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见到沈砚,是在高三开学第二周的升旗仪式上。他站在主席台侧边,校服外套松垮垮搭在肩上,手里攥着稿子却懒得看,对着麦克风说了句“我是沈砚,这学期学生会主席,有事找我”,然后真就退到一边让副校长接着念。底下学生笑成一片,教导主任脸都绿了。
林晚站在队伍最后一排,踮脚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桐拿胳膊肘捅她:“沈砚,家里做玉石生意的,高一就开宝马上学,后来被学校劝了才换司机接送。”林晚嗯了一声,低头继续背英语单词。
她没心思关心这些。母亲在商场做保洁时摔伤了腰,理疗费加房租欠了小半年,债主前天堵到家门口,说再不还钱就把她家那台冰箱搬走。林晚把单词本翻过一页,脑子里想的全是去哪儿弄钱。
三天后她知道了答案。
那天晚自习下课,她绕到教学楼后面抄近路回家,撞见沈砚靠在墙边抽烟,旁边还站着两个外校的男生。沈砚抬了抬下巴:“钱我出,东西明天送到老地方。”那两人点头走了。林晚躲在拐角没出声,等沈砚踩灭烟头离开才出来。她盯着他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周桐说过的话——沈砚家里做玉石生意,最不缺的就是钱。
第二天中午,林晚端着餐盘坐到了沈砚对面。
食堂嘈杂得很,沈砚正跟人聊周末去郊区骑马的事,抬眼看见一个陌生女生坐过来,挑了下眉。林晚把一盒酸奶推过去:“沈主席,学生会有个贫困生补助的申请流程,我想问问你。”
沈砚把酸奶推回来:“这事找你们年级组长,找我不好使。”他语气不冷不热,但也没起身走人。林晚笑了笑,收回酸奶:“那打扰了。”她站起来要走,沈砚忽然叫住她:“你叫什么?”
“林晚。”
“哪个晚?”
“晚上的晚。”
沈砚点了下头,没再说话。林晚端着盘子离开,背后有人起哄:“砚哥,这谁啊?”沈砚笑骂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后来林晚算过,从那天到她坐在沈砚摩托车后座上去看雪,中间隔了四十七天。这四十七天里她做了很多事:打听沈砚的课表,在他常去的奶茶店“偶遇”,学生会招新时报了名,还在他打篮球扭伤脚踝那天“刚好”带了云南白药。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像解一道几何题,辅助线画得清清楚楚。
但她没算到沈砚会记住她随口说的话。
十一月底降温那天,她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材料,随口抱怨了句“手都冻僵了”。第二天沈砚扔给她一副手套,灰色羊毛的,吊牌都没拆。“别人送的,我用不上。”他说完就走了,林晚翻过吊牌看了一眼价格,够她一个月生活费。
她把手套塞进书包最底层,没戴。
真正让她慌的是十二月中旬那个周末。沈砚骑摩托带她去城郊的滑雪场,说是学生会团建,结果到了才发现就他们两个人。林晚站在雪场门口不肯进去:“你骗我。”
“嗯,骗了。”沈砚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雪花落在他头发上,“你不是也骗我了吗?”
林晚心里咯噔一声。
沈砚看着她变了的脸色,笑了笑:“逗你的。走吧,来都来了。”他伸手拉她,林晚没动,他就那么举着手等,雪落在他掌心化成一小滩水。林晚盯着那摊水看了好几秒,把手递过去。
那个下午她摔了七八跤,沈砚笑到直不起腰,最后一次她干脆坐在雪地上不起来了。沈砚蹲下来跟她平视,鼻尖冻得通红:“林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问得很随意,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林晚心跳快了半拍:“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比如,”沈砚歪了下头,“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雪还在下,周围吵得很,小孩尖叫着从坡上冲下来,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林晚看着沈砚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试探也没有审问,好像他说这句话就跟说“今天下雪了”一样平常。
“谁说的。”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我要是不喜欢你,这四十七天我图什么。”
沈砚愣了下,然后笑出声来:“你连天数都算着?”
林晚想咬掉自己舌头。但沈砚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雪,朝她伸手:“走了,再坐下去该冻透了。”林晚拉住他的手站起来,他掌心是热的,攥得很紧,一直没松开。
回程路上摩托开得很慢,林晚坐在后座,隔着羽绒服也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风刮得眼睛疼,她把脸埋在他肩胛骨中间,忽然想,要不就算了,别要什么分手费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到家,债主又来了。母亲坐在沙发上抹眼泪,茶几上摊着借条,连本带利滚到了八万。林晚把自己关进房间,翻出手机里沈砚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她想起沈砚家客厅博古架上那块玉佩。上周他带她回家拿落下的课本,她亲眼看见他妈妈随手把玉佩搁在玄关鞋柜上,说是沈砚奶奶留给未来孙媳妇的。当时沈砚从厕所出来,甩着湿手说“妈你别瞎放”,顺手把玉佩揣进了自己裤兜。
林晚闭上眼睛。八万块,那块玉不止八万。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后给沈砚发了条消息:“明天还去滑雪吗?”
