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说沈家嫡女沈宜宁是百年难遇的福星命。
我亲自备下万金聘礼迎她进门,给我那重伤昏迷的长子萧砚礼冲喜。
成婚第二日,萧砚礼的脉象稳了,三年后他彻底苏醒。
病重的老夫人转危为安,侯爷在边关屡立战功。
人人都说沈宜宁是靖安侯府的福星少夫人。
直到萧砚礼的白月光医女温知微从南疆归来。
家宴上,她坐在萧砚礼身旁,笑得轻蔑。
“少夫人不会真以为,砚礼能醒是靠你冲喜吧?”
“他能活,是靠我给他制的药。”
“你不过是恰好在侯府转运时进了门,还真把自己当成福星了?”
萧砚礼握住她的手,当众对我说。
“母亲,我要以正妻之礼娶知微入府。”
“沈宜宁若还想有一处容身之地,便跪下求知微允她做妾。”
我看着这个替侯府撑了三年门楣的儿媳,忽然笑了。
“来人,把二公子和三公子都叫来让宜宁选。”
“今日当着宗亲的面,我把话说明白。”
“沈宜宁,是靖安侯府认定的世子妃。”
“她选谁,谁才是靖安侯府的世子。”
1
家宴上。
温知微倚在萧砚礼身侧,看向沈宜宁,唇角弯起。
“少夫人守了侯府三年,你心里不平,我懂。”
“但你也该明白,冲喜是冲喜,救命是救命。”
沈宜宁坐在下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没有反驳。
只静静看着萧砚礼。
那双眼里有怔愣,有疼。
她大概还想听他替她说一句话。
可萧砚礼只是皱眉。
“知微说得难听了些,却是实话。”
“我醒来,是因她的南疆秘药。”
“你这些年不过是守着一个名分,侯府给了沈家万金聘礼,给了你少夫人的体面,也不算亏待你。”
温知微低低笑了一声。
“岂止不亏待。”
“姐姐进门时,凤冠霞帔,正门迎轿。”
“可我呢?”
她故意垂眸,眼圈泛红。
“我为了给砚礼寻药,在南疆九死一生。如今回来,却要被一个冲喜来的女子压在头上。”
萧砚礼立刻握紧她的手。
“不会。”
他抬头看我,声音冷硬。
“母亲,知微受过的委屈,我会补偿。”
“沈宜宁若懂事,就搬去西偏院。”
“知微心善,不会短她吃穿。”
温知微轻轻叹息。
“我本不愿姐姐难堪。”
“可正妻之位只有一个。”
“若她不肯低头,外头还以为我是抢人夫君的狐媚子。”
她说着,朝身后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立刻端来一盏茶。
温知微亲手接过,放到沈宜宁面前。
“姐姐,今日你跪下敬了这盏茶,我便允你留在侯府。”
“日后你虽为妾,也算有个依靠。”
沈宜宁盯着那盏茶,指尖慢慢收紧。
半晌,她问萧砚礼:
“这也是你的意思?”
萧砚礼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知微已经给你台阶了。”
“沈宜宁,别不知好歹。”
席间宗亲有人附和。
“沈氏,女人最要紧的是安分。”
“砚礼刚醒,别惹他动气。”
“温姑娘救了砚礼,于侯府有功,你让一步也是应该。”
还有人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我听见。
“福星命也不是免死金牌。”
“侯府养了她三年,总不能让她反过来拿捏大公子。”
沈宜宁的唇动了动。
她眼底最后那点光,正在一点点灭下去。
温知微还嫌不够。
她伸手指向沈宜宁发间那支赤金凤簪。
“姐姐既然要做妾,这支侯府祖传的簪子也该取下来了。”
丫鬟竟真上前一步。
我手中的茶盏被捏得作响。
萧砚礼却没有拦。
他甚至淡淡道:
“取吧。”
“省得她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沈宜宁抬手挡住。
温知微笑得更轻。
“怎么,舍不得?”
“可那原本就不是你的东西。”
“你偷戴了三年,也该还了。”
这一句话落下,我终于忍无可忍。
我起身,走到萧砚礼面前。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里,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清脆。
萧砚礼被打偏了脸。
温知微尖叫一声。
“夫人!”
我冷冷看她。
“你再叫,我连你一起打。”
她顿时噤声。
萧砚礼缓缓转回头,眼底全是不可置信。
“母亲,你为了她打我?”
