台上,过了五分钟又翻过来,打了“好的谢谢”四个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屏朝下压进记账本底下,上头又摞了两本进货单。

小何要是来问后续,她就说忙忘了。

第二天傍晚营业,四点刚过她就开始看表。四点十分,四点二十五,四点四十。玻璃门开着通风,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她抬头。是送快递的。

“你不是看时间,”她自己对自己说,“就是想看今天几点关门。”

五点半,她给洋桔梗换水。六点,把门口的绣球往里搬了两盆,搬完又觉得摆得不对,挪回来。六点二十,张阿姨探头问她借剪刀,她递过去时瞥了一眼巷口。空的。

六点五十八分,陆迟出现在巷口。年糕走在前头,嘴里叼着个毛茸茸的网球,尾巴摇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宋晚直起腰,手里的花剪没放下。陆迟迈上台阶,站定,开口第一句不是“来了”,是——

“为什么狗不能当会计?”

宋晚看着他。

“因为它们只会算‘汪汪’账。”

她愣了两秒。花剪在手里翻了个面。两秒之后她笑出声,笑完觉得太给面子了,拿花剪指了指他:“你这笑话,值一盆多肉。”

年糕已经凑到她跟前,把湿网球往她手心里拱。网球上全是口水,温热的,她甩了一下没甩掉,狗又拱回来,尾巴啪啪拍在台阶上。

“它以为你要扔球。”陆迟往台阶旁一靠,从兜里掏出一小卷肌效贴,搁在多肉花架上,“两卷。你不是要看?”

宋晚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先放着,我研究研究。”

从这天起,每天傍晚七点成了一个不用约定的点。年糕先到,蹲在台阶上等。陆迟人到笑话到。宋晚一边剪花枝一边听,偶尔回一句“这笑话也就值半盆”,或者“你从哪本旧黄历上翻出来的”。陆迟不恼,站在台阶旁抱着胳膊,讲完一个等三秒,看她低头憋笑的样子,再讲下一个。

她开始掐着表过日子。六点五十五分把最后一单客人送走,六点五十七分把剪刀摆正,六点五十八分假装在擦柜台。心里那个小小的定时器一响,巷口就出现一人一狗。她绝口不提自己在等。

第三天出事了。

早上九点,隔壁空铺传来电钻声。不是一下两下,是连续突突突,整面墙跟着震。宋晚店里三排多肉抖了一层灰,她端着喷壶站在货架前,盯着一盆桃林叶面上的粉尘,眉头越拧越紧。

电钻上午响了三小时,下午又响了三小时。四点来钟,隔壁门口堆了十几个装建材的纸箱,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站在箱子中间打电话,三十来岁,声音洪亮得像在搞促销。

电话打完他扭头看见宋晚,笑出一排白牙就过来了。

“哎,老板你好!新来的,做奶茶。”他递过一张名片,红底白字,“贺斌,品牌区域经理。以后做邻居,多多关照。”

宋晚接过名片:“宋晚,花店。”

“知道知道,这条巷子就你一家花店,有辨识度。”贺斌探头往店里扫了一眼,“门口多肉养得真好,回头我那边开业,摆几盆做装饰,找你拿货。”

“行,到时候挑。”

“那就说定了啊。”他笑呵呵退出去,走两步又回头,“宋老板,这条巷子晚上人多不?我们开业搞活动,得有人气才行。”

“傍晚散步的人多。”

“那太好了。”贺斌笑着走了。

宋晚低头看名片,闻到他刚才站的地方留了一股薄荷糖的凉甜味。跟陆迟身上那种青草混消毒水的干净味道不一样,这是盖出来的味道,像有人吃完了重口味的东西喷了半瓶清新剂,反而更明显。

当晚陆迟来遛狗,站在台阶旁多看了隔壁一眼。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灯亮着,贺斌的影子在墙上晃。

年糕没往那边凑,也没摇尾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陆迟拽了拽狗绳,没问,只把年糕往自己腿边收了收。

走梧桐巷的时候,他步子比平常慢。走到第三棵梧桐树下,开口:“隔壁新来的那人,你打交道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宋晚偏头看他:“为什么?”

陆迟挠了挠年糕耳朵:“说不上来。可能因为——年糕冲他摇了尾巴但没凑上去闻。”

“摇了尾巴不算友好?”

“摇尾巴是客气,凑上去闻才是认人。”他低头看狗,“对吧年糕?”

年糕仰头“汪”了一声。

宋晚低头笑,从兜里掏出记账本——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遛狗带本子的习惯——蹲在路灯下翻到“欠多肉三盆”那行,在底下添了一条新条目。

“贺斌,欠我——一个不笑的理由。”

陆迟探头看了一眼:“写欠账写习惯了?”

“职业病。”她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凡是让我笑不出来的事,我都记上。迟早讨回来。”

陆迟没接话,但他脚步放得更慢了,慢到年糕走两步得回头等一回。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直又长,斜斜铺在石板路上,宋晚踩了两脚他的影子尖。

“你踩我。”

“路不平。”

“平得很。”

“那你影子别铺这么宽。”

陆迟低头看了一眼:“拉布拉多都还没嫌我占地方。”

年糕听见自己名字,尾巴一甩,加速跑到前面去了。

走到巷尾奇牌室门口,赵大爷正扶着墙练静蹲,看见他们喊了一嗓子:“小陆,今天膝盖不疼了啊!这姑娘天天陪你走,功不可没。”

宋晚抢在陆迟前面开口:“赵大爷,我是蹭散步的,不负责疗效。”

“蹭也是功。”赵大爷说得理直气壮。

陆迟拍拍狗绳:“赵叔,明天我给您带根弹力带,静蹲配合那个效果更好。”

宋晚瞥他一眼:“你兜里是不是什么都有?”

“那倒没有。”他拍了拍运动裤两侧口袋,“今天就剩一卷肌效贴和半包纸巾。纸巾你要不要?”

“不要。”

“那可惜了,纸巾是好的那种,不糙脸。”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推销?”

“就对你。”他说得挺自然,说完自己愣了下,赶紧找补,“年糕弄坏你多肉,售后服务得跟上。”

宋晚把手里那根剪下来的残花枝朝他比了比:“你再说,账上给你加一条。”

“加什么?”

“没想好。”她把花枝扔进垃圾桶,“留着,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填。”

走到花店门口,年糕先一步跳上台阶,蹲在门口等开门。陆迟拽了拽狗绳:“走了走了,让人家关店。”

宋晚掏出钥匙开卷帘门,弯腰推上去一半,回头:“陆迟。”

“嗯?”

“你那个会计的冷笑话——”她顿了一下,“明天有没有新的?”

陆迟牵着狗退着走了两步,笑了:“有。库存充足。”

宋晚没再说话,钻进店里拉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蹲在柜台后面翻出记账本,在“贺斌”那行底下又补了三个小字:

“待观察。”

旁边画了个箭头,箭头指向上一行“欠多肉三盆”。

门外的电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巷子里只剩年糕爪子敲石板路的嗒嗒声,一下一下,越走越远。宋晚支着下巴坐在柜台后头,把肌效贴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件事——陆迟今天讲笑话的时候,她压根没看表。

第6章 隔壁的薄荷糖

宋晚是被一串电钻声吵醒的。早上七点四十分,那声音从隔壁墙面凿过来,贴着她的货架震。

她推开卷帘门,刺啦一声,红毯从隔壁铺到人行道边,拱门气球上印着“茶茶茶开业大吉”。周睿蹲在门口扎气球,花衬衫后背洇了一片汗。

“晚姐!正想给你送早餐。”他抬头,牙白得晃眼。

宋晚扫了一圈他门口那排多肉小盆栽,叶片肥得发亮,品相比她店里架子上那批还精神。“买一送一,扫码还送多肉?”

“对,您这样的老邻居直接送,不用扫码。”周睿起身拍拍手,从箱子里捧出一盆塞过来。

宋晚没接,低头看气球拱门上的字:“茶茶茶——三个茶?”

“一个茶太寡,两个茶太腻,三个茶正好。”周睿咧嘴,“明儿我让设计师做个小招牌,给您也带一块,咱两家中间挂个‘花茶联名’的灯箱。”

宋晚笑了笑没应。转身回店时,门口那溜排队买花的队伍确实短了。往常这个点队尾能排到修鞋摊,今天只到张阿姨裁缝铺的窗根底下,好几个熟客站在队里,脖子伸得老长往奶茶店那边张望。一个大姐认出她,赶紧转回头假装看手机。

宋晚没说什么,蹲下来把自家多肉往外挪了半步,回来找了支马克笔,在价签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买花送养花指南,包活三个月。”

下午两点多,店里消停了。宋晚正给洋桔梗修枝,门口光线一暗。周睿端着一杯绿莹莹的奶茶站在门槛外,花衬衫换了一件,粉底带菠萝印。

“晚姐,招牌薄荷奶绿,你尝尝。”他把杯子往前一递,“以后咱们可以合作搞花艺奶茶嘛,你出花我出茶,双赢。”

宋晚接过杯子。周睿凑近了半步,那股薄荷味直冲过来——比她上次在贺斌身上闻到的浓得多,凉得扎嗓子眼,像谁刚嚼碎了半盒薄荷糖在说话。

“你坐。”宋晚从柜台底下抽了张凳子。

“不了不了,那边还一摊子事。”周睿嘴上说不坐,身体却往柜台上一靠,右腿虚虚地点着地。宋晚目光从他白球鞋上扫过去——右脚那只,外侧鞋底磨得发亮,内侧却几乎看不出磨损。“回头研究研究。”她笑着敷衍。

周睿又聊了两句客流量、外卖平台抽成、哪个供应商的果浆不涨钱,宋晚“嗯嗯”应着,手上剪刀没停。等人走了,她把那杯奶茶放窗台上,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没发出去,存着了。

傍晚六点二十,年糕的爪子声准时从巷口响过来。今天它没往花店里冲,蹲在门槛外头,鼻尖对着窗台上那杯奶茶抽了两下,打了个喷嚏,退后半步歪头看。

“新来的?”陆迟顺着狗视线瞥了一眼。

宋晚把下午的事三言两语讲了。陆迟没接话。他牵着狗绳站在台阶下,看着隔壁门口周睿正跟两个顾客拍肩膀说笑,看了十几秒。

“你注意看他走路。”陆迟忽然开口。

“嗯?”

“右脚吃不住力。落地轻,蹬地短。”他下巴朝那个方向点了点,“膝盖内侧有旧伤,应该是韧带或者半月板的问题。没养好就出来跑生意了。”

宋晚手里的花洒停在半空:“你看这么仔细?”

陆迟蹲下来给年糕顺毛,狗舌头甩在他手腕上:“我干了八年物理治疗,看人走路是职业习惯。”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这种伤站久了膝盖会酸,所以他隔一会儿就得靠着柜台撑一下。你开业头三天可以留意——他撑柜台的频率会越来越高。”

宋晚扭头去看。周睿正靠着收银台跟人说话,右手撑在台面上,身体重心明显往右偏。

“你连这都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才不正常。”陆迟拽了拽狗绳,“走了,年糕憋半天了。”

年糕没动。它蹲在花店台阶上,屁股对着奶茶店,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砖。

“它这是……”宋晚拿花洒指了指。

“罢工。嫌我下午没带它出门。”

“那你哄哄。”

“我哄了,它不听。”陆迟理直气壮地看向宋晚,“要不你哄?你说话它听。”

宋晚蹲下去挠了挠年糕下巴,狗立刻翻出肚皮。“看看人家年糕,立场多坚定。”她仰头看陆迟,意有所指,“闻着味儿不对的店,一步都不肯进。”

陆迟嘴角动了动,装没听懂,指挥狗:“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宋晚坐在柜台后头翻记账本。翻到“欠多肉三盆”那页,底下空了大半行,她新起了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写——周睿,薄荷糖味浓,右脚旧伤,站不久。

写完盯着看了几秒。“站不久”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勾。笔尖悬在纸面上头,想了想,又添了半句:“这人不好惹——陆迟。”

写完看了两遍,觉得有歧义。笔尖在“陆迟”后面画了个箭头,拐了个弯,指着“周睿”。又觉得箭头画得歪,拿橡皮蹭了蹭没蹭干净。算了。她合上本子,把手压在封面上,觉着这条街上乱七八糟的事,陆迟好像什么都知道。

窗外年糕又趴在防盗网缝里看进来了,鼻头顶着玻璃,歪着脑袋。陆迟牵着狗绳站在巷子那头,朝这边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往旁边弯了弯,意思“走了”。

宋晚冲那边摆了摆手。等狗脑袋从窗台上缩下去,她拉开抽屉,把那杯窗台上的薄荷奶绿端起来,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凉。太凉了。

她没喝,搁回窗台,跟那排多肉并排放着。手机屏幕亮了,陆迟发来一条:明天六点半,年糕说要走慢一点,它今天吃多了。

宋晚回:狗又不会打字。

陆迟秒回:我口述的。它说“汪”。

宋晚对着屏幕笑了一声,打完“行”字又删掉,重新打:明天你走前面,别踩我影子。

发完她低头看了一眼记账本封面。翻开,在“周睿”那行的最末尾补了一个字:查。

窗外巷子里传来年糕拖长的“嗷呜”一声。宋晚探头一看,陆迟正半蹲在路灯底下,一手拽着狗绳,一手比划着跟空气讲话,像是在教育年糕什么。年糕坐得端端正正,尾巴尖却偷偷在石板缝里刨土。

宋晚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截,留了二十公分的缝透气。灯光从缝里漏出去,在门口台阶上铺了条暖黄的带子。隔壁奶茶店的灯牌还亮着,红红绿绿地闪,把那条带子截成了两段。

她蹲在门缝里头,掏出手机给陆迟发了条消息:你明天遛狗能不能走慢点。

陆迟:多慢?

宋晚:慢到我能看清年糕踩了几个石子儿。

陆迟回得很快:那不行。

宋晚:?

