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书呆子
沈家三姑娘沈知意,是京城出了名的书呆子。
别的闺秀学琴学舞,她天天抱着书啃。十九岁还没说亲,沈夫人急得嘴唇起泡,她倒天天泡在书房里抄古籍。
沈夫人请了多少郎中来看,都说是郁结于心,药石难医。沈知意自己倒不着急,该看书看书,该抄经抄经,只是每年入秋之后咳得厉害些,脸色一年比一年白。
永和六年上巳节,沈知意坐马车去城外踏青。马车经过朱雀大街时,前头堵了路,她掀开车帘往外看。
街道对面的樊楼门口,赵家世子赵书臣正骑在枣红马上。他喝了不少酒,嘴里叼着根青草,歪头跟身后的狐朋狗友笑闹。街边的姑娘们拿团扇遮着脸,偷偷往他那边瞄。
沈知意捏着车帘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那张脸她太熟了。眉骨的走向,鼻梁的弧度,甚至歪头挑眉的散漫劲儿,都和记忆里的人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右眼角——赵书臣的右眼角光洁一片,少了一颗泪痣。
心底有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五息,直到春桃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姑娘,前头路通了。〗
沈知意放下车帘。手指在袖子里抖得停不下来,她把那只手攥进另一只手里,攥到指甲掐出月牙印。不能看。多看一眼,她怕自己当场喊出那个名字。
有泪痣的那个人叫沈澈,三年前死在了西郊的驿道上。
马车重新动起来,沈知意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春桃递过来一杯温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咽下去却刮得嗓子疼。她把茶盏搁在膝上,两只手拢着,拢了一路,到地方了都没暖过来。
半个月后,靖安侯府托媒人上门提亲。沈夫人喜出望外,当场应下亲事,连夜挑起了陪嫁的铺子和庄子。
定亲第三天,沈知意去城南书局取定制的画轴。回程时下起小雨,她顺路去樊楼给父亲买酱鸭。春桃在楼下结账,她自己提着裙摆上二楼雅间取打包好的食盒。
经过拐角处的听松阁时,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推杯换盏的哄笑声。
〖书臣,你真要娶沈家那个老姑娘?听说她整天闷在屋里看书,连句俏皮话都不会讲!〗
〖就是,哪比得上教坊司的云娘半点风情?〗
铜壶倒酒的水声响起,紧接着是赵书臣混不吝的嗓音:〖打赌而已。上巳节那天我瞧见她在马车里偷看我,跟你们赌十两金子,看沈家那书呆子会不会主动贴上来。媒人刚上门她家就答应了,白赢你们十两银子,不娶岂不是亏了?〗
屋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还是世子爷有手段!〗
〖娶回家当个摆设也行,反正书呆子好拿捏!〗
沈知意站在门廊阴影里,手里提着油纸包。酱鸭的热气透过油纸传到手心。她垂下眼皮看了一眼脚尖上的泥点,转身走下楼梯。
楼梯只有九级。她走得很稳,一脚也没踩空。
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春桃在底下举着伞等她,见她停住,仰头问:〖姑娘,怎么了?〗
沈知意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她吞了两口唾沫,才把声音找回来:〖没事,脚下滑了一下。〗
她迈出酒楼门槛,踩进积水里。泥水灌进鞋面,冰凉冰凉的。
回到沈府,她没有哭,也没有找父母退亲。她像往常一样吃饭、看书,夜里独坐灯下,指尖抚过一叠画稿。画师画了一遍又一遍,可笔墨终究是死的,怎么描摹,都缺了活人的气韵。
她抽出最上面一张,凑近油灯看。画上的人眉眼像,鼻子像,嘴也像。可她盯着看了半天,抬手把画揉成了一团。不像。怎么画都不像。
她要的不是一场婚事,她只是想多看一眼这张和沈澈一模一样的脸。
晚上在灯下绣嫁衣。针扎进绸面,也扎进指腹。她低头看了一眼渗出来的血珠,拿帕子擦了,接着绣。