沈砚秒回:“去。这次不许坐地上耍赖。”
林晚看着屏幕,打字:“好。”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副灰色手套,拆了吊牌戴在手上。羊毛很软,也暖和。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整个人埋进被子,想着明天怎么开口跟沈砚借那块玉“看看”。
她没想好。但天一亮,沈砚的摩托车喇叭就在楼下响了。
林晚下楼的时候,沈砚正靠在摩托上啃一个包子,见她出来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穿这么薄?”没等她答话就把自己围巾扯下来往她脖子上一绕,动作很快,带着一股肉包子味儿。
林晚被勒得差点噎住,扯了扯围巾:“你吃什么馅的?”
“猪肉大葱。你还挑上了?”
“没,挺香的。”
沈砚乐了,发动摩托:“上车,今天带你去个不摔跤的地方。”
他说的不摔跤的地方是城南一家室内冰场。工作日上午人少,整个冰面就稀稀拉拉几个人。沈砚换好冰鞋上了冰,滑出去半圈又折回来,朝她伸手:“来,我带你。”林晚扶着围栏挪了两步就差点劈叉,沈砚笑得扶住她胳膊:“你平衡感怎么跟企鹅似的。”
“你才企鹅。”
“行,我企鹅。”他拉着她慢慢滑,掌心贴掌心,隔着手套也能觉出那股干燥的热。林晚低头看冰面,不敢看他。她心里那件事堵着,从昨晚想到现在,连带着手套都觉得勒手。滑了半圈她终于开口:“沈砚,你上次说你奶奶留了块玉?”
沈砚嗯了一声:“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那天在你家看见了,挺好看的。”
“那玩意儿我戴着呢。”沈砚松开一只手,从领口里拽出根红绳,底下坠着块巴掌大的白玉,雕着缠枝莲纹,油润润的。林晚目光落上去就挪不开了,脑子里飞快算了笔账——她妈那个债主在城隍庙开古玩店,这东西拿过去,别说八万,翻个倍都肯收。
沈砚把玉塞回衣服里:“我奶说了,将来给孙媳妇的。你要不要提前预定?”
他语气吊儿郎当的,但耳朵尖红得明显。林晚盯着冰面上划痕,心想你现在把玉摘下来给我,我转头就能拿去卖了你信不信。她张了张嘴,那句话在舌尖滚了两圈又咽回去,最后变成一句:“谁要预定,万一你以后长残了呢。”
沈砚作势要把她往冰上掼,林晚尖叫着抱住他胳膊,两个人摇摇晃晃差点一起摔了。旁边一个大妈滑过去,丢下一句“小年轻注意安全”,沈砚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晚上送她回家,沈砚没走。他把摩托支在巷口,跟着她走到单元楼下,忽然说:“林晚,你妈是不是欠人钱?”
林晚脚步一顿。
“上次送你回来,看见你家门口被泼了漆。”沈砚说得挺平静,“我问了周桐,她嘴硬,没全说,但我猜了个大概。”
林晚攥着书包带子没吭声。巷子里路灯坏了一盏,沈砚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看不太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他说:“缺多少你跟我说,别自己瞎扛。”
“跟你说了又怎么样,”林晚嗓子发紧,“你拿钱砸我,我成什么了。”
“你成我女朋友啊。”沈砚说得理所当然,“我给我女朋友花钱怎么了?”
林晚眼眶一热,差点当场就全撂了。可话到嘴边又拐了弯——八万块,对沈砚来说可能就是一个月的零花,但她要是真拿了,以后在他面前就永远矮一头。她吸了吸鼻子:“我自己能解决。”
沈砚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行,那这样,你帮我个忙抵账。我下个月有个演讲比赛,稿子写不出来,你帮我写,按市价给你稿费。”
林晚知道他在变着法儿递台阶。她想拒绝,但沈砚已经打开备忘录开始念要求了:“题目叫《我的家乡》,要求真情实感,两千字,下周三交。”念完他把手机揣回去,“定金明天给你,先付一半。”
“多少?”
