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女老板请假，说去医院检查身体。
其实是去车站接刚毕业的亲妹妹。
妹妹一出站，我一把搂进怀里。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你不是去医院吗？"
我转头，女老板红着眼眶站在三米外，嘴唇发白。
"我哪里比她差？你至于骗我吗？"
我张了张嘴，脑子嗡的一下。
坏了，这误会大了。
01
我跟苏念请了半天假。
理由是去医院做个检查，最近胃不舒服。
苏念是我老板，准确说，是我们这家二十来号人的小公司的负责人。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签字批了。
我拿着假条出了办公室，心里还想着，等下接到人赶紧回来，争取下午不耽误事。
我妹沈小禾今天到。
大学刚毕业，拖着行李箱从老家坐了八个小时的车过来投奔我。
我爸妈走得早，就我跟她，我供她念完大学，现在她说要来这边找工作，跟我住近一点。
火车晚了二十分钟。
我在出站口等着，手里攥着一瓶水，踮脚往人群里张望。
看到她了。
小禾拖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行李箱，背着书包，头发扎成马尾，晒黑了一点，但精神头很足。
她一眼认出我，咧嘴就笑，松开箱子朝我跑过来。
"哥！"
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使劲拍了拍她后背。
四年没怎么见了，视频里看着还行，真站面前才发现这丫头瘦了一圈。
"坐车累不累？"
"不累，就是饿。"
我笑了一声，弯腰去帮她拉箱子。
手刚碰到拉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带着颤。
"你不是去医院吗？"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声音太熟了。
我转头。
苏念站在三米开外。
她穿着今天上班那件灰色外套，头发散着，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嘴唇发白，眼眶是红的。
她盯着我，又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小禾。
"我哪里比她差？你至于骗我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抖。
我张了张嘴，脑子嗡的一下。
小禾还挂在我胳膊上，茫然地看着苏念："哥，这谁啊？"
苏念听到"哥"这个字，身体晃了一下。
但她没等我开口，转身就走了。
走得很快，纸袋撞到旁边的柱子，她也没停。
"哥，你老板？"小禾扯了扯我袖子。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把箱子塞给她："你在这等着，别走。"
我追出去。
出站口人太多，苏念已经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给她打电话。
响了三声，挂断。
再打。
关机了。
小禾拖着箱子追上来，喘着气："哥，到底咋回事？"
我没说话。
手机屏幕上苏念的名字还亮着。
坏了。
这误会，太大了。
02
我把小禾送到出租屋，帮她把行李搬上四楼。
她一进门就开始收拾东西，嘴里叽叽喳喳说着路上的事。
我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给苏念发消息。
"苏总，那是我亲妹妹，刚毕业来找工作的。"
发出去，一个感叹号，没送达。
还是关机。
小禾从卧室探出头："哥，你一直盯着手机看啥呢？"
"没事，你先收拾。"
我又打了一遍电话，还是关机。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苏念那句话——"我哪里比她差"。
这话不对。
这话不是一个老板对员工说的话。
但我现在没空细想这个，得先把误会解开。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苏念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得死紧。
我敲了两下门。
"进。"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推门进去，苏念坐在桌后面，对着电脑，没抬头。
"苏总，昨天那个事——"
"你坐下。"
她打断我，语气跟平时开会一样。
"综合组的方案下周要交，你手上那块我交给赵鹏跟了，你去支援后勤，最近仓库盘点缺人。"
我愣了。
综合组的方案我盯了两个月。
"苏总，我想跟你解释一下昨天——"
"工作调动，跟昨天没关系。"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底下有青色，明显没睡好。
但表情什么都没有，像一面墙。
"你去吧。"
我站了几秒，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碰到赵鹏。
赵鹏比我早来半年，平时在办公室里人缘不错，谁都能聊上几句，桌上常备一堆零食，见人就往外递。
他拍了一下我肩膀："沈哥，听说你调后勤了？咋回事啊？"
"不清楚。"
