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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42:12

下聘那天,未婚夫沈砚白送来一只珍贵的聘雁。

我却转头将它送进厨房,吩咐下人把聘雁烤了加餐。

只因我重生了。

上一世,这只聘雁对谁都很温顺,唯独见到我就啄。

但想到它是珍贵的聘礼,我悉心照料它,却毫无改善。

我精神越来越差,每天嗜睡,甚至梦里它都在啄我的手指。

沈家人却指责我不忠贞才会被聘雁伤害。

沈砚白嫌我晦气,将我休弃,没多久我便死了。

死后我飘在天上,惊讶发现沈砚白那昏死许久的表妹醒了,甚至生龙活虎。

沈砚白温柔地将她搂进怀里。

“清萝,委屈你了。若不是要借林照晚续命,也不用委屈你附在聘雁上这么久。”

婆母笑得合不拢嘴。

“那贱人嫁妆丰厚,她死了,嫁妆归沈家,寿数归清萝,正好两全。”

我这才知道,原来那只聘雁就是沈砚白的病弱表妹。

1

沈家下聘那日,宴席摆的很大。

我爹好面子,几乎把城中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了。

沈母端坐在上首,笑得慈爱。

“这雪羽雁难得,砚白寻了许久才得来。雁鸟忠贞,一生不易伴侣,我们沈家以雁为聘,是诚心认下照晚这个儿媳。”

继母见我不动,推了我一把:

“还愣着做什么?沈夫人让你喂雁讨彩头。”

我接过谷粒,一步步走到金丝笼前。

下一瞬,原本乖顺的聘雁脖子猛地伸长,尖喙直直朝我的手腕啄来。

我早有防备,往后一退。

雁喙擦过手腕,袖边被划开一道口子。

厅中静了一瞬。

沈砚白第一眼看的不是我,是那只雁。

他见它无事,才松了口气。

他走过来,语气温和:

“可是吓着了?这雁初来乍到,许是不认人。”

我垂眸,藏住眼底冷意。

“无妨。”

“畜生嘛,总要教的。”

笼中聘雁死死盯着我。

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人的怨毒。

上一世,也是这一天。

任谁触碰,它都乖巧温顺。

除了我。

只要我一靠近,它便像疯了一样啄我。

我以为它认生。

我忍着痛照料它。

喂谷,换水,梳羽,怕它冻着,亲自给它添炭。

可它依旧没有放过我。

白日啄我,夜里入梦啄我。

它每伤我一次,我就困一分,冷一分,虚一分。

后来沈砚白写下休弃书。

他说我未过门便德行有亏,连忠贞之雁都容不下我。

我爹觉得我丢尽脸面。

继母把我关进后院,说我这种晦气东西死了才干净。

我跳进后院的井里,真的死了。

可我的魂魄没有散。

我飘在半空,看见沈家西院里,昏死许久的柳清萝忽然坐起身。

她脸色红润,扑进沈砚白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沈砚白抱着她,眼里是我从没见过的疼惜。

“清萝,苦了你。”

“若不是要借林照晚的命续你,也不用让你困在雁身里那么久。”

沈母在一旁翻我嫁妆单子,笑得合不拢嘴:

“那丫头死得正好。名声臭了,嫁妆也好扣下。清萝有命,沈家有钱,一举两得。”

那一刻我才明白。

这只聘雁,是来夺我寿命的恶鬼。

2

我让春枝提起金丝笼。

沈砚白眉头一皱:“你要干什么?”

