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了她的第七天，我在另一个城市的出租屋里醒来。
手脚被绑着。
她坐在床边，手里削着一颗苹果，皮削得又细又长，没断。
见我醒了，她抬头，笑了笑：“醒了？”
“……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逃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她把苹果递到我嘴边，“吃吗？”
我没吃。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就没真正甩掉过她。
我叫程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上班族。
苏眠是我的前女友。
我们在一起两年，她对我好到没有边界 —— 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中午来公司给我送饭，晚上必须视频，我加班她就在楼下等到半夜。
一开始我觉得那是爱。
后来我觉得那是监控。
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她追的我。
那天下班，暴雨，我没带伞，站在公司楼下等雨停。
她撑着伞走过来，把伞递给我：“给你。”
我愣了：“…… 你谁？”
“你不认识我。” 她说，“但我认识你。”
“…… 啊？”
“伞给你。” 她把伞塞进我手里，“我家近，我跑回去就行。”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冲进雨里跑了。
第二天，我在公司楼下又看见她，她手里拎着早餐。
“给你。” 她说，“楼下那家包子铺，你上周连着吃了五天，应该爱吃吧？”
我彻底懵了：“你怎么知道我吃包子？”
“我观察你很久了。” 她笑着，“程野，我喜欢你。”
就这么，她追了我三个月，追得轰轰烈烈，全公司都知道有个姑娘天天给我送饭。
我一开始觉得不好意思。
后来觉得，被人这样惦记着，挺好的。
我答应她那天，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的手转圈：“程野！你终于是我的了！”
我当时觉得这话听着怪。
但我没多想。
现在想想，她那会儿说的，是 “我的”。
不是我女朋友。
是我的。
我手机里不能有女性联系人，微信步数她每天查，我出个差她恨不得把酒店房间号都问出来。
我跟她提过一次：“你能不能给我点空间？”
她看着我，认真地问：“你要空间干什么？里面装别人吗？”
我说不出话。
分手那天，是个雨夜。
她站在我家门口，淋得浑身湿透，问我：“你确定？”
“确定。” 我说，“我受不了了。”
她没哭，也没闹，就看着我，看了很久，说：“你会后悔的。”
“不会。”
她走了。
我关上门，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以为解脱了。
解脱了三天。
第四天，我下班，在公司的玻璃门外，看见她站在马路对面。
她没穿雨衣，就那么站着，隔着一条马路看我。
我心跳漏了一拍，快步走了。
第二天，她还在。
第三天，还在。
我给她发消息：“你能不能别来了？”
她秒回：“我看看你。”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 她说，“我就看看。不打扰你。”
她确实没打扰我 —— 她只是每天都来，站在马路对面，看我上班，看我下班，看到我进小区才走。
她不止来看我。
她还做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我公司的女同事，但凡跟我多说两句话的，隔天都会收到一束花，没有署名 —— 没人知道谁送的，但从此没人敢跟我说话了。
我楼下的快递驿站，我的快递被人拆过，又原样粘好放回去了。
我同学聚会，她没来，但我到家的时候，发现我外套口袋里，多了一张我们聚会的大合照。
我翻遍了照片，最后在角落里，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包间门口。
那是她。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那张照片，后背发凉。
她不是跟踪我。
她是活在我的生活里，无处不在。
我跟她提过，分手后能不能做朋友。
她说：“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做不到看着你，却不能碰你。” 她说，“程野，你离我远一点，我就活不下去。”
我当时觉得她矫情。
现在我才知道，她是认真的。
一个月后，我的手机出问题了。
不是我手机坏了 —— 是我手机里所有女性联系人的号码，全没了。
通讯录干干净净，只剩我爸妈、我同事，和我前女友。
我给客服打电话，客服查了半天，说没有异常。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手机的问题。
是她的问题。
她趁我睡着，翻了我的手机。
我们分手后，她一直有我家钥匙。
新女友是我同事介绍的，人挺好，叫小满。
我跟她约了三次会。
第三次约会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照片里是小满，在一家餐厅门口，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配文只有一句话：
“她不适合你。”
我手都凉了。
我打电话给小满，小满在那边笑：“你怎么了？”
“你、你现在在哪？”
“在家啊。怎么了？”
我挂了电话，把那条彩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近。