"是不是最近苏总心情不好？我昨天看她脸色也不对。你别往心里去，可能就是一阵子的事。"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赵鹏又压低声音："对了，昨天有人看到你在车站搂着个女孩？是不是你女朋友来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不是女朋友，是我妹。"
"哦哦，妹妹啊。"赵鹏点头，笑着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角落，听到隔壁桌两个同事在小声聊天。
"听说沈远昨天被苏总撞见跟女朋友在一起。"
"不是说请假去医院的吗？"
"所以啊，骗了苏总呗。苏总能不生气？"
"那苏总跟他……"
"谁知道呢。"
我端着饭盒站起来，那两个人立刻闭了嘴。
下午我又给苏念发了条消息。
"那真的是我妹妹，沈小禾，今年刚从大学毕业。"
这次消息送达了。
但没有回复。
一直到下班，都没有。
03
赵鹏的动作比我想的快。
第三天，我去仓库盘货，回办公室拿水杯的时候，路过茶水间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赵鹏的声音。
"我跟你们说，沈远那个妹妹，谁知道是不是真妹妹啊。你们见过亲哥在大马路上那么搂的？"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赵哥你这话说的。"
"我就随口一说。不过你想想啊，他请假说去医院，结果跑去接人，这事本身就不地道吧？苏总对他多好啊，别人加班他先走，别人出差他留守，综合组那么重要的活儿交给他盯，结果呢？"
我推开茶水间的门。
赵鹏脸上的表情一收，瞬间换上笑脸："沈哥！来喝水？"
我没理他，接了杯水走了。
但传言已经铺开了。
我能感觉到，走廊里碰到同事，有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恶意，是那种带着好奇和微妙判断的打量。
第四天中午，小禾给我送饭来了。
她不知道公司地址，是我之前随口提过一次，这丫头居然记住了，自己摸过来的。
前台给我打内线的时候，半个办公室都听到了。
"沈远，有个女孩找你，说是你妹妹。"
我赶紧出去接。
小禾站在前台，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笑嘻嘻的。
"哥，我炖了排骨汤，你尝尝，我厨艺进步了。"
"跟你说了别往公司跑。"
"送个饭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接过保温袋，让她赶紧走。
但已经晚了。
回头的时候，我看到走廊尽头赵鹏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拍什么。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晃了一下手机："在回消息，沈哥你忙。"
那天下午，我听到了新版本的传言。
"沈远那个女朋友今天又来了，大中午给他送饭。"
"不是说是妹妹吗？"
"你信啊？亲妹妹至于天天跑公司来？"
"赵鹏说他查了，沈远老家那边好像就他一个小孩。"
最后一句话让我手里的笔停了。
我是独生子？
谁编的？
我爸妈确实就生了我跟小禾两个，但赵鹏凭什么知道我家的事？他又凭什么在外面胡说？
我克制住了去找赵鹏对质的冲动。
没用。
现在去吵一架，只会让事情更乱。
晚上回家，小禾在厨房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出来看苏念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二十分钟前发的。
一张黑色背景图，配了一行字：
"有些人，连骗都懒得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小禾端着水果出来，看到我的表情，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坐到我对面。
"哥，你到底怎么了？这几天脸色越来越差。"
我犹豫了一下，把事情简单说了。
请假接她被老板撞见，老板误会了，现在公司有人传闲话，越传越离谱。
小禾听完，腾地站起来："我去找你老板说清楚！户口本拿来，我——"
"别去。"
"为什么？说清楚不就行了？"
"现在不是时候。"
小禾不理解地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苏念现在那个状态，不是一本户口本能解决的。
她生气的不只是我接了谁。
是我骗了她。
04
赵鹏开始往苏念办公室跑了。
不是一次两次，是每天都去。
端咖啡，送文件，汇报方案进度，每次进去都能待上十几二十分钟。
门关着，我看不到里面什么情况。
但他每次出来，都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不是得意，是那种藏着得意但要演得很淡然的样子。
周四下午，我从仓库回来取单据，经过苏念办公室的时候，门没关严。
赵鹏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苏总，方案这块您放心，我盯着呢，保证下周交。沈远之前做的那些底稿我看了，说实话，有些地方挺粗的，我重新理了一遍。"
停了一下，又说："其实沈远这人吧，能力不差，就是心思不在工作上。您对他那么好，他可能觉得理所当然了。有些人就是这样，您对他越好，他越不当回事。"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单据，指节发白。