陆迟:走那么慢,我怕我话太多你嫌烦。

宋晚对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几秒。卷帘门缝外面的灯牌闪了两下,灭了。周睿在那边锁门,扯着嗓子跟店员交代明天进货的事。宋晚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听着隔壁铁链锁哗啦一响。

再翻过屏幕时,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烦就烦吧。

第7章 植物过敏原

梧桐巷邻里圈那条帖子是中午冒出来的,宋晚刷到的时候底下已经跟了十七条回复。

匿名,头像空白,昵称一串乱码。内容不长:“巷口那家花店味道太重了,我家孩子每次路过都打喷嚏揉眼睛,是不是有植物过敏原啊?有没有同样情况的?”宋晚把截图放大,发帖人背景虚化得厉害,右下角却露出一截绿色边角——她认得,那是“茶茶茶”的杯套,贺斌开业时发过一打。

评区第一条是“同问”,第二条“我家老人也说香得头晕”,第三条干脆说“建议街道管管”。

宋晚截了图,锁了屏。下午两点到四点,三个熟客先后发来私信。头一个是买百合的老太太女儿:“晚晚我最近先不过来了,孩子确实有点鼻炎。”第二个是常订桌花的林姐:“我妈说闻到太浓的花香头晕。”第三个只发了六个字:“过阵子再说哈。”语气都客气,客气得像排练过。

宋晚坐在柜台后头,把这三条并排看了一遍,起身翻出监控。

昨晚打烊后十点十二分,一个戴帽子的人影在橱窗外站了快半分钟,往花架方向张望。画面糊成一团,但那件墨绿色围裙看得清——和“茶茶茶”员工工服一个色号。没正脸,拿什么当证据?发出去反而是她先挑事。

她关掉监控,靠着椅背呼了三口气。吸到第三口时闻见门口洋甘菊的甜香,浓得她自己都有点腻。

不质问。不解释。不发帖对线。

她搬。两大桶洋甘菊先进店,百合那一排也挪去靠墙第二格,门口只留多肉和绿萝。告示牌翻了个面,马克笔写了十四个字:“绿植区无浓香花卉,安心路过。”写完退两步看了看,觉得像退守,又像示弱,随它去吧。

傍晚六点半,陆迟准时出现在巷口。他牵年糕走到花店门前站了五秒,没进去,歪头打量门口那排多肉和绿萝。

“花怎么摆得跟退守阵地似的?”

宋晚正给满天星绑丝带,头也没抬:“换换陈列,新鲜感。”

陆迟“哦”了一声,不长不短,刚好卡在“信了”和“没信”中间。年糕凑上去闻绿萝叶子,他拽了拽绳:“走了。”一人一狗晃进巷子深处,宋晚这才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空荡荡的,确实像退了二十里。

当晚奇牌室张大爷那桌三缺一,陆迟被拽去顶角。打了两圈牌,他摸着一张红中随口说了句:“巷口花店门口挺宽敞,夏天坐那儿下棋比屋里凉快。”

张大爷捏着牌没吭声。坐对家的赵大爷先接了话:“那丫头门口是敞亮。”

第二天下午两点,宋晚正蹲在店里理货,听见门外一阵板凳腿磕石板路的动静。她探头一看——张大爷打头,后面跟着六个奇牌室的老伙计,一人拎一个小马扎,齐刷刷在花店门口人行道上摆开三盘象棋。

“这地儿好!通风!”张大爷一屁股坐下,马扎都没调正就摸棋子,“比奶茶店门口舒服,那儿一股子香精味熏得慌!”

“就是,那甜不甜香不香的味儿,我进去买过一杯,甜得我假牙差点黏住。”赵大爷把棋盘往中间一推,嗓门亮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路过的人先看棋摊,再看花店。有人凑过来观战,有人问多肉怎么卖。宋晚趁势烧了两壶薄荷凉茶端出去,纸杯子摞得歪歪扭扭:“大爷们,喝茶,免费的。”张大爷头也没回:“搁那儿搁那儿,这盘杀完再喝。”

棋摊变茶话会,三盘棋围出三层人。到下午四点,进店买花的人比前几天加起来还多。贺斌从隔壁奶茶店探出头看了两次,第二次手里的抹布拧得直滴水。

晚上七点半宋晚关店,最后一位顾客抱着两盆绿萝走的时候还问:“明天大爷们还来吗?”宋晚说不知道。人走了,她蹲在柜台后头翻记账本,给陆迟发微信:“张大爷他们是你安排的?”

陆迟回得很快:“张大爷自己想去的,我就提了一嘴门口凉快。”

隔了十秒,又来一条:“再说那奇牌室空调确实不行,我替老年人找个更凉快的地方活动,属于公益行为。”

宋晚盯着“公益行为”四个字笑出声,回了个抱拳的表情包。她翻开本子,在“周睿”那行底下补了一句:“匿名帖,绿围裙,没证据。大爷们赢了。”写完看了两遍,在“大爷们”后头添了个括号:“陆迟没承认。”

笔刚搁下,手机又震。陆迟发来一张照片,年糕趴在他家地板上啃一根磨牙棒,配文:“它说今天走慢了,没踩你影子。”

宋晚回:狗又不会打字。

陆迟秒回:我口述的。它说“汪”。

宋晚对着屏幕把“行”字删了打打了删,最后发过去:明天还六点半?

陆迟:六点二十五,提前到,多肉该浇水了。我负责提桶。

宋晚:你一个健身房老板,拎水桶不嫌掉价?

陆迟:不掉价,公益行为。

宋晚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扭头看了眼窗台上那杯薄荷奶绿。杯壁上凝的水珠淌下来一道,在窗台上洇出个深色圆点。她拿纸巾擦了,顺手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窗外巷子深处传来年糕拖长的一声“嗷呜”,紧接着是陆迟的声音:“别追猫,那不是猫,那是垃圾桶。”

宋晚靠在门框上偏头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下午张大爷收摊时凑过来小声说的话:“小宋啊,那奶茶店老板上午过来问我,说这帮老头天天坐这儿是不是有人掏钱雇的。”

“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退休金够花,不稀罕雇。”张大爷拎起马扎,又补了一句,“那小子脸都绿了。”

宋晚当时忍住了没笑。这会儿一个人站在空店里,笑出了声。她掏出手机翻到“周睿”那行,把刚补的那句话又描了一遍——描完想了想,在“没证据”三个字底下画了条粗线。

线画歪了,从“据”字拐到“大”字上头去。算了,不蹭了。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钥匙转了两圈。卷帘门拉到一半停住——明天六点二十五,桶她得提前刷出来。

她拉下卷帘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走到巷口垃圾桶旁边,脚下一顿——桶边搁着个奶茶杯,“茶茶茶”的绿杯套还没拆,杯身剩三分之一,早凉透了。

宋晚没捡。绕过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蹲下看了一眼。杯套侧面印着一行小字:“茶茶茶·梧桐巷店 贺”。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没发,没转,存进相册,跟那张匿名帖截图搁一块儿。

回家路上手机响。林姐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低:“晚晚,那帖子我看了,别往心里去啊。我妈那天就是坐车晕了,跟花香没关系。过两天我来订桌花。”宋晚听完,回了句“没事林姐,随时来”,把手机揣兜里。

走到楼下,又翻出张大爷下午那句话琢磨了一遍——“他脸都绿了”。她靠着楼道墙站了会儿,在手机上打了行字给陆迟:“贺斌上午去棋摊问张大爷了。”

陆迟回:“我知道。张大爷跟我说了。”

“你怎么没提?”

“提了显得我邀功。再说张大爷自己怼回去了,用不着我出头。”

宋晚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几秒,打:“那杯套我拍到了,垃圾桶边上。”

陆迟隔了半分钟回:“拍着就行。别用。”

“知道。”

“留着比发出去管用。”

宋晚没再回。上楼开门,年糕的“嗷呜”声从楼上飘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笑了下,换鞋进屋。

第8章 网暴旧事重提

宋晚把那张截图放大到宋晚两个字只剩“宋”和“晚”各一半,还是认得出。三年前大学论坛的旧帖,标题写着“某大学女生替人背黑锅被通报批评”,正文含含糊糊,配图是半张处分单,名字打码打了一半。发帖人昵称一串乱码,跟上次如出一辙。配文只一句:“梧桐巷那家花店老板,人品嘛……你们自己品。”

她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存下来,删掉。进相册,又翻回收站,恢复。手机扣在腿上,扣了半分钟又拿起来,再看一遍。

下午张阿姨过来借剪刀,宋晚正给洋桔梗换水。“明天进花,我早点关门。”

“早到几点?”

“六点五十吧。”她把手里的花枝转了个方向,“进完就关。”

张阿姨看她一眼,没多问,拎着剪刀走了。

傍晚六点五十,巷口的梧桐树底下空着。面馆李叔把骨汤锅端出来搁灶上,往巷子两头各瞅了一眼,嘀咕一句“今儿个都晚了”。

七点整,陆迟牵着年糕出现在花店门口。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灯亮着,货架上的多肉影子拉得老长,就是没人出来。他没敲门,没打电话,没发微信。年糕拿鼻子拱了拱门缝,回头看陆迟。

陆迟把狗绳在银杏树上绕了一圈系好,自己在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清了清嗓子。

“第一条。”声音正常,一点没压低,“市民陆先生因多肉纠纷被拉布拉多犬强制执行散步任务,年糕表示服从判决但保留拆家权利。”

卷帘门里毫无动静。

他顿了顿,拇指往上划了一下。“第二条,梧桐巷奇牌室张大爷发明‘输棋买花’新规,三天输出去五把满天星,老伴儿夸他终于办了件人事。”

门后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吸鼻子?不太像。更像笑到一半憋回去的气音。

陆迟没抬头,继续念:“第三条,市民陆先生声明,他狗今天想吃花茶饼,但狗不能吃花茶饼,所以——花茶饼归他。”

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推上去。宋晚站在门里头,眼圈微红,鼻头也红,嘴角绷着,绷得挺费劲。“你狗不能吃花茶饼。”

陆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手里外卖袋一举:“那你做给我吃,我饿了。”

宋晚侧身让了让。陆迟弯腰从门缝钻进去,顺手把卷帘门又推高了一截。年糕在外头拿爪子扒拉两下台阶,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腿上。

冰箱里剩的半袋速冻饺子下了锅,宋晚另烧了水,从柜子里摸出个玻璃罐,薄荷和干桂花各捏一撮丢进去,热水一冲,满屋子清凉气。两人端碗坐在店门口台阶上吃。年糕趴在旁边嘎嘣嘎嘣啃狗饼干。

宋晚吃到第四个饺子,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你不问我?”

陆迟嘴里塞着饺子,腮帮子鼓着:“问什么?”

“群里的截图。”她用筷子头戳了戳碗底。

陆迟嚼完咽下去,想了想:“我做了八年康复,见过病人疼得直哭还咬牙不喊的,也见过装疼骗病假的。”

宋晚抬头看他。

“你属于第三种。”他拿筷子指了指她碗里的饺子,“疼了也不吭声,但脸上藏不住。所以我不用问,你脸上写着‘我委屈但我不说’。”

宋晚愣在那儿,筷子举在半空。

陆迟又夹了一个饺子:“再说了,我要是想打听,早问张大爷了。他打牌嘴不严,三圈不到能把整条巷子的家底报一遍。”

宋晚低头笑了一下,声音不大:“谢谢。”

“谢什么。”他摆摆手,“饺子是你冰箱里的,茶是你泡的,我就出了个人。”

宋晚没再说话。她端着碗喝了口茶,薄荷的凉从嗓子一路滑下去。台阶底下路灯亮了,年糕啃完饼干,把下巴搁在宋晚鞋面上,一只耳朵翻过来。她用脚背蹭了蹭狗脖子,年糕尾巴拍了两下地。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卷帘门照常拉上去。宋晚把昨天进的那批洋桔梗拆开醒花,拿抹布擦了柜台,又蹲下来给多肉挨个转盆,让背阴面朝外。

做完这些,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白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坐在收银台后头,一笔一笔写。

标题是“关于最近有人问的那件事”。正文不长,把三年前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室友在网上违规卖花材,她帮忙搬货,事后室友哭着求她别说出去,她一个人扛了通报处分。落款写“宋晚,梧桐巷花店,有任何疑问欢迎进店当面问”。

写完找了四個图钉,贴在收银台旁边那块软木板上。软木板上原来钉着进货单和一张年糕的丑照,现在多了这张纸,整整齐齐摁在正中间。

没发群,没发朋友圈,没配上任何一段文字说明。就贴在自己店里。

下午两点,张大爷拎着马扎从门口路过,伸头看了一眼,站住了。读了两遍,没说话,走了。三点出头,那个在街道办附近上班的熟客林姐进来挑桌花,站在软木板前面看了半天,扭头问:“这处分后来撤了没有?”

“没撤。”宋晚把包好的花递过去,“学校那年评优,总要有人背。”

林姐接过花,又看了一眼那张纸,当场掏出手机:“下个月公司团建伴手礼,三十份,你帮我配,预算你定。”

宋晚手一顿:“三十份?你上次说二十。”

“涨了。”林姐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我看了你两年花,人怎么样我还不知道?那帖子一看就是瞎扯。”

四点左右第三个熟客来了——一个阿姨,进来先看软木板,看完拍着柜台说丫头你早该写出来。走的时候抱走两盆多肉,说回去搁儿子书桌上。

傍晚六点半,陆迟牵着年糕准时出现。卷帘门大敞着,宋晚蹲在地上给新到的花苗贴标签。年糕一个箭步蹿进去,鼻子直奔多肉架子,被陆迟一把薅住后脖领。

“你今天倒早。”宋晚抬头。

“张大爷中午给我打电话了。”陆迟拽着狗蹲下来,压低嗓门,“说他上午去奇牌室路上看见你贴纸,读了,回来跟桌上几个老伙计一说,下午三桌人轮着过来买花。他问你贴那张纸是不是他输棋那个新规启发的。”

宋晚没绷住,笑出了声。

陆迟伸手从兜里摸出两卷肌效贴搁在柜台上:“上午去医院开会,顺的。你膝盖贴完记得撕的时候按着皮肤,别一扯一大片。”

宋晚低头看了看那两卷肌效贴,又看了看门口银杏树底下趴着的年糕。狗正拿屁股对着他们,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地上的梧桐叶。

“陆迟。”

“嗯?”

“你那个冷笑话库存——”她撕下一截胶带,把软木板边上翘起来的角按平,“还剩多少?”

陆迟把狗绳往手腕上绕了两圈,站起来拍拍膝盖:“够走到步道修好那天。”

宋晚手里的胶带撕歪了。她低头去抠那个翘角,抠了两下没抠起来。陆迟蹲回来,伸手拿过胶带帮她按住,嘴里念叨:“往左偏一公分,你这右手使不上劲,得换个角度拽。”

宋晚没动,看着他手背上一道浅浅的旧疤,闻到他袖口飘出来的消毒水味底下那点太阳晒被子的气息。

“那我写的那张纸,”她声音低下去,“你觉得有用吗?”