“你开价。”
“五百。”
沈砚挑了下眉:“林晚你真好打发。”
这活儿她接了。接下来一周她白天上课晚上查资料写稿子,沈砚时不时发微信骚扰她问进度,她回得有一搭没一搭。稿子交上去那天沈砚请她吃火锅,坐在热气腾腾的铜锅对面,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演讲比赛一等奖的奖状照片。
“你的功劳。”沈砚夹了片毛肚涮着,“稿费尾款明天到账。对了,还多出个奖金,两千,分你一半。”
“不用……”
“拿着。”沈砚把毛肚夹到她碗里,“你不拿我心里不踏实。”
林晚低头吃毛肚,辣油呛得她咳了两声。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沈砚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其实比谁都精。他大概早就看出来她接近他别有目的,但他不说破,就搁这儿一笔一笔给她算清楚,让她自己良心不安。
可她的良心早就不值钱了。债主前天又来了,这回带了两个人,把她家门板拍得山响,说月底再还不上就直接搬东西。她妈吓得血压飙到一百八,在社区医院挂了两天水。
火锅吃完那天晚上,林晚做了一件她后来想起来就恨不得剁手的事。沈砚送她到楼下,照例磨蹭着不肯走,她忽然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轻,跟蹭过去似的。沈砚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
“你……”
“别你了,”林晚推他一把,“回去吧,明天还上课呢。”
沈砚晕晕乎乎走了,摩托打火打了三次才启动。林晚站在楼道口看他走远,转身回家。她没有上楼,拐进了单元门旁边的自行车棚,蹲在角落里给债主发了条消息:月底之前还清,再宽限几天。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蹲在黑漆漆的车棚里没动。楼上她家窗户亮着灯,她妈大概又在叠纸盒贴补家用。
月底还有十二天。她摸了摸书包夹层里那副灰手套,想,十二天,够她做决定了。
十二天过得比她想的快。
沈砚那阵子缠她缠得紧,中午食堂占座,晚自习下课在楼下等,周末不是滑雪就是去看电影。林晚一边应付他一边算日子,把家里能翻的存折、零钱罐全倒出来凑了不到两万,离八万差着一大截。她妈不知道她在学校这些事,还当闺女在跟同学处对象,有天晚上叠纸盒的时候忽然说:“晚晚,你要真碰上喜欢的,别管家里这摊烂账,妈自己能扛。”
林晚差点把手里的胶带扔了。她没接话,回屋把门关上,在书桌前坐到半夜。
转机来得比她预想的容易,也来得让她难受。
那天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沈砚被体育老师叫去帮忙搬器材,外套脱在椅背上。林晚坐在他斜后方两排,盯着那件校服外套看了整整二十分钟。她太清楚那块玉的位置了——沈砚习惯把红绳系在脖子后面,玉贴胸口揣着,外套一脱,红绳有时候会从领口滑出来一截。他今天穿的这件卫衣领口松,她隔着两排都能看见那根红绳的印子。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走过去,像平时一样翻他书包找零食。沈砚的书包拉链从来不拉严,她伸手进去摸到一包薯片,又摸到夹层里一个绒布小袋子。她手指顿了一下,抬头扫了眼教室,没人注意她。周桐在讲台边上跟人吵架,其他人都往外走。
她把绒布袋子攥在手心,塞进自己袖口,然后拿着薯片回了座位。
那天晚上沈砚送她回家,路上还在说周末要去新开的室内滑雪场。林晚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忽然说:“沈砚,你脖子上那根红绳呢?”
“洗澡摘了,忘戴了。”沈砚随口答,“怎么了?”
“没怎么,就问问。”
到家之后她把自己关进屋里,从袖口掏出那个绒布袋。白玉躺在里面,温温润润的,缠枝莲纹的每一道刻痕都清清楚楚。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城隍庙那个债主,对方回得飞快:好东西,你拿过来,八万抹平,再给你五千。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玉重新装好塞进书包最里层。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沈砚站在雪地里冲她笑,手里举着那根空红绳,说林晚你把我的玉弄哪儿去了。她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块。
第二天她没去上学,谎称发烧请了假,一个人坐公交去了城隍庙。债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男人,拿放大镜翻来覆去看了十分钟,最后把玉往柜台上一搁:“八万五,借条给你,两清。”
林晚把借条揣进兜里,走出店门的时候两条腿发软。她在路边蹲了十分钟才站起来,给沈砚发了条消息:周末滑雪我去不了,家里有点事。
沈砚秒回:什么事?用不用我帮忙?
不用。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把手机关了。
沈砚没等到周末。周五下午他就找上门了——没去她家,直接在教学楼走廊堵她。林晚刚从厕所出来就被他拽到楼梯拐角,沈砚脸色不太对,眼睛底下青了一圈,像是没睡好。
“林晚,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那块玉,你见过没有?”
林晚心跳漏了一拍,面上没动:“什么玉?”
“我奶奶那块。”沈砚盯着她眼睛,“我洗澡那天摘下来搁书包夹层里,后来就找不着了。我问了一圈没人动我包,就那天你翻过我书包。”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沈砚声音压得低,“你要是拿错了,还回来就行,我不问别的。”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她想说是我拿的,我拿去卖了还债了,你报警抓我吧。但话到嘴边又变成:“我没拿。你书包里就一包薯片,我翻完就放回去了。”
沈砚沉默了几秒。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冲他打招呼,他摆了下手让人走开。然后他点点头:“行,我信你。”
他说“我信你”的时候眼睛没看她,视线落在她头顶的消防栓上。林晚心里咯噔一声,她知道沈砚不信,但他把话撂这儿了,等于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她没接住。
周六早上债主把借条送回来,她妈抱着她哭了一上午。林晚坐在阳台上看那张盖了红章的结清证明,太阳晒得人发晕,她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下午沈砚给她发了条微信,就一行字:周桐跟我说了。
林晚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周桐知道多少她不确定,但她跟周桐借过两次钱,周桐问过她是不是遇到难处了。后来她和沈砚走得近,周桐还劝过她别玩火。林晚没回沈砚消息,过了半小时他又发来一条:明天来学校,当面说。
周日下午的教室空荡荡的,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全是雾气。沈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两张纸,林晚走近了才看清是他们在滑雪场拍的合照——沈砚用手机拍的,洗出来两张,一人一张。
“我就问你一句,”沈砚抬头看她,“你跟我在一起,到底是不是为了钱?”
