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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43:13

新婚夜,钻进女儿喜被的是五十岁的恶霸乡宦。

女儿没哭也没闹,乖乖伺候了那老东西三天。

回门那天清早,她穿着大红喜服吊死在房梁上。

我提着杀猪刀冲进胡府拼命,反被恶霸夺刀割断了喉管。

可我的脖子只冒血泡,一滴血都没流。

我撑着一口断气没死,亲眼看着清官判了恶霸斩立决。

行刑前夜皇恩大赦,恶霸花钱买命,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回了乡。

那畜生站在我床前炫耀算命先生的话,说他命硬克不死,还有二十年大运。

我当场咽下喉头黑血,指着他的脖子立下毒誓,断气身亡。

一年后他的五十大寿上,他举起新磨的钢刀向宾客炫耀。

刀背刚碰到他脖子上的旧疤,他的脑袋当场掉了下来。

1

“老爷,那小娘子在喜房梁上吊死了,舌头伸得老长!”

胡府管家跌跌撞撞冲进堂屋,扯着嗓子喊。

胡伯厚正端着瓷盅喝参汤,眼皮都没抬。一个渔家女罢了,玩腻了正好腾位置,死了倒省下一笔脂粉钱。

“慌什么,一个打渔人家的贱命,死了就拿领破草席卷了扔乱葬岗。”

管家擦着额头冷汗,腿肚子直转筋。跟随胡伯厚多年,缺德事没少干,可今天外头那阵仗,管家真怕把小命搭进去。

“可今天是三朝回门的日子,她爹杨仁斌带着几十个渔户,已经扛着锄头和鱼叉堵在大门口了!”

胡伯厚把瓷盅墩在八仙桌上,汤水溅湿了桌面。

“反了天了,本老爷捐的武举人功名,还怕几个赤脚摇橹的泥腿子?”

管家噗通跪在地上,膝盖砸得青砖砰砰响。

“老爷,邪门得很呐,那些渔户不光砸门,还往咱们府门头上泼黑狗血,拿大石头压了厚厚一摞活人坟头纸!”

胡伯厚站起身,一脚踹翻管家。胡伯厚这辈子信奉风水命理,底气全在算命先生那句批语上。

“混账东西,算命的李半仙早批过,老子命硬得很,阎王爷见了都得绕道走,还有整整二十年大运,什么孤魂野鬼近得了老子的身!”

话音未落,前院传来撞击声。

两扇大门倒塌,木屑乱飞。

我手里攥着一张染血的葛布,跨过门槛。今天来,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闺女没了,我这条老命留着也没用,必须在死前把胡伯厚这畜生的皮扒下来。

这张血书,是半个时辰前,从胡府提前送回来的回门礼盒夹层里翻出来的。

胡伯厚背着手走出堂屋,站在台阶上往下看。胡伯厚打量着我手里的家伙,寻思着这老头六十岁的人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老东西,你闺女福薄,受不住我胡府的泼天富贵,自己寻了短见,你带人闯我宅邸,想吃牢饭不成?”

我举起手里的血书,手臂直抖,扯开嗓子喊。

“胡伯厚,你个丧尽天良的畜生,你雇外乡人假扮你侄子提亲,洞房夜却自己钻进我闺女的被窝!”

周围的渔户和看热闹的乡邻嚷嚷起来,指指点点。

“啧,五十岁的老梆子钻新娘子被窝,真下得去嘴。”

“人家闺女才十八,他比人家爹都大,要点脸不?”

胡伯厚非但没慌,反而拍着肚皮大笑。有钱有势就是天理,跟这帮穷鬼讲道理纯属浪费唾沫。

“杨仁斌,你一个臭摆渡的,这辈子见过几两碎银子?老子看上你闺女,那是给你们老杨家祖坟添青烟!”

我胸口起伏,一口唾沫啐在胡伯厚脚边。

“我杨仁斌摇橹捕鱼一辈子,没欠过别人一文钱,更不卖闺女求荣!”

管家从地上爬起来,凑到胡伯厚跟前表忠心,指着我的鼻子骂。

“不知好歹的老棺材瓤子,你闺女在老爷屋里伺候了三天,乖巧得很,半句怨言都没有,还在老爷肚皮上画乌龟哄老爷开心呢,分明是昨晚偷了府里的金簪子怕败露才畏罪上吊的!”

这主仆俩一唱一和,抢占了我闺女的身子,还要往她死后的尸骨上泼脏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不能再等了,今天不给这老狗放点血,我闺女在底下都闭不上眼。我拔出腰间藏着的杀猪刀,朝胡伯厚扑了过去。

“我宰了你这个猪狗不如的杂碎!”

三天前我还欢天喜地的把闺女送上花轿,今天见到的却是一具尸体。

这事的祸根,全起于上个月初八。

那天我在渡口修补渔网,闺女采菱挽着裤腿在浅滩上洗衣服,弯腰时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肚。

胡伯厚骑着大马去田庄看庄稼,正好打渡口经过。

胡伯厚勒住缰绳,停在岸边,眼珠子粘在采菱的腰身和腿肚上挪不开。家里那十一房小妾生过孩子垮了腰,城里富户出来的又是娇气包,哪有这水边长大的野丫头看着水灵带劲。

采菱发觉有人看她,抱起木盆躲进了船舱。

胡伯厚当场就迈不动步了,把管家招到跟前低语了几句。

管家跑到渡口,扔给我一锭五两重的银子。

“老汉,把你闺女送进胡府做个暖床丫头,这银子就是你的了,以后渡口的船税也全免!”