陆迟把胶带按平,站起来,牵狗,退到门口:“你自己贴上去的时候,心里就有答案了。”

第9章 晚风市集策划会

宋晚被拉进群的时候,群名已经改好了——“梧桐巷晚风市集筹备组”,五个人整整齐齐。

陆迟发的第一条消息是段手打长文,宋晚怀疑他打了三遍草稿:“老陈出烧烤摊,张大爷组织象棋擂台,宋晚出插花体验摊,小刘负责跟街道报备场地。地点:花店门口到面馆之间那段巷子。时间:下周六下午四点到八点。主题:让整条街的人出来遛,遛到谁家门口买谁家东西。不举报不投诉不正面吵。”

最后九个字,宋晚盯了五秒。

她回:“你们这样显得我很没用。”

老陈秒回:“你出花啊,没花叫啥市集。”

张大爷紧跟着一条语音,点开全是奇牌室背景音,有人在喊“碰”,他扯着嗓门说:“小宋你就坐那儿插花,大爷给你拉人来。”

宋晚把语音又放了一遍。张大爷嗓门大得手机屏都在震,可那句“大爷给你拉人来”说得像拍胸脯保证,不容拒绝。

接下来三天,群里热闹得像过年。老陈把烧烤菜单拍照发上来,羊肉串、鸡翅、烤茄子,最后一行专门加粗:“买十串送一支向日葵,向日葵从宋晚那儿进,按成本价。”

宋晚放大看了三遍。老陈卖十串送一支,等于自己贴钱替她走量。

她在群里打字:“陈叔,你这样我不赚你钱都不好意思。”

老陈回语音,嘴里还嚼着东西:“赚啥赚,你那花搁店里也是搁着,让大伙儿认认门,以后买花知道往哪儿拐。”

张大爷不甘落后,甩出一张手写海报草稿,字歪歪扭扭,大意是“象棋擂台赢一把送一把满天星”。他在群里补了一句:“输了我掏钱买,不白拿你的。”后面还跟了个拍胸脯的表情。

宋晚盯着那个表情笑了半天。张大爷七十多的人了,微信表情用得比她还溜。

街道办小刘那边一路绿灯,说“晚风市集”正好契合区里“活跃夜间经济”的调子,还给批了两条横幅,明天就送过来。

宋晚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备注写“那我出花材赞助插花体验摊”。老陈领完红包发语音:“这才对嘛,你是花店老板,不出花像话吗?”

红包被领完,张大爷最后一个,他发了个语音条,点开是:“小宋这红包比奇牌室抽水还大方。”

周四晚上十点,店里就剩宋晚一个人理货。手机亮了一下,陆迟的私聊。

“你出人就行。”

宋晚手上捏着一把尤加利叶,没动。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你站那儿就是梧桐巷最大的招牌。”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十秒。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三次,又停了。第四次闪起来,又停了。

她回了一个句号。

发完把手机扣在操作台上,继续理尤加利叶。理了两枝,又把手机翻过来,补了一条:“摊位费我不要街道补贴,但有个条件——你们得让我多摆两张桌子,我教人插花,另外摆一桌免费茶水,谁路过都能喝。”

陆迟回得很快:“这才是你。”

宋晚:“什么意思?”

陆迟:“不白拿好处,也不白占便宜。宋晚式公平。”

宋晚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点了收藏。收藏完觉得自己有点毛病,把手机塞进了围裙兜里。

周五下午,周睿出现在花店门口。横幅刚挂上去,红底白字,“梧桐巷晚风市集”,小刘亲自来钉的钉子,钉子还没拔。张大爷的象棋擂台桌也摆出来了,两张旧课桌拼的,桌腿底下垫了瓦片。

周睿站在横幅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笑呵呵往里探头:“晚姐搞活动啊?怎么不叫我?”

宋晚正往桌上插样品花,抬头笑了笑:“小本生意,怕您大老板看不上。”

周睿笑容没变,目光从横幅挪到张大爷的象棋桌上,又挪到宋晚手边那桌免费茶水——一次性纸杯已经码了半墙。他右手插进裤兜,宋晚瞥见他右脚重心压得比上周更明显,站久了的缘故,薄荷糖味淡了,她闻得出来。

“周六我也搞促销,”他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咱们各搞各的。”

转身走了。

宋晚闻到他呼吸里薄荷糖味还在,但比前两天淡了——他嚼得没以前凶。

晚上她在群里发消息:“隔壁周六也促销,咱们要不要把插花体验价降到20?”

张大爷回得最快:“不用降,25挺好,25都排队的话说明咱靠的是花好,不是便宜。”

老陈补了一句:“对,咱们不跟人打价格战,咱们打的是人情战。”

宋晚看着“人情战”三个字,忽然觉得这几个平时各忙各的街坊,比她自己还相信她。她低头翻了翻记账本,把“周睿”那行后面的“查”字划掉,换了个“备”字。备战备荒不备降价。

群里又热闹起来,老陈发语音问张大爷擂台规则,张大爷说三局两胜输的买花,小刘冒出来提醒横幅别挡人家奶茶店招牌,陆迟最后发了句:“横幅挂高十公分,不挡人不挡招牌不挡雨。”

宋晚看着这条,忽然想起他蹲在台阶边拿卷尺量的样子。她打开相机,拍了张横幅照片发到群里。

“高了,刚才小刘已经往上挪了。”

陆迟回:“行,我明早来看。”

她在记账本“待观察”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陆”字。写完把笔帽盖上,嘴角挂着笑。

周六下午两点,宋晚把最后一批花材搬出来,玫瑰、满天星、向日葵,还有两大桶尤加利叶。张大爷已经坐在象棋桌后头,棋盘摆好了,边上立一块硬纸板,歪歪扭扭写着“赢一把送一把满天星”。

老陈的烧烤炉子推到面馆门口,炭刚点着,烟还没起来。他拿扇子扇了两下,冲宋晚喊:“向日葵摆外头,显眼。”

宋晚把向日葵桶挪到巷口。小刘蹲在电线杆底下绑横幅,绑完仰头看,又踮脚调了调高度。陆迟从面馆后厨搬出一张折叠桌,往花店门口一放:“你教插花用这张,茶水桌靠墙。”

四点不到,张大爷那边先开张。一个遛狗的大爷被拽住下棋,三局两胜,输了两把,掏了二十五块买花。张大爷把钱往宋晚手里一塞:“头一单,开张。”又回头冲那大爷乐:“明天再来,我让你一个车。”

宋晚教第一拨人插花。一个年轻妈妈带孩子坐下,小姑娘把玫瑰插得东倒西歪。宋晚弯腰帮她扶正,说:“歪也有歪的好看。”陆迟端了杯茶过来放桌上,不看宋晚,只跟小姑娘说:“你插的这盆,比外面卖的都值钱。”小姑娘嘴一咧,她妈当场又买了一束带走。

老陈那边烤到第三炉,烟才刚飘起来。他举着十串羊肉串在巷子里转了一圈,见人就塞:“尝,尝完再买。”转到茶水桌,宋晚给他倒了杯茶,他灌完一抹嘴:“我那边十串一单都出去了,向日葵送出去六支。”

天擦黑,巷子里人反而多起来。张大爷的擂台围了两层人,他站起来喊:“谁再来?我这把输了送两把!”小刘举着手机拍横幅发工作群,嘴里念叨:“区里要素材,区里要素材。”

宋晚低头包花,陆迟不知什么时候站旁边,往她脚边放了个纸袋:“晚饭,老陈烤的茄子,别光顾着别人。”

她拆开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陆迟已经转身走了,走出几步扔下一句:“茄子没放辣,老陈说你这两天嗓子不行。”

第10章 排队王与反杀

周六下午三点半,张大爷就把棋盘桌扛到了巷子正中间,占的位置比花店门口还靠前三步。老陈的烧烤炉四点整蹿出第一簇火苗,肉串往铁架上一搁,油珠子往下滴,滋啦一声,顺着石板缝往两头滚,滚到巷口被风一兜,糊了整条街一脸。

宋晚的靛蓝粗布刚铺上两张拼起来的长桌,就有个带孩子的妈妈探头问:“还没开始吧?我看群里说四点半。”宋晚把花桶一字排开,洋桔梗、小雏菊、满天星、尤加利叶,二十个桶挤得满满当当。她抬头笑:“提前来正好,帮我挑挑哪桶摆最外面。”定价牌往桌角一立:25块一位,含花材、包装纸、手把手教到会。

四点半,队伍从花店门口排出去,五点拐进巷口弯道,队尾一个大爷踮脚往前张望,手里攥着张大爷棋摊上赢来的一把满天星,冲宋晚喊:“姑娘,这花能拆了重插不?”宋晚手上丝带绕了三圈,头都没抬:“能,拆坏了算我的。”队伍里哄笑。

“这个角度斜剪四十五度,吸水好,花期多三天。”她蹲在一个年轻情侣面前示范,剪刀咔嚓一声,声音脆得像掰黄瓜。男孩举着手机拍,女孩捅他腰:“你倒是学啊。”男孩嘟囔:“我学了你就不来了。”

张大爷那头更热闹。一个穿蓝布衫的老爷子连赢三把,张大爷棋盘一推,扯着嗓子喊:“赢一把送一把满天星,花是宋晚店里的,输了算我的!”对面蓝布衫不干了,指着棋盘:“老张你刚才马走田!耍赖还带送花的?”张大爷脸不红心不跳:“我那是千里马,腿长。”围观七八个人笑弯了腰,笑完顺脚拐到插花摊前问价,三个当场掏钱。

老陈最狠。十串羊肉串送一支向日葵,向日葵从宋晚那儿按成本价抓的,他吆喝成“买烧烤送花,浪漫又管饱”。两个小伙子为了送花给旁边奶茶店排队的姑娘,硬买了二十串,签子攥手里像捧着束火炬。

“茶茶茶”的喇叭搁门口循环喊“全场买一送一”,声音大得盖过老陈的炭火噼啪。店里稀稀拉拉站了三个人,店员靠着收银台刷手机,指甲盖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周睿出来转了一圈。背着手,从队头走到队尾,脸上挂着笑,见人就点头。宋晚余光里瞥见他右手往右膝盖上按了两下——按得挺重,指节都泛白了。她低头系丝带,心里翻了一页账:站久了撑不住,这伤比他自己说的重。

张大爷那边又开一盘,蓝布衫换了人,一个戴眼镜的瘦老爷子坐下就喊:“老张,我输了不要花,你把上回欠我那瓶酒抵了。”张大爷一瞪眼:“酒是酒,花是花,两码事。”宋晚听得笑出声,手上丝带一扯,系了个歪蝴蝶结。顾客小姑娘低头一看:“歪的。”宋晚眯眼端详两秒:“歪的比正的好看,你信我。”

六点半,街道办小刘举着红头文件往花店台阶上一站,喇叭打开:“安静一下,梧桐巷‘晚风社交示范点’评选结果出来了。综合居民投票和街道评议——宋晚花店,当选!”

宋晚正蹲着教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缠胶带,手指绕到一半,听见自己名字,丝带从指缝滑下去,轻飘飘落在地上。她猛地站起来,膝盖嘎了一声。

掌声和起哄一块儿炸开。张大爷喊“小宋请客”,老陈拿扇子敲烤架:“请啥客,明天团购单下来她得忙死,你们这是给人加活儿。”小刘又补一嗓子:“街道办团购绿植以后定点从宋晚花店采购,另挂牌匾,年底全区经验交流!”

宋晚红着脸摆手:“谢谢,谢谢大家……”话没说完,眼睛越过人群往巷口扫。陆迟站在银杏树下,年糕蹲在他脚边,一人一狗没往前凑,就远远看着。他手里什么也没拿,不像来消费的,倒像路过顺便站了一会儿。

周睿站在自家奶茶店门口鼓了两下掌。脸上笑是真笑还是假笑看不出来,但宋晚隔着五六米闻到了一股呼吸——没薄荷糖味了,就是正常呼吸,带点淡淡的累。她鼻子动了动,说不清什么感觉,转身继续给人包花。

八点散场。人走光了,巷子里剩一地碎花瓣和烧烤签子,张大爷的棋盘上还搁着半截粉笔。陆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卷起靛蓝粗布一头:“抬。”

宋晚拎另一头,两人一人抬一头折叠长桌往店里搬。桌沿是铁皮包的,滑手,抬到门槛处她手指一歪,往上一顶,正好压到陆迟指尖上。谁都没缩。宋晚感觉到他指腹有一点粗粝的硬皮,像常年握器械磨出来的。

“手指有铁锈味。”她忽然说。

陆迟把桌子往里一送:“什么?”

“你手上。”她站直了看他。

陆迟低头闻了闻自己手心:“老陈的签子蹭的。”

宋晚没戳穿。她跟花打交道久了,皮肤沾了铁锈是腥的,汗里的铁锈味是咸的——人一紧张,手心出的汗铁离子就往上蹿,这个味道她太熟了。

“桌子放哪儿?”陆迟清了清嗓子。

宋晚憋着笑往最里面一指。陆迟弯腰搬桌子,年糕不知从哪儿叼了个向日葵花头跑过来,往他鞋面上一丢,尾巴甩得啪啪响。

“年糕尾巴摇了。”宋晚说。

陆迟低头看狗,又看她:“嗯,这次是真摇了。”

宋晚没听懂。她掏出手机,把这句话跟“你出人就行,你站那儿就是梧桐巷最大的招牌”挨着打进备忘录里。打完想了想,又补了一行自己刚才闻到的:铁锈味。

她翻到记账本最后一页,周睿那行底下用笔划了条粗线。线下面写:市集赚的不算多,但附赠——整条巷子。以及一个说“你站那儿就是招牌”的人。他今天手指有铁锈味。

写完把笔一扔,卷帘门拉下一半。陆迟牵着年糕站在门外,年糕嘴里那朵向日葵还没松口。

“明天绿萝那单,”宋晚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你走慢点来,别赶早。”

陆迟拽了拽狗绳:“多慢?”

“慢到我能把账本最后一页写完。”

陆迟牵着狗退了两步,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年糕的尾巴在影子里扫来扫去,像根打拍子的鼓槌。

“那你慢慢写。”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出七八步,又回头扔过来一句,“写不完也别撕,留着下回接上。”

宋晚靠着门框看他走远,手指头在手机屏上敲了一行字发过去:周睿今天按了两次右膝盖。

隔了半分钟,陆迟回:我看见了。他那个站姿,半月板比你那台阶严重多了。

宋晚盯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一声。她打字:那你帮他看看?