“它不认我,我带它去廊下静一静,也免得在宾客面前继续闹笑话。”

廊下无人。

聘雁立刻露出凶相,长颈一探,又要啄我。

这一次,我没躲远。

我从许婶手里接过一副缠了软布的竹夹,啪的一声,稳稳夹住它脖颈。

聘雁四爪乱蹬,翅膀扑得金丝笼乱响。

我俯身看它。

“柳清萝,别急。”

它陡然僵住。

我用染血的帕子慢慢擦过它脚环。

脚环缝隙里,一截符纸沾血发黑。

我指尖一勾,把那点黑纸扯下来,塞进袖中。

聘雁眼底终于浮出恐惧。

我压低声音:

“上一世,你啄我多少口,我都记着。”

“这一世,你再敢碰我一下,我便先剁你的喙,再折你的翅。”

“别拿自己当祥瑞。”

“在我眼里,你就是一只待宰的鸟。”

聘雁尖叫起来。

那声音又细又厉,像女人哭嚎。

正厅里的人被惊动。

沈砚白几乎是第一个冲进来。

他看见我用竹夹压着聘雁,脸色瞬间变了。

“照晚,你在做什么?”

语气虽还稳着,可眼神已经冷了。

我松开竹夹,满脸无辜。

“沈公子不是说它通灵吗?我怕它再伤人,正教它认主。”

我把竹夹递给他看。

“你瞧,软布裹着,伤不了它。”

沈砚白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他只能弯腰去看聘雁。

那只雁立刻委屈似的蹭他袖口。

我轻声叹气:

“它对沈公子倒亲近。”

“若非这是送我的聘礼,我还以为它认的是沈家别的人。”

沈砚白手指一紧。

片刻后,他直起身,勉强笑道:

“许是它初到林府,惊惶罢了。”

我也笑:

“那就请沈公子放心。”

“我会好好照看它的。”

那日宴后,沈砚白没有立刻走。

他借口担心我受惊,亲自送来一只小紫檀盒。

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支香。

色泽浅褐,香气清淡。

上一世,我收到这盒香时感动得几乎落泪。

因为从没有人这样细心地记挂我。

生母去后,林府里没人问我睡得好不好。

沈砚白说这香安神,我便夜夜点。

可点了没几日,我便越来越困。

白日常常坐着就睡过去。

夜里梦见那只雪羽雁站在床头,一下一下啄我的手指。

梦醒后,指尖总会多出新的血口。

我问沈砚白为何会这样。

他摸着我的发,语气怜惜:

“许是你心魔太重。”

那时我还愧疚。

以为真是自己不好。

如今想来,我当时真是蠢。

“照晚。”

沈砚白把香递到我手中。

“今日之事,想来你心里不安。夜里点一支,睡得沉些,便不会胡思乱想。”

我接过木盒。

指尖冰冷。

3

“若明日聘雁仍啄我呢?”

他顿了顿。

片刻后,叹了口气:

“那便说明,你与它缘分还浅。”

我看着他。

“不是说明它凶?”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压下去。

“雁为忠贞祥鸟,不会无故伤人。”

我差点笑出声。

送走沈砚白后,我让春枝关紧院门,把许婶请来。

许婶是我娘陪嫁来的厨娘。

年轻时跟着屠户父亲杀猪宰羊,手稳,胆大。

上一世,我被关在后院前,她被继母随便找了个错处赶出府。

所以我死时,身边连个真正心疼我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她离开。

许婶进来时,手里还拿着那块染血帕子。

她脸色难看:

“姑娘,帕子上这血不对。”

“怎么说?”

“我把帕子放近那雁脚环,脚环里渗出黑灰。还有一缕头发,被符纸缠着。”

春枝吓得捂住嘴。

我倒不意外。

“收起来,别让旁人看见。”

许婶点头,又看向桌上的香盒。

“这也是沈公子给的?”

我嗯了一声。

“劳烦许婶跑一趟城南,找周婆婆验验。”

周婆婆年轻时做过医女,鼻子灵得很。

不到一个时辰,许婶回来。

她把香盒往桌上一放,声音发沉:

“这香不对劲,姑娘还是不要用为好。”

春枝眼眶都红了。

“沈公子这是想害姑娘?”