我没理他,而是转身握住沈宜宁的手。
“宜宁,今日我给你一句准话。”
“你若不愿留,侯府亲自送你回沈家,义绝文书我替你请。”
“你若还愿做靖安侯府的世子妃,便由你选。”
“二公子萧临川,三公子萧照野,你选谁,侯府就扶谁上去。”
萧砚礼怒道:
“母亲,你疯了!”
我没有理他。
沈宜宁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掉泪。
她看了看那盏羞辱她的妾茶,又看了看萧砚礼护在身后的温知微。
最后,她朝我跪下。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母亲方才的话若作数。”
“我选二公子,萧临川。”
2
满堂宗亲像被冷水浇醒,瞬间炸开。
“荒唐!”
“长嫂改选小叔,成何体统!”
“临川病体缠身,怎么能承爵?”
“沈氏这是挟恩图报!”
温知微却笑了。
她笑得眼里全是讥讽。
“姐姐真会选。”
“二公子性子软,病又重,最容易被你拿捏。”
“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沈宜宁没有看她。
萧砚礼却像被戳中逆鳞,猛地站起身。
他的身子刚醒不久,动作太急,脸色立刻白了一瞬。
温知微忙扶住他。
他却死死盯着沈宜宁。
“你以为拿临川出来,就能逼我低头?”
“你在我床前守了三年,满京城都知道你是我的妻。”
“临川不嫌你脏吗?”
这话太恶毒。
连几个宗亲都变了脸。
沈宜宁眼睫颤了一下。
我刚要开口,她却先问:
“萧砚礼,这三年,我可曾逾矩半分?”
萧砚礼皱眉。
“那是因为我昏迷不醒。”
沈宜宁又问:
“我可曾亏待你半分?”
他冷笑。
“侯府养着你,你照看我,本就是分内。”
温知微接过话。
“姐姐别再拿三年说事了。”
“守病人谁不会?”
“若没有我的药,你守的不过是一具迟早入土的身子。”
她抬了抬手。
丫鬟把那盏妾茶又端起来,硬往沈宜宁面前送。
“既然姐姐口口声声说自己守礼,那就把这盏茶喝明白。”
“你今日跪了,往后我还叫你一声姐姐。”
萧砚礼没有阻止。
他甚至说:
“跪。”
一个字,像刀。
沈宜宁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
我走过去,夺过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茶水溅了温知微一身。
她惊呼后退。
我看向宗亲。
“谁再敢让沈宜宁跪,我今日就开祠堂,问问祖宗,靖安侯府的人是不是都忘恩负义!”
宗亲一时噤声。
我让嬷嬷取来一只朱漆匣。
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三年前立下的冲喜契书。
我将契书摊在桌上。
“当年迎宜宁入府,我与沈家白纸黑字写明。”
“若萧砚礼醒后敬妻,婚事照旧。”
“若醒后辱妻负恩,沈宜宁可请义绝,侯府不得阻拦。”
三房族叔脸色大变。
“夫人,这种契书怎么能作数?”
“她已经进了萧家门,就是萧家妇。”
我冷笑。
“她是嫁进来,不是卖进来。”
“靖安侯府求她冲喜时,怎么不说她只是外人?”
萧砚礼看着契书,脸色阴沉得厉害。
“母亲早就防着我?”
我一字一句道:
“事实证明,我还真防对了。”
温知微咬住唇,忽然哭出声。
“夫人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若真要论恩情,也该论我。”
“我为砚礼制药,远走南疆。如今我回来,不过是想要一个该属于我的名分。”
“少夫人若真是福星,就该大度成全。”
她转头看沈宜宁,眼底全是恶意。
“还是说,你所谓福星命,只能靠霸占别人夫君来显灵?”
沈宜宁终于开口。
“温姑娘想要什么名分,去问萧砚礼。”
“我的正妻之位,不是你施舍的。”
温知微脸色微变。
萧砚礼怒极反笑。
“好,真好。”
“沈宜宁,你装了三年温顺,今日总算露出真面目了。”
他转头吩咐下人。
“去东院,把她这三年写的脉案都取来。”
“既然她总说自己守了我三年,那就让知微验验。”
“看看到底是她救了我,还是知微的药救了我。”
沈宜宁脸色一变。
“那是我的脉案。”
温知微轻笑。
“姐姐懂医吗?”
“不过是把我的旧方照抄几遍,也敢说是你的?”
很快,一摞脉案被人抱来。
温知微随手翻开,像翻一堆废纸。
她看见上头密密麻麻的记录,眼底闪过一丝嫉恨。
可很快,她又笑了。
“字倒是写得好。”
“可这些东西,往后都该署我的名。”
沈宜宁攥紧袖口。
我看着温知微。
“你凭什么?”