这回陆迟回得更快:看可以,得收钱。收来的钱,够我给你补十把满天星。

宋晚把手机扣在胸口,巷子里年糕的爪子敲石板的声音嗒嗒远去。她拉下卷帘门,锁舌咔嗒一声。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把记账本翻回第一页,在“周睿”那行的最末尾,原先那个“查”字旁边,又添了两个字。

“已查。”

第11章 联名邀请函

团购单子周五前要送,宋晚周二一早就蹲在地上套纸袋。十二盆绿萝、八盆虎皮兰、四盆龟背竹——街道办小何昨晚十点发的消息,末尾加了三个感叹号。

风铃响的时候她正数到第七个牛皮袋。抬头,周睿站门口,手里两杯奶茶,素白短袖,没穿那件印“茶茶茶”的Polo衫。比市集那天顺眼。

“晚姐,忙着呢?我不耽误你,说两句话就走。”

宋晚站起来拍裤腿上的土,没碰奶茶。“你说。”

周睿把手机转过来,屏上是份PPT截屏——茶茶茶×晚风花艺夏季联名企划。奶茶杯套印花艺小卡片、买奶茶送单支花、花店消费满赠奶茶券。分成写得明明白白:联名产品利润宋晚六成,他四成,杯套卡片印刷费他全包。

“市集我搞买一送一,你搞插花体验,我输得心服口服。”周睿把手机又往前送了送,“这回我不跟你抢,我跟你绑。你出花和审美,我出杯子和渠道。赚了钱你拿大头。”

宋晚盯着方案看了十几秒。条件好到她挑不出毛病。

她抬眼。周睿右手没按膝盖,肩膀是松的,呼吸里薄荷糖味淡得几乎闻不着,像含了半颗就吐了。

“方案我留着看看。”

“行,不急。”周睿把奶茶往收银台边上搁,“这杯没加糖,茉莉绿茶底,你尝尝。我走了。”

他退到门口,又回头补了句:“晚姐,市集之后我想明白一件事——跟你对着干没意思,跟你绑一块才有意思。”说完摆摆手走了。

宋晚坐回工作台前剪了三枝洋桔梗,剪完放下。掏出手机给陆迟发消息:周睿要跟我搞联名,分成六四,他四我六,印刷费他出。能联吗?

五分钟陆迟回一条语音,背景有年糕的喘气声,估计在遛狗。宋晚点开,他语气跟平时讲冷笑话完全两样:“我不替你拿主意。就问一句——你闻他说话的时候,凉不凉?”

宋晚皱眉打字:什么意思?

又一条语音进来:“你鼻子比我好使。你闻着不舒服的人,条件再好也别往一块凑。你闻着舒服的,赔了也乐意。”

宋晚把手机搁桌上,认真回想。市集那天周睿呼吸里薄荷糖味淡了,今天干脆就剩半颗的量。他说话时肩膀是松的,没端老板架子。

她回陆迟:市集之后,不凉了。

陆迟秒回一条文字:那你想联就联,不想联就不联,不用看我。

宋晚盯着“不用看我”四个字看了半天。这人今天跟平时话痨的样子完全两个人——不替她做决定的时候,比替她出头还让人安心。

她拿起窗台上那杯奶茶揭开盖子闻了闻。茉莉绿茶底,没加糖,她平时喝的口味。周睿记住了。

下午宋晚给周睿发消息:联名的事我想过了,花店团购单子排到下个月,实在忙不过来,怕耽误你节奏。这回先不联,以后有机会再说。

发完盯着屏幕等翻脸。按周睿之前的做派,被拒了至少得阴阳两句。

那边回了个OK表情包。紧跟着一条文字:理解,忙是好事。那这样——我店里每周换一批前台桌花,一个月四束,你报个价?算团购。

宋晚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回:四束桌花,每束三枝主花加配叶,一个月一百六,每周一早上送。

周睿回:成交。晚姐,你拒绝人的方式比答应还让人舒服。

宋晚没再回,把手机扣桌上。在记账本周睿那页画了个圈,旁边写“普通邻居,可合作,不交心”。翻到新一页写:街道办团购十二盆已打单。

傍晚六点半,年糕先进门,绕宋晚脚边转两圈才趴到花架底下。陆迟后脚跟进来,蹲着解牵引绳。

宋晚把白天的事说了,末了加一句:“你白天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用看你?”

陆迟头也没抬:“字面意思。你以前老怕拒绝周睿给我惹麻烦,老陈张大爷他们的摊子你也怕得罪邻居。不用看我——你店你的,我推我的,你得罪了谁我也不会少块肉。”

宋晚靠在收银台上看他后脑勺。“那要是你得罪了人呢?”

陆迟站起来拍拍手:“那我活该,跟你没关系。”

宋晚没接话,转身从冰柜里拿了两根冰棍递给他一根。陆迟接过去咬了一口,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这个?”

宋晚撕开自己那根包装纸:“猜的。”

其实他进店时带进来一股燥热汗味,这种人通常想吃凉的。她没说。

年糕呜呜一声表示不满。宋晚从抽屉摸出根肉干扔过去,狗精准接住。

陆迟举着冰棍蹲到年糕旁边,忽然开口:“周睿那个联名,你要真想联其实也行。”

“你不是说不用看你?”

“我说不用看我,又没说我不会看。”他咬了口冰棍含含糊糊地,“你要联,我帮你审合同。不收钱,拿杯奶茶抵。”

宋晚低头看他蹲在狗旁边,素白短袖后背洇了薄薄一层汗,手里冰棍化得比狗舔得还快。

“不联。”她说,“但桌花那单我接了。一百六一个月。”

“一百六?”陆迟站起来,“你三枝主花加配叶,四束才一百六?宋晚你算账怎么跟做慈善似的——”

“我乐意。”宋晚把冰棍棍儿扔垃圾桶,“他学会好好说话了,值得鼓励。”

陆迟张了张嘴,最后把剩下半截冰棍塞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宋晚没听清,但看他腮帮子鼓着又憋着话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年糕抬头看两人,尾巴在花架横杆上拍了两下。

当晚宋晚在记账本上写:联名拒了,周睿没翻脸,还订了桌花月单。陆迟说“不用看我”——这人是不是不知道这句话多顶用。

写完把笔一扔,翻到前面那页“普通邻居,可合作,不交心”,盯着看了会儿,拿笔把“不交心”三个字划了,改成“再看”。

手机亮了。陆迟发来一条:明天遛狗走慢点,我跟你对一下桌花送货路线,周一早上别跟街道办那批撞时间。

宋晚回:你走路还管送货路线?

陆迟:年糕说的。它说“汪汪汪”。

宋晚对着屏幕笑了一声,打字:狗又不会打字。

陆迟秒回:我口述的。它说“汪”——这次是三个汪,加一个感叹号。

宋晚把手机扣在胸口,卷帘门外传来年糕爪子敲石板的嗒嗒声,由近及远。她起身拉下卷帘门,锁舌咔嗒一响,转身去关灯。

灯灭之前她扫了一眼记账本上“再看”那两个字,笔尖在下面轻轻点了两下。点的力道不重,纸面上只留了俩浅浅的墨点,挨得挺近,跟并排走似的。

第12章 晒过头的被子

宋晚正给街道办那批绿萝换盆,满手泥,头也没抬甩出一句:“你自己找地方坐。”

等了半天没听见回话。这不像陆迟。平时他进门三句话内必有一个冷笑话垫场,今天连年糕的爪子声都听着比平时轻。宋晚从花架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瞧见陆迟杵在门口,嘴张了一下,又闭上,跟条摁了静音键的语音消息似的。年糕早自己找着角落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宋晚冲了冲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咋了,今天走沉默寡言路线?换人设了?”

陆迟像被人按了开关,话匣子炸开:“你猜我今天在医院碰到什么——一个大爷来做推拿,非说他是看了你市集那个新闻来的。我说你从哪儿看的,他说他孙女发给他看的短视频,标题写‘梧桐巷花店老板市集排队排到巷子口’。我说那花店老板我认识,大爷立马从推拿床上坐起来问能不能打折。我说大爷我是推拿的不管卖花,大爷说那你帮我问问——”

他换了口气,手还在半空比划:“你说这都什么事,我成你销售代表了。”

宋晚被他逗笑:“那你帮我卖出去几盆?”

“我没卖。我说花店老板脾气大,不打折。”

宋晚作势要打他胳膊。陆迟缩脖子躲了一下,笑了一声。

宋晚注意到了。他今天笑得勤,进店十分钟讲了四个笑话,密度是平时两倍。年糕都从窝里抬了两次头看他。

“走走吧。”宋晚摘了围裙,“绿萝明天再弄。”

散步走到巷口银杏树下,宋晚闻到了。她跟花打交道久了,什么味都瞒不过——陆迟平时身上是太阳晒被子那种干燥暖味,今天那层暖味底下压着一股潮气,像被子晒到一半突然被雨追着淋了,表面干了,芯子里还湿着。

她没问。脚步也没停,拐进巷口便利店拿了根绿豆冰棍出来。陆迟在门外等着,年糕蹲在灯牌底下吐舌头。宋晚把冰棍递给他:“年糕看我吃,你看着年糕,行吧。”年糕对冰棍毫无兴趣,拿屁股对着他俩。

陆迟接过咬了一口,没急着走,就站在便利店灯牌底下。宋晚也不催。两人一狗杵在巷口,路灯从头顶打下来,年糕的影子拉得老长,尾巴尖在灯影边缘扫来扫去。

陆迟咬到第三口的时候,笑了。宋晚见过他各种笑——冷笑话得逞的笑、被年糕拆台的笑、跟张大爷下棋耍赖的笑。这个不一样。嘴角是往下走的,眼睛里没亮光,笑完自己叹了口气。宋晚在心里把今天所有细节串了一遍:话痨密度翻倍、潮味被子、往下走的笑。

“宋晚。”

她看他。

“我今天评职称结果出来了。”

宋晚心里咯噔一下。

“没过。论文数量差一篇——去年那篇核心期刊,医院说不算,投稿日期比入职日期早了半个月。你说扯不扯。”他说完又笑了一下,还是那个往下走的笑。

宋晚蹲下来,假装给年糕理牵引绳扣子。手在抖,扣子掰了两回没掰开。站起来之后只说了三个字:“嗯,知道了。”

没安慰,没追问,没“没关系下次再报”。

陆迟好像松了口气,把冰棍棍儿扔进垃圾桶,投歪了,捡起来重新扔:“走吧,年糕都困了。”

年糕明明精神得很,正拿鼻子拱垃圾桶旁边的落叶堆。

当晚宋晚在记账本最新一页写:“陆迟职称没过。”

笔悬在那儿停了十几秒。又跟一句:“论文差一篇,医院卡投稿日期。他讲冷笑话翻倍,身上有潮味。”

另起一行:“我能做点啥。”

“我能做点啥”五个字圈了两遍,又划掉一遍,最后在旁边补了仨字:“查论文。”翻过本子抄起手机,搜“医院职称评定 论文 补录”,搜到快凌晨。年糕在窝里翻了个身,爪子蹬了下窝垫。

她抬头看了一眼花架旁边那把椅子——陆迟下午坐过的位置,椅面上还留着一小片潮气印子。她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备忘录里又添一条:“他说‘大爷问我能不能打折’的时候,其实是想说‘我还能干点别的’。”

写到这儿她顿住了。手机屏幕亮着,光打在记账本纸页上,照出“查论文”三个字底下那行小字。她翻回前面那页“普通邻居,可合作,不交心”,“不交心”旧划痕上又添了新墨——下午陆迟进门之前,她刚往上描过一遍。

宋晚盯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年糕在窝里彻底睡踏实了,呼噜声一起一伏。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卷帘门留了条缝,巷子里已经没人了。便利店灯牌还亮着,红红绿绿的光铺在石板路上,截成一段一段。

明天陆迟来的时候,她想,得给他带根冰棍。冰箱里还有两根绿豆的。

她翻开手机备忘录,把那条刚写的话又看了一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添了两个字:“别问。”打完又觉得多余,删了“别问”,改成“别提职称的事”。年糕的呼噜声停了半拍,翻了个身又续上。

她关掉备忘录,没关记账本。本子摊在桌上,旁边搁着陆迟下午用过的那个杯子——白瓷,杯沿留了一圈茶渍,他喝了三回就放回去了。宋晚拿起来对着水龙头冲,冲了两下停住,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想了想,又翻过来正放。他明天来了还得用。

第二天傍晚陆迟进门,宋晚正蹲在门口给一盆蔫头耷脑的绣球松土。年糕先蹿进来,围着她转了两圈,尾巴扫翻一把小铲子。陆迟跟在后头,换了双拖鞋,开口就是一个:“你知道我们医院食堂今天出什么菜?糖醋里脊——里脊是素的。”他边说边往花架那边走,步子比昨天松快些,但宋晚听出来了,语速还是快,尾音往上挑的那个劲儿不太稳。

她没抬头,手底下拨着土:“素的还叫里脊?”

“所以我打了一份,吃完问打菜大姐这到底什么做的。大姐说豆腐皮裹山药,起这名是为了多卖两块。”陆迟往椅子上一坐,椅子嘎吱一声,“我说大姐你改名叫财务科长算了。”

宋晚笑了一声,站起来去冰箱拿了根绿豆冰棍递过去。陆迟接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看冰棍,又看她。

“昨天剩的。”宋晚说,语气平常得跟报菜名似的,“你不吃给年糕。”

“年糕不吃冰棍。”

“那你就吃。”

陆迟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没再讲笑话。他嚼冰棍的声音很响,绿豆味儿的,宋晚背对着他给绣球换了个方向,听见他含含糊糊说了句:“昨天那事,你别往心里去。”

宋晚手上没停:“什么事。”

“……行,你不往心里去就行。”

安静了大概十秒。年糕从窝里颠过来,拿脑袋蹭陆迟的小腿,蹭了两下没得到回应,改去拱他脚边那双拖鞋。陆迟弯腰揉了揉它耳朵,把最后一口冰棍塞嘴里,棍儿捏在手里没扔,低头找垃圾桶。

宋晚把换好盆的绣球端回花架,经过他旁边,伸手:“给我。”

“什么?”

“棍儿。”

陆迟递过来,宋晚接了扔进垃圾桶,顺手把椅子扶正:“坐歪了,这椅子腿有点松,你下次别往左边靠。”

“哦。”陆迟把靠垫往右边挪了挪。

第13章 花盆比嘴快

周五下午三点,宋晚核到团购单第七页,隔壁炸了。

“少冰!我说的是少冰!你这满杯冰坨子喂猪呢?”