我把香灰刮下一点,用油纸包好,又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支赤金凤簪。

那是我娘留下的遗物。

簪尾藏着一道极小的护身符。

上一世,我跳井后魂魄没有立刻散去,大约就是它护了我最后一口魂气。

我把凤簪放在枕下。

夜渐渐深了。

院外忽然响起低低的扑腾声。

那只聘雁被继母命人安置在我院门口。

说是方便我与它培养感情。

实际上,是方便它吸我的命。

我没有点沈砚白送来的香。

我只合衣躺下,闭眼装睡。

很快,梦境沉了下来。

一片灰雾里,那只雪羽雁出现了。

它比白日更大。

尖喙上沾着血。

一晃一晃走向我,脖子伸长,直啄我的手指。

就在它碰到我的瞬间,枕下凤簪骤然发烫。

一道金光炸开。

聘雁惨叫一声,羽毛焦黑,狠狠摔进雾里。

我睁开眼。

窗纸外,那只雁正贴着门缝看我。

黑豆似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恐惧。

我坐起身,冲它笑了笑。

“怕什么?”

“天还没亮呢。”

“等天亮了,才轮到你真正受罪。”

4

第二日一早,沈母派人来传话。

说聘雁既已入了林府,就该由我亲自照看到成婚。

继母答应得比谁都快。

她亲自带着婆子,把金丝笼搬到我院中。

笼门打开,只留一根细链拴着聘雁脚环。

她笑得刻薄:

“照晚,你可得用心。沈夫人说了,聘雁亲近新妇,这婚事才吉利。”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只雪羽雁。

它昨夜受了凤簪反噬,颈侧有一片羽毛微微焦黄。

可一见我,它又疯了似的扑上来。

链子被扯得哗啦响。

尖喙直取我手腕。

我侧身避开。

它重重啄在廊柱上,木屑都被啄下一小片。

继母却冷笑:

“你瞧,它怎不啄旁人?偏偏见你就急。可见沈夫人说得没错,祥鸟最会辨人心。”

我爹也被惊动,沉着脸赶来。

“又闹什么?”

继母立刻告状:

“老爷,照晚又惹聘雁发狂了。若传到沈家去,人家还以为咱们林家不会教女儿。”

我爹瞪我:

“沈家下聘,是给你脸面。你若再折腾出不祥,我便只当没你这个女儿。”

我垂下眼眸,装作楚楚可怜的样子。

“是女儿的错,女儿一定会好好对待聘雁的。”

它再次扑来。

这一次,我没有退。

聘雁又狠狠咬了上来,我的手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我忍着痛任由它吸食我的血液。

吸完血的它果然变得稍微安静了一些。

我爹和继母面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它爱喝你的血,你便给它喝。”

“总之不许再折腾出任何不详之事了。”

我点点头,他们又看了聘雁一眼,确认它没有什么异常后转身离开了。

他们出府后,我迅速喊来许婶。

她腰间围着粗布围裙,手里还提着一把剔骨刀。

“姑娘吩咐。”

我淡声道:

“把这畜生送进灶房。”

她一把扣住雁颈,动作干净利落。

聘雁猛地僵住。

下一瞬,它疯狂扑腾起来,叫声尖利得不像禽鸟,倒像女人哭嚎。

我走近笼边,压低声音。

“柳清萝。”

聘雁的挣扎戛然而止。

那双黑眼珠死死盯着我。

我轻声道:

“你啄我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会被人按住脖子?”

它猛地发抖,更剧烈地挣扎。

羽毛乱飞,铁笼撞得砰砰作响。

可没有用。

许婶拎着它,转身进了灶房。

我慢悠悠叮嘱:“记着,一定烧透了,肉质才香。”

“小姐放心,奴婢最擅长做这个!”

下一秒,许婶手起刀落。

5

不多时,前院传来急促脚步声。

沈砚白来了。

他今日本该回沈家复命,却像感应到什么,脸色白得吓人。

他冲进院子,第一眼就看向金丝笼。

笼子空了,廊下也没有雁影。

他瞬间慌了神,在府中四处寻找,最终在厨房前停了下来。

门口还散落着几片雁羽。

沈砚白冲进灶房时,雁血已经接了半盏。

许婶正把雪羽雁按在案上,刀口干净。

地上散着几片白羽。

那只雁还没彻底断气,黑眼珠死死瞪着门口,眼中满是惊惧和怨毒。

怎么看,都不像一只普通飞禽。

沈砚白脸上血色尽失。

“住手!”