温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放在桌上。
“就凭我能让砚礼当众站起来。”
3
白瓷瓶落在桌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温知微很满意。
她拔开瓶塞,倒出一枚暗红药丸。
“南疆回阳丹。”
“可续断脉,可催生气。”
沈宜宁猛地抬头。
“萧砚礼心脉虚弱,不能用烈药。”
温知微讥笑。
“你若真懂医,怎么三年都没能让他醒?”
沈宜宁脸色发白。
“温知微,那不是救命药,是催命药。”
萧砚礼眼里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
“够了。”
“你不能救我,还不许知微救?”
沈宜宁看着他。
“我不是不许她救你,我是怕你死。”
萧砚礼像听见什么笑话。
“你盼我活着,不过是怕没了少夫人这个名分。”
“沈宜宁,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深情。”
她唇色微颤。
温知微趁机把药递给萧砚礼。
“砚礼,你信我吗?”
萧砚礼毫不犹豫接过。
“自然。”
我想拦,已经迟了。
药丸入喉。
不过半盏茶,萧砚礼惨白的脸竟渐渐泛起红润。
他原本还需要人扶着,片刻后竟能自己站稳。
宗亲一阵哗然。
“当真有奇效!”
“温姑娘果然是神医。”
温知微眼底得意几乎藏不住。
她走到沈宜宁面前。
“看清了吗?他能站起来,靠的是我。”
萧砚礼也看着沈宜宁。
“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
沈宜宁没有争。
温知微立刻吩咐东院管事。
“把她留下的药炉、旧方、护心香,全撤了。”
“往后大公子的身子由我调理。”
“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不许再出现。”
沈宜宁脸色终于变了。
“护心香不能撤。”
温知微笑得轻慢。
“姐姐既然不懂医术还是不要瞎操心。”
萧砚礼扯下腰间香囊。
那香囊已经有些旧了。
是沈宜宁每七日亲手换药草,挂在他身边稳心脉的东西。
他抬手,把香囊扔进火盆。
火舌瞬间吞没布料。
药草香混着焦味散开。
沈宜宁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魂。
温知微还不肯放过她。
她拿起一页脉案,慢条斯理撕成两半。
“这些无用旧纸,也该清了。”
“从今往后,砚礼的命案上,只会写我的名字。”
萧砚礼没有拦。
宗亲也没人出声。
我看着这一幕,转头吩咐嬷嬷:
“拿我的名帖,请裴太医入府。”
“再派人去大理寺。”
萧砚礼嗤笑。
“母亲还不死心?”
我看着火盆里的灰。
“我只怕你活不到明日。”
萧砚礼面色一沉。
温知微却柔声哄他。
“夫人只是被她蒙骗太久,一时接受不了真相而已。。”
“等明日你精神更好,她自然知道谁才是功臣。”
入夜后,东院灯火通明。
萧砚礼靠在床头,气色看着比白日还好。
他听下人说沈宜宁回了自己院子,脸色一冷。
“她没来认错?”
温知微替他掖被。
“她嘴硬罢了。”
“等义绝书真递上去,她就知道怕了。”
萧砚礼闭了闭眼。
“晾她一夜。”
“明日她若肯跪下向你赔罪,我可以让她留在后院。”
三更时,守夜嬷嬷跌跌撞撞冲进我院里。
她脸色惨白,声音颤抖。
“夫人,不好了!”
“大公子吐了好多黑血!”
“裴太医说……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4
我赶到东院时,屋中血腥气浓得令人作呕。
萧砚礼躺在床上,唇边全是黑血,胸口起伏微弱。
白日那点红润早没了。
只剩灰败。
温知微跪在床前,手里死死攥着白瓷瓶。
看见我,她先喊:
“夫人,不关我的事!”
“这是排毒!”
“南疆医书上说,毒血吐尽,人才会好!”
裴太医正在验药渣,闻言冷笑。
“毒血?”
“温姑娘倒会给虎狼药换说法。”
他将药渣摊开。
“回阳散,南疆禁药。”
“短时催发元气,病人看着像好转,实则是在透支心脉。”
“他本就伤了根基,你还连用两枚。”
温知微脸色一白。
“那不是回阳散,是我炼制的回阳丹!”
裴太医厉声道:
“加了蜜丸就不是毒了?”
“谁让你停旧方的?”
屋中无人敢答。
裴太医又问:
“护心香呢?”
还是无人答。
我看向东院管事。
管事扑通跪下。
“是温姑娘吩咐撤的。”
温知微尖声道:
“那些东西本来就没用!”