苏念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她说了句："方案的事你盯好就行，其他的不用多说。"
语气不算冷，但也没有热络。
赵鹏出来的时候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哥，来拿东西？"
我没看他，推门进去。
苏念正在翻文件，眉头拧着。
"苏总。"
她没抬头。
"苏总，我能不能占你两分钟？"
她翻文件的手停了。
"说。"
"车站那个女孩，是我亲妹妹。沈小禾，今年二十二，刚从大学毕业。我请假接她，是因为她第一次来这边，人生地不熟，我不放心。"
我一口气说完。
苏念终于抬头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情绪我读不懂。
不是愤怒，也不是释然。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说完了？"
"说完了。"
"你请假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去接人？"
我张了张嘴。
是啊，为什么？
因为觉得请假接人这个理由不够正式？因为说去医院比较好批？因为我没想那么多？
这些理由说出来，每一个都很苍白。
苏念看着我的表情，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苦。
"你看，你自己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出去吧，我还有事。"
我站了几秒，转身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
我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说得对。
我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小禾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说了几句话，挂了之后跟我说："哥，你公司一个叫赵鹏的同事加了我，说想请我吃饭，帮我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我一下子坐直了。
"他怎么有你号码的？"
"他说在你手机通讯录里看到的，前两天帮你拿手机充电的时候顺手存了一个。"
我没有让任何人碰过我手机。
充电的时候手机放在工位上，我去了仓库。
赵鹏翻了我的手机。
"别去。"
"为什么啊？人家好心——"
"别去。"
我声音重了。
小禾看着我，收起了笑，点了下头。
"行，不去。"
但我不确定她真的听进去了。
05
小禾还是去了。
不是赴约，是赵鹏直接找上了她。
周六下午，小禾一个人出门去超市买生活用品。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奶茶，脸上带着点不自在。
"哥，我在超市门口碰到赵鹏了。"
"碰到？"
"他说刚好路过。坐下聊了几句。"
我放下筷子。
"聊什么了？"
"就……随便聊。问我来多久了，住哪，习不习惯。还问了你的事。"
"问我什么？"
小禾想了想："问你最近是不是在帮我找工作找房子，压力大不大，平时在公司表现怎么样之类的。"
"你怎么说的？"
"我就实话说了呗。说你帮我找了几个面试，还带我看了两个房子，你平时在公司挺忙的，经常加班。"
她看我脸色不对，补了一句："我没说别的了，就这些。"
就这些已经够了。
周一上班，新一轮的传言炸开了。
"听说沈远最近天天往外跑，是在帮那个女孩找房子、找工作。"
"拿公司时间办私事？"
"不止，赵鹏说沈远好像还动用了公司的一些关系帮那女孩牵线搭桥。"
这完全是胡扯。
我帮小禾找面试，用的是自己的时间，周末跑的。看房子也是晚上下了班去的。我根本没动过公司的任何资源。
但谣言不需要事实。
它只需要一个看起来合理的方向，然后所有人就会自动脑补剩下的部分。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变。
以前跟我还能聊两句的同事，现在见到我都绕着走。
不是讨厌，是不想沾上是非。
中午吃饭的时候，整张桌子就我一个人。
下午赵鹏端着一杯咖啡走进苏念办公室，门关了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赵鹏路过我工位，拍了一下桌面，轻声说了句："沈哥，有些事收着点，别过了。"
说完走了。
笑着走的。
我盯着他的背影，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紧。
那天下班，我回家的时候，小禾已经做好了饭。
她看我的表情，没敢说话，把碗筷摆好，安安静静坐下来。
吃了几口，她放下筷子。
"哥。"
"嗯。"
"是不是因为我来了，你才这么多麻烦？"
我抬头看她。
她眼眶红了，嘴唇抿着，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要不我回老家吧。"
"吃饭。"
"哥——"
"吃饭。你回什么老家。"
我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她低着头，眼泪掉进饭里，没出声。
晚上她去睡了，我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把手机翻出来。
苏念的朋友圈没有更新。
我翻到她上次发的那条——"有些人，连骗都懒得圆。"
底下有三个赞。