“姐,少冰就是去一半,去冰才是不加,您要哪种我给您重做——”

“我不管你重做什么,你这做生意的跟我玩文字游戏?”

宋晚探头。一个中年女人举着奶茶杯杵在“茶茶茶”门口,杯子外壁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店员赔着笑,嘴都快咧到耳根了。旁边戴眼镜的姑娘看不过去,插了一嘴:“人家要少冰你给人做去冰不就完了,多一句嘴少单生意。”

宋晚认得这姑娘,巷尾幼儿园的蒋老师,花店常客,每周五买一把洋甘菊,说话直来直去。

周睿从店里出来,花衬衫扎进西裤,皮鞋锃亮,笑容摆得挺标准:“姐别急,我给您重做一杯。”他接过杯子递给店员,话锋一转,笑着朝小蒋扬下巴,“小蒋老师,你不是跟花店宋老板熟吗?你让她来给评评理,花店老板认识的人多,说话公道。”

一句话把两个人架上了台。小蒋脸刷地涨红,手指头绞着包带,朝花店方向喊了一声:“宋姐——”

宋晚手里的花剪停在半空。隔着玻璃门,周睿笑得客气,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薄荷糖。他嚼得比哪回都凶,咔咔响,像要把什么咬碎了咽下去。

宋晚放下花剪,刚要站起来。

“周老板。”

陆迟的声音从花店靠门位置飘出去。他今天来得早,正坐在小板凳上给年糕梳毛,梳子卡在狗后腿打结的地方,他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不拽了,隔着半开的玻璃门冲外头扬了扬下巴:“评理的事你让街道办来。她腰不好,别让她站着掺和。”

语气不咸不淡。宋晚看他一眼——他还在跟那个毛结较劲,眼皮都没抬。

台阶递过来了。宋晚寻思算了,不出去就不出去,街道办那批单子还有三页没核完。她刚转身,周睿的声音又飘进来:“哟,推拿的懂什么腰。”

还是笑呵呵的语气,像开玩笑。可那嚼薄荷糖的动静没停。宋晚脚步钉在原地。

“宋姐——”小蒋又喊了一声,尾音打颤,跟快哭了似的。

宋晚弯腰端起脚边那盆刚上盆的龟背竹。巴掌口径,泥是湿的,端着压手。她推开门,步子不快不慢,鞋底磕在石板路上,哒,哒,哒。

走到周睿面前站定。

笑。笑眯眯的,声音不大,巷子里的人都听得清:“周老板,他推拿不推拿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让你走路不瘸。”

偏了偏头,目光往他右膝盖上一落。

“你右脚吃不上力。站着的时候重心全在左脚,右脚虚点地。走路往右偏——从市集那天我就看出来了。膝盖疼有小半年了吧?半月板还是韧带?推拿的不懂腰,但人家至少能看出你瘸。”

巷子安静了。

吵架的中年女人嘴张着,杯子举在半空。店员不吭声了。小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周睿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颧骨上的肌肉抽了两下,从红转白再转绿,口腔里那颗薄荷糖嚼到一半,停了。

宋晚把花盆往柜台上一搁,盆底磕在台面上,脆响。转头跟中年女人说:“姐,你要少冰那杯让他重做,去冰少糖。你再喝一口尝尝,不对再找他。”中年女人愣愣点了头,嘴合上了。

宋晚拍拍手上的泥,转身回店。经过陆迟身边,低声扔了一句:“花盆挺沉。”

然后跟没事人一样,坐回工作台后面,抽了根新丝带,继续包那束没包完的洋桔梗。

陆迟站在原地,愣着。梳子悬在半空,年糕从底下钻出来,鼻尖拱他手背,拱一下,再拱一下。他没反应。

五秒。

他转头看宋晚。她低着头绑丝带,蝴蝶结打得利落,嘴角翘着。没看他。

陆迟走到工作台边上,嘴巴张了两次,合上了。宋晚头也没抬:“你刚才不是嘴挺利索的吗?”

“你刚才那一下……”

“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他膝盖疼?”

宋晚抬头瞥他一眼,表情理所当然:“市集那天他站门口看排队,右手按了两次膝盖,右脚站久了往外撇。你当就你会看人?”

陆迟把梳子往桌上一放。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嘴角往上走的,眼睛里那点东西说不上来是意外还是别的。

他弯腰把年糕抱起来举到脸旁边:“年糕,你听见没,你姐给我出头了。”

年糕被举得四脚离地,蹬了两下,尾巴甩在他胳膊上啪啪响。

宋晚扔了根肉干过去:“别拿年糕挡话。”

陆迟放下狗,接了肉干塞给年糕,站直了。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收干净了,认认真真说了句:“谢谢。”

宋晚摆摆手:“你别谢我。我就是——看不惯。”

她没说看不惯什么。陆迟也没问。

年糕嚼完肉干,拿湿鼻子蹭宋晚垂在椅子边的手背。宋晚顺手揉了一把它脑袋顶上那撮软毛,眼睛还看着手里那束花。

当晚她在记账本上写:今天端花盆怼周睿,他说谢谢。我说看不惯,其实我想说的是“你护我那几次,我记着呢”——但太肉麻了没说出口。

笔尖顿了顿,又补一行:年糕被他举起来的时候尾巴摇了两下。这狗平时见肉干才摇尾巴。

写完把本子合上,手机亮了一下。陆迟发来一张照片,年糕趴在沙发上,嘴里叼着那根肉干没舍得吃完,旁边配了行字:它说留着明天当早饭。

宋晚回:狗没说过这话。

陆迟秒回:它说的,我翻译的。

宋晚对着屏幕笑了一声,打字:明天散步你走巷子左边。

陆迟:为什么?

宋晚:右边那家奶茶店门口地砖翘了,你上回踩上去崴了一下还嘴硬说不疼。

那头安静了十来秒。然后跳出来一行字:你连这个都记得?

宋晚把手机翻扣在记账本上,起身关了工作台的灯。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扣着的手机翻过来,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没等他回,直接锁屏揣兜里。

那三个字是:废话。

那头秒回了一个问号。宋晚没理,锁好店门往巷子口走。手机又震,她掏出来瞄了一眼:那我明天走左边,地砖翘的那块我拿粉笔圈上。宋晚回了个“随你”。那头又追一条:左边走是走你店这边?宋晚打字:巷子就两边,不走我这边走谁那边。陆迟:那行,我走慢点,等你开门。宋晚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回:我六点半开门,你七点来就行,别蹲门口跟个等投喂的。陆迟:年糕蹲,我不蹲。宋晚笑出声,巷口路灯刚亮,她收了手机,拐进单元门。

第二天清早她拉卷帘门,陆迟已经站在巷子左边了,牵年糕,手里还真捏了半截粉笔。宋晚挑眉:“你真圈?”陆迟蹲下去在翘起那块砖四周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站起来拍拍手:“圈了。省得别人崴,也省得你再记一遍。”年糕凑过去闻粉笔印,被陆迟拽回来。宋晚没接话,开了门进去把花桶往外搬。陆迟顺手接了一桶,搁在门口架子上。宋晚看他一眼:“你手不疼了?”陆迟活动两下手腕:“早好了。”宋晚嗯了一声,低头剪花枝,剪了两下又补一句:“好了就行。别逞能。”陆迟把年糕拴在门边桩子上,蹲下来跟它说:“听见没,你姐关心我手。”年糕歪头。宋晚头也不抬:“我关心的是花桶,你摔了我还得重新收拾。”

第14章 就你跟我

宋晚锁卷帘门的时候,陆迟已经牵着年糕杵在巷子左边了,脚边那块翘起来的砖被他用粉笔圈了个歪歪扭扭的圈,活像小学生画的太阳。她钥匙刚拧半圈,年糕的尾巴先摇上了,爪子在粉笔圈里刨了两下,白灰蹭了一鼻子。

“七点零三分。”陆迟抬了抬手机,屏幕亮着,一脸“你迟到了”的笑。

宋晚把卷门推上去锁好:“我七点整掀帘子,你非站这儿等,赖谁。”

两人沿着巷子往东走。年糕走在中间偏陆迟那边,鼻子贴地,走到便利店门口还没事。过了便利店第三个门脸,宋晚脚步一收,停了。

陆迟以为她要系鞋带,跟着站住,低头扫了一眼她的鞋——帆布鞋,鞋带系得挺利索,蝴蝶结都没松。

“你以后散步能不能别带狗了。”

“啊?”陆迟那只牵绳的手还悬着,年糕蹲在两人中间抬头,尾巴尖试探性地摆了一下,幅度小得跟偷偷摸摸似的。

宋晚低头看狗,又抬头看他。路灯刚亮,橘黄的光在她眼睛里映了两个点:“就你跟我。”

四个字说得清清利利,语气跟白天在柜台后头那句“你猜今天来几个客人”几乎一个调,末尾连个上扬都没有。

年糕在脚边“呜呜”了一声,动静不大,但巷子里那个点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店拉卷帘门的回声,这一声就显得格外拔尖,像在问“那我呢”。

陆迟没马上接话。他另一只手伸进裤兜摸了两把,掏出一根肉干——兜里常年揣着年糕的零食,包装袋上印着一只卡通狗。

他弯下腰,把肉干塞进年糕嘴里。年糕叼住,尾巴敷衍地摇了两下,停了,抬头看陆迟,又扭头看宋晚,狗脸上那点机灵劲儿全卡在眼睛里了。

“你今晚自己回家。”陆迟拍拍它脑袋,往花店方向一指。

年糕叼着肉干站了三秒。那三秒它既没看陆迟也没看宋晚,盯着地面上一个烟头出神。然后它转了个身,小跑起来,跑出七八步还回头瞄了一眼。

宋晚朝它摆了摆手指头:“窝里有水,早上给你换过了。”

年糕这才彻底把屁股对着两人,甩着尾巴跑没了影,爪子敲石板的嗒嗒声一路响到巷口拐弯处才断。

宋晚看着狗消失的方向转回来,发现陆迟正盯着她看。他眉头微微拧着,嘴角压着,下嘴唇往里收了一点点,那是他在算什么账的表情——上回年糕啃翻了她两盆多肉,他就是这个脸色蹲地上捡碎花盆片儿的。

“走吧。”宋晚抬脚。

两人继续往前走。陆迟这回没吭声,狗绳盘了两圈搭在手腕上,空出来的手插回兜里。

这条路他平时嘴不闲,从医院来了个把膏药贴反的大哥讲到张大爷昨天输了三盘棋还赖人家悔棋,能一路讲到巷尾不带重样的。今天走完半条巷子,除了脚步声和远处面馆抽油烟机的嗡嗡声,他一个字没蹦。

宋晚先憋不住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陆迟停下脚,侧过身,正对着她。他表情收得挺认真,认真到宋晚下意识把靠他一侧的肩往后收了半寸。

“我在想——”他顿了一下,手指头在裤兜里动了动,“我是不是应该先表白,再被你要求不带狗。”

宋晚嘴皮子快过脑子:“那你现在想好了吗。”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顿了一下,但面上稳稳的,抬着下巴看他,一点没退。

陆迟挠了挠后脑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再抬起来的时候,嘴角忽然咧开了,笑得特利索,牙都露出来了:“想好了。年糕以后只负责白天遛,晚上散步归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有个条件——白天遛狗你得跟着。年糕认人,只认你喂的肉干。”

宋晚斜了他一眼,目光里那点审视的劲儿还没散:“那你呢,你认什么?”

陆迟张嘴就来:“我认你闻出来的那些。”

宋晚卡了一秒才接上电——铁锈味、潮被子、薄荷糖。她前阵子随口跟他提过一嘴自己鼻子灵,这人记着呢。

“铁锈味也认?”

“认。你哪天闻出我手上铁锈味重了,我就知道该少接两个夜班。”

宋晚没再问。她满意地点了下头,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得比刚才轻,走了两步,自己先笑出来了。

陆迟快走一步追上来:“你笑什么?”

宋晚不回头:“我笑你兜里那根肉干——你早就准备好了吧?年糕晚上散步从来没半路吃过零食。”

陆迟脚步顿了一下。再走上来的时候,他跟她并肩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半截:“嗯,揣好几天了。就等你开口。”

宋晚耳朵尖有点热。幸好路灯昏黄,她头发披下来能遮个七七八八。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没接话,脚步没慢。

两人一直走到巷尾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再折回来。回来的路上陆迟又开始讲冷笑话,讲了个“为什么花店老板不跟推拿师吵架——因为吵完还得靠人家松骨”,宋晚笑了够半分钟,笑得弯了腰,扶着他胳膊才站稳。

“你这笑话太烂了。”

“烂你还笑。”

“我笑你讲完自己先笑,谁绷得住。”

回到花店门口,年糕已经从窝里探出个脑袋张望了。嘴里那半根肉干还叼着,剩下一半估计是舍不得吃。

看见两人一起回来,它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爪子拍得窝底砰砰响。

宋晚蹲下来把它嘴里剩的半根肉干拽出来,上面沾了一圈口水:“行了别叼了,明天还你一根。”

年糕舔她手,从指根舔到指尖,舔完还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

宋晚站起来开门,卷帘门推上去一截,陆迟在她身后说了句:“那我明天多带一根。”

宋晚没回头,推门进去之前扔下一句:“你明天多带两根,我一根年糕一根——你自己那份自己买。”

陆迟在门口笑出了声,笑声在巷子里撞了一下墙折回来。她没关门,听见他牵着年糕往隔壁走了几步,年糕的爪子忽然停住。

“走了,明天还有一根。”陆迟拽了拽绳。

年糕“嗷呜”一声,不情不愿地迈开腿。脚步声远了。

宋晚站柜台后面,拧开台灯,翻开记账本,在当天那页写:“他说他揣好几天肉干,就等我开口。这人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停了停,又添一行:“年糕今晚没散步,但它尾巴摇得比散步还欢。”

笔搁下,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陆迟发了一张照片——年糕趴沙发上,嘴里那半根肉干终于嚼完了,嘴角还挂着一小条肉丝,旁边配字:它说没吃饱。

宋晚回:狗没说过这话。

陆迟秒回:它说的,我翻译的。

宋晚对着屏幕笑了一声,打字:你明天带三根。

陆迟:怎么又涨了?