近到像站在小满面前拍的。
那天之后，小满开始躲我。
再后来，我听说她调去了外地。
我问她为什么，她只说了一句：“程野，你前女友…… 有点吓人。”
我说不出话。
再后来，我被辞退了。
HR 给我的理由是 “公司结构调整”。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同事偷偷告诉我：“你前女友昨天来过了。”
“她来干什么？”
“不知道。她跟我们领导聊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领导脸色特别难看。”
我给她打电话，打了三个，她才接。
“苏眠，是不是你？”
“什么是不是我？”
“我工作的事！”
“哦。” 她说，“你那份工作，老板天天让你加班到十一点，还克扣你加班费。我替你换了份好的。”
“你凭什么 ——”
“凭我替你查过了。” 她打断我，“下周去面试，地址我发你。那个公司，双休，五险一金齐全，领导不加班。”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程野。” 她在电话里说，“我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你好。你信我。”
我挂了电话。
我发现我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她一边把我逼到绝路，一边又替我铺好路。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搬家了。
搬了三次。
第一次，搬到城东，住了两周，窗台上多了一颗糖 —— 我最爱吃的那个牌子。
第二次，搬到城西，住了一周，枕头下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换洗发水了？这个不好闻。”
第三次，我搬到了另一个城市。
我换了手机号，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租了一间没有电梯的老小区，谁都没告诉。
我以为这次她找不到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枕头边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在出租屋里睡觉，盖着被子，睡得很沉。
拍摄时间，是昨晚。
我睡着的那个点。
我后背一下子就湿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张照片，抖着手给她打电话 —— 新号，她居然接得通。
“苏眠！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终于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她的声音居然带着点高兴，“程野，你是不是想我了？”
“我报警了！”
“你报吧。” 她说，“警察查过了。我什么都查不出来，你不知道吗？”
我真的报警了。
警察来了，我把所有事都说了：跟踪、删联系人、威胁前女友、辞退我、床头的照片。
警察听完，做了笔录，又去查了。
查了三天。
结果那天，警察给我打电话，语气有点无奈：
“程先生，你前女友…… 我们查过了，她没有案底，工作正常，邻里评价也很好。你说她跟踪你，我们调了监控，她在你公司楼下站着的那些天，也有，但人家就是站着，没犯法。你说她删你手机联系人，这个我们没法立案。你说她威胁你前同事 —— 那位小满女士说，她俩就是正常聊过天，她还夸小满长得好看呢。”
“她那是装的！”
“程先生。” 警察顿了顿，“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 去看看医生？”
我挂了电话，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
窗外下着雨。
我忽然很怕。
全世界都告诉我，她是个正常人。
只有我知道，她不是。
我找过我的兄弟。
我跟他说，苏眠在跟踪我，我手机被她动了，我新女友被她吓跑了，我工作被她搞没了。
我兄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程野，你媳妇对你不是挺好的吗？以前你加班，她天天给你送饭，我们都羡慕。”
“她那是监控我！”
“…… 你是不是跟她吵架了？”
“不是吵架！是她疯了！”
“行行行，她疯了。” 我兄弟拍拍我肩膀，“那你先在我这儿住两天，冷静冷静。”
我住了两天。
第三天，我兄弟跟我说：“你媳妇…… 哦不，你前女友，来过了。”
“她来干什么？！”
“她给我带了条烟，说谢谢你照顾你。” 我兄弟挠挠头，“她还说，你最近压力大，让我多陪陪你。”
我看着他手里的烟，说不出话。
后来我又找过我妈。
我妈在电话里说：“小眠那孩子多好啊，前两天还给我寄了件羽绒服，说是你让她买的。儿子，你们好好的，别闹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街头，忽然觉得特别冷。
她不是疯了。
她是把我身边所有人，都收买了。
或者说 —— 她让所有人都觉得，疯的人是我。
我最后一次逃，是逃到隔壁省的县城。
我坐了六个小时大巴，找了个招待所，登记的是我朋友的名字。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敲门。
我醒了。
我睁开眼睛 —— 门外真的有人在敲门。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像怕吵醒我。