其中一个是赵鹏。
06
周三早上，小禾不见了。
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留了张纸条。
"哥，我去你公司。你别拦我。"
我心里一沉，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赶到公司的时候，小禾已经站在前台了。
她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扎得高高的，脸上还带着没干透的泪痕。
前台拦着她，一脸为难。
"不好意思，你没有预约，不能进。"
"我找你们苏总。"
"请问你是？"
小禾深吸一口气，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整个开放办公区都能听到。
"我是沈远的亲妹妹！亲的！一个爸一个妈生的！"
办公室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我站在大门口，来不及开口。
赵鹏从工位上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很到位的关切表情，走过来。
"这位小妹妹，有话好好说，别在公司这么大声，影响不好。"
他转头看了一眼周围同事，压低声音，但声音刚好让旁边的人都能听到。
"妹妹？之前沈远也说是妹妹，但谁知道——"
"你闭嘴。"
小禾一步跨到赵鹏面前，指着他的鼻子。
"你是赵鹏吧？上周六在超市门口拦我套话的就是你。你说路过？你家住城东，那个超市在城西，你路过什么？"
赵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小妹妹你别激动，我就是关心沈哥——"
"关心？你管我叫什么？你翻我哥手机偷存了我号码，约我出来套我的话，转头就编瞎话往我哥身上泼脏水，你管这叫关心？"
办公室彻底静了。
连键盘声都没有了。
苏念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小禾，又看了看我。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小禾看到她，眼眶又红了，但撑着没哭。
"苏总是吧？我叫沈小禾，沈远是我亲哥。我今年二十二，大学刚毕业。我爸妈不在了，就剩我跟我哥，他供我念的大学。"
她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那天在车站，我第一次来这个城市，我哥接我，抱了我一下。就这么点事。"
苏念站在门口没动。
赵鹏还想开口："口说无凭——"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户口本。
我走过去，翻到那一页，递到苏念面前。
同一页户口本，户主栏写着我爸的名字，下面两栏，一栏是我，一栏是沈小禾。
关系：长子。
关系：长女。
白纸黑字。
苏念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她的手在发抖。
我看到她睫毛眨了好几下，很快。
赵鹏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了。
办公室里开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苏念抬起头来，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我也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户口本还摊在她手里。
07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苏念拿着户口本站在那里，目光从我的名字移到小禾的名字，又移回来。
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赵鹏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
先是白，然后是僵，最后硬挤出一个笑。
"这……沈哥，你看，这不是误会嘛。早拿出来不就没事了？"
他转向苏念，语气带着点讨好。
"苏总，您看，搞清楚就好了嘛，大家也别伤了和气——"
"你什么时候翻的我手机？"
我开口了。
赵鹏笑容卡住。
"啊？"
"上周四，我手机放在工位充电，我去了仓库。你什么时候翻的，存了我妹的号码。"
赵鹏眼珠子转了一下："沈哥，你这话就冤枉我了，我就是随手——"
"随手翻别人手机？"
小禾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通讯录，把赵鹏的号码亮出来。
"你加我的时候说的什么来着？'我是你哥公司的同事，你哥让我帮你看看附近的工作机会。'我哥根本没让你联系我，你张嘴就编。"
赵鹏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那不是好心嘛——"
"好心？"小禾往前迈了一步，赵鹏下意识退了半步。
"你约我出来，前半个小时聊了什么？问我哥最近在不在帮我找工作、找房子，花了多少钱，是不是用公司的关系。你不是关心我，你是在挖坑。"
周围的同事开始交头接耳了。
有人的目光开始在赵鹏身上停留，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意味。
赵鹏额头上冒出了汗。
他还在笑，但笑容已经撑不住了。