许婶抬头,像才看见他。

“沈公子来得不巧。血已经放了,再不收拾,肉就不好吃了。”

沈砚白伸手就要抢。

我从门外走进去,拦在他面前。

“沈公子急什么?”

他死死盯着我,眼底有压不住的恨。

“林照晚,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我点头。

“知道。”

“杀了一只啄人的畜生。”

我歪头看他:

“难不成,这畜生还有别的身份?”

沈砚白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不敢说。

不敢说这雁身里藏着柳清萝。

不敢说它每啄我一口,都在吸我的生气。

更不敢说,雁壳被毁,柳清萝也要遭反噬。

这时,沈母也赶来了。

她一进灶房,看见案上的聘雁,脸色瞬间扭曲。

“林照晚!”

她尖声骂道:

“你这个毒妇!那是沈家以忠贞之礼送来的聘雁,你竟敢杀它!”

我眼圈微红,声音却扬得很高。

前院宾客还未散。

他们都听得见。

“沈夫人昨日亲眼看见,它啄破我的手。”

“今早它又扑上来,差点啄穿我的腕骨。”

“沈家送来的聘礼要伤我,我处置了,怎么就是毒妇?”

“难道在沈家眼里,一只畜生比我这个未婚妻还要贵重?”

外面很快响起议论。

“这话也有理。”

“聘雁再贵,啄人也不吉。”

“沈家反应太大了吧?倒像死了亲人似的。”

沈母听见最后一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砚白的手攥得发抖。

我看着他,心里痛快极了。

上一世,他就是这样看我被所有人指责。

他明知道我无辜,却一步步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这一次,换他有苦说不出。

许婶手脚麻利,很快拔毛、去脏、上架。

蜂蜜刷上去,火舌一舔,香气慢慢散开。

沈母看得几乎昏厥。

沈砚白站在火边,脸上没有一点活人气。

半个时辰后,烤雁被端上正席。

皮色金黄,油光发亮。

满堂宾客神色各异。

有人不敢动筷。

有人却觉得香。

我亲自夹下一块肉,放进沈砚白碗里。

“沈公子。”

“这是你送我的聘礼。”

“我借花献佛,请你尝第一口。”

沈砚白握筷的手抖得厉害。

他盯着碗中雁肉,像盯着一块腐尸。

我轻轻笑道:

“怎么不吃?”

“莫非这雁肉,有什么不能入口的缘故?”

厅中瞬间安静。

沈母咬牙:

“砚白身子不适。”

我点头。

“原来如此。”

“那沈夫人吃?”

沈母猛地后退一步。

众人看她的眼神更怪了。

我叹息一声:

“既然沈家人都不肯吃,那我只好自己用了。”

我当着他们的面,把那块雁肉送入口中。

肉香在齿间散开。

我慢慢咽下。

心口那股压了两世的寒气,像被火烧开了一道口。

灶房外忽然传来一个沈家下人的惊呼。

“公子!不好了!”

“表小姐吐血了!”

沈砚白猛地站起。

沈母也失声喊道:

“清萝!”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我抬眸看她。

“沈夫人。”

“我杀聘雁,沈家表小姐为何吐血?”

“这又是什么道理?”

6

沈家人走得狼狈。

沈砚白甚至连表面的礼数都没顾上,带着沈母匆匆离开。

可当天傍晚,流言便起来了。

说林家大小姐性情残暴,亲手杀了象征忠贞的聘雁。

说那雁只啄我,是因为我心中有鬼。

说沈家表小姐原本病着,听闻此事后气急吐血,我却还咄咄逼人。

更难听的也有。

说我婚前不守妇道,才被祥鸟识破。

说沈家若还娶我,便是自毁门楣。

春枝听得直哭。

“姑娘,他们怎么能这样颠倒黑白?”