林晚站在课桌过道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甲掐着掌心。她想过很多种被发现的方式,唯独没想过沈砚会这么平静地问出来,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是。”她说。
沈砚点了下头,把其中一张照片拿起来,从中间撕了。撕得很慢,像在等她改口。林晚没改口。他又把另一张也撕了,两半变四半,纸片落到桌面上,其中一块正好是她笑着比耶的那半张脸。
“林晚,”沈砚把碎纸片拢成一堆,声音很稳,“你连骗都不肯骗到底。”
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林晚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从兜里掏出那副灰色手套——她一直没还给他——搁在旁边的课桌上。
“这个你留着吧,”他说,“我用不上了。”
沈砚走了。教室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楼里回响了好一会儿。林晚站在原地没动,等走廊里彻底安静了才蹲下来,把桌上的碎照片一片一片收进手心。
后来那学期她没念完。沈砚家里没追究玉的事,但学校知道了,班主任找她谈了一次话,话里话外意思是你自己退学比被开除好看。林晚没争辩,收拾东西那天周桐来送她,往她书包里塞了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块钱。
“我攒的,你先拿着。”周桐眼睛红红的,“林晚你傻不傻,你要真喜欢他你就说清楚啊。”
林晚把信封推回去:“说不清楚了。”
她买了张南下的火车票,走那天下了场小雪,站台上没什么人。她隔着车窗往外看,忽然想起沈砚说过要带她去看真正的大雪,东北那种,能没到膝盖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发现那副灰手套还在书包侧兜里,吊牌早拆了,羊毛被磨得有点起球。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把手套戴上了,十根手指头暖烘烘的,暖得人想掉眼泪。
林晚在南下的火车上把手机里的照片删干净了,又觉得不保险,把沈砚的微信也删了。删完她靠着车窗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手套还戴在手上,赶紧摘下来塞回书包侧兜,动作快得像烫着了。
她在东莞下了车。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那趟车终到站是那儿,她买票的时候兜里就剩八百多块钱,能买多远买多远。
第一份工是在电子厂做质检,流水线一站十二个小时,回宿舍腿肿得脱鞋都费劲。干了两个月攒了四千块,她把周桐那三千寄了回去,附了条短信:钱还你,别跟人说我在哪儿。周桐没回短信,但过了几天她妈打电话来说有人往家里送了箱牛奶和一兜水果,没留名字。林晚知道是谁,挂了电话在宿舍床板上躺了半天。
第二年她换了份工,在镇上一家私立诊所做前台。诊所不大,老板是个退休的老大夫,看她手脚勤快,慢慢教她量血压、换药、认几种常见药。林晚学得认真,把药名抄在小本上天天背。老大夫有天问她要不要考个护士证,她说我高中都没毕业呢。老大夫说成人高考啊,你又不笨。
她就开始看书了。下了班在诊所后面的储物间支了张折叠桌,台灯是网上买的二手货,灯光发黄,照得书页像旧报纸。头一年考砸了,第二年过了线,第三年拿到了护理专业的函授大专文凭。老大夫乐得给她涨了工资,还让她管诊所的换药室。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她妈腰好了之后在老家找了个看车棚的活儿,不累,就是熬时间。林晚每个月往家打两千,自己留一千五,房租水电刨掉,剩几百块吃饭。她二十六岁那年从诊所跳出来,考进了市里一家二甲医院的护工部,工资翻了一倍,活儿也累了一倍。
她很少想起沈砚。头两年是刻意不想,后来忙起来就真顾不上了。只有冬天值夜班的时候偶尔走神——南方的冬天湿冷,病房里暖气不足,她裹着军大衣缩在护士站写记录,手指头冻得打弯都费劲。有一回同科室的小护士网购了副灰毛线手套,举着让大伙看,林晚瞥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写,笔尖把记录纸戳了个洞。
第五年秋天,她在急诊科轮转。那天晚上送来一批车祸伤者,大货车追尾小轿车,小轿车里三个人,副驾那个最重,颅内出血加左腿骨折,推进手术室之前人一直昏迷。林晚跟着推床一路小跑,扫了一眼伤者的脸,脚步顿了半拍。
五年没见,沈砚瘦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额头缠着纱布,血洇出来一块。跟以前比变了不少,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儿没了,闭着眼躺在那儿,眉头拧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林晚把他送进手术室,站在门外发了会儿呆。同组的护工大姐拍她肩膀:“小林你认识啊?”林晚摇头:“不认识,看着面熟。”
沈砚在ICU住了四天转到普通病房。林晚刻意避开了他的床位,跟护士长申请调去管走廊另一头的病房。调班那天她多嘴问了句:“那床车祸的什么情况?”护士长翻着记录说左腿打了钢钉,脑子里的淤血清了,就是醒来之后记忆有点乱,家属说好多事想不起来。
“记得什么?”