裴太医气得胡子都抖了。
“若没用,大公子撑不到你从南疆回来。”
“这三年,是沈少夫人的温养方一点点吊住了他的心脉。”
“你一剂烈药下去,前功尽毁!”
温知微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萧砚礼忽然抽搐,又呕出一口血。
裴太医急道:
“可还有护心丸?”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却转头看向门口。
沈宜宁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本被撕破的脉案。
她没有进来。
脸色很白,眼神却静得吓人。
温知微像抓住救命稻草,爬过去喊:
“沈宜宁,你快救他!”
“你不是守了他三年吗?”
“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沈宜宁看着她。
“白日你说,他靠的是你。”
温知微脸色扭曲。
“现在不是你争风吃醋的时候!”
“砚礼若死了,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
我一脚踢开她。
“闭嘴。”
我走到沈宜宁面前,放缓声音。
“宜宁,我不逼你。”
“救不救,你自己决定。”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脉案。
纸页边缘被火燎过,有一页还少了半截。
很久,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盒。
“最后一枚护心丸。”
裴太医立刻接过。
沈宜宁声音很轻。
“这是最后一次。”
“不是为他。”
“是我不想白白背负一条人命。”
护心丸喂下去后,萧砚礼的脉才慢慢稳住。
天将亮时,他醒了。
睁眼第一句是:
“沈宜宁呢?”
我坐在床边看他。
“找她做什么?”
他声音沙哑,眼里有慌。
“我的药……还要她照看。”
我笑了。
“你不是说你的命不需要她护?”
萧砚礼脸色一僵。
“母亲,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
“我差点死了。”
我俯身看着他。
“是啊。”
“她一放手,你连一夜都撑不过。”
“可你醒来第一件事,还是想让她回来伺候你。”
“萧砚礼,你不是后悔。”
“你是怕死。”
他被我说得脸色惨白。
温知微在角落里哭。
“砚礼,我真的不知道那药会这样。”
“我只是太想救你。”
裴太医冷冷看她。
“温姑娘这么会救人,太医署正好想问问,你在南疆救醒的那几位病人,如今还有几个活着。”
温知微哭声骤停。
我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恐。
外头这时传来通报。
“夫人,大理寺少卿到了。”
“太医署的人也到了。”
萧砚礼猛地看向我。
“母亲,你真要把事情闹出去?”
我平静道:
“辱妻,害命,争嗣。”
“哪一件不该查?”
大理寺少卿进屋后,先看冲喜契书,又听裴太医陈述。
他脸色越来越沉。
“沈氏与萧砚礼三年有名无实?”
裴太医道:
“大公子一直昏迷,府中可查。”
大理寺少卿点头。
“若契书属实,且萧家确有辱妻负恩之举,沈氏可请义绝。”
萧砚礼撑着身子要起。
“我不准!”
门口传来沈宜宁的声音。
“我不是来求你准的。”
她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义绝书。
“萧砚礼,我是来与你断的。”
5
萧砚礼死死盯着那封义绝书。
像盯着什么荒唐至极的东西。
“沈宜宁,你敢?”
沈宜宁神色平静。
“我为何不敢?”
“你要娶温知微,要我跪下做妾。”
“如今我成全你。”
萧砚礼气得咳嗽,血丝渗出唇角。
温知微扑过去扶他,还不忘怨毒地看沈宜宁。
“姐姐真狠。”
“砚礼才从鬼门关回来,你就拿义绝书逼他。”
沈宜宁看着她。
“温姑娘放心。”
“断了之后,你想要正妻之位,尽可去求。”
“但别再踩着我求。”
温知微脸色一僵。
萧砚礼却像被刺中,怒道:
“你以为义绝后就能嫁给临川?”
“他一个病秧子,凭什么越过我?”
我让嬷嬷取来侯爷手书。
那是侯爷出征前留给我的。
我当着宗亲和大理寺少卿的面展开。
“长子若病愈而德行有亏,或病体难承边务,可择贤上请,不拘嫡长。”
字字清楚。
落款是靖安侯萧肃。
宗亲们脸色全变了。
三房族叔还想说话。
我冷眼扫过去。
“怎么,侯爷的话也不作数了?”
他立刻闭嘴。
萧砚礼眼里终于有了慌。
“父亲也防着我?”
我看着他。
“你父亲防的,是靖安侯府落到无德之人手里。”
大理寺少卿收下契书与手书。
“此案需验明。”
“沈氏暂回娘家居住,萧家不得阻拦。”
“温知微所用药物,交太医署查验。”
温知微猛地抬头。
“我只是救人!”