"小妹妹，你别这么说，我真的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完就回来造谣，说我哥拿公司资源帮我找工作？我哥一个周末都在跑，大太阳底下带我看房子，你说他拿公司时间办私事？"
小禾的声音越来越大。
她不像我，她从小就是个藏不住话的人，有什么说什么，一点弯都不绕。
赵鹏的眼神开始飘了，往苏念那边看了一眼。
苏念没看他。
她在看我。
准确说，她在看我手上那道还没好全的口子。
上周搬仓库的货，纸箱划的，不深，但位置明显，手背上一道红痕。
"沈远。"
苏念开口了。
我站直。
"那天请假，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这个问题她问过一次了。
上次我没答上来。
这次我想了两秒，说了。
"怕你不批。"
苏念愣了。
"接人这种事，说出来显得不正经。去医院检查听起来正当一些，你肯定会批。"
办公室里有人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了。
苏念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
她把户口本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向赵鹏。
赵鹏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08
苏念看着赵鹏的目光变了。
不是生气那种热的，是冷的。
赵鹏还在挣扎："苏总，我觉得这里面有误会，小妹妹可能理解错了——"
"理解错了？"
小禾举起手机，屏幕朝向所有人。
"你自己看看你发的消息。"
她打开聊天记录，从头开始念。
"第一条，'小禾你好，我是你哥公司的赵鹏，你哥让我加你的，说让我带你熟悉一下这边。'"
赵鹏的脸抽了一下。
小禾继续念。
"第二条，'你哥最近是不是压力挺大的？我看他在公司状态不太好，想帮帮忙。'"
"第三条，'他是不是在帮你找工作？用了什么渠道啊？公司这边有些资源我可以帮你问问。'"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第四条，'你哥有没有提过苏总？他们俩关系怎么样？'"
赵鹏的脸彻底白了。
办公室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小禾没停。
"第五条，'其实你哥在公司人缘一般，有些同事对他有意见。你来了之后，你哥更不好做了。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你好，你别跟你哥说我说的。'"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对准赵鹏。
"要不要我继续？后面还有。"
赵鹏嘴唇哆嗦着，退了两步。
"你、你这是断章取义——"
"断章取义？每一条消息都在这，时间日期发送方接收方，我一个字都没改。你自己发的，自己不认了？"
小禾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她没退。
周围的同事已经不是窃窃私语了，是明着议论。
"好家伙，原来那些传言都是他编的？"
"我就说嘛，沈远那人不像是那种人。"
"赵鹏之前跟我说沈远人品有问题，我还真信了……"
赵鹏四处看了看，发现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他做了最后一次挣扎，转向苏念。
"苏总，我承认我方式不对，但我出发点是好的，我是担心公司的利益——"
"担心公司利益？"
苏念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
"你翻别人手机偷存号码，是担心公司利益？你私下约人套话歪曲事实，是担心公司利益？你在茶水间造谣，在办公室传闲话，离间同事关系，这些都是在担心公司利益？"
每一句话，赵鹏的头低一分。
苏念的手撑在门框上，指尖泛白。
"赵鹏，你在这个公司做了一年半，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踏实的人。"
赵鹏的嘴动了动，没敢接话。
"你不踏实。"
苏念的声音沉下来了。
"你一点都不踏实。"
她转头看向行政的工位。
"小周，把赵鹏这三个月的考勤记录调出来。"
赵鹏猛地抬头。
"苏总——"
"现在。"
09
行政小周动作很快。
电脑调出考勤系统，打印了三张纸。
苏念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三月份，迟到六次，其中三次你在钉钉上补了卡，备注是外出见客户。"
苏念抬头看了赵鹏一眼。
"我查了业务记录，那三天没有任何客户拜访登记。"
赵鹏张了张嘴。
"四月份，你报了七天加班。周末两天加一个工作日晚上四天。"
苏念把纸翻了过来。
"监控记录显示，四月的三个周末你根本没来过公司。工作日那四天的加班，你在打卡机上刷了上班卡，人出去了，两小时后回来刷下班卡。"
赵鹏的腿开始抖了。
旁边有个男同事忽然开口了。
"苏总，我说个事。"
所有人看向他。
那同事叫韩磊，做业务的，平时不太说话。
"上个月城南那个客户，本来是我跟的。赵鹏跟我说他认识那边的负责人，让我把联系方式给他，说帮我搭个线。我给了。后来那个客户直接没跟公司签约，说已经找了别人。"
他停了一下。
"上周我在城南那边办事，碰到那个客户。客户跟我说，赵鹏私下找过他，以个人名义报了个更低的价，把单子接走了。"
办公室炸了。