“听家属说,就记得下雪。问他别的都摇头,老念叨一句什么雪不雪的。”
林晚没再问。
沈砚出院前三天,林晚值大夜班。凌晨两点多她推着换药车经过他的病房,门虚掩着,里面陪护床空着,沈砚一个人靠在床头看窗外。南方十二月的夜里没有雪,窗户上蒙着层水汽,他伸手在上面划了一道,也不知道在划什么。
林晚推门进去:“怎么不睡?”
沈砚转过脸看她。他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神还算清明,就是看人的时候有点茫,像在辨认又像在回忆。他盯着林晚看了好几秒,忽然说:“我是不是见过你?”
林晚把换药车停在床尾,过去给他量血压:“没见过。你这几天见的护士护工多了,记混了吧。”
“不是,”沈砚皱着眉想,“你说话的口音我好像听过。”
“我南方人。”
沈砚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血压量完她收拾东西要走,沈砚忽然又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背对着他站了两秒:“姓林。”
“林什么?”
“你就叫林护士吧。”
她推着车出去了,关上门靠着走廊墙壁站了好一会儿。走廊灯管嗡嗡响,远处护士站传来键盘敲击的动静。
出院前一天下午,林晚趁沈砚去做康复训练,进了他的病房。她把叠好的病号服放在床尾,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叠完之后她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搁在衣服上面——一张照片碎片,指甲盖大小,上面是半张笑脸,旁边还露着半截红色围巾。那是当年沈砚撕碎的照片里,她唯一留下的一块。
她不知道沈砚什么时候会看见,也不知道他看见了能想起什么。她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留这个。放完她就走了,去楼下食堂吃了碗面,吃完面回来继续干活。
第二天沈砚办出院。他家里人来了两个,扶着他在走廊里慢慢走。林晚正好从对面病房换完药出来,推着车迎上去,走廊窄,两边都得侧身让。沈砚侧身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脚步慢了半拍。
“林护士。”他叫她。
林晚停下车:“怎么了,腿疼?”
“不是。”沈砚看着她,眉头又拧起来,像是在翻找什么很费劲的东西。他家里人催他走,他站了两秒,最后摇摇头,“没事,谢谢你这几天。”
“不客气。”林晚推车走了。
她走出去七八步,听见背后沈砚的脚步声也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远。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她回了下头,沈砚正被他家人搀着进电梯,没回头看她。
林晚把推车靠墙停好,从兜里摸出剩下那半张照片——沈砚撕的那张,她攒了两半,今天只带出来一半。她把这一半也塞进工装内袋,跟另一块贴身搁着。
晚上下班回出租屋,她把两块碎片拼在桌上对了对,纹路能接上,就是中间缺了一条,对不齐了。她看了会儿,把碎片收进铁盒子里,塞到衣柜最上层,跟那副起球的灰手套放一块。
铁盒子盖上的时候她听见楼下有人放歌,老掉牙的流行曲,唱什么“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林晚笑了一声,觉得挺没劲的,把盒子往里推了推,关上柜门。
她明天还得上白班。
沈砚出院后第三周,林晚在住院部一楼的缴费大厅撞见了他。
那天她替三床的老爷子下来补缴押金,排队排到一半听见前面有人跟窗口吵。抬头一看,沈砚拄着单拐站在缴费窗口前,旁边跟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家里的司机或者助理。窗口里的姑娘说系统显示他的医保卡信息有问题,得回参保地重新备案。沈砚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我车祸那天是急诊,你们先收的治后补的手续,现在跟我说备案?”
他嗓门不小,大厅里好几个人扭头看。林晚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工牌翻了个面。但她还没来得及躲,沈砚已经转过身,目光直直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皱了皱眉,那种“好像在哪儿见过”的表情又浮上来。
“林护士。”他先开了口。
林晚只好点了下头:“缴费出问题了?”
“他们让我回去备案。”沈砚语气还挺冲,但说完自己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算了,我让公司的人去跑一趟。”
他拄着拐朝她这边走了两步,站定了打量她:“你今天没穿工装。”
林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深灰卫衣和牛仔裤:“休息,下来替病人跑个腿。”她扬了扬手里的缴费单,“你腿还没好利索,少跑上跑下的,这些事让家里人办。”
沈砚没接这个话茬,拐杖尖在地砖上点了两下:“我老觉得你眼熟,不光是在医院见过。”他偏了偏头,“你是不是去过北方?”