我坐在灯下整理证物,头也没抬。

“他们上一世就是这样。”

只不过那时,我没有证据,也没有胆子。

现在不一样。

继母很快冲进院中。

她身后跟着我爹。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继母一进门就骂:

“你还有脸坐着?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爹把一封帖子摔在桌上。

“明日去沈家赔罪。”

我看向他。

“我为何赔罪?”

“你杀了聘雁!”

“那是我的聘礼。”

我爹被我噎住。

继母尖声道:

“沈家是什么门第?你算什么东西?人家肯娶你,你就该感恩!现在立刻拿三间铺契出来,给沈家赔礼。”

果然。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我娘留下的铺子,继母惦记了多年。

上一世沈家休弃我后,她第一个要把铺契送去沈家,说是息事宁人。

我从匣中取出婚书副本,摊在桌上。

“婚书写得明白,纳采之礼入林府后,归女方所有。”

“聘雁既归我,我杀也好,烤也罢,都是处置私物。”

我又取出另一张纸。

“若沈家坚持聘雁不能杀,那便说明此物不是聘礼。”

“不是聘礼,却被他们强行放入我院中,又只伤我一人。”

“父亲,你说这算什么?”

我爹脸色变了。

继母还想开口。

许婶端着一只铜盆进来。

盆里是雁血沉下后的残渣。

血色里,浮着半截焦黑符纸。

还有一小撮发丝。

以及一片写了字的血布。

春枝把灯提近。

那血布上,隐约可见我的生辰八字。

继母瞬间白了脸。

我爹嘴唇动了动:

“这……这是什么?”

我看着他。

“从聘雁脚环里拆出来的。”

“父亲不认得?”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什么都懂了。

沈家要我的生辰、头发、血。

不是凭空得来的。

林家有人给。

我心口一阵冷。

上一世我总以为,父亲只是凉薄。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把我卖了。

我爹强撑着怒意:

“荒唐!几根头发能说明什么?你别想拿这些妖言惑众!”

我淡声道:

“能不能说明什么,不由父亲说了算。”

“明日,我会去衙门递状。”

我爹猛地拍桌:

“你敢!”

我抬眼。

“你看我敢不敢。”

屋内死寂。

继母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而同一时刻,沈家西院。

柳清萝又吐了一口血。

沈砚白守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枚玉雁佩。

佩身已经裂开细细一缝。

柳清萝气息微弱:

“砚哥哥,我冷。”

沈砚白眼眶通红。

“别怕。”

“林照晚欠你的,我会让她还。”

7

聘雁入炉后,我的身子轻松了许多。

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意淡了。

白日也不再困得睁不开眼。

可我知道,事情远没结束。

柳清萝若这么容易死,沈家不会谋划多年。

果然,第三夜,她来了。

梦里雾气浓重。

我站在一口井边。

井水漆黑,倒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白衣女子披散长发,从井后慢慢走出来。

她生得纤弱,眉眼却满是怨毒。

我一眼认出她。

柳清萝。

上一世,我死后见过她醒来的模样。

那时她娇弱地靠在沈砚白怀里,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可现在,她半边脸上生着细密白羽,手指弯曲如爪。

人不像人。

鸟不像鸟。

她盯着我,声音尖利:

“林照晚,你为什么要毁我的命壳?”

我冷笑。

“你的命壳?”

“那是沈家送给我的聘礼。”

柳清萝脸色扭曲。

“你的命本来就该给我!你命格旺,又有那么多嫁妆。你凭什么什么都有?”

我几乎被她气笑。

“我有什么?”

“我娘早死,父亲把我当货,继母恨不得我死。”

“沈砚白骗我害我,你们沈家吸我寿数。”

“柳清萝,我有什么?”

她愣了一瞬。

随即更恨:

“你能嫁给砚哥哥!”

“那本该是我的!”

原来如此。

我的命,我的钱,我的婚事。

在她眼里,都该归她。

她扑上来,尖甲抓向我的喉咙。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枕下赤金凤簪猛地发烫。

床头提前贴好的镇魂符同时亮起。

柳清萝惨叫着倒飞出去。

梦境碎裂。

我睁开眼。

窗外传来春枝的尖叫:

“来人!有贼!”