"私下截客户？"
"这也太过分了吧？"
又有一个女同事站起来。
"我也说一个。赵鹏上个月找我借了公司的客户通讯录，说是核对信息。我当时没多想就给了。后来有两个客户打电话来问，说收到了别的公司的报价，问是不是我们泄露了信息。我查了半天没查到原因。"
她看了赵鹏一眼。
"现在我知道了。"
赵鹏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
他退到墙边，后背贴着白墙，眼珠转来转去，像是在想怎么脱身。
苏念把手里那三张纸叠好，放在桌上。
"赵鹏，从现在开始，你停职。考勤造假、虚报加班、侵占公司客户资源，这些事情行政会整理成书面材料。"
赵鹏突然抬起头。
"你不能这样！我在公司干了一年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凭几个人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苏念指了一下打印出来的考勤记录，又指了一下韩磊和那个女同事，"这些都是记录和证人。你还想怎么对？"
赵鹏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你开除我可以，我去劳动局告你，违规辞退——"
"你去。"
苏念的声音平得不像话。
"你用公司客户信息私下接单，这个不叫违规辞退，这叫严重违反公司制度和职业操守，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你要是愿意闹，这些材料我可以一起交。"
赵鹏的嘴巴张了两次，没发出声音。
苏念看着他。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鹏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拉开自己的抽屉，开始收东西。
整个办公室没有人跟他搭话。
连之前跟他走得近的几个人，这会儿也把脸别过去了。
赵鹏拿了一个纸袋，把自己的杯子、零食、充电线全塞进去。
他走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求情，或者威胁，或者别的什么。
但他看了看我的眼睛，把话咽回去了。
我开口了。
只说了一句。
"你欠我妹一个道歉。"
赵鹏攥着纸袋的手紧了紧。
他没道歉。
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玻璃晃了一下。
没有人送。
10
赵鹏走了之后，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就像开了闸一样。
先是韩磊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段话，把城南客户被赵鹏私下截单的经过写了出来，附了客户给他的聊天截图。
接着那个被借走客户通讯录的女同事也发了。
她把时间线理了一遍，赵鹏什么时候找她借的，借了之后哪几个客户接到了外面的报价电话，时间全对得上。
然后第三个人冒出来了。
财务的小刘。
"赵鹏上个月找我报销了一笔餐费，说是请客户吃饭。我当时核了一下，发票上的餐厅我认识，就在他家楼下，做的是家常菜，人均三十。他报了八百。"
第四个。
前台的小姑娘。
"赵鹏让我帮他拿过三次快递，都是上班时间寄的私人物品，用的公司的到付账号。"
第五个。
仓库的老陈。
"上个月盘点少了两箱样品，一直没查到。赵鹏那时候刚好来仓库'帮忙整理'过一次。我不敢确定，但时间对得上。"
公司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刷。
二十来号人的小公司，平时大家都是面对面说话，群里很少这么热闹。
但今天每个人都好像突然找到了出口。
那些以前不好说、不敢说、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小事，全冒出来了。
赵鹏这一年半，在公司里建立的那个"好人缘""热心肠"的形象，一条一条被拆掉。
请客送零食？用公司的钱。
帮忙跑腿？顺手揩油。
跟谁都聊得来？背后说每一个人的坏话。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群里的消息，没说话。
小禾站在我旁边，眼睛瞪得很大。
"哥，这人……之前还跟我说他是你最好的同事。"
我没接话。
苏念也在群里。
她没发消息，但她在线。
最后她发了一条。
"各位同事，相关情况我已经了解。涉及到公司财务和客户信息的问题，我会安排专人核查。感谢大家配合。"
群里安静了。
下午三点，赵鹏回来了。
不是进公司，是站在楼下。
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有人找我。
我下楼。
赵鹏站在花坛边上，手里还提着那个纸袋，跟上午走的时候一样。
他看起来老了好几岁，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沈哥。"
我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沈哥，能不能帮我跟苏总说说，别把那些事情捅出去。我要是背着这些东西，这行以后没法干了。"
我看着他。
"我以前是做得不对，但我也没害过你什么啊。就是嘴上说了几句，又没造成什么实际损失——"
"你让我妹在公司门口哭。"
我打断了他。
赵鹏愣了。
"你让所有同事觉得我是个骗子。你让苏总——"
我停了。
后面的话我没说出来。