我捡起银子,直接扔进河水里,抄起船桨指着管家的鼻子。这五两银子买断我闺女一辈子,亏他想得出来。

“滚回去告诉胡伯厚,我闺女哪怕嫁给讨饭的叫花子,也绝不进他胡家当贱妾!”

管家讨了个没趣,跑回岸上。

胡伯厚骑在马上,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冷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算命的说老子今年红鸾星动,宜纳水边之女旺运,这丫头老子要定了!”

我当时只当胡伯厚是放屁,没料到这个恶霸会设下这么毒的圈套。

我那平时连踩死只蚂蚁都哆嗦的闺女,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就已经把她自己和我,全都变成了索命的刀子。

2

“杨大叔,我是胡举人远房的表侄,名叫胡延,今年二十,家里薄有几亩水田,想求娶采菱妹子做正头娘子。”

赶走胡府管家的第五天,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后生带着媒婆上了我的渔船。

后生生得白净,说话客气,手里还提着两包点心。

媒婆拍着胸脯打包票,嘴皮子翻飞。媒婆拿了胡府十两银子的赏钱,这单买卖要是黄了,胡伯厚非拔了她的舌头不可。

“杨老哥,这胡延跟胡伯厚早就出了五服,平时根本不来往,人家是正经读书种田的后生,绝不是纳妾,是明媒正娶!”

我心里犯嘀咕,没敢当场应下。胡伯厚刚打过采菱的主意,这时候冒出个姓胡的,太巧了。我得去查查底细,万一是火坑,不能往里跳。

我带着同族的几个叔伯,亲自去三十里外的胡家庄打听。

村里人众口一词,都说胡延老实本分,爹娘早逝,急着成家立业。

我还去看了胡延家的三间青瓦房,院里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新打的谷子。

我放下了戒心,没注意到我们前脚刚离开胡家庄,胡府的管家后脚就从胡延屋里钻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沓银票。村里那些人,一家领了二两碎银子,早被买通了。

回船后,我把这门亲事跟采菱说了。

采菱正在缝补渔网,听完我的话,手里的骨针扎破了指肚。

一滴血珠渗出来,染红了麻线。胡伯厚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怎么可能轻易罢休,这胡延八成是个幌子。

“爹,这胡延既然跟胡伯厚沾亲,咱们还是退了吧,我心里慌。”

我拍着大腿劝采菱,满心都是为她寻个好归宿的念头。我年纪大了,摇不动几年船了,万一哪天闭了眼,她一个姑娘家在渡口怎么活?

“傻闺女,爹都去查过了,十里八乡都夸那后生仁义,你跟爹在船上风里来雨里去,总不能一辈子受苦,嫁过去当正妻,没人敢欺负你!”

采菱低着头,用嘴唇抿掉指尖的血,没有再反驳。我已经老眼昏花,听不进劝了,要是硬退亲,胡伯厚指不定直接带人来渡口抢人,到时候爹这条老命当场就得交代。

“全凭爹做主。”

婚期定得快,就在半个月后。

下聘那天,胡延送来了两口大樟木箱子,里面装着几匹粗布和两支银簪子,看着像普通耕读人家的手笔。

采菱看着那两口箱子,伸手摸了摸箱底的木纹,开口问媒婆。

“胡家哥哥家里既然种水田,怎么这箱子底下,全沾着城里大户人家才铺的红毡绒毛?”

媒婆掏出帕子擦汗,干笑着掩饰。这丫头片子眼睛太毒,连箱子底都查。

“哎呀,定是去城里银楼买首饰时,把箱子放在人家铺子地上了,新娘子心真细!”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闺女要出嫁,压根没把这句追问放在心上。

成亲那天,锣鼓喧天。

胡延穿着大红喜服,亲自到渡口接亲,对我磕了三个响头,岳父大人叫得甜。

我擦着眼角的泪,把采菱背上花轿。

花轿抬起的那一刻,采菱掀开轿帘一角,看了我一眼。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放心不下我夜里受寒。

“爹,门板下头我给你留了新纳的千层底,你夜里摇船脚凉,记得换上。”

我连声应着,看着花轿吹吹打打往城外胡家庄抬去。

我哪里晓得,花轿刚出渡口五里地,就在树林里停下了。

胡延脱下喜服,拿了五十两银子,头也不回的连夜逃往外省。

花轿调转方向,趁着夜色,从后角门抬进了城里的胡伯厚府邸。

采菱在进喜房闻到胡伯厚身上那股参汤味时,就已经猜到了一切。

胡伯厚一把扯下盖头,满脸肥肉乱颤,搓着手扑上去。

“小美人,没想到吧,那个胡延是老子花钱雇来的戏子,从今往后,你就是老子第十二房小妾了!”