我披衣起身。

院中,沈砚白站在月色下。

他手里攥着那枚玉雁佩,脸色阴沉得吓人。

几个护院提着棍子围住他。

沈砚白见我出来,立刻换上一副受伤神情。

“照晚,我只是担心你。”

“夜深露重,担心得要翻墙进未婚妻闺院?”

我笑了。

“沈公子可真守礼。”

他脸色僵住。

我爹和继母也被惊动。

继母一看见沈砚白,先瞪我:

“你又闹什么?沈公子好心来看你,你还要污蔑他?”

我没理她,只盯着沈砚白的手。

玉雁佩裂痕更深,缝隙里有一点黑灰。

那是凤簪符力灼出的痕迹。

我没有让人搜他。

我甚至让护院让开。

“既是误会,沈公子请回吧。”

春枝不解地看我。

我冲她轻轻摇头。

沈砚白握紧玉佩,转身离开。

他走后,我才吩咐春枝:

“带上白瓷粉,跟着他走过的地方撒。”

春枝一愣,很快明白。

玉佩被符力烫裂,会一路落下细灰。

白瓷粉一沾,痕迹便显出来。

第二日天未亮,春枝回来。

她脸色惨白,衣角还沾着晨露。

“姑娘,找到了。”

“沈家西院有间密室,门口守着人。”

“我从窗缝看见,里面躺着一个女子。床头挂了盏灯,灯罩上写着姑娘的名字和生辰。”

她声音发抖。

“灯芯里,还缠着头发和雁羽。”

我缓缓握紧凤簪。

上一世,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榨干。

这一世,命灯就在眼前。

柳清萝。

沈砚白。

你们藏得再深,也该见光了。

8

沈家很快坐不住了。

第四日,帖子送到林府。

沈母病倒,要我过府解释杀聘雁之事。

说是解释。

其实是鸿门宴。

我爹拿着帖子,直接命人备车。

“今日你必须去。”

继母冷笑:

“闯了祸还摆大小姐架子?到了沈家,好好磕头认错。铺契也带上。”

我看着他们。

“若我不去呢?”

我爹脸色阴沉:

“那我便没有你这个女儿。”

这句话,上一世他也说过。

那时我哭着求他信我。

他却命人把我拖去祠堂罚跪。

这一次,我只笑了笑。

“好,我去。”

我不仅去了。

还带上春枝、许婶,以及一只上了锁的木匣。

沈家正厅里,人来得齐全。

沈母坐在主位,脸色蜡黄,却仍撑着威风。

沈家族老分坐两侧。

沈砚白站在一旁,眼底乌青,像几夜没睡。

我一进门,沈母便拍案。

“林照晚,你杀聘雁,坏婚约,害得清萝病重。今日若不给沈家一个交代,休想出这个门!”

我挑眉。

“清萝?”

“沈夫人口中的清萝,是哪位?”

沈母一顿。

沈砚白立刻道:

“母亲悲伤过度,说错了。”

我看向他。

“我杀了一只雁,却能害得一位表小姐病重。沈公子不觉得该解释解释?”

沈砚白目光阴冷:

“你不必装疯卖傻。”

族老拿出一张纸,扔到我面前。

“林氏照晚,德行有亏,杀忠贞聘雁,冲撞沈氏亲眷。沈家今日写下休弃书,自此与你断绝婚约。”

我低头看那纸。

果然。

休弃书。

不是退婚书。

上面还写着:

因女方失德,林家需赔沈家三间铺子、白银一万两。

这一世,他们竟还想用同样的法子。

我拿起那张纸。

沈母冷笑:

“按手印吧。看在两家情分上,沈家不把你送官。”

我看了她一眼。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休弃书撕成两半。

纸屑落地。

沈母气得脸都歪了。

“按住她!”