我屏住呼吸，没敢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程野，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把门打开。”
“我给你带了饭。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没开门。
她也没走。
她在门口坐了一夜。
那一夜，我其实一直没睡。
我坐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动静。
她好像换了几个姿势，一会儿靠着门，一会儿蹲下来，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两步，再回来。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程野，你睡没睡？”
我没敢应。
她又说：“你肯定没睡。你睡觉打呼噜，我隔着门都听不见。”
“……”
“你要是不想见我，明天我就走。”
“你别怕。”
“我就…… 就想确认你还好好的。”
“你还好好的，我就走。”
我坐在门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多想开门。
可我不敢。
我怕我开了门，就再也关不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偷偷从猫眼往外看 —— 门口放着一个保温饭盒，还有一杯还温着的豆浆。
人已经走了。
我盯着那饭盒看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开门，把它拿进来了。
豆浆是甜的。饭是我爱吃的红烧肉。
我吃着吃着，忽然就哭了。
我他妈到底在逃什么？
她对我这么好，我到底在逃什么？
…… 我到底是怕她，还是怕自己有一天，会真的离不开她？
再后来，我就到这里了。
地下室。
她说这是她家。
“我租的。” 她坐在我床边，削着苹果，“底下这层便宜，采光不好，但安静。”
“…… 你把我绑来干什么？”
“我没绑你。” 她说，“你自己来的。”
“我 ——”
“你昨晚敲了我家的门。”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自己敲的。”
我愣住了。
昨晚…… 我敲了她的门？
我只记得我喝了酒，在县城街头走了很久，走到腿软，然后…… 然后我好像确实站在一扇门前，敲了很久，喊她的名字。
“你喝多了，站在我家门口，哭着喊我的名字。” 她把苹果递给我，“我就把你弄进来了。”
“…… 那我为什么被绑着？”
“你昨晚发酒疯，要跑。” 她歪了歪头，“我怕你磕着，就绑了。”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她也不说话，就坐在那儿，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到我面前。
“吃吧。”
“……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找你？”
“不问。” 她说，“你来了就行。”
那几天，我就住在她家地下室里。
白天她上班，把我锁在屋里，但门从来不锁。
真的不锁。
她说：“你要走，随时可以走。”
那几天，她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早上她出门前，会把我一天要吃的饭做好，放在保温盒里，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贴一张纸条：“中午热十分钟，别吃凉的。”
晚上她回来，第一件事是给我量体温，然后问我今天干了什么，看了什么书，有没有想她。
我要是说没想，她就瞪我一眼，然后去厨房剁排骨，剁得惊天动地。
我要是说想了，她就高兴得眼睛弯起来，给我做一大桌子菜。
有一回，我夜里发烧，烧得说胡话。
我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把我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声音又轻又软：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
“程野，我在呢。”
“你别怕，我守着你。”
“你睡吧，我哪儿也不去。”
我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边，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守了我一夜。
那会儿我忽然想，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我试过一次。
我走到楼下，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马路。
风一吹，我清醒了。
我不知道该去哪。
我回头 —— 她站在楼道口，穿着拖鞋，披着外套，看着我。
“你怎么下来了？”
“…… 我不知道去哪。”
“那就回去。” 她说，“饭做好了。”
我跟着她，又回去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程野，你今天走到楼下，我看见了。”
“…… 你看见了？”
“嗯。” 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你站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你回来了。”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 万一我不回来呢？”