林晚心里紧了一下,面上没露:“我一直在南方。”
“那可能是我记岔了。”沈砚说完也没走,就杵在那儿看她,像在等她自己多说两句。缴费大厅人来人往,广播里叫号的声音嗡嗡的。林晚被他看得不自在,抬了抬手里的单子:“我得去交钱了,你那个备案的事,让助理去医保局跑一趟就行,带上出院小结和急诊记录。”
她说完就绕开他往另一个窗口走。走了几步听见沈砚在后面说了句“谢了”,声音不大,被叫号广播盖掉一半。
这事她以为就过去了。结果隔了一天,护士长在晨会上说住院部要招一批志愿者做康复陪护,主要陪骨伤科病人做复健,问谁周末有空能顶个班。林晚报了名。她本来想的是多挣点加班费,没想到周六早上到康复室一看,沈砚正坐在训练椅上绑沙袋,旁边站着的康复师冲她招手:“小林来得正好,你帮我盯着他做抬腿,一组二十个,做三组。”
林晚硬着头皮走过去。沈砚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皱起眉:“怎么又是你。”
“我周末值班。”
“你值班专挑我在的时候?”
林晚蹲下来帮他调整沙袋绑带:“你想多了,骨伤科周末就这几个人,轮也轮到你了。”她拍了拍他膝盖外侧,“抬,慢点,别用腰发力。”
沈砚老老实实抬了二十下,中间龇了两次牙,第三组做到一半忽然开口:“我前两天翻手机相册,翻到几张滑雪场的照片,删了大半,就剩几张没删干净。”
林晚手上动作没停:“跟我说这个干嘛。”
“照片里有个女的,穿白羽绒服,脸被裁掉了一半。”沈砚盯着自己脚尖,“我看了半天,觉得那半张脸有点像你。”
“你车祸撞的是脑袋,看谁都像。”
“我也觉得是。”沈砚把腿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喘气,“但我妈说我以前处过一个对象,分手之后把家里有关那人的东西全扔了。我让她找张照片出来看看,她说找不着了,都让司机处理掉了。”
林晚站起来把沙袋解开:“你妈说得对,都处理掉了就别翻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弯腰收拾绑带,听见沈砚在她头顶上方说了句:“可我总觉得我忘了件挺重要的事。”
她没接话,把绑带卷好放进收纳筐,指了指旁边的平衡杆:“歇够了就起来走两圈,扶稳了。”
那天陪护结束林晚换衣服下班,在更衣室摸到工装内袋里那半张照片的硬边,硌着手指头。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沈砚撕照片的时候是从中间撕的,她这半张上有他半截下巴和一只手,手指头搭在她肩膀上,背景是雪场白茫茫的坡道。
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发现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潦草,是沈砚的笔迹。她以前没注意过,因为这张碎片一直正面朝里揣着。现在翻过来才看清,写的是:林晚大笨蛋,笑一个。
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他撕照片那天之前写的。
林晚把照片翻回正面,折了两折塞回内袋。出了医院大门她给周桐打了个电话,五年没联系了,号码拨出去她还有点犹豫。响了三声接了,周桐在那头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林晚?你换号了?我操你终于……”
“周桐,”林晚打断她,“沈砚出车祸的事你知道吗?”
周桐那边安静了两秒:“知道,他家公司群里传过。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医院碰见他了。”林晚站在公交站牌底下,风灌进领口,“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记得下雪。”
周桐叹了口气:“那会儿你走了之后他找过你,问我要你地址,我没给。后来他也没再问。去年同学聚会他喝多了,提了你一嘴,说什么照片撕了后悔了,应该留着。”
林晚捏着手机没吭声。公交车来了,她被人群推着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周桐还在那头说话:“林晚你要是在医院碰见他,别躲了。他当年没追究玉的事,也没让你赔钱,就自己闷了半年。你俩这账早该清了。”
“清了。”林晚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早清了。”
挂了电话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得激人。手机又震了一下,周桐发来一条微信:他问过你名字没有?
林晚打了两个字:问了。
周桐秒回:那你还躲?
林晚没再回。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手伸进去的时候又摸到照片的硬边,这回她没掏出来,就捏着那个角,一路捏到站。
周一早上她到科室,护士长跟她说骨伤科那边点名要她过去做康复陪护,说病人反馈她盯得严,别人盯他他就偷懒。林晚翻开排班表看了一眼,沈砚的康复疗程还有三周。
她拿笔在自己名字后面打了个勾,跟护士长说行,我盯。
林晚第二天去康复室之前,在更衣室多站了两分钟。她把那张照片碎片从内袋里摸出来,犹豫了一下,塞进了工装裤最深的那个兜里,拉上拉链。她告诉自己,是怕换衣服的时候掉出来,没别的意思。
沈砚已经坐在训练椅上了,今天没绑沙袋,康复师说改练负重深蹲。他拄着拐站在平衡杆旁边,看见林晚进来,抬了抬下巴:“林护士,今天练什么。”
“深蹲,三组,每组十个。”她把训练椅往墙边挪了挪,“手扶着杆,蹲的时候膝盖别内扣。”
沈砚蹲了三个就龇牙咧嘴,第五个蹲到一半停住了,撑着膝盖喘气。林晚蹲下来看他膝盖:“疼?”
“不是疼,”沈砚皱着眉,眼睛没看她,盯着地板上一条裂缝,“是使不上劲。腿一弯到这儿就发软,脑子里知道该蹲下去,身体不听。”
“正常,钢钉在那儿呢,肌肉得慢慢找感觉。”她伸手按了按他大腿外侧的肌肉群,“你这里太紧了,晚上回去让你家里人帮你揉揉,或者热敷一下。”
沈砚嗯了一声,忽然问:“你晚上下班都干嘛?”