裴太医冷声道:
“救人还是害人,查过便知。”
当日,我亲自送沈宜宁出府。
侯府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人低声议论。
“沈少夫人真要走?”
“听说大公子醒来就要逼她做妾。”
“守了三年,换这种下场,真寒人心。”
沈宜宁上车前,忽然回头看了侯府一眼。
那一眼很短。
没有留恋。
只有疲惫。
我心里发酸。
“宜宁。”
她看向我。
我握住她的手。
“侯府欠你的,我会一样一样还。”
她轻声道:
“母亲,我不想再欠,也不想再被欠。”
“我只想先做回沈宜宁。”
我点头。
“好。”
翌日,大理寺正式开堂。
沈大人带着沈夫人来了。
沈大人摘下官帽,跪在堂中。
“臣教女入侯府冲喜,本以为是两家情义。”
“谁知她守病榻三年,换来夫君醒后逼她为妾。”
“若臣还忍,往后有何颜面为人父?”
我也跪下。
“臣妇教子无方,愿领责罚。”
大理寺卿看着我。
“靖安侯夫人,你当真要亲自证你儿子失德?”
我叩首。
“臣妇不是为难儿子。”
“臣妇是在替靖安侯府清门风。”
萧砚礼跪在另一侧,肩背僵直。
他看向沈宜宁。
“宜宁,你现在收手,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沈宜宁没有看他。
大理寺卿问:
“沈氏,你可想清楚?”
“义绝之后,你与萧砚礼夫妻名分尽断。”
沈宜宁声音很稳。
“想清楚了。”
“他让我跪求温知微允我做妾时,我便不想再做他的妻。”
堂上安静了片刻。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匆匆送来一封急信。
是太医署从南疆药商处得来的证词。
裴太医看完,脸色骤沉。
“温知微旧案,有问题。”
6
南疆药商的证词送到堂上,温知微脸色当场白了。
她还想装镇定。
“南疆瘴地多病,病人死伤本就常见。”
“怎么能把旧案都算到我头上?”
裴太医冷冷展开证词。
“温姑娘曾用回阳散救治七名重病之人。”
“七人服药后,皆于半日内醒转。”
“可五人七日内暴毙,余下两人半年内亡故。”
“你毁去后续病案,只带回他们醒转时的记录,在京中博得神医名声。”
温知微尖声道:
“他们本来就要死!”
“我至少让他们醒过!”
沈宜宁终于抬眼看她。
“所以萧砚礼在你眼里,也只是能让你扬名的病人?”
温知微噎住。
萧砚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知微……”
温知微立刻扑向他。
“砚礼,你别听他们胡说!”
“我若害你,昨夜何必守在床前?”
我看着她。
“守着等他死,好把功劳推给宜宁?”
温知微脸色一变。
她忽然指着沈宜宁。
“是她!”
“是她临走前下了毒!”
“她见砚礼不爱她,心生怨恨,故意害他吐血!”
沈宜宁没有慌。
她只抬手,将残破脉案交给裴太医。
“查药渣。”
“查她带来的药箱。”
“查被撤下的护心香灰。”
温知微尖叫:
“不许碰我的药箱!”
这句话一出口,众人脸色都变了。
太医署的人立刻去了侯府封箱。
不到一个时辰,药箱被抬来。
夹层撬开,里面掉出半包烈性药粉。
还有几页被撕碎的脉案。
上头是沈宜宁的字迹。
记录着萧砚礼第二年冬日惊厥后的用药。
温知微竟已经在旁边另写了一份。
把沈宜宁的名字划去,改成了自己的。
裴太医气得手都发抖。
“窃医案,毁原案,冒救命之功。”
“温知微,你好大的胆子。”
温知微彻底慌了。
她跪着爬向萧砚礼。
“我都是为了你!”
“若我不争,我怎么嫁你?”
“沈宜宁仗着福星名头压着我,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萧砚礼嘴唇发白。
“属于你?”
温知微忽然笑了,笑声尖利。
“你现在装什么无辜?”
“是谁说她只是冲喜妇?”
“是谁说她若识趣就该让位?”
“是谁亲手烧了护心香囊?”
“又是谁逼她跪下求我?”
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
萧砚礼怒吼:
“住口!”
温知微眼泪滚落,脸却狰狞。
“你怕了?”
“你怕没了沈宜宁,你会死。”
“你怕世子位落到萧临川手里。”
“你怕她真的不要你了!”