“你不会的。” 她斩钉截铁，“你这个人，心软。你舍不得看我一个人站在楼道口等你。”
“你吃准我了？”
“嗯。” 她一点都不害臊，“我吃准你了。”
“你就不怕我哪天真的走了？”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她说：“怕。”
“但我更怕的是，你走了，还不让我追。”
“只要你还让我追 —— 你就走不掉。”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人，真是又疯又聪明。
她把我的退路，一条一条都堵死了。
偏偏她堵得那么认真，认真到我觉得，被她堵着，好像也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问她：“苏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程野，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冬天天桥底下，有个小姑娘，蹲在便利店门口，饿得发抖？”
我愣了一下。
五年前…… 冬天天桥底下…… 便利店……
“那天晚上下着雪，有个男人买了两碗面，蹲下来，分了她一碗。” 她说，“他问她，你怎么不回家？她说她没有家。他说，那你先吃面，吃饱了再说。”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叫程野。”
“她吃完那碗面，看着他走远，跟自己说，这个人，我记住了。”
“她找了五年，才找到他。”
我躺在黑暗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记得那碗面。
那是我加班到深夜，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一个冻得发抖的小姑娘，随手分了她一碗。
那碗面，八块钱。
我转头就忘了。
她记了五年。
我记得那天晚上特别冷。
便利店门口的灯，照着一片一片往下落的雪。
她蹲在台阶上，缩成小小一团，脸冻得发白，嘴唇乌紫。
我买完面出来，路过她，本来想走。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了。
“小姑娘，这么晚，怎么不回家？”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警惕。
“我没有家。”
“…… 那你父母呢？”
“没有。” 她低下头，“谁都没有。”
我蹲下来，把手里那碗还烫着的面，递给她。
“那先吃面吧。” 我说，“吃饱了，再说。”
她接过那碗面，没动。
“吃啊。”
“…… 你不怕我吗？”
“怕你干什么？” 我笑了，“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她低头，开始吃面。
她吃得很快，像是饿极了，却又舍不得吃太快，一口一口，把汤都喝干净了。
吃完，她把碗还给我，认认真真看着我。
“你叫什么？”
“程野。”
“程野。” 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什么重要的东西，“我记住你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行，那我走了，你早点回家 —— 哦，你没家。那你找个人多的地方待着，别冻着了。”
我走了。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蹲在便利店门口，抱着那碗面，看着我。
后来我偶尔想起过那个小姑娘，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再后来，我就忘了。
一碗面，八块钱，谁还记得啊。
可她记得。
她记了五年。
“苏眠……”
“程野。” 她打断我，“我是孤儿。孤儿院长大的。没人要我，没人对我好过。”
“全世界都不要我。”
“只有你，给过我东西。”
“你是我的。你明白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说：“我不是控制狂。”
“我是没有你就会死的人。你信吗？”
我信。
我他妈信了。
那天晚上，我跟她说了实话。
“苏眠，其实…… 我早就知道你在跟着我。”
她没说话。
“从你第一天站在我公司楼下，我就看见你了。” 我说，“我没揭穿你。”
“……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揭穿你，你就不来了。”
她愣住了。
“小满是我雇的。” 我说，“我给了她三万块钱，让她假装我女朋友，我就是想看看 —— 你会不会来找我。”
“你来了。”
“你发那条彩信的时候，我其实在笑。”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那你逃到县城……”
“也是故意的。” 我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来找我。”
“你来了。”
“你在门口坐了一夜。”
“我第二天，把饭盒拿进来的时候，就想好了 —— 我不逃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程野，你知道你撒谎的时候，会摸左耳吗？”
“……”
“你跟警察说我跟踪你的时候，摸了。”
“你说你甩了我很解脱的时候，摸了。”
“你说你怕我的时候，摸了。”
“你说了五年谎。” 她说，“我看了你五年。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 那你怎么不拆穿我？”