赵鹏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开口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沈哥，求你了。"
"你走吧。"
我转身进了楼。
身后没有声音传来。
我没回头。
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赵鹏还站在花坛边上，一个人，提着纸袋，低着头。
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看他。
11
赵鹏的事情过去三天了。
公司恢复了正常的节奏，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
我从后勤调回了原来的岗位，综合组的方案赵鹏做到一半就撂了，烂摊子还是得我收。
我没抱怨。
能回来做事就行。
小禾那天闹完之后，苏念让她留下吃了顿工作餐，两个人聊了半小时。
聊什么我不知道，小禾回来嘴巴闭得紧紧的，问什么都笑着摇头。
周五下班，同事们陆续走了。
我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收尾，办公室里只剩几盏灯。
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发的消息。
"你过来一下。"
我站起来，把电脑锁了，走到她办公室门口。
敲了两下。
"进。"
苏念坐在桌后面，手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全是水珠，看样子放了很久没喝。
她没穿外套，就一件浅色的衬衫，头发别在耳后。
"坐。"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
苏念没有马上说话。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拿起桌上一支笔，转了两圈，放下。
我没催她。
"那天在车站。"
她终于开口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会在那。"
我确实想问，但这些天一直没找到机会。
苏念看着桌面。
"我妈那天来看我，坐的火车。跟你妹同一班。"
我愣了。
"我去车站接我妈，在出站口等着。人太多了，我站在靠边的位置。然后我看到你了。"
她声音放轻了。
"你站在那里，一直踮着脚往里面看。后来有个女孩跑出来，你一把抱住了她。"
她停了一下。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她抬头看我，眼圈慢慢红了。
"你跟我请假说去医院，结果你在车站抱着另一个女孩。我第一反应是你骗我。"
"第二反应是你根本不在乎我知不知道。"
"第三反应是——"
她咬了一下嘴唇。
"是我根本没有资格生气。我只是你老板。"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空调嗡嗡转着。
窗外马路上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
"后来我妈出站了。我接了我妈回去，一路没说话。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她把水杯转了个方向。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在气什么。气你骗我？气你有别人？还是气我自己？"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后来想明白了。我气的是我自己不够坦白。我对你有那么多照顾，给你好的项目，让你少加班，帮你挡事情。但我从来没说过为什么。"
她看着我。
"我没资格怪你不懂。因为我也没说过。"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一直没动。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我不能再沉默了。
但我不会说那些话。
什么喜欢，什么爱，那些词从我嘴里说出来，假。
我想了几秒。
"你每次加班到很晚，我都是最后一个走的。"
苏念眨了一下眼。
"不是因为活没干完。是那条路上路灯坏了三盏。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她的手停在水杯上，没动。
"上个月你感冒，我去便利店买药。你说你只吃蓝色包装那种。我跑了三家才买到。"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
就是掉眼泪，一颗一颗的。
"我不会说那些好听的。"
我看着她。
"但你说的那些事——项目、加班、挡事情。我都知道。"
苏念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你这个人——"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桌上。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便利店两块钱一包的纸巾。
苏念看着纸巾，又看了看我。
抽了一张。
"你口袋里为什么刚好有纸巾？"
"我妹让我带的，说万一用得上。"
苏念擦着眼泪，又笑了一声。
窗外天已经暗了。
办公室里就剩这一盏灯。
我们俩坐着，隔了一张桌子。