萧砚礼身形一晃,脸色灰败。
我没有替他说话。
温知微固然恶毒。
可没有他的纵容,她哪敢一脚一脚踩在沈宜宁脸上?
大理寺卿将案卷重重合上。
“沈氏与萧砚礼有名无实,依契准义绝。”
“温知微滥用禁药,毁损脉案,冒领医功,移交官府并太医署同审。”
“萧砚礼辱妻负恩,纵容外人害命,暂夺请封世子资格,闭门养病,待靖安侯回京后再议。”
萧砚礼猛地抬头。
“大人!”
大理寺卿冷声道:
“萧大公子若不服,便先解释一句。”
“你为何逼正妻跪求外女允她为妾?”
萧砚礼喉结滚动。
一个字也说不出。
义绝文书落下时,沈宜宁没有哭。
她双手接过,仔细叠好,放入袖中。
从那一刻起,她不再是萧砚礼的妻。
也不再是侯府用来冲喜的少夫人。
她只是沈宜宁。
7
沈宜宁回沈家后,我亲自清点她留在侯府的东西。
嫁妆册子厚厚一本。
这三年,侯府最艰难时,许多账都是她用自己的嫁妆补上的。
边关旧部家眷的月银。
老夫人的药材。
萧砚礼那间病房里,一年四季不断的炭火和参汤。
桩桩件件,都不是福星命三个字就能轻飘飘盖过去的。
我照数补回,又多添三成。
沈宜宁不肯收。
我握住她的手。
“这是侯府欠你的。”
她沉默片刻。
“母亲,我收下账。”
“多出来的,不必。”
我心里发堵,却没有强塞。
她已经被亏欠太多。
我不能再用补偿绑着她。
萧砚礼闭门养病后的第三日,跪到我院外。
“母亲,我想见宜宁。”
我隔着门问他:
“见她做什么?”
他声音低哑。
“我想把脉案还给她。”
“我想道歉。”
我打开门。
他瘦得很快。
短短几日,脸颊都陷了下去。
我看着这个儿子,心不是不疼。
可我更清楚,有些疼一旦变成纵容,就会害死别人。
我只说:
“她未必愿意见你。”
他说:
“我就在沈家门外等。”
我没有拦。
那本被撕毁的脉案,已经请匠人尽力补好。
裂缝仍在。
像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沈宜宁出来时,萧砚礼眼底亮了一下。
“宜宁。”
她停在台阶上。
“萧公子有事?”
这一声萧公子,让他脸色瞬间白了。
他打开匣子。
“脉案补好了。”
“还有这些。”
下人抬上几只箱子。
上等药材、银票、珠玉、绫罗。
还有一套新制的药具。
“从前是我不好。”
“我会补偿你。”
“你若愿意,我可以重新……”
沈宜宁打断他。
“毁坏脉案,照价赔偿。”
“其余的,请带回去。”
萧砚礼喉咙发紧。
“你一定要和我算得这么清楚?”
沈宜宁看着他。
“不然呢?”
“我们之间,本就只剩账可算。”
萧砚礼身子一晃,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看着她,眼底有难以置信,也有迟来的痛。
可沈宜宁没有再看他。
她让丫鬟接过修好的脉案,又把多余的箱子原样退回。
大门关上时,萧砚礼站了很久。
我站在远处,没有上前。
他该疼。
也该知道,世上不是所有伤害,都能靠几箱东西抹平。
几日后,太医署与官府一并审结温知微案。
温知微被除去医籍,流徙南疆瘴地,永不得以医者之名行走京城。
公堂上,她依旧不知悔改。
她穿着囚衣,发髻散乱,却恶狠狠瞪着沈宜宁。
“你满意了?”
“你已经抢了砚礼三年,如今还要毁我一辈子!”
沈大人冷声道:
“温姑娘所谓一辈子,难道比被你用禁药害死的病人更贵重?”
温知微被噎得脸色涨红。
她转头看萧砚礼。
“你说话啊!”
“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萧砚礼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他没有看她。
只看向沈宜宁。
“宜宁。”
“是我错了。”
沈宜宁没有回应。
判词落下,温知微被拖走。
她还在骂:
“沈宜宁,你别装清高!”
“你不过是换个男人攀附!”