烈性女子遇到这种骗局,必定是连哭带咬,拼个鱼死网破。

可我的采菱没有。现在闹起来,最多被这老畜生捆起来糟蹋,第二天尸体扔进护城河,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要想报仇,就得让胡伯厚放松警惕。

采菱没哭没闹,顺从的替胡伯厚宽衣解带,端茶倒水,还露出温顺的笑脸,伸手去摸胡伯厚脖子上的肥肉,夸他身子骨比年轻后生还硬朗。

胡伯厚以为我闺女贪恋府上的锦衣玉食,当即赏了她一对金镯子,连着三夜都宿在喜房里,折腾得腰酸背痛还直呼过瘾。

胡伯厚做梦都想不到,采菱的顺从是装出来的。

一旦采菱当夜哭闹自尽,胡伯厚必定会把消息封锁得死死的,对外只说新娘子暴病而亡,我连胡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采菱在等。

等三天后的回门日,等胡府按规矩往娘家送回门礼的这一天。

在这三天里,采菱趁着胡伯厚白日呼呼大睡,咬破十指,在撕下的中衣葛布上写下状纸。

采菱亲手用针线把血书缝进回门礼盒的夹层绸缎里,还故意坐在胡伯厚大腿上撒娇,求他大清早就派人把礼盒送去渡口,好向我炫耀胡府的阔气。

胡伯厚满口答应,天不亮就打发家丁送出了礼盒。

看着礼盒出了府门,采菱洗净脸上的脂粉,换上那身大红嫁衣,将白绫抛上了房梁。

采菱用自己的命做局设套,把这桩天大的冤屈送到我手里,让我有理由带人砸开胡府的大门。

3

胡府大院里刮起一阵怪风。

那些被渔户们抛洒在半空的活人坟头纸,落下来盖满了胡府的青砖地。

胡伯厚看着我手里的杀猪刀,脸上的横肉动了一下。这老头真敢动刀子,万一划破自己一点油皮,岂不是破了运道?

“来人,把这疯老头手里的刀给老子卸了,打断他的狗腿扔出去!”

十几个手持水火棍的家丁围了上来。

跟我一起来的渔户们举起铁锄和鱼叉,护在我身前。大家伙儿平时受够了胡府收船税的鸟气,今天有我带头,谁也不怂。

“谁敢动杨老哥一下,咱们今天就血溅当场!”

“胡伯厚,你骗婚逼死人命,把采菱的尸首交出来!”

家丁们见渔户人多势众,手里的鱼叉闪着寒光,一个个互相看来看去,谁也不敢先迈步。一个月就拿五百文工钱,犯不着替主子挨一鱼叉。

我盯着胡伯厚。现在必须先见到闺女的尸首,不能让她还挂在仇人的房梁上受辱。

“把我的采菱还给我!”

胡伯厚往后退了半步,眼珠子一转,指着后院喜房的方向冷笑。胡伯厚想用尸体刺激我,让我方寸大乱。

“人就在后头喜房里挂着呢,你自己去收尸便是,老子好心收留她三天,她自己命薄克死自己,与我何干!”

我推开众人,冲进后院。

一脚踹开喜房的门,我的气都喘不上来了。

大红的喜字还贴在窗棂上,红烛已经燃尽,结了一层厚厚的烛泪。

采菱悬在半空,脚尖离地三尺,脚底下踢翻了一张圆凳。

我冲上去,双手发抖,抱住闺女僵硬的双腿,把她从白绫上解下来。

采菱的十根手指头上,全是一个个深可见骨的针眼和咬痕,血已经流干了,变成乌黑色。

“采菱啊,是爹瞎了眼,是爹亲手把你推进了火坑啊!”

我抱着闺女的尸身,老泪纵横,哭喊声在院子里回荡。

胡伯厚带着管家和家丁慢悠悠晃到喜房门口,手里摇着一把象牙折扇。胡伯厚看我哭得死去活来,心里头那点被砸门的火气全消了,只剩下高高在上的痛快。

“哭什么哭,把老子屋里的晦气都哭出来了,管家,扔给他二两碎银子当买棺材的钱,让他赶紧滚蛋!”

管家掏出几块碎银,扔在喜房门槛内。

碎银子滚到采菱的裙角边,叮当作响。

胡伯厚靠在门框上,用折扇掩着鼻子,满脸嫌恶。

“李半仙算得真准,说老子今年有一桩小口舌,破点小财就能消灾,还真是应在这短命鬼身上了。啧,就是可惜了这身细皮嫩肉,还没玩够本呢。”

我低头看着采菱青紫的脸庞,又看了看脚边的碎银子。

跟这种畜生报官没用,胡伯厚有举人功名,官官相护,最多罚他几两银子。今天只有一命换一命,我豁出这身老骨头,也要在喜房里攮死他。

我把采菱平放在地上,替她合上双眼。

接着,我捡起地上那把沾着猪肉油腥的杀猪刀,一步步走向门口。

胡伯厚见我走过来,收起折扇,大声呵斥。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气势不能输。

“老东西,你想干什么?我可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你敢伤我一根汗毛,官府判你凌迟处死!”