几个粗壮婆子冲上来。

许婶一步挡在我前面,手里的菜刀寒光一闪。

婆子们脚步一顿。

我扬声道:

“沈家骗婚夺财,以邪物害命。如今事败,还想强逼我签休弃书灭口。”

“诸位听清楚了。”

“我若今日死在沈家,便是他们杀人。”

沈砚白脸色骤变。

就在此时,沈家大门被人从外踹开。

捕快鱼贯而入。

为首的赵捕头冷声道:

“谁敢动林姑娘?”

沈母惊得站起:

“你们怎么敢闯沈家!”

赵捕头亮出令牌。

“有人递状,告沈家以邪术害人,骗婚谋财。”

我缓缓打开木匣。

里面一件件摆着证物。

雁脚环拆出的牵命符。

染血帕子。

安神香药渣。

雁血里沉出的符灰。

婚书副本。

还有春枝拓下的沈家密室灯罩花纹。

我看向沈砚白。

“沈公子。”

“你不是说雁不啄无愧之人吗?”

“现在,轮到你自证清白了。”

9

官差搜沈家时,沈母还想阻拦。

她哭喊祖宗门楣,喊沈家清白,喊我毒害未婚夫家。

可赵捕头不是我爹。

他不吃这套。

很快,西院密室被撞开。

屋里阴冷得像坟。

柳清萝躺在床上,脸白如纸,气息细弱。

床头挂着一盏黑铜命灯。

灯罩内侧刻着我的名字、生辰。

灯芯缠着几缕头发,血布,以及烧剩的雪白雁羽。

春枝看见那盏灯,气得浑身发抖。

许婶握紧刀柄,眼圈都红了。

赵捕头脸色也沉下来。

“带走。”

沈砚白却忽然扑过去,护在柳清萝床前。

“谁敢碰她!”

我看着他。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护着柳清萝。

只是那时,我已成井底亡魂。

没人替我说一句话。

沈母扑到县令脚边哭:

“大人,这些都是林照晚编造的!我沈家清白!”

县令冷冷道:

“清不清白,搜完再说。”

不多时,后门传来动静。

一个灰袍道士被捕快押了进来。

玄一。

沈家请来的邪道。

他怀里搜出一叠书信,还有半瓶引血藤粉。

沈砚白的脸终于变了。

玄一一开始还嘴硬。

直到赵捕头把信展开。

上面是沈砚白亲笔。

“林氏命旺,八字相合。其母遗财丰厚。若取其寿续清萝,取其嫁资复沈门,此事可成否?”

字字清楚。

沈母瘫坐在地。

我爹和继母也被传来作证。

继母一见那信,腿都软了。

我爹还想狡辩:

“我不知情,我只是把生辰给了沈家合婚。”

我看着他。

“还有头发,还有血。”

他不说话了。

就在众人以为证据已足时,沈砚白忽然暴起。

他抢过案上那枚裂开的玉雁佩,冲向我。

“只要你死,清萝还能活!”

他的眼神彻底疯了。

几个捕快一时没拦住。

他拽住我的手腕,往后院拖。

那里有一口井。

上一世,我就是在井中死去。

也是在那里,我的怨气被命灯抽走,补全柳清萝的寿数。

可这一世,我早就等着他来。

井边石缝里,埋着许婶昨夜撒下的雁骨灰。

井沿下贴着白云观镇魂符。

沈砚白刚把我拖到井边,玉雁佩便发出一声脆响。

彻底碎了。

一团黑白交杂的影子从佩中冲出。

半张女子脸,半身雪羽雁。

正是柳清萝残魂。

她失控尖叫:

“林照晚!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上一世你明明跳井了!”

“你的寿数明明已经归我了!”

“砚哥哥爱的是我!沈家要的也是我!你不过是给我续命的药!”

所有人都听见了。

县令听见了。

捕快听见了。

沈家族老听见了。

我爹和继母也听见了。

沈砚白跪在地上,哭着伸手:

“清萝,回来!”

柳清萝却只死死盯着我。

我拔下赤金凤簪,划破指尖。

血落在井沿符纸上。

井水猛地翻涌。

上一世残留在井中的怨气,像黑色锁链一样冲出水面,缠住柳清萝。

她终于怕了。

“砚哥哥救我!”