人群外,一直沉默的萧临川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她不必攀附任何人。”
“从前是侯府求她。”
“往后,也是我求她。”
沈宜宁微微一怔。
她没有说话。
可我看见她紧绷许久的肩,终于松了一点。
8
沈宜宁在沈家住下后,萧临川没有日日登门。
他只派人送去几只箱子。
箱子里,是她落在侯府的私物。
每一样都有清单。
一支簪,一本书,一件旧披风,甚至连她放在药房里的半包银针,都列得清清楚楚。
箱底压着一封短笺。
沈宜宁后来给我看过。
上面只有几行字。
“你若不愿再嫁,侯府不扰。”
“你若愿意,我再来求。”
“愿你先得自由,再做选择。”
沈宜宁看完,忽然笑了。
很淡。
却是她离府后,我第一次见她真心笑。
沈夫人也来找我。
她带来一件旧嫁衣。
那是三年前沈宜宁入侯府时,沈家压箱底的料子重新裁的。
领口原本绣的是长房少夫人的纹样。
如今不合适了。
沈夫人轻声问:
“宜宁说想拆了重绣。”
“夫人可有稳妥绣娘?”
我正要应下,萧临川从外头进来。
他旧疾未愈,冬日里总披着厚氅。
听见这话,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半点不快。
只道:
“若沈姑娘愿意,府中绣娘可以过去。”
“旧纹拆掉就是。”
“她喜欢什么,便绣什么。”
话不多。
却让沈夫人红了眼眶。
后来我去沈家,看见院中窗下摆着绣架。
沈宜宁坐在窗边拆旧纹。
萧临川没有坐得太近。
只在一旁替她分线。
他动作很生疏,分错了好几回。
沈宜宁忍不住轻声提醒:
“那是石青,不是黛蓝。”
萧临川低头看了看,认真换过。
“是我认错了。”
沈宜宁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唇角微微弯了弯。
我站在院外,没有进去打扰。
这份安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珍贵。
萧砚礼也听说了。
他整夜未眠。
第二日,东院下人送来一只箱子。
说是大公子整理出来的。
里面全是沈宜宁这三年留下的脉签。
每一张都写着日期。
“今夜惊厥,脉弦,旧伤渗血。”
“辰时高热退,参汤减半。”
“风雪夜寒,炭火添两盆,护心香换新。”
最后一页,是沈宜宁在他醒来前三日写的。
字迹清秀。
墨痕很浅。
“若他醒来愿认我,我便好好做他的妻。”
“若他醒来不愿认我,愿他平安,也愿我自由。”
我看完那两行字,喉咙堵得发疼。
下人说,萧砚礼看见后,坐在灯下直到天明。
第二日清晨,他又吐了血。
裴太医去看过,只留下四个字。
“心病难医。”
从前他不信沈宜宁能救命。
如今才知道,他这条命,从来不是哪一味南疆神药救回来的。
是她三年如一日,一点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9
萧砚礼再次去了沈家。
这次他没有带箱子。
只带了那条沈宜宁当年编给他的平安绳。
红绳被压在枕下三年,边角已经发旧。
他跪在沈家门外,从清晨跪到午后。
沈宜宁终究出来了。
不是心软。
是想把话说尽。
萧砚礼抬头看她,眼眶泛红。
“宜宁,我被温知微蒙蔽了。”
沈宜宁静静问他:
“她让我跪时,你看不见吗?”
萧砚礼僵住。
她又问:
“你让我求她允我做妾,也是她逼你的吗?”
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沈宜宁看着那条红绳。
“送出去时,是情分。”
“如今情分没了,它就只是旧物。”
萧砚礼指尖发颤。
“我们三年,就只剩旧物?”
沈宜宁摇头。
“不是只剩旧物。”
“还剩一纸义绝。”
萧砚礼眼底骤然一痛。
“我可以重新娶你。”
“这一次,我以正妻之礼。”
沈宜宁笑了。
那笑里没有温度。
“萧砚礼,你让我跪求她允我做妾时,我就已经不是你的妻了。”
“你现在说正妻之礼,不觉得晚吗?”
他声音发哑。
“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宜宁垂眸。
“你不是突然错了。”
“我也不是突然不要你。”
“是你每一次轻慢,每一次羞辱,每一次把我的真心丢进火里。”
“一次一次,把我推开的。”
沈家大门合上。
萧砚礼跪到日落,最终昏倒在门前。
我让人把他抬回侯府。
他醒后,又求到我面前。
“母亲,世子位给临川,我认。”
“可宜宁能不能别嫁他?”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悲。
“你认?”
“世子位什么时候成了你说让就让的东西?”