“我在等你自己告诉我。” 她说，“我怕我拆穿你，你就跑了。”
“我跑什么？” 我笑了，“我巴不得你追。”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程野。”
“嗯？”
“你以后，还逃吗？”
“不逃了。” 我说，“逃不动了。也不想逃了。”
“那我…… 那我以后，还跟着你吗？”
“跟。” 我说，“你得跟紧了，别把我跟丢了。”
“我不会跟丢的。” 她说，“我找了你五年，跟了你五年。你跑不掉的。”
“知道。” 我说，“我也没打算跑。”
后来，我搬进了她家。
不是地下室，是她楼上的那间屋。
她白天上班，我在家做饭。
她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查我的手机 —— 不是怕我出轨，是她说 “我怕你哪天又跑了，我得知道你在哪”。
我让她查。
我甚至把我手机的定位，跟她绑在了一起。
她看到那个定位的时候，愣了挺久。
“程野……”
“嗯？”
“你什么时候弄的？”
“搬进来那天。” 我说，“你不是怕我跑吗？绑个定位，你随时能看见我在哪。”
“……”
“这样，你就用不着跟踪我了。” 我看着她，“以后我上哪，都跟你报备。不用你找。”
她没说话。
我低头一看，她哭了。
“你哭什么？”
“没哭。” 她抹了把脸，“我就是…… 就是觉得，我好像不用再害怕了。”
“怕什么？”
“怕你突然就不见了。” 她说，“我以前总觉得，你哪天就会走。所以我得看着你，跟着你，把你锁在身边 —— 我锁不住你，我就害怕。”
“现在呢？”
“现在……”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笑了，“现在我知道你不想走了。”
“我是不想走了。”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所以你也别害怕了。”
“嗯。”
“苏眠。”
“嗯？”
“你以前说，你是没有我就会死的人。”
“…… 嗯。”
“那我也是。” 我说，“我是没有你追，就活不下去的人。”
“你以后，得一直追着我。”
“不然我这个人，就没意思了。”
她趴在我肩膀上，闷闷地笑了：
“程野，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吗？”
“你要是非要这么理解 —— 也行。”
“那我说好了。” 她抱紧我，“我把门焊死了。你跑不掉了。”
“知道。” 我笑了，“我也没打算跑。”
后来，我们结婚了。
其实是她先提的结婚。
那天她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对戒指。
“程野，我们结婚吧。”
“…… 这么突然？”
“不突然。” 她坐在我面前，认真地看着我，“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了。”
“从你递给我那碗面那天起，我就想好了。”
“我这辈子，非你不嫁。”
“你要是不答应……” 她顿了顿，“我就再追你五年。”
“追到你答应为止。”
我看着那对戒指，笑了。
“不用追五年。” 我说，“我现在就答应。”
“真的？！”
“真的。”
她一下子扑过来，把我扑倒在沙发上，又哭又笑：
“程野！你是我的了！你终于是我的了！”
跟五年前她追我那会儿，一模一样。
婚礼上，我朋友问我：“程野，你媳妇…… 控制欲那么强，你不怕吗？”
我想了想，说：“她不是控制欲强。”
“她只是怕我走。”
“那我就不走呗。”
“她跟了我五年，我逃了五年。”
“现在我不想逃了。”
“她也用不着追了。”
我朋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俩，挺配的。”
“谢谢。”
婚后第三个月，她改不掉一个习惯 —— 半夜醒来，先摸一摸旁边，确认我在。
有一回，我起夜，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床上，头发散着，眼眶红红的。
“你怎么了？”
“我梦见你走了。” 她说，“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我躺回去，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
“我不走。”
“你保证。”
“我保证。”
“…… 那你的定位，还跟我绑着吗？”
“绑着。”
“那你明天出门，能先告诉我一声吗？”
“能。”
“那你……”
“苏眠。” 我打断她，“你可以慢慢学，不用一天就学会不害怕。”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我怀里。
“我学得慢。” 她闷闷地说，“你得有耐心。”
“我有的是耐心。” 我说，“反正这辈子，都跟你耗上了。”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笑了。
后来，她真的慢慢在改了。
她不再半夜查我手机了。
她不再要求我报备行程了。
但她还是会在下雨天，给我发消息：“带伞了吗？”
还是会在我加班的时候，在楼下等我。
她说：“我改不了。”
“我总得看着你，才能确定你真的在。”
“那你继续看。” 我说，“我不怕你看。”
“……”
“反正，我也不打算走了。”
我抬头，看见她站在人群里，隔着满堂宾客，朝我笑。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
一碗面，八块钱。
我把一个快要冻死的人，从雪地里捞了起来。
她记了五年。
我逃了五年。
最后发现 ——
原来我捞起来的那碗面，是我这辈子，最值的一笔买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