沈砚白爬过去,却被锁链震开,吐出一口血。

我站在井边,低声道:

“上一世,我在这里求过救。”

“没人来。”

“这一世,我不求了。”

锁链收紧。

柳清萝凄厉惨叫,被硬生生拖入井中。

同一刻,西院传来下人惊呼:

“表小姐没气了!”

沈砚白呆坐在地。

片刻后,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哭嚎。

我低头看井水。

水面渐渐平静。

倒映出我的脸。

苍白,却活着。

10

沈家的案子轰动全城。

县令查封了沈家祠堂、账房和西院密室。

证据一件件摆上公堂。

牵命符。

命灯。

梦香。

药粉。

玄一与沈砚白往来的书信。

那封未能送出的休弃书。

还有沈家账册里一行小字:

“林氏死后,嫁资入沈库。”

玄一为求保命,把能说的全说了。

他说柳清萝命火将灭,沈母不甘心。

沈砚白舍不得表妹死,又想借我母亲留下的嫁妆翻身。

于是沈家用我的生辰、发丝、血布做牵命符,把柳清萝半魂寄入雪羽雁。

白日借雁啄我吸生气。

夜里以安神香诱我沉睡,让雁魂入梦取寿。

最后一步,是毁我名声,逼我绝望自尽。

井水阴气加上怨气,便能补全柳清萝残缺的命。

上一世,他们成功了。

这一世,他们败得彻底。

沈砚白因骗婚谋财、勾结邪道害命,被判秋后问斩。

沈母主谋害人,流放三千里。

沈家族老参与伪造休弃书、侵吞嫁资,皆入狱论罪。

玄一虽供出内情,也没逃过刑罚。

我爹和继母也被押上公堂。

我爹收沈家好处,把我的生辰发血交出去,又逼我认下婚事。

继母意图侵吞亡妻遗产,几次三番逼我交出铺契。

官府判我爹杖责,罚没部分家财。

继母被逐出林家,名声尽毁。

判决下来那日,我爹跪在衙门外求我。

他头发乱了,脸上再没有从前的威严。

“照晚,我到底是你父亲。”

“父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继母也哭着爬过来:

“大小姐,我错了,你给我一条活路吧。”

我看着他们。

很平静。

上一世,我被关在后院时,也求过。

求他们放我出去。

求他们信我一次。

求他们别把我当成废棋。

可他们没有回头。

我只说:

“我跳井那日,你们也没给过我活路。”

说完,我请族中见证,与林家断亲。

母亲留下的嫁妆和铺契,全数归还到我名下。

我搬出了林府。

后来,我用那些银钱盘下一座临河酒楼。

许婶做掌勺。

春枝管账。

酒楼里还收留了许多无处可去的女子。

有被夫家赶出来的。

有被退婚后遭人耻笑的。

有差点被卖给老鳏夫做妾的。

我让她们学算账,学做菜,学待客,学自己养活自己。

酒楼开张那日,门口挤满了人。

许婶亲自端出第一道招牌菜。

烤雁。

皮脆肉嫩,香气满街。

有人笑问我:

“林掌柜,为何偏偏卖烤雁?”

我站在柜台后,也笑了。

“因为有些东西,披着忠贞的皮,专吸女子的命。”

“进了炉,才老实。”

后来,沈砚白问斩的消息传来。

听说临刑前,他还在喊柳清萝的名字。

沈母死在流放路上。

我爹病倒后,林家铺子一日不如一日。

继母被娘家嫌弃,最后不知流落去了哪里。

我听完这些,只让春枝把新账册拿来。

仇人死了,日子还得过。

那年冬天,江南下了第一场雪。

酒楼打烊后,我站在二楼窗边。

河面灯火细碎,风里有烤栗子的香气。

我曾死在井水里。

冷,黑,没人救。

如今我站在水边,身后灯火通明,锅灶滚热,许多人笑着喊我掌柜。

门口新挂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上面是我亲手写的字:

“女子入此楼,先吃饱,再谈命。”

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真好。

这一世,我不用再做谁的药。

我只做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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