宋晚:你翻译费。

那头安静了五六秒,跳出来一条:那我明天走慢点,你多闻一会儿。

宋晚盯着这行字,手指头悬在屏幕上面没落下去。巷子外面传来年糕短促的一声叫,像是被拽住了。她歪头从半开的卷帘门缝里看出去——陆迟正半蹲着跟年糕讲话,一手按着它脑门,路灯把他俩的影子叠成一小坨。

她把手机扣在记账本上,拿起笔,在刚才那两行字底下划了条线,线尾巴往上勾了一下,画了个潦草的笑脸。然后重新翻开手机,回了四个字:

带够三根。

第15章 涨租通知单

周一早上七点,宋晚开信箱,一张对折的纸从缝里滑出来,砸在脚背上。

她拾起来扫了一眼标题——涨租通知。下季度起,租金上浮百分之三十,白纸黑字写着理由:“梧桐巷评上区级示范点,行情看涨。”落款是房东老钱的签名,潦草得像急诊大夫开的方子。

宋晚捏着那张纸在店门口站了五分钟,脑子里过了三遍账。现在铺子三十平,涨完租每月多掏一千二。团购单子这个月才刚跑顺,刨掉花材、包装、送货油钱,到手刚够覆盖新租金,一分富余都没有。

搬?她在老城区转了一上午。沿街铺面要么比她现在还贵,要么偏到巷子深处,一整天未必过得了五个活人。只剩一个选项——奶茶店隔壁的隔壁,那间空了俩月的三十八平铺子。房东挂的价比她涨完租之后的贵四百,但多八平米,还多一扇临街大窗。

宋晚站在那间空铺门口往里看。地上落了一层灰,脚踩上去能留完整鞋印。层高比她现在的店高出一截,西晒下午能灌半屋子光。她掏出手机拍了三张照——一张窗户,一张层高,一张墙角那根疑似漏水的水渍。

中午周睿端着杯奶茶晃过来,宋晚以为他来催上周桌花的尾款,手已经摸向记账本。周睿把一杯奶茶搁她柜台上,跟着递来一张手写单子。

“你盘隔壁铺子的事我听说了。”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右腿搭左腿上,搭得不太顺,“盘下来,开业花篮从我店里走。我团三十个,给街道办和几个老客户送,算我贺你的。钱照付,不打折。”

宋晚低头看那单子。连花篮规格都列好了:三枝百合、六枝洋桔梗、配叶黄杨。单价就是她上周发给他的团购价,一分没压。

“你图什么?”她抬头。

周睿笑了笑,今天他身上薄荷糖味几乎闻不着了。“图这条巷子多点人。你店大了,来的人多,我奶茶也卖得多。”他掏手机翻了两下,屏幕冲她亮,“我算过,你开业那个月,我杯量至少涨两成。双赢。”

宋晚把单子折好,压进记账本夹层。“行,盘下来就找你下。”

周睿站起来,右膝盖打了一下直才迈步,摆摆手走了。宋晚在记账本上划拉:“周睿主动订开业花篮,没压价。这人现在怎么回事。”

下午两点多,陆迟来了,身后跟个穿运动外套的女人,四十来岁,短发,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隔着袖子都看得清。陆迟介绍得干脆:“我同事老赵,推拿科隔壁的。”

宋晚看看老赵,看看陆迟:“你们这是……”

“她说想找个周末搞康复拉伸小班。”陆迟指指隔壁方向,“我顺路带她来看看。”

老赵已经在往隔壁空铺走了。宋晚跟出去,见老赵在铺子里转了两圈,拿脚跺地,抬头看梁,又掏出手机对窗户测了半天光照。

“层高三米二,做拉伸够挂悬吊架。”老赵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宋晚一点头,“东面墙承重没问题,装镜子不虚。西下午采光好,你花架子放窗边不耽误事。”

宋晚问陆迟:“你带她来干嘛?”

陆迟正蹲着给年糕擦爪子,头也没抬:“万一你盘下来,我下班过来帮你搬东西,顺路蹭个晚饭。”又补一句,“老赵评估不收钱,你开业送她一盆绿萝就行。”

老赵在边上摆手:“别听他瞎说。我确实想租场地,周末两天,你算便宜点——双赢,这词我现学现用的。”

宋晚心里拨了遍算盘:多八平米,周末白天租给老赵开拉伸班,场地费正好堵上涨的租。她掏出手机对着空铺门框上贴的房东电话拍了一张。

周四傍晚签的合同。宋晚从房东那间中介公司出来,站自己店门口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新铺子,多八平,多一扇窗。”五分钟不到,陆迟牵着年糕到了,袖子已经卷到小臂。

“搬哪批?”

“最重的,四个铁艺花架。”

从旧铺挪到新铺就十几步路,一人抬一头走了四趟。第四趟放下花架,宋晚站直捶了捶腰。陆迟走到新铺西窗底下,夕阳刚好打在他手背上。

铁锈味。

淡淡的,混在他手心汗味里,跟市集散场那晚一模一样。宋晚这次没装没闻见,直接开口:“你紧张什么?”

陆迟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看她:“你猜。”

“我不猜。”宋晚歪了歪头,“我闻出来的。”

陆迟愣了两秒,忽然笑了,把手摊过来:“行,你闻。我就是紧张——紧张你搬过来之后发现隔壁铺子太吵,不让我蹭晚饭了。”

宋晚低头扫了一眼他摊开的手心。确实有汗,铁锈味清清楚楚。

她拍了他手心一下:“蹭饭可以,洗碗。”

陆迟把手收回去揣兜里,声音小了一圈:“洗碗也行。”

年糕从旧铺窝里叼着自己的饭盆吭哧吭哧拖过来,往新铺门口一搁,尾巴摇了两下。饭盆底刮过台阶的声音刺啦刺啦的。

宋晚看着年糕的饭盆,又看看陆迟揣兜里那只手。

这铺子盘得值。

当晚她在记账本最后一页写:“新铺签了,周睿订三十个开业花篮,老赵周末租场地。陆迟手心有铁锈味,他说紧张我不让他蹭饭了——谁信。年糕自己把饭盆搬过来了,这狗比人实在。”

合上本子又翻开,在“铁锈味”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他说蹭饭,其实想说的是别的。我知道,但我先不接。等他自己说。”

写完停了停,翻回前面那页,盯着“普通邻居,可合作,再看”那行字看了会儿,拿笔把“再看”圈了一下。圈完觉得不够,又添了俩字:

“不急。”

老钱签完字收了笔,指了指合同背面手写的一行:“押二付三,下周三之前打款。”又抬眼看了宋晚一下,“巷子口那家卖糖水的盯着这铺子问了两次,你先签我就没应他。”

宋晚把合同折好塞进包里:“谢了钱叔。”

老钱摆摆手:“别谢。租金涨没涨你心里清楚。”他顿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季度整条巷子都要调,不光你一家。”

宋晚没接这话,拎包走人。

回到店门口,她对着手机检查朋友圈那条配文,确认没打错字,又看了看刚拍的合同封面。年糕在窝里翻了个身。

陆迟牵着年糕进新铺子转了一圈,量了量窗台高度,回头说:“你花架搁这儿,下午西晒正好,绣球不会蔫。”

“你什么时候懂花了?”

“不懂。老赵说的,她原话是‘西晒光照够,做拉伸舒服’,我换算了一下。”

宋晚把花架腿底下的灰擦掉,陆迟伸手接过去,帮她扶着架子脚,两人一前一后把架子推进窗边卡死。宋晚直起腰看了看,位置正好。

“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剩下几盆小东西我自己挪,不用你加班。”

陆迟没撤,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包装带往垃圾袋里捡。年糕凑过来,拿鼻子拱他手背。

第16章 三天没散步

瓷砖店老板把计算器摁得啪啪响,宋晚嗓子已经劈了。

“六十五,最低了,再低我喝西北风。”

“五十八。”宋晚把样品砖翻了个面,指给他看背面磕掉的一小块,“这角你自己看,我拿回去还得切。五十八,我全屋都用你这批。”

老板咂了咂嘴,拿笔在单子上划拉。宋晚蹲在建材市场过道里,手机备忘录的十七项待办红了一半——地砖谈完,还有墙漆、花架尺寸、营业执照变更、消防备案、开业花篮确认。她喉咙干得冒火,从早上到现在只灌了半瓶水。

出了市场她骑电动车往新铺赶。卷帘门拉起来,满屋子石灰味混着切割机粉尘,往鼻子里钻。门口台阶上摊开一个盒饭,藕片炒得发白,她蹲着扒了两口,手机响了。

陆迟发的:“年糕我接走了,你忙装修。”

宋晚嚼着饭回了个“好”。打字的时候嗓子眼发紧,也不知道是藕片太咸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好”,就“好”了三天。

周三陆迟赶论文查重,周四补职称材料,周五科里排满门诊。宋晚这边也邪门——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回,两个人住同一条巷子,一个从巷头搬砖,一个从巷尾加班,愣是三天没打过照面。

她每天傍晚六点半从新铺出来,腿比脑子快,往旧店方向走两步。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旧店已经清空一半,货架上光秃秃的,又折回去。第二天还是这样。第三天她干脆站在门口不走了,盯着巷子尽头看了一会儿,把卷帘门拉下来,回屋里撕胶带。

年糕被陆迟早晚各遛一次,路线跟以前一样。宋晚从西窗看见了。

第一天,狗走到新铺门口停下来,鼻子往玻璃上凑,嗅了两秒。陆迟拽了一下绳,它走了。第二天,狗又停,这回多嗅了一秒,尾巴晃了晃。陆迟还是没停,狗也没停。

第三天傍晚,宋晚在新铺归置花架。螺丝刀在手里拧得正紧,一抬头,巷子口梧桐树底下,年糕自己叼着牵引绳另一头,陆迟双手插兜跟在后头,一人一狗走得不紧不慢。

年糕经过新铺门口,脑袋一偏,正对上宋晚在窗子里举着螺丝刀。狗尾巴晃了两下,眼睛亮亮地看她。陆迟步伐没停,狗也没停,一人一狗从窗前走了过去。

就一眼。

宋晚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搁,声音比预想的重。“你爸不让你停你就真不停?”她对着玻璃外面嘀咕,也不管狗听不听得见,“没出息。”

螺丝刀搁下去五分钟,没拿起来。

她掏出手机翻跟陆迟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在三天前——“年糕我接走了,你忙装修。”她回了个“好”。往下翻,三天,就这一个“好”字。她想发“你们刚才散步经过我门口了”,打了删,删了打,打了三遍,最后锁屏。

晚上回家,记账本摊开。她在今天的格子底下写:“三天没一起走路了。年糕今天看了我一眼,没停。我也不好意思喊。明明就隔一堵墙,怎么搞得跟异地似的。”

写完把笔一扔。年糕的窝在角落里空着,狗碗也不在——陆迟连碗都拿走了。她盯着那个空位看了会儿,又补了一行:“它爸不拽它它就不停,这狗随谁。”

第二天是周六。早上六点四十,手机在枕头边上震。

陆迟:“年糕问你今晚出不出摊。”

宋晚眯着眼,屏幕光刺得她流眼泪。她打字:“年糕没手机。”

对方秒回:“我借它的号。”

宋晚盯着这五个字,嘴角先动了。她趴在枕头上笑了整整半分钟,笑得年糕在被窝边上一脚一脚蹬她——狗昨晚被陆迟送回来了,说是“它想你了”,送完人就走,连门都没进。

宋晚回:“出。六点半老地方。”想了想补一句,“你俩迟到不等。”

陆迟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狗爪子踩在键盘上,踩出一排乱码。

宋晚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鼻子有点酸。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缝算了算——三天没一起散步,她每天傍晚走的路线,都是往旧店方向拐的。潜意识里她还在等那个“到点了该出门了”的默契。她想的不只是年糕自己叼着绳走的傻样。她想的是年糕旁边那个揣着兜慢悠悠走的人,想的是走路时有一搭没一搭的废话,想的是不用安排不用约的“到点就见”。

她翻身坐起来,又给陆迟补了一条:“今晚多带根肉干,年糕那根算你头上,我那份你看着办。”

陆迟回:“收到。肉干三根。”

傍晚六点半,宋晚锁了新铺门走到巷子口。梧桐树底下,陆迟已经在等着了。年糕蹲在他脚边啃自己尾巴,啃得专心致志,尾巴尖湿了一小撮。

宋晚走过去。三天没见的那个空当横在两人中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迟先递过来一根肉干:“年糕的。”

又递一根:“你的。”

再递一根:“我的。”

宋晚接过来叼嘴里,含糊说了句:“走吧。”

两人一狗往巷子里走。前五分钟谁都没提这三天怎么回事。走到第二棵梧桐树底下,宋晚才开口:“你论文查重过了?”

“过了。”

“职称材料交了?”

“交了。”

又走了十步。陆迟问:“你新铺地砖贴完了?”

“贴完了。”

再走十步。两人同时开口:“那个——”

停住。又同时:“你先说。”

宋晚笑出声,肉干差点从嘴里掉出来。陆迟伸手虚虚挡了一下,被她一巴掌拍开。

陆迟把年糕往她那边拽了拽,狗绳松了一截。他清了清嗓子:“我说,明天开始我调了门诊时间,六点能下班。每天能赶上。”

宋晚把嘴里的肉干嚼完咽下去。年糕抬头看她,尾巴扫过她小腿。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那你明天别迟到。”

陆迟嘿嘿笑了一声。

年糕忽然往前一窜,绳从陆迟手里脱出去半米,狗已经凑到宋晚腿边,拿脑袋拱她手心。陆迟拽回来,年糕不情不愿地退了两步。宋晚低头看狗,又抬眼看他:“年糕今天停我门口了。”

“嗯。”

“它爸没拽它。”

陆迟把狗绳往手腕上多绕了一圈,走得慢下来:“明天开始都不拽了。”

当晚宋晚在记账本上写:“三天没散步,头一回觉得巷子太长。他说明天开始六点能下班。年糕今天停我门口了——它爸没拽它。肉干三根,谁也没欠谁。”

写完翻到前一页,盯着“不急”那两个字看了会儿,在后面添了半句:“好像也急不了。”

她合上本子刚要关灯,手机亮了一下。陆迟发来一张照片——年糕趴在他家沙发上,嘴里叼着半根没嚼完的肉干,眼睛半眯着,旁边配字:“它说谢谢,问你明天遛狗能走慢点不。”

宋晚回:“狗没说过这话。”

陆迟秒回:“它说的。我今天没翻译错。”

宋晚打了三个字,停了停,删掉,重新打:“那看它表现。”

那头安静了几秒。跳出来一条:“它问什么表现。”

宋晚盯着这行字,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慢慢敲下去:“明天六点半,谁先到谁定速度。”

第17章 我去找你

五点四十,小刘的电话打进来时,宋晚正把“今日早收”的牌子往门上挂。

“十二束桌花,明天一早区里开会用,姐你救个命。”小刘在那头压着嗓子,背景里全是打印机的动静。

宋晚看了一眼刚拖干净的地板,把牌子翻了个面:“送来吧。”

花材六点才到,她蹲在新铺的地砖上一束一束地包。包到第六束,腰开始发沉。她试着往起站,撑到一半卡住了,只好就近靠住花架,慢慢把一口气喘匀。

陆迟教过她一个拉伸动作,名字记得,步骤忘了。是抱膝还是转体?先抬左腿还是先弓步?她掏手机打了半行字:你上次教我那个——打了删,删了打。

人家在上班。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扶着腰把剩下六束包完,签了单子,锁门的时候发现天已经擦黑了。六点四十。散步的点儿,过了。

她站在新铺门口揉后腰,揉了两下忽然停了手。掏出手机调出陆迟的门诊表——周五下午到六点半。今天周五。

她锁好门往巷子外走,方向跟平时散步正好相反。

门诊大厅的灯灭了一半,只剩分诊台旁边那排还亮着。陆迟白大褂没脱,坐在塑料椅上低头写东西,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宋晚在玻璃门外站了半分钟,冷气从门缝钻出来,吹得她手指头发僵。她推门进去。

“你怎么来了?”