我一言不发,在距离胡伯厚只有三步远的时候,突然发力,手里的杀猪刀直刺他的心窝。

“胡伯厚,给我闺女偿命!”

胡伯厚年近五十,早年练过武,是实打实的练家子。周围的家丁都在心里犯嘀咕,这杨老汉看着瘦巴巴的,拼起命来怎么劲头这么猛,莫不是练过什么水上功夫?

胡伯厚侧身躲过刀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扣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我的手腕骨当场断裂。

杀猪刀脱手飞出,被胡伯厚反手接在掌中。

胡伯厚狞笑一声,一脚踹在我的膝盖弯上,逼我跪倒在地。既然这老东西先动刀,那杀了他也是正当防卫,官府也挑不出理来。

“老不死的,既然你急着去阎王殿见你闺女,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胡伯厚左手揪住我的头发,迫使我仰起脖子,右手握着杀猪刀,对着我的咽喉狠狠一抹。

刀刃切开皮肉,直接割断了我的喉管。

周围的渔户和家丁发出一声惊呼,胆小的捂住了眼睛。

胡伯厚松开手,把带血的刀扔在地上,掏出丝帕擦了擦手,等着看我倒在血泊里抽搐而死。

然而,怪事发生了。

我的喉咙被割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气管断开,发出呼哧呼哧的漏气声。

可那道翻卷的皮肉伤口里,只往外冒着一个个白色的气泡,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还没弄死他,我不能就这么咽气!我要是死了,谁替采菱去衙门递血书?

我没倒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的重新站了起来。

胡伯厚擦手的动作停住,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连退了三大步。刚才那一刀用了十成力,杀头猪都放干血了,这老头怎么不流血?莫非这老头真是深藏不露的硬气功高手,能锁住全身血脉?

“鬼……鬼啊!喉咙断了怎么不流血!”

管家吓得裤裆一热,直接瘫软在尿水里,指着我哆嗦个不停。

我捂着漏气的脖子,全身的血液都堵在了心口。

我盯着吓破胆的胡伯厚,从断裂的喉管里,一字一顿的挤出破风箱似的声音。

“我不死……我要留着这口气……亲眼看着你这恶贼的下场!”

4

“快,拆门板,抬杨老哥去州衙击鼓鸣冤!”

渔户们反应过来,七手八脚拆下胡府的一扇楠木房门。

渔户们把我抬上门板,又抱起采菱的尸身,冲出胡府,直奔冀州州衙。

街上的百姓听说胡伯厚骗婚逼死渔女,还割断了老父的喉咙,纷纷跟在后面看热闹。

我躺在门板上,脖子上的大口子呼呼冒气泡,不见半点血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硬是吊着一口气不咽。

“老天爷开眼了,这是杨老汉怨气太重,连阎王爷都不敢收他的魂呐!”

“胡伯厚这回踢到铁板了,新来的裴知州可是个铁面无私的青天大老爷!”

胡府里,胡伯厚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管家提着湿透的裤子凑上来,哭丧着脸喊。

“老爷,这可怎么办,那老东西没死成,还带着血书去告状了,新来的裴知州要是较起真来,您的功名可就保不住了!”

胡伯厚一巴掌扇在管家脸上。不能坐以待毙,那杨老汉脖子上没流血,这就是漏洞。只要自己脖子上见了血,到了公堂上就能倒打一耙,说杨老汉杀人劫财。

“慌什么,李半仙说过,老子命中逢凶化吉,官非不侵!”

胡伯厚低头看着地上的杀猪刀,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去,把账房先生叫来,让他把库房里那瓶西域进贡的紫草膏和红曲粉调成血浆,再拿把钝口的小刀来!”

管家愣了一下,明白了胡伯厚的毒计,赶紧跑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冀州州衙大堂外,登闻鼓被渔户们擂得震天响。

新任知州裴青云年方三十,身穿青色官袍,迈步升堂。裴青云刚到任不久,正想抓几个地方豪强立威,一听是乡宦强占民女的案子,当即来了精神。

裴青云看着堂下摆放的采菱尸体,又看了看门板上喉管冒气泡的我,眉头拧在一块。

我举起那块染血的葛布,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怪响,拼尽全力喊出声。必须让知州先看血书,把胡伯厚的罪名钉死。

“青天大老爷……为小民父女……做主!”

裴青云接过差役呈上的血书,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惊堂木一拍。

“来人,速去将乡宦胡伯厚捉拿归案!”

话音刚落,堂外就传来哭喊声。

胡伯厚根本没等差役去抓,让人用软轿抬进了大堂。

胡伯厚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上浸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整个人有气无力的哼哼着。

“知州大人,冤枉啊,下官也是苦主啊!”

渔户们见状,破口大骂。

“胡伯厚,你还要不要脸,装什么死!”

裴青云抬手制止众人,看着软轿上的胡伯厚。裴青云用手指敲了敲公案桌面,盘算这胡伯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胡伯厚,本官问你,这血书上所控诉你雇人骗婚,强占良家逼死人命,又持刀割喉一事,你可认罪?”