“那是你自己丢的。”
“宜宁也是你自己丢的。”
“没人抢。”
“是你把她推出去,还指望她永远站在原地等你。”
他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很久后,他低声说:
“母亲,我想去北境。”
我看着他。
北境苦寒。
他这副身子,做不得先锋,上不了战场。
可去粮台做个记室,看看军中将士如何用命守住侯府,也许比留在京中更好。
侯爷的信也在此时到了。
信中只有两句。
“长子失德,宜送北境磨骨。”
“临川可请封世子。”
萧砚礼离京那日,风很大。
他来向我磕头。
“母亲,儿子走了。”
我看着他消瘦的脸。
到底是我生的孩子,心不是不疼。
可有些疼,不能再变成护短。
我只说:
“记住你为何走到今日。”
他低声道:
“儿子记住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
“若以后宜宁嫁进来……”
我打断他。
“她以后是你弟妹。”
“你该避嫌。”
他身形一僵。
许久,哑声应下。
“是。”
那日之后,萧砚礼离开京城。
有人说我狠心。
亲手把长子送去苦寒之地。
可我知道,我若再纵他,才是真的害了他。
也是害了靖安侯府所有人。
10
开春时,朝廷准了萧临川的世子请封。
消息传回侯府,宗亲无人再敢多言。
我选了个吉日,亲自开祖库。
祖库最深处,供着先帝御赐的镇府麒麟玉璧。
那不是寻常聘礼。
不入礼单。
不作嫁妆变卖。
只在迎真正的未来主母时请出。
谁以麒麟玉璧下聘,谁便是靖安侯府公开认定的承爵之人。
三房族叔看着锦匣,忍不住开口。
“夫人,沈氏毕竟曾与砚礼有过婚名。”
“这玉璧是不是太重了?”
我捧起锦匣,看向他。
“她三年替侯府补窟窿时,你怎么不嫌她重?”
他脸涨得通红,再不敢说话。
我带着萧临川去了沈家。
聘礼从侯府正门抬出,绕过长街。
第一抬,不是金银,不是珠宝。
是镇府麒麟玉璧。
礼官高唱时,整条街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沈宜宁不是被弃下的人。
她是靖安侯府以最高礼遇重新迎回的世子妃。
萧临川站在沈家门前,行了大礼。
沈宜宁站在门内,没有立刻出来。
他便等着。
不催。
不逼。
不拿侯府压她。
良久,他抬头看她。
“沈姑娘。”
“今日不是请你回侯府受委屈。”
“是我来求你,做我的妻。”
“你若愿意,我此生敬你护你。”
“你若不愿,今日这些礼,便当侯府还你三年辛苦。”
沈宜宁眼眶微红。
终于轻轻点了头。
萧临川也笑了。
很浅,却明亮。
大婚那日,侯府红绸铺满长阶。
我亲自站在门前迎她。
花轿停下时,萧临川走到轿前,先整理衣袖,才伸出手。
声音低而稳。
“宜宁,到家了。”
轿帘微动。
沈宜宁把手放进他掌心。
我看见她指尖有些紧。
萧临川握得很稳。
跨火盆时,裙摆被风勾了一下,她身子微晃。
萧临川立刻扶住她。
“一步一步来。”
“我在。”
那一瞬,我眼眶忽然发热。
从前萧砚礼总觉得她守候是应该,退让是应该,受委屈也是应该。
可真正珍重她的人,不会催她忍,也不会逼她跪。
礼成后,沈宜宁向我敬茶。
她轻声道:
“母亲,请喝茶。”
我接过茶,将一枚玉镯套到她腕上。
“往后在侯府,不必委屈自己。”
“谁让你委屈,你便来告诉我。”
她眼圈红了,点头。
婚后数月,侯府海棠开得极好。
我午后经过花廊,看见沈宜宁站在树下修剪花枝。
萧临川站在一旁,替她扶着斜出的枝条。
他手生,差点把花枝折断。
沈宜宁忍不住笑。
“别用力。”
萧临川立刻松手,神色难得有些无措。
“那我做什么?”
沈宜宁把剪子递给丫鬟,朝他伸手。
“扶我下来。”
萧临川怔了怔,随后握住她的手,小心扶她走下石阶。
海棠花瓣落在他们肩头。
我站在廊下,忽然想起三年前沈宜宁进府那日。
她才十六岁。
被一句福星命,送进了侯府最深的病榻旁。
那时我也有私心。
我想救儿子,想救侯府。
却忘了她也是沈家捧在掌心长大的女儿。
好在这一次,侯府没有再困住她。
它迎回来的,不是冲喜工具。
不是谁施舍的一处容身之地。
而是我亲自以镇府麒麟玉璧迎进门的,靖安侯府世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