不远。
12
小禾找到工作了。
城南一家文具店，做店员，管吃住，一个月三千五。
不多，但她很高兴。
"哥，我能养活自己了。"
她在出租屋里收拾行李的时候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东西不多，来的时候一个大箱子，走的时候还是一个大箱子，只多了几件我给她买的衣服和一床新被子。
我送她到文具店，帮她把东西搬进员工宿舍。
宿舍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
小禾把东西塞进柜子里，转过来看着我。
"哥，周末出来吃饭。"
"行。"
"你带嫂子一起。"
我停了一下。
"别乱叫。"
小禾冲我龇牙："怎么是乱叫？上次我跟苏总聊天，她说——"
"她说什么？"
"不告诉你。"
她把我往门外推："走走走，我要收拾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听到她在里面哼歌。
周六傍晚，小禾选了一家馆子。
就在她店附近，家常菜，人均四十，门口挂着一串塑料辣椒。
我先到，挑了个靠窗的位置。
小禾随后到，坐下就开始翻菜单。
"嫂子呢？"
"别叫——"
"嫂子呢？"
门口进来一个人。
苏念穿了件白色的长裙，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她不常穿裙子，至少我在公司从来没见过。
小禾眼睛一亮，站起来冲她招手："嫂子！这边！"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耳朵尖红了。
她走过来坐下，把袋子放在桌上。
"给你带了点水果，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吃东西。"
小禾接过去，探头看了一眼。
"哇，车厘子！嫂子你对我真好！"
"别叫嫂子。"苏念和我同时说了这句话。
然后我们对视了一眼。
小禾趴在桌上笑得直抖。
菜上齐了。
小禾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苏念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到我碗里。
"来，都吃。今天我请客。"
"你哪来的钱？"
"我发工资了！第一个月的预支，老板人好，提前给的。"
她举起杯子，是一杯柠檬水。
"哥，嫂子，敬你们。谢谢你们。"
苏念端起杯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灯光从窗户外面打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我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小禾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掏出手机。
"来，合个影。"
"吃饭就吃饭——"
"拍一张！就一张！"
她举着手机，胳膊伸得老长。
苏念往我这边靠了靠，我没动。
小禾喊了一声"笑一下"，快门按了。
她低头看了看照片，皱了下眉。
"哥，你笑得跟便秘一样。重来。"
"你拍吧。"
"重来！"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拍到第五张的时候，苏念忽然笑了，是那种没绷住的、不设防的笑。
小禾终于满意了。
"这张好。"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们看。
照片里，小禾在最左边，咧着嘴笑。
苏念在中间，侧过头看着我这个方向，笑容还没收回来。
我在最右边，没笑，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暖色调的，把三个人罩在里面。
"我设成壁纸了。"小禾宣布。
苏念低头吃菜，不说话了，但筷子夹菜的手一直稳不住。
桌子底下，我伸出手。
碰到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凉凉的，指尖有一点抖。
我握住了。
她没有抽回去。
也没看我。
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扣在我的指缝里。
小禾在对面大口吃着排骨，完全没注意到桌子底下的事情。
她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哥，这排骨没我做的好吃。"
"嗯。"
"下周我做给你们吃。"
"行。"
"嫂子也来。"
苏念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路灯亮了。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路灯，白色的光，打在马路上。
馆子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在划拳，门口有小孩跑来跑去。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三个人，一桌菜。
手心里是她的温度。
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
一盏都没有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