胡伯厚捂着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人明鉴,那杨采菱是贪图下官家财,主动托媒婆求嫁入府为妾的,谁知她爹杨仁斌贪得无厌,今天一早带人冲进下官家里,张口就要索要五百两银子!”

我在门板上全身发抖,喉咙里的气泡冒得更急了。这老狗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一绝,我恨不得现在就跳起来咬断他的喉咙。

“你……放屁!”

胡伯厚根本不看我,指着脖子上的血布继续瞎编。

“下官不肯给钱,这杨仁斌就拔出杀猪刀,一刀割在下官脖子上,要杀人劫财!下官为了自保,才在夺刀时不小心划伤了他,下官脖子上的伤就是铁证啊!”

管家也跪在旁边磕头作证,赌咒发誓说是我先动手行凶。

周围的百姓听得议论纷纷。

“咦,你看胡老爷脖子上流了那么多血,杨老汉脖子上却干干净净,莫非真是杨老汉先动的手?”

“不好说啊,这年头为了钱啥事干不出来?”

我听着外头的议论,心里急得冒火。这帮蠢货,我闺女尸骨未寒,我怎么可能为了五百两银子去讹他!

裴青云坐在公案后,手指继续敲着桌面。裴青云办案多年,真正脖子挨了重刀的人,连话都说不利索,哪像胡伯厚这样中气十足的嚎叫。

“胡伯厚,你说杨仁斌先用杀猪刀割了你的脖子,你才夺刀反击?”

胡伯厚点头,脖子的动作幅度稍大了一些。那西域紫草膏涂上去跟真血痂一模一样,只要不使劲抠,神仙也看不出破绽。

“千真万确,下官差点就命丧当场了,求大人严惩这群刁民!”

裴青云站起身,走下公案,来到胡伯厚的软轿前。

“既然你受了如此重的刀伤,不妨解开白布,让本官和仵作当堂验看一番。”

胡伯厚心里咯噔一下,捂着白布往后缩了缩。

“大人,这伤口刚止住血,若是解开,要血溅大堂,危及性命啊!”

裴青云冷哼一声,直接给身后的衙役使了个眼色。

“按住他,拆布!”

两个衙役上前按住胡伯厚的肩膀,仵作一把扯掉了他脖子上的白布。

只见胡伯厚的脖颈右侧,有一道长长的红痕,上面糊满了粘稠的暗红血痂,皮肉翻卷着。

胡伯厚嚷嚷起来。

“大人请看,这就是那杀猪刀砍出来的伤,再深半寸,下官就人头落地了!”

裴青云凑近前,没有用手去碰,只是闻了闻,随后端起差役手里的茶碗,将温热的茶水直接泼在了胡伯厚的脖子上。

5

温水顺着胡伯厚的脖子流下来,那些暗红血痂化开,露出了底下的真面目。

草药味混着红曲酒糟的酸味在大堂上散开。

裴青云拿起一方白帕,在胡伯厚脖子上用力一擦。

那道伤口,只是一道用钝刀划破表皮的浅印子,连真皮都没伤到。为了看着吓人,胡伯厚用紫草膏混着红曲粉糊了一层假血皮。

裴青云把沾着红曲粉的帕子摔在胡伯厚脸上,大声呵斥。

“胡伯厚,你好大的狗胆,竟敢用红曲粉和紫草膏伪造刀伤,欺瞒本官!”

胡伯厚脸都白了,扑通一声从软轿上滚下来,汗如雨下。这位新知州居然认得西域紫草膏的气味。

裴青云指着胡伯厚脖子上的浅印子,声音传遍大堂。

“凡人持刀行凶,情急之下发力,伤口必定一头深一头浅,且边缘齐整!再看你脖子上的伤,深浅一致,甚至还有三处停顿比划的痕迹,分明是你自己对着镜子,一点点用钝器蹭破了油皮!你怕疼下不去重手,就拿红曲粉来凑数,当本官是瞎子吗?”

堂外的百姓听得哄堂大笑,纷纷唾骂胡伯厚奸诈无耻。

“哈哈,五十岁的武举人,拿钝刀蹭破点油皮就坐软轿哭爹喊娘,真是个软蛋!”

“刚才那管家还赌咒发誓呢,主仆俩凑不出半张脸皮!”

管家跪在地上,把头埋进裤裆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裴青云又走到我的门板前,让仵作查看我的喉管。

仵作仔细验看后,回禀道。

“回禀大人,杨老汉的喉管被利刃一刀切断,至于为何不流血,是因为这一刀避开了颈侧的两条大血脉,加之老汉悲愤交加,气血逆流淤塞于胸口,这才造成创口无血,只冒气泡的奇状,乃是濒死之兆,全凭一口怨气强撑着!”

真相大白,铁证如山。

裴青云回到公案后,抓起惊堂木拍下。

“胡伯厚,你设局骗婚,强占良家女子致其自尽,又持刀行凶割断苦主喉管,事后伪造假伤诬告良民,数罪并罚,依本朝律法,判你秋后斩立决,家产尽数抄没,赔偿苦主!”