林晚手缩回来:“回宿舍睡觉。”
“除了睡觉呢?”
“看剧,看书,跟你没关系。”
沈砚笑了一声,扶着杆又蹲了五个,这回稍微顺了点。做完一组他靠着墙歇气,忽然说:“我昨天让我助理去查了一下,五年前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女生中途退学了。”
林晚拿毛巾的手顿了一下。
“他还没回我话,”沈砚看着她,语气挺平常的,“我就随便问问,你要是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你查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沈砚答得挺老实,“脑子里老有个影子,模模糊糊的,穿校服,短头发,走路老低着头。我昨天翻手机备忘录,翻到一条五年前的记录,写着‘林晚大笨蛋’。”
林晚把毛巾往他怀里一塞:“练完就回病房,别在这儿瞎琢磨。”她转身去收拾器材,听见沈砚在后面嘟囔:“我还没说是哪个林晚呢。”
她手上一用力,差点把弹力带扯断。
周四下午沈砚做康复的时候接了个电话,他助理打来的,声音不小,林晚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沈总,查到了,五年前一中高三确实有个叫林晚的女生退学,时间跟你说的对得上。她老家城北的,母亲姓陈,现在在城北那边看车棚。”
沈砚拿着手机看了林晚一眼。林晚正在给另一个病人缠绷带,手上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缠绷带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沈砚挂了电话,拄着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等她把绷带缠完。那个病人走了之后他才开口:“林护士,你妈是不是在城北看车棚?”
林晚把剩下的绷带卷好放进筐里:“沈砚,你现在腿还没好利索,少操点心。”
“你就说是不是。”
“是。”林晚抬起头看他,“所以呢?”
沈砚被她这个“所以呢”噎了一下,站那儿半天没说话。康复室里就剩他们俩,其他病人都在里间做理疗,隔着一道玻璃门能看见人影晃来晃去。走廊那头传来推车的轱辘声,远了又近了。
“所以五年前那个退学的女生就是你。”沈砚说这话的时候眉头拧得死紧,“你认识我。”
“认识。”林晚把筐子往架子上一搁,“高三跟你处过对象,后来分了,我退学了。就这么回事。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沈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脸上那层茫然的劲儿消下去一点,换上了一种更复杂的神色,像在拼一块缺了中间几块的拼图。最后他问:“那我为什么把你忘了?”
“你车祸撞的,问我干什么,问你自己脑子去。”
“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逆行性失忆一般丢的是最近几年的事儿,五年前的不该丢。”沈砚往前走了一步,拐杖点在地砖上笃笃响,“除非那事儿对我来说太疼了,脑子自己给藏起来了。”
林晚喉咙发紧。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放器材的架子:“你电视剧看多了。”
“林晚。”沈砚叫了她名字,没加“护士”俩字。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林晚耳朵嗡了一声。五年了,没人这么叫过她,同事都喊她小林或者林姐,病人喊林护士。沈砚这一声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带着点懒洋洋的尾音,好像下一秒就要问她吃不吃猪肉大葱包子。
“你别叫我名字。”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叫了也白叫。”
沈砚沉默了几秒。康复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里间理疗仪定时器跳动的咔嗒声。然后他把拐杖往架子上一靠,单腿站着,从领口里拽出根红绳。
林晚看见了那根红绳。绳子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地挂在他脖子上。
“玉没了,但绳子我一直戴着。”沈砚捏着那根红绳,“我妈说我车祸那天从车里被拖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这根绳子,掰都掰不开。医生以为是什么要紧东西,给我系回去了。”
他松开绳子,红绳弹回领口里:“林晚,我不管你当年为什么走,我就问你一句话——那场雪,你记不记得?”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五年前他问“你根本就不喜欢我”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着她,干干净净的,没有试探也没有审问。
她张了张嘴。
她张了张嘴,那句“记得”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可就在这时候,里间理疗室的门开了,护士长探出半个脑袋:“小林,三床的针该拔了。”林晚像被人从水里拽上来一样猛吸了口气,朝护士长应了一声,转头对沈砚说:“你先回病房歇着,明天还有一组深蹲。”她说完就走,脚步快得近乎逃。
沈砚没追。他站在原地喊了一句:“明天我等你。”
那天晚上林晚在值班室坐了很久。她把那张照片碎片从工装兜里摸出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林晚大笨蛋,笑一个”那行字,铅笔印被磨得有点糊了。她把照片搁在桌上,想起沈砚刚才捏着空红绳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块碎片揣在身上跟揣了块火炭似的。
第二天是周五,林晚到康复室的时候沈砚已经在了,没拄拐,靠着平衡杆站着,腿上绑着沙袋。他看见她进来没像往常那样贫嘴,就点了个头。林晚也没多话,蹲下来帮他检查绑带。
“昨天那个问题你还没答我。”沈砚低头看她。
“什么问题。”
“那场雪。”
林晚把绑带扣紧,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先练,练完再说。”
沈砚没犟,老老实实做了三组深蹲,又扶着杆走了两圈。中间歇气的时候他喝了两口水,忽然说:“我昨晚想了一宿,把能想起来的都捋了一遍。我记得雪,记得有人坐雪地里耍赖不起来,记得手套,灰的。别的真没了。我妈说我以前处对象那会儿往家拿过一副灰手套,后来分手了手套也没拿回去。”
“手套在我这儿。”林晚说。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行,那至少没扔。”
练完之后林晚让他坐在训练椅上别动,自己去把器材归了位。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个东西,递到沈砚面前——就是那半张照片,背面朝上,“林晚大笨蛋”那行字露在外面。
沈砚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他自己,半截下巴半只手,背景是雪坡。他盯着看了好几秒,拇指在照片边缘搓了搓。
“这就剩一半了?”