笔悬在半空。

宋晚走到他跟前站定,一句废话没有:“我今天来例假,腰疼,你教我的拉伸动作我不记得了。”

说完她自己先顿住。本来要说的是“你教我那个拉伸的叫什么来着”——出口变成“不记得了”,后头还白送一句“腰疼”。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头一回,她跟人开口说“我需要你”。

陆迟把笔往桌上一搁,起身绕过分诊台,蹲下去,双手按在她后腰偏下的位置:“这儿?还是往上?”

宋晚“嘶”了一声:“就那儿。”

拇指打着圈揉上去,力道由轻到重。陆迟嘴里同步开始讲:“这是竖脊肌下段,你包花蹲太久,腰方肌也紧。腰方肌知道吧,从髂骨连到第十二肋——”

宋晚低头看他头顶的发旋。白大褂领子没翻好,露出一截灰毛衣的领口,发旋旁边两根头发翘着,大概是下午趴桌上睡过一会儿。

“你这人怎么连关心都像在上课。”她说。

陆迟手上没停,仰头看了她一眼。两秒后站起来,伸手把她羽绒服拉链从中间一路拽到下巴底下,最后那截“咔”一声严丝合缝。宋晚还没来得及抗议,他又把她的包从她手里拿过去,往自己肩上一挎:“先吃饭,吃完我送你回去,路上教你。”

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走啊,医院食堂还有十分钟关。”

宋晚站在原地没动。她刚才那句“连关心都像上课”,说出口的时候其实等着他回一句“那我改”,或者再补两个肌肉名字。结果他什么都没接,就拉了个拉链。

她跟上去,走到门口小声嘟囔:“你今天话挺少。”

陆迟推开门让她先过。风灌进来,他眯了眯眼:“你不是说我上课吗。我试着闭会儿嘴。”

宋晚走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一眼。他插着兜,步子比平时慢半拍,白大褂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平时他话密得像怕安静,刚才那十几秒一句专业的没蹦出来,但拉链拉得比谁都紧。

食堂只剩最后两份饺子,白菜猪肉的。两人端着塑料托盘面对面坐下,陆迟把醋瓶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拿筷子戳开一个饺子散热气。

宋晚吃了三个,放下筷子:“你刚才按腰的时候说的那个‘腰方肌’,再说一遍叫什么。”

“腰方肌。”陆迟嘴里嚼着饺子,含含糊糊,“你以后蹲久了站起来先靠墙站,双手举高往左往右各倒十秒。竖脊肌那块自己够不着,靠门框棱角顶一下,别用力过猛。”

宋晚掏出手机记备忘录,打标题的时候想了想,输入“陆老师课堂”。

陆迟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嘴角往上走:“你这笔记做得比我们科实习生规范。”

“那可不。”宋晚锁了屏,“回头你要收学费,我就把账本上你那三盆多肉抵了。”

吃完走出医院大门,风比来时硬。陆迟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一副手套递过来:“你揣着,明天降温。”

宋晚接过来往手上套,指尖那截空了一小块。低头一看,灰色的,手背上有块洗不掉的碘伏印——是他值夜班揣兜里那副旧的。

她没问“你为啥给我旧的”,直接说:“你明天戴什么?”

陆迟把手往兜里一揣:“我手大,不怕冻。”

两人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经过巷口那棵梧桐树,宋晚主动开口:“明天六点半,还是巷口。”

“六点二十。”陆迟说,“我早到五分钟给年糕拴绳。”

“你早到十分钟吧。”宋晚把手套指尖往上拽了拽,“把上回那个‘髂腰肌’也给我讲一遍。”

陆迟看她一眼:“你确定?上了课可要交作业。”

宋晚把戴着他手套的手举起来晃了晃,五根手指头在路灯底下张了张:“作业本在你手套里写着呢。”

当晚记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宋晚写:“今天去医院找他了。我头一回说‘需要你’。他蹲下来按腰,嘴里废话一大堆。然后他拉了个拉链就闭嘴了——结果我反而不习惯了。手套他给我了,旧的那副。明天散步他讲髂腰肌,我记笔记。”

写到这儿笔尖停了停,她在“不习惯”三个字底下画了道线,画完觉得太明显,拿指头肚蹭了两下,蹭糊了。她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几秒,在旁边空白处另起一行:“六点二十,巷口。他说早到五分钟给年糕拴绳。”

手机屏幕亮了。陆迟发来一条:“到家没?”

宋晚拍了张记账本封面发过去:“到了。你明天讲课内容备好没?”

那头隔了五秒,回:“备好了。还多备了一个冷笑话,当随堂赠品。”

宋晚打了三个字还没发出去,第二条紧跟着弹进来:“赠品不退不换。”

她看着这行字,手套还戴在手上没摘,指尖那块大的地方空落落的,暖气从手腕那截钻进去。她慢慢敲了一行:“那你多备几个,我明天带年糕旁听。”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关灯。走到开关跟前又折回去,把记账本翻回“不习惯”那页,在糊掉的墨迹旁边重新描了三个字,这回写得很慢,笔画一笔一画落在纸上——

“明天见。”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没回头,伸手按灭了灯。

第18章 慢慢走方案

小刘把那张手绘地图往桌上一拍,宋晚的搪瓷杯差点从桌角出溜下去。

“区里要报‘一街一品’社区营造项目。”小刘头发扎得比上次紧,说话也快,“梧桐巷晚风散步这半年居民满意度全区前三——你们俩,一个天天在巷子里摆花摊跟谁都熟,一个把散步路子摸得比导航还清楚。牵头做个方案出来。不用太复杂,路线图、打卡点、月度市集,能把人聚起来就行。”

宋晚手往桌面上一按,刚要把“不行”两个字往外掏,小刘眼皮都没抬,补了半句:“有五千块活动经费。”

那俩字当场咽回去。宋晚端起搪瓷杯抿了口水:“路线图我画,但花艺打卡点的费用得另外算。”

陆迟坐她旁边翻那沓打印材料,头也没抬:“健康步道板块我来。正好我科里想搞个社区康复试点,挂这儿正合适。”

宋晚侧头看他:“你倒答应得痛快。”

陆迟翻过一页纸:“经费下来了年糕能多买两袋肉干。”

小刘把材料一分为二,往两人面前各推一摞:“分工你们自己定,下周三交初稿。”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方案过审的话,步道尽头那个小花坛,街道可以批给你们做示范点位。”

宋晚眼皮跳了一下。那个小花坛——就是陆迟每回散步折返、她嘴里说“再走就远了”的那个。她没吭声,把材料往包里塞。出了活动室,走到梧桐树底下,她问:“你为啥不推?”

陆迟把材料卷成筒,敲了敲自己的小腿:“我推了。是年糕答应的。”

“狗又不会说话。”

“它说了,你没听见。”陆迟把纸筒往裤兜里一插,“它说‘汪’——翻译过来就是,这活儿不接,以后散步没肉干。”

宋晚拿材料拍了他胳膊一下。

晚上九点,宋晚抱着笔记本电脑敲开陆迟家门。他客厅茶几确实大,摊开一张手绘地图还剩半张桌面的空。年糕从沙发上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尾巴在靠垫上拍了两下,连窝都懒得挪。

“你把它养的,见我跟见外卖员似的。”宋晚盘腿坐地毯上,电脑一开。

“它今天遛了两趟,累了。”陆迟从厨房端了盘橙子出来,搁茶几中间,顺手把年糕往沙发里侧推了推,“干活。”

宋晚负责路线图和市集流程。从巷口梧桐树到巷尾小花坛,共四百米。她拿铅笔在地图上一点点标——老陈面馆的骨汤香,六点半第一锅汤开,那个时段最浓;张大爷奇牌室的茶垢味,下午三点棋盘一摆,老茶头泡第二道,那味儿才是奇牌室的魂;她自己的花店,栀子花摆在门口第二层架子上,七八月最盛;周睿奶茶店的薄荷背景味——她写到这儿笔尖顿了顿,抬头:“周睿那个薄荷味,算不算气味打卡点?他人吧……有点那什么,可味儿不坏。”

陆迟正低头画他的拉伸提示牌,闻言头也没抬:“味儿归味儿,人归人。你写‘薄荷’就行,别写店名。”

宋晚照写。七个点标完,她把地图转过去给他看。陆迟拿红笔把第七个点圈起来——巷尾公厕旁边那棵桂花树。

“这个点味道太杂,桂花香压不住。”他笔尖往地图上一戳,“往前挪二十米,正好是我们平时折返那棵。”

宋晚拿橡皮擦了,挪了位置,嘴里说:“你连折返点都记得。”

陆迟翻图纸没抬头:“你每回走到那儿就说‘再走就远了’。”

“我那是给你面子,怕你腿走酸。”

“我物理治疗师,腿酸不酸我自己不知道?”

宋晚不说话了,低头画市集流程。橙子吃到第三瓣的时候,陆迟那头的拉伸牌已经排到第六块。每两百米一个,上面用他那种字迹工整到过分的小楷写着:“靠墙静蹲三十秒,缓解久坐腰背紧张”,旁边附简笔小人图,蹲到一半的小人膝盖上还画了个箭头。步道尽头加一段“渐进放松”地垫,他标了尺寸和材质,在备注栏写:“地垫选软的,老头老太太踩上去不硌脚。”

十一点,宋晚把路线初稿推过去。陆迟拿红笔把她第七个点圈起来——已经挪过的那棵折返树。

“这个没错。”宋晚说。

“我知道。我圈的是你铅笔写的备注。”他指指地图边角。宋晚探头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折返树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处适合站一会儿,风从巷口来。”

“留不留?”陆迟问。

“留。”宋晚拿过橡皮,把旁边蹭花的线擦干净,“备注不算字数。”

凌晨两点零四分,老陈在两条朋友圈底下同时评论。

宋晚发的是路线图半成品,配文“第七版,明天继续”。陆迟发的是同一张图,只是他那版上多了六个红笔圈出来的拉伸点,配文就俩字:“初稿。”

老陈的评论一模一样,分别出现在两条底下:“你俩搁这儿拼图呢?”

宋晚趴在电脑前打哈欠,刷到老陈那句评论,截了个图发给陆迟:“老陈发现了。”

那头秒回:“他眼神好。”

“你还没睡?”

“在改拉伸牌位置。你第七个打卡点我往前挪了二十米,重新画了一版。”

宋晚点开他发来的图,愣了一下。整张路线图重新描过一遍——她的铅笔线擦得干干净净,红笔标得横平竖直,连她画到一半手抖歪掉的那个箭头都给他修直了。

她打字:“你描我铅笔线干嘛,我自己会改。”

陆迟:“你改完又得拍给我看,来回三趟。我直接描了省电。”

宋晚盯着“省电”俩字,笑了。年糕被她笑声吵醒,从沙发上抬起头,耳朵支棱着。她回:“省电省出强迫症了。明天我请你吃早饭,六点半巷口,你迟到一分钟我扣你一个打卡点。”

陆迟:“成交。”

下周三交方案,小刘翻完纸质版,直接拍桌子。

“这哪是社区方案,这是你们俩散步日记。”

路线图那页,七个打卡点旁边都有宋晚的手写备注,字迹潦草得像赶集:“此处有狗,小心粘人”“老陈周三歇业别白跑”“张大爷下午才开棋局”“周睿奶茶店秋冬换热饮”——最后这条后面她还加了半句“薄荷味照旧”。

健康步道那页,每个拉伸牌都带一句陆迟的嘴碎提示:“蹲的时候别聊天,容易岔气”“腰不好的靠墙站,别硬撑”“地垫踩脏了拿湿布擦,别拿脚蹭”。

小刘把方案往桌上一拍:“过了。经费下周到。”她顿了顿,手指头在桌面敲了两下,“你们俩——以后这条步道就叫‘慢慢走’。”

宋晚和陆迟对视一眼。陆迟先开口:“名字谁起的?”

小刘指了指宋晚那页方案边角。宋晚自己拿红笔在右上角写了一行批注——“走快了花看不着,慢慢走正好。”她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大概是画到第七个打卡点、困得脑子不转的时候顺手划拉的。

宋晚愣了一下。

散会往外走,陆迟在她旁边,声音不高不低:“慢慢走这名好。我以后写论文致谢能引用。”

宋晚踢了他小腿一脚:“致谢引用社区步道,你导师得气死。”

陆迟往旁边跳了一步,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鞋印:“你踢就踢,别挑我这条好腿。”

“你两条都是好腿。”

“那不一样。这条是主力腿。”

当晚宋晚在记账本上写:“方案交了,名字叫‘慢慢走’。凌晨两点我俩发同一张图,老陈说我们拼图。他把我铅笔线全描了——这人手比嘴勤。小刘说这是散步日记,我认。陆迟说致谢要引用,我踢他了。”

第19章 奶茶店转租

周四上午九点,周睿一条消息把宋晚从花桶后面拽了出来:“谈个事,奶茶店,现在。”

宋晚看了看手里剪了一半的洋桔梗,回了俩字:“订单?”