差役们一拥而上,扒掉胡伯厚的举人衣衫,给他戴上木枷和脚镣。

胡伯厚被押下去的时候,还在拼命挣扎咆哮。胡伯厚不信这个邪,李半仙明明算过他有二十年大运,怎么可能死在一个小知州手里。只要还没上断头台,就还有翻盘的机会,省里按察使的小舅子跟他是拜把子兄弟,花点银子就能疏通。

“不可能,李半仙算过我还有二十年大运,我命硬得很,你怎么杀得了我!”

我躺在门板上,看着胡伯厚被拖进死牢,胸口那股堵着的怨气散了一点。但我还不能死,斩立决要等到秋后,这几个月里夜长梦多,我不亲眼看着胡伯厚的脑袋滚下来,绝不闭眼。

裴青云让人用上好的棺木安葬了采菱,又请了城里最好的郎中,用桑皮线缝合了我断开的喉管,每日用参汤吊着我的命。

郎中摇头叹息,说我心脉已枯,喉管虽缝上,但里面早已溃烂,最多只能活到秋后。

我不在乎,只要活到秋后,看着胡伯厚人头落地,我就能去见我的采菱了。

渔户们轮流在破庙里照顾我,每天都去法场外打听行刑的日子。

眼看着秋风起,树叶黄,距离秋决只剩下最后三天。

这天清早,我正喝着米汤,外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我以为是提前押胡伯厚去砍头了,撑着床板爬下来往外走。

可还没走出破庙大门,迎面就撞见一顶八抬大轿停在巷口。

胡伯厚没戴枷锁,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员外服,手里摇着那把象牙折扇,红光满面的从轿子里走出来。

管家跟在胡伯厚身后,手里提着一篮子铜钱,边走边往天上撒。

“皇恩浩荡,京城皇太后七十万寿,普天同庆,大赦天下!咱们老爷罪减三等,免去死罪,改判流放三千里,老爷又给押解的官差老爷们孝敬了三千两雪花银,办了病保,如今平平安安回乡啦!”

这一句话,劈得我双耳嗡嗡作响,整个人定在原地。

周围的百姓全都傻了眼,一个个敢怒不敢言,低头退避。

胡伯厚大摇大摆走到破庙门口,看着瘦成一把骨头的我,放声大笑。胡伯厚特地把轿子抬到破庙来,就是要当面活活气死我,断了这桩案子的苦主。

“杨仁斌,你没想到吧,老子不仅没死,还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胡伯厚凑到我耳边,用折扇拍打着我的脸颊,满脸猖狂。

“我早就跟你说过,李半仙批我命硬克不死,阎王爷都不敢收我!你闺女死了,你成了个半死不活的废人,哪怕是青天大老爷判了我死刑,老天爷照样得放我一条生路!”

管家也在一旁吐了口唾沫。

“老棺材瓤子,赶紧回家等死去吧,跟我们老爷斗,下辈子吧!”

公道,我用闺女的命和我的一腔热血换来的公道,被一纸赦令和几千两银子碾得粉碎。

我看着胡伯厚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又看了看他脖子上那道涂抹了脏东西,至今还没有长好,有些红肿的假伤口。

既然阳间的王法管不了他,那我就去阴曹地府告他!他不是信命吗?他不是怕鬼吗?我今天就拿我这身积了几个月的死人毒血,给他种下一道催命符!

腥甜的热流从我胸口冲上喉头。

我那一直没流出来的血,决堤了。

噗——

我张开嘴,一口浓黑的淤血喷在胡伯厚的脖颈和衣襟上。

胡伯厚厌恶的骂了一句,往后退开,拿袖子胡乱擦着脖子,把那些黑血全蹭进了还没长好的假伤口里。

我把涌到嘴边的第二口黑血硬生生咽了回去,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胡伯厚的脖子,声音像夜猫子哭坟。

“胡伯厚……官府杀不了你……我来做厉鬼杀你!明年今日……我必亲手抹断你的脖子!”

吼完这一句,我缝合的喉管崩裂,仰面砸在地上,气绝身亡。

直到死,我的两只眼睛依然瞪着胡伯厚脖子上那道假伤,没有合拢。

6

我死后,渔户们凑钱把我葬在了采菱的坟旁。

裴青云得知胡伯厚买通流放官吏回乡,又气死我的消息后,在州衙书房里枯坐了一夜,摔碎了一方端砚。裴青云恨自己官职太低,拦不住上头的批文,但他是个认死理的人,心里发誓只要还在冀州一天,就要盯死胡伯厚,抓他的新把柄。

但皇恩大赦是朝廷法度,胡伯厚办的病保手续齐全,又有省里贪官庇护,裴青云一时也奈何他不得。

胡伯厚没了顾忌,在冀州城里更加横行霸道,把城南的几个俏寡妇也强纳进了府里。

胡伯厚特意把算命的李半仙请进府里,奉为上宾,赏了黄金百两。

李半仙拈着山羊胡,在酒席宴上吹牛皮。李半仙原本就是个江湖骗子,哪懂什么命理,见胡伯厚真逃过一劫,顺着杆子往上爬,怎么好听怎么编。

“胡大老爷乃是天上的恶煞星下凡,命格硬如金刚,那打渔的父女俩不过是水里的泥鳅精转世,专门来给老爷挡灾应劫的,如今劫数已过,老爷必定福寿绵长,长命百岁!”