“你撕的,问你自个儿。”
“那另一半呢?”
林晚没说话,从另一个兜里把剩下那块掏出来,两块往他面前一拼,中间缺了一条,对不齐,但脸能凑出大半张。沈砚低头看着那两张碎片,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撕的?”
“撕得可痛快了,当着我的面。”
“那我当时挺不是东西的。”沈砚把两块碎片并在一起捏着,抬头看她,“你留着这个干嘛?五年了,该扔不扔。”
林晚从他手里把碎片抽回来,一块塞回兜里,一块攥在手心:“我也不知道。可能跟我留着那副手套一个道理——没想起来扔。”
沈砚看着她攥着碎片的手,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晚,我腿再有两周就能出院。这两周你天天来,咱俩把能对上的事对一对。对不上的我不逼你,对得上的你也别躲。”
林晚没立刻答。她想起五年前沈砚在冰场说“你帮我写稿子抵账”时候的样子,也是这么大大方方给她递台阶,让她自己走下来。她点了点头:“行,对得上就对,对不上拉倒。”
接下来两周她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康复室。沈砚的腿一天比一天利索,两人一边练一边把他能记起来的事一件件对。他说到冰场,林晚就给他补上他差点摔个屁股蹲那段;他说到火锅,林晚就提醒他毛肚是她自己涮的,他光顾着吹牛忘了捞。对到后来沈砚记得的事越来越多,虽然还是缺了关键那一段——他始终想不起来林晚为什么退学,也想不起来自己撕照片那天到底说了什么话。
林晚也没主动提玉的事。
出院前一天下午,沈砚做完最后一组康复,坐在训练椅上擦汗。林晚蹲在旁边收拾沙袋,忽然说:“你那个空红绳,回头找块玉坠上吧,光挂根绳子像什么样子。”
“找不着一样的了,”沈砚低头拽了拽领口的红绳,“那是我奶留给孙媳妇的,独一份。”
林晚手上动作停了停,没接话。沈砚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有空帮我挑块新的也行,我不挑。”
“我挑东西眼光不行。”
“我看你挑人眼光也不怎么样。”沈砚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林晚拿沙袋轻轻砸了他一下。
出院那天早上林晚没去送。她值大夜班,天亮才交完班,躲在值班室里把沈砚那件病号服叠好搁在床头柜上,又把照片碎片留了一块在旁边。她本来两块都想留,犹豫了半天,把带“大笨蛋”那行字的那块留下了,另外半张脸塞进了自己口袋。
沈砚办完手续从走廊那头过来的时候她正好在护士站填记录,低着头没抬。他走到护士站跟前站了两秒,林晚听见他跟他家里人说“你们先去车上等我”,然后脚步声近了。
“林晚。”
她抬起头。
沈砚穿着自己的衣服,深色外套,人还是瘦,但气色比来的时候好多了。他把手伸进兜里掏了掏,摸出那张留在他床头柜上的照片碎片,搁在护士站台面上:“这个你拿回去。”
林晚看着那块碎片:“给你的。”
“我记不全,留着也没意思。”沈砚把碎片往前推了推,“等你哪天想好了,把两块拼一块给我,那时候我再留着。”
林晚盯着那块碎片看了好几秒,伸手收进了工装口袋。沈砚看她收了,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拐杖没拄,腿还有点跛,但走得稳当。走到电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晚低头继续填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传来之后,林晚放下笔,把口袋里两块碎片掏出来拼在台面上。这回中间还是缺一条,但脸和字能对上了——“林晚大笨蛋,笑一个”旁边就是她半张笑脸。
她找了卷透明胶把两块粘在一起,粘得不太齐,中间一道胶带痕。她把照片夹进排班表的塑料封皮里,跟下周的排班表叠在一块。
下午下班她回出租屋,把衣柜顶层那个铁盒子拿下来,打开看了一眼——灰手套还在里面,起了更多球了。她把排班表从包里抽出来,抽出那张照片,看了两眼,到底没放进铁盒里,转身贴在了冰箱门上。
冰箱嗡嗡响着,照片上两个人隔着一条胶带痕并排站着,雪坡白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