“来了说。”

她围裙都没解就出了门,步子迈得急。隔壁奶茶店卷帘门半拉着,周睿站在门口等她,没穿那件花衬衫,换了件灰扑扑的旧卫衣。

“我下个月撤了。”他侧身让开路,指了指靠窗那组卡座,“铺子转租。房东说优先问你——你要扩花店正好接过去,隔壁打通,五十多平,比你现在那间大出一半。”

宋晚没接话,先把店里扫了一圈。

操作台上封口机旁边贴了张便签,四个字,“少糖去冰”,周睿的笔迹,那一捺拖得又长又飘。墙角摞着三箱没拆封的珍珠,生产日期上个月。空气里薄荷糖味——她吸了口气——淡得跟普通人口气差不多,得使劲闻才闻得出一点儿凉。

“你盘不盘?给句话,我好挂中介。”周睿给她倒了杯温水。

宋晚端着杯子没喝,问了一句周睿没想到的话:“你接下来干嘛?”

周睿愣了两秒。他靠在柜台上搓了搓手,柜面的不锈钢被他搓出一点儿指甲刮过的细响。

“回老家。我妈身体不太好,我爸一个人弄不过来那个小卖部。”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脚,又抬起来,“本来想再撑两年攒够钱把店盘大——我妈一病,算了。”

“什么时候回?”

“下月中。”

宋晚把水杯搁下,在店里走了半圈。走过那三箱珍珠,走过那台封口机,走到操作台旁边停住。

“你走之前别搞清仓大甩卖。”

周睿抬眼看她。

“那个伤这条街的回头客。”宋晚拿指节敲了两下台面,“搞个邻里告别场,你出奶茶,我出花,卖一送一,满赠满天星。挣的扣掉成本对半,剩下的你揣着回老家给你妈买点东西。”

周睿直起身看她。那眼神跟头一回认识她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你图啥?我走了你少个闹心的,那条街也没人卖奶茶了。”

“张大爷他们下棋,人手一杯你家珍珠奶茶,喝完了才肯挪窝。”宋晚朝门口台阶一努嘴,“你走了这条街少个买饮料的,大爷们下棋没奶茶喝,不行。”

周睿垂着头笑了半天。柜台挡着他半张脸,只看得见肩头一抽一抽的。他抬起头时眼睛有点红,搓了把脸:“行。告别场你定日子,我配合。”

“周日下午。”

“够快啊。”

“趁你没变卦。”

宋晚走出奶茶店时,晨光刚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铺在石板路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少糖去冰”的便签,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了一点。

周日梧桐树底下支了三张折叠桌。周睿的奶茶摊、宋晚的满天星摊,老陈从面馆搬出来的烤串炉子,油星子溅到砖缝里滋滋响。

张大爷在树底下支了棋局,硬纸壳剪的牌子挂在树枝上:“告别赛,输的请奶茶。”

一下午没一个人输。周睿每局都蹲在旁边给两边续奶茶,谁杯子一空他就倒满。有人不落忍,故意走错一步,他捡了棋子给人放回去:“别,赢就是赢。”

宋晚送出去六十多束满天星,每束里夹一张手写纸条。她坐在花桶旁边写了整整一上午,写到最后一束时笔尖都在抖:“新铺子下月开,花还卖,奶茶没了,改喝茶。”

陆迟下班过来帮忙收桌子,周睿递给他一杯没贴标签的奶茶:“你家的花我以后网上团购。你俩散步路过我老家——算了,你俩散步不出梧桐巷。”

陆迟接过来喝了一口,咽下去才问:“你老家哪儿?”

周睿说了个地名,苏北一个小县。

陆迟想了想:“那地方产花生。”

“嗯,满大街炒花生的。”

“我有个病人老家也是那儿的,偏瘫,每年让他儿子买几百斤花生送人。”陆迟掏出手机,“回头把你微信推给他。”

周睿拿着夹珍珠的夹子停在半空,胳膊举在那儿忘了放下来:“你俩到底什么人啊。”

宋晚在旁边收花桶,桶底磕在桌腿上咚的一声,头也没回:“开花店的跟修腰的。”

收摊时天擦黑。周睿把没卖完的珍珠分装进塑料袋,一袋给老陈,一袋给张大爷。最后一箱整的搬到宋晚花店门口放下。

“这个送你。珍珠煮奶茶用不上,你煮甜汤吧。”

宋晚低头看了一眼。箱子上贴了张黄色便利贴,周睿的字:“花比奶茶好卖,你好好干。”

她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兜里。周睿转身要走,她对着那个背影喊了句:“回去开小卖部别进薄荷糖——你那个味儿以后用不着了。”

周睿回头笑了一声:“早戒了。现在嚼口香糖。”

宋晚往前凑了一步,闻了闻。确实没薄荷糖味了,就正常人喘气,带点儿傍晚的凉风。

周睿走了以后,陆迟过来帮她收折叠桌。桌腿卡得紧,他蹲在那儿掰了半天。

“他说网上团购找你。”

宋晚“嗯”了一声,把最后一束满天星塞给陆迟:“你拿回去插瓶。年糕要啃就啃,反正送的。”

陆迟直起腰接过来,花束比他小臂还长一截,紫色小花蹭着他衬衫袖口:“年糕不啃满天星,它挑。”

“那更好,你能多摆两天。”

当晚宋晚翻开记账本写:“周睿下月回老家。告别场送出去六十束花,老陈烤串张大爷下棋,全巷都来了。他走之前跟我说‘花比奶茶好卖’——这人总算说了句人话。铺子不盘,花店够用。陆迟把他病人推给周睿买花生,这人路子比我野。”

写到这儿笔停住,她翻回前面“普通邻居,可合作,不交心”那一页。那行字早被划了,旁边歪歪扭扭添了个“再看”。她又翻回最后一页,在刚才那段话底下添了一行:“周睿的便利贴我没扔,夹在账本第十七页。”

笔搁下。手机亮了一下,陆迟发来一张照片:满天星插在一个矿泉水瓶里,搁在窗台上,旁边年糕仰着鼻子凑近闻。

配字:“它闻了三下,没下嘴。”

宋晚回:“那是对你客气。明天六点半,巷口。”

那头秒回:“周睿走了,巷子里明天少一家开门的。你早锻炼没人给你递温水了。”

宋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字:“那不是有你吗。”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关灯。手摸到开关又缩回来,对着黑暗里那本摊开的记账本说了句:“明天散步走慢点,他新铺子地址我还没跟他敲定。”

第20章 步道尽头的花坛

铜牌挂上去那一刻,宋晚退了两步看水平。歪的。她伸手扶正,左下角螺丝还没拧紧,牌子又耷拉下来。

“小刘——”

“来了来了。”小刘从巷口蹬着共享单车冲过来,车筐里塞着电钻和一把水平尺,“我看看,哪个孙子装的?”

“你装的。”

小刘仰头看了看,咧嘴:“那不能怪我,这墙本来就斜。”嘴上说着,手上已经拆了重装。宋晚蹲在旁边拧螺丝,拧到最后一颗时抬头念牌上的字:“梧桐巷晚风散步道。行,底下这行谁写的?”

“我啊。”小刘拿袖子擦汗,“街道办统一定制,每块都这么刻的。”

“慢慢走,花看不着算我的——这后半句谁让你加的?”

小刘把手里的水平尺往她面前一横:“你加的啊姐。你上礼拜发微信原话‘不加这句我不签字’,我报上去主任看了半天问我‘花看不着算谁的’是不是什么政策口号。”

宋晚把螺丝刀往他手里一塞:“你就说我说的,不合规拆了重做。”

小刘看了看铜牌,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螺丝刀,默默把电钻收进车筐:“批了。反正主任说这条巷子以后归你俩折腾。”

步道从宋晚新铺门口一直铺到巷尾拐角,水泥台子铲平了砌成半圆花坛,两棵桂花夹一棵玉兰,中间留了块巴掌大的空地。宋晚上午刚拎了二十盆矮牵牛和两丛绣球填进去,土还湿着,叶子上沾了泥点。

陆迟在步道那头贴拉伸提示牌,贴到第七块时宋晚扯嗓子喊:“方向反了!正对着垃圾桶!”

陆迟蹲着端详半天,回头:“垃圾桶也是步道使用者,凭啥不能看?”

“它不识字。”

“那它看画。”陆迟拍了拍牌子上的小人儿示意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考虑得很周全。”

宋晚拎着最后两盆矮牵牛走过去,往花坛边一搁:“第七块改回来,垃圾桶不需要拉伸。”

“你歧视垃圾桶。”

“我歧视你。”

陆迟闭嘴了,蹲回去把牌子撕下来重新贴。

晚上七点亮灯仪式,整条巷子的人都来了。小刘抱了把吉他坐在花坛沿上弹《童年》,弹到副歌第二句跑调跑得张大爷直捂耳朵。老陈在步道边上支了烧烤架,炭火刚点着烟往张大爷奇牌室飘,张大爷一边咳嗽一边把折叠桌往外搬:“摆这儿摆这儿,烟熏不着——正好就着你那烧烤味儿下棋。”

年糕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第一次偷签子被老陈拿夹子撵出三米远,第二次叼了根羊肉串横着跑,老陈追出五步又折回来翻肉串:“那根谁穿的?算张大爷账上!”张大爷在棋盘上挪了个炮:“凭啥算我的?我又没吃着。”陆迟举着手机蹲在旁边拍视频,宋晚挤过来凑脑袋看,屏幕上年糕叼着签子尾巴摇成电风扇,画面外张大爷喊“别追了那根算我的”。宋晚笑到蹲地上,手扶花坛沿,指头戳到一盆矮牵牛的叶子。

“这盆谁认养的?”

“老陈。”陆迟把手机递给她看回放,“他说这盆红得跟他烤串炭火似的。”

宋晚扫了一圈花坛,张大爷认了最左边桂花,理由是“闻着像茶垢”;周睿走之前认了盆满天星,现在归张大爷代管;玉兰底下那排矮牵牛是老陈的地盘,插了根烤肠签当标签。

九点多人陆续散了。小刘把钥匙拍在宋晚手里:“花坛归你管,明早浇水别忘了。”吉他往车筐里一塞,蹬着车走了。老陈收摊时给年糕塞了根没蘸料的肉串,张大爷把折叠桌扛回奇牌室又折回来拿忘了的保温杯。路灯灭了两盏,剩花坛旁边一盏小地灯,暖光刚好照到绣球那丛。

陆迟走到绣球前面蹲下去,拍了拍旁边水泥台沿:“坐。”

宋晚蹲下看花。绣球根旁边的土颜色比别处深,明显刚翻过,还压了一圈小石子,摆得规规矩矩。她手指头往土里一戳,碰到个硬东西。铁盒子,巴掌大,表面蹭着泥,摸上去是温的。她把盒子抠出来,凑近闻了一口,太阳晒被子的味道,混着青草、消毒水,还有一丝极淡的干花瓣味。

她没拆,先笑了。

“你不问问我在笑什么?”

陆迟蹲在旁边,手搁膝盖上:“你不问问里面是什么?”

宋晚把盒子在手里转了一圈。铁皮边沿有点毛刺,盒盖压得严严实实,缝隙里嵌着干了的泥。手感是温的,不是刚刨出来的凉铁皮——在土里埋着,晒了一整天。

“你连戒指盒都放太阳底下晒过。”她把盒子举到地灯的光里照了照,“你怕我闻不惯新盒子的塑料味。”

陆迟没否认:“晒了三天。”

“三天前盒子就到了?”

“到了。放窗台上,年糕闻了两回没下嘴。”

宋晚低头撬盒盖。干泥簌簌往下掉,盒盖弹开,里面躺着一枚素圈戒指,旁边还有一小撮干花瓣,压得平平整整。她拈起来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花瓣碎在指肚上,一股晒干的青草味。她认出来了——店门口最早被年糕啃掉的那盆多肉,叶子掉地上她扫进垃圾桶,这人捡走了,晒干,收着。

宋晚把戒指往无名指上一套。大了半号,转一圈能晃。陆迟在旁边皱眉:“我量的时候你手是热胀的——”

“大点好。”宋晚打断他,“冬天戴厚手套不硌。”

“那夏天呢?”

“夏天我手肿。”

陆迟张了张嘴,把“那我再买个细圈备用”咽回去,改成:“我记着了。”

宋晚把干花瓣倒在手心看了看:“这个你什么时候捡的?”

“年糕啃完那天。你蹲地上捡碎叶子,嘴里骂狗。”他顿了顿,“我在旁边看着,顺手揣兜里了。”

“你兜里还揣过什么?”

“你店门口那截粉笔头。你画花坛草图丢的,我捡了,画拉伸牌用完了。”

宋晚低头看戒指,指圈内侧贴了张极小的标签,字迹细得跟蚂蚁腿似的,凑到地灯跟前才看清——“量于右手,误差0.5,已放大半号。”底下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宋晚”两个字。她把标签揭下来粘在自己袖口上:“留着,以后你做饭不好吃我就拿出来看看。”

陆迟站起来伸手拉她。宋晚借力起身,脚一沾地腰就“嘶”了一声。

“蹲久了,腰疼。”

“你腰肌劳损本来就——”

“今晚你背我回去。”

陆迟二话没说背对她蹲下去,后颈那块衣领往下塌了一截,太阳晒被子的味道从领口往外冒,混着今天贴提示牌沾的胶水味。宋晚趴上去,下巴搁在他肩窝,两只手搭着他前襟。

“这条步道以后就叫慢慢走了。”她声音闷在他领子里。

“嗯。”

“走快了容易晃神。”

“嗯。”

“走慢了——”她顿住。

陆迟偏了偏头:“走慢了怎么?”

“走慢了容易想跟你一直走。”

陆迟背着她往巷子那头走,没回头,步子很稳。远处奇牌室方向传来张大爷的喊声:“陆迟——!你管管你狗!”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奇牌室叼了张大爷的拖鞋跑出来,张大爷举着蒲扇在后面追,拖鞋在年糕嘴里甩得啪啪响。年糕叼着拖鞋从两人旁边蹿过去,绕了个圈又跑回来,尾巴扫过陆迟小腿。

陆迟头都没回,喊了一嗓子:“管不了——它今晚有狗粮吃就行了。”

张大爷在后面骂骂咧咧:“有狗粮吃就抢我拖鞋?什么道理!”

宋晚在背上笑出声,手在他领子上拍了拍:“明天早上浇水你负责拎桶。”

“行。浇完水吃早饭,老陈面馆——”

“我请。但你加蛋自己付。”

陆迟想了想:“那我加两个。”

“你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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