胡伯厚听得心花怒放,逢人便吹嘘自己连斩立决都能逃脱,是大富大贵之命。

唯有一桩小事,让胡伯厚有些心烦。

就是当年在大堂上为了装可怜,胡伯厚用钝刀划破,又敷了西域紫草膏和红曲粉的那道脖子假伤。

那西域紫草膏本是用来给死尸防腐上色的毒物,里面掺了铅汞,当时胡伯厚为了逼真,调得极浓,渗进了破损的表皮里。

加上我临死前喷出的那口淤血,正好溅在胡伯厚的伤口上。那血在我胸口淤积了几个月,早就成了剧毒的尸血。

从那以后,胡伯厚脖子上那道浅印子就再也没好利索过。

表面上看着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痂,可内里一直发痒发痛,每隔几个月就会流出一丝黄水,还带着死鱼烂虾的臭味。新纳的十八房小妾夜里伺候胡伯厚时,闻见这味儿差点吐在他肚皮上,被他一顿鞭子抽得半死。

城里的郎中来看过,说这是毒气攻心,内里溃烂之兆,需要用刀刮骨去腐才能根治。

胡伯厚怕疼,又怕郎中是杨家的亲戚故意拿刀害他,直接把郎中轰了出去,只让李半仙画了几道符水混着香灰涂在脖子上。香灰一糊,烂得更快了。

转眼间,一年的时间过去了。

这一天,正是我的周年忌日,同时也是胡伯厚的五十大寿。

为了压住城里那些关于我临死毒誓的流言,胡伯厚大摆筵席,流水席从府门口一直摆到了十里长街。

胡伯厚请了城里的乡绅富户,还特意下了请帖,把知州裴青云也请了过来。

用胡伯厚的话说,就是要让这位曾经判他死刑的知州大人亲眼看看,他胡伯厚活得有多滋润。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裴青云真的带着一名仵作和两个差役,准时赴宴了。裴青云早收到了风声,听说胡伯厚脖子烂了一年,今天特地带仵作来,就是想看看这恶霸到底能撑到几时。

胡伯厚穿着大红的万字不到头寿袍,大热天的,脖子上却围着一圈狐狸毛领子,用来遮挡那道流黄水的黑痂。

胡伯厚端着酒杯走到裴青云席前,满脸挑衅。

“裴大人能赏脸来喝草民这杯寿酒,真是蓬荜生辉啊,不知大人今日看草民的气色,可还是个短命之人?”

裴青云端坐席间,手指敲了敲桌面,看了看胡伯厚脖子上的狐毛领子。

“胡员外气色虽盛,但大夏天的围着狐毛,脖颈之间还飘出一股烂肉味,今日又是杨仁斌一年忌辰,员外还是当心些好,别吃席吃成了哭丧。”

胡伯厚脸皮一抽,随即仰天大笑。

“裴大人,你读圣贤书的人,怎么也信那老棺材瓤子临死前的疯话?他说一年后抹我脖子,今天太阳都快落山了,我脖子好端端的,他的鬼魂在哪呢?”

旁边的李半仙站起来帮腔,端起酒杯高声喊道。

“诸位宾客有所不知,贫道昨夜观星,已用八卦阵将那渔夫的怨魂镇压在黄河底下了,今日老爷五十大寿,诸邪退避,百无禁忌!”

宾客们纷纷举杯附和,满堂都是奉承阿谀之声。

胡伯厚喝得满面红光,酒意上涌,一拍桌子。为了破除心魔,前几天胡伯厚特意让人打造了一件压胜之物。

“管家,去把老子前几日重金请铁匠打造的那把百炼钢刀拿出来,给诸位贵客开开眼!”

管家捧出一个长条锦盒。

胡伯厚一把掀开锦盒,抽出里面那把大钢刀。

这把刀的样式,跟当年我刺杀他用的那把杀猪刀有七分相似,只是大了整整一圈,刀背极厚,上面还打磨出了锯齿状的倒刺。

胡伯厚握着刀柄,借着酒劲在大堂中央挥舞了两下。

胡伯厚斜睨着裴青云,拍着刀背叫嚣。

“大伙儿都看看,去年那老东西拿把破杀猪刀想杀我,结果被我一刀断了喉!老子特意照着杀猪刀的样子打了这把宝刀,就是为了留个念想,看看这天下间,是他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命硬!”

说完,胡伯厚扯掉脖子上闷热的狐狸毛领子,露出脖颈上那道凸起的,乌黑发紫的旧伤痂。

周围的宾客闻到那股酸臭味,拿袖子掩住口鼻,后退了两步。

胡伯厚用左手指着那道黑痂,右手举起钢刀,将厚重的锯齿刀背往脖子边上比划过去,模仿着我当年临死前的动静,怪声怪气的学道。

“明年今日,我必亲手抹断你的脖子……来啊,杨仁斌,老子今天就把刀架在脖子上,有本事你来抹啊!”

满堂宾客哄堂大笑,管家笑得直拍大腿。

裴青云身后的仵作瞪大了眼睛,盯着胡伯厚脖子上的黑痂,低声对裴青云说:“大人,他那黑痂底下的肉全空了,血管都鼓在表面,碰一下就得炸!”

就在胡伯厚仰头大笑,用刀背往脖子的旧伤痂上磕碰了一下的关头。

脚底下的青砖上,不知被哪个端菜的丫鬟洒了一滴猪油。

胡伯厚脚下一滑,身体往前一栽。

胡伯厚握刀的右手本能的往回一缩,那满是锯齿倒刺的刀背,不偏不倚,重重的撞击并刮过了他脖子上那道乌黑的旧伤痂。

这只是刀背的磕碰,连刀刃都没挨着皮肉,常人最多也就是撞破点皮,流两滴血。

可那道被铅汞紫草膏腐蚀,又被我毒血浸泡了整整一年的假伤口,表皮之下早已经溃烂成了一个空洞,连着颈侧的大血脉都被腐肉蚀薄得跟窗户纸一样。

全靠外面那层厚厚的黑痂勉强兜着。

如今被这沉重的锯齿刀背用力一刮,黑痂当场崩飞。

噗嗤——

胡伯厚脖颈内脆弱的颈侧大血脉和气管,顺着里面溃烂的空腔,崩裂断开。

暗红色的腥臭毒血,喷射出三尺多高,直接浇了旁边的李半仙一头一脸。

胡伯厚的笑声停住了。

胡伯厚扔掉钢刀,双手捂住脖子,想喊救命,可鲜血顺着指缝往外狂涌,根本堵不住。

胡伯厚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漏气声,跟一年前我被他割喉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当年一滴血没流,而胡伯厚现在,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流干了全身的血。

砰的一声,胡伯厚栽倒在寿宴的红毡上,双腿蹬了两下,脑袋一歪,脖颈断掉大半,脑袋差点直接滚下来,当场气绝身亡。

满堂宾客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掀翻桌椅,连滚带爬的往外逃窜。

“妈呀!杨老汉真的索命来了!”

“刀背都能把脑袋割下来,真见鬼了!”

李半仙抹了一把脸上的毒血,舌头一吐,白眼一翻,直接吓晕在尿水里。

大堂之上,唯独裴青云稳坐席间,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裴青云站起身,走到胡伯厚的尸体旁,让随行的仵作上前验尸。

片刻后,仵作战战兢兢的起身回禀。

“回禀大人,胡伯厚死于颈脉崩断,其脖颈旧伤早因当年涂抹铅汞毒膏,加之死人淤血感染,由内向外腐烂透顶,今日饮酒过多,血脉贲张,又被带有倒刺的刀背外力刮撞,这才导致旧伤炸裂,实乃……实乃自伤毙命!”

裴青云听完,看了一眼堂外围拢过来的百姓,又看了看胡伯厚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跟老百姓讲病理没用,不如借着这股敬畏之心,铲除冀州的歪风邪气。

裴青云没有把仵作那番话公之于众,转过身,面向全城百姓,大声宣布。

“乡宦胡伯厚,作恶多端,虽逃朝廷法网,难逃天地因果!今日乃苦主杨仁斌一周年忌日,一年前之抹脖血誓,今日当众应验,此乃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门外的百姓听罢,纷纷跪地叩首,高呼老天有眼。

裴青云一挥官袍,下达州衙禁令。

“将妖言惑众,助纣为虐的算命术士李半仙锁拿入狱,重责八十杀威棒,流放三千里!自今日起,冀州境内,凡以算命卜卦之术蛊惑乡民,包庇恶行者,一律按妖言惑众罪论处,严惩不贷!”

差役们上前,用铁链锁住了刚刚醒过来的李半仙。李半仙哭爹喊娘,再也不敢提半句自己能掐会算。

胡伯厚因为没有子嗣,家产再次被官府查封,再也没有什么皇恩大赦能救他了。

裴青云将胡府的家产变卖,一部分用来修缮冀州的渡口和河堤,免除了所有渔户十年的船税,另一部分分给了当年替我仗义执言的乡邻们。

在渡口的岸边,工匠们用上好的青石,为我和采菱重修了一座高大的合葬墓。

下葬立碑的那天,冀州城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拿着香烛纸钱来祭拜。

裴青云亲自到墓前敬了一杯清酒。

回到州衙后,裴青云翻开那卷已经尘埃落定的胡伯厚命案卷宗。

烛火摇晃,裴青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提笔沾墨,在卷宗的最后一页上,写下了八个大字:

鬼未杀人,人自杀人。

三年后,冀州路不拾遗,民风淳朴,再无恶霸横行和术士惑众之事。

裴青云因治民有方,政绩卓著,被朝廷擢升入京。

离任那天,裴青云的官船经过当年胡伯厚初见采菱的那个渡口。

河面上有一艘小木船划破水波。

老船夫站在船头摇着大橹,穿绿袄的年轻渔女坐在船尾剥着新采的红菱,父女俩的笑声顺着河风飘得很远。

裴青云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刚想让船夫靠过去打个招呼,一阵水雾飘过,河面上空空荡荡,哪有什么小木船。只有水底下冒出几个白色的气泡,在水面上转了个圈,散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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