成亲前的三个月,赵书臣变本加厉地在外面胡闹。
初五,他在教坊司包下头牌云娘的场子,豪掷千金;十五,他在城南绸缎庄偶遇掌柜的女儿,随手拔下头上的玉簪送给人家;二十三,他和几个世家子弟在曲江池游船,船上歌女的琵琶声响了一整夜。
京城里的风言风语传进沈府,沈夫人气得摔了两个茶碗,跑来找沈知意商量对策。当时沈知意正坐在窗前核对嫁妆单子,听完母亲的抱怨,她蘸了蘸墨,在单子上添了一套文房四宝。
〖娘,男人在外头应酬是常事,由他去吧。〗
沈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戳她的额头:〖你呀,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沈知意被戳得偏了偏头,没躲,也没吭声。死心眼。她心里认了这三个字。要是能不死心眼,就好了。
月底,赵书臣被靖安侯逼着来沈府送节礼。
两人在花厅见面。赵书臣穿了一身宝蓝色锦袍,身上还沾着脂粉香,故意斜靠在太师椅上抖腿,等着看这位未婚妻甩脸子。
沈知意亲自捧着茶盘进来,双手把茶盏递过去:〖世子喝茶。〗
赵书臣接过茶盏,掀开茶盖吹了吹:〖听说前几天绸缎庄的事传到你耳朵里了?那掌柜的女儿手巧,替我修补了刮破的袖口,我随手赏她根簪子,你不会多心吧?〗
〖世子宅心仁厚,体恤下人,是好事。〗沈知意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厨房备了绿豆糕,我去端来给世子解暑。〗
她转身的时候,袖子扫到了茶盘边缘。茶盘歪了一下,她手快扶住,指尖磕在盘沿上,磕出一声闷响。赵书臣在她身后翘着二郎腿笑,没留意。她端着茶盘走进厨房,把盘子搁在灶台上,两只手撑住灶沿,低头站了一会儿。灶上正炖着汤,热气扑在脸上,热得眼睛发酸。
出了沈府,赵书臣跟等在巷口的狐朋狗友炫耀:〖你们是没看见,她连头都不敢抬,我说什么她应什么。这种木头美人搁在家里最省心,不争不抢不作不闹,以后爷在外头怎么快活都没人管。〗
转眼到了九月,十里红妆抬进靖安侯府。
大婚当晚,赵书臣喝得酩酊大醉,被小厮扶进喜房时已经是后半夜。沈知意自己摘了凤冠,坐在桌前喝冷茶。赵书臣扯开领口倒在喜床上,拉着她的手腕把她拽过去,含糊不清地嘟囔:〖老实待着,爷不会亏待你……〗
话音未落,他翻了个身,打起了呼噜。
沈知意抽回手。手腕上留着他五指的红印子,她拿帕子擦了擦,擦不掉。她点亮床头的蜡烛,搬了张绣墩坐在床边,托着腮看他的脸。烛火跳动,照亮他高挺的鼻梁和紧闭的双眼。
她伸出右手食指,隔着一寸的距离,停在他右眼角上方。
指尖悬在空气里,一寸一寸描摹那颗不存在的泪痣。她画得很慢,像在描一封抄了无数遍的信。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砸在手背上,她拿袖子按了按,没出声。
她在空气里描摹那颗不存在的泪痣,一坐就是半宿。
## 第二章 贤妻
成亲后的日子和成亲前没什么两样。
赵书臣三五天回一次后院,每次回来,沈知意都替他更衣、打水、铺床。他半夜从教坊司回来,吐得一塌糊涂,沈知意就端着痰盂站在床边伺候,给他煮醒酒汤。他把别的女人送的香囊落在床上,沈知意洗干净熨平了,叠好放进他的衣柜。
有一回赵书臣从外头带回来一支蕾丝金簪,随手搁在妆台上说是给她的。沈知意拿起来看了一眼,簪头嵌着一颗红宝石,做工精细。她道了谢,转身往发间插。
手指在簪身上停了一下。
——沈澈从前送过她一支一模一样的。连红宝石的大小都差不多。她记得那支簪子,沈澈攒了三个月的月钱才买下来,递给她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说妹妹别嫌弃,哥哥以后给你买更好的。
她攥着簪子,站在妆台前,背对着赵书臣,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那团东西咽不下去。
她把簪子插好,对着镜子笑了笑,回头给赵书臣倒了杯茶。赵书臣正在翻她案上的书,没留意她手指那一下停顿,也没留意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侯府上下都夸世子夫人贤惠大度。靖安侯夫人更是拉着沈知意的手直抹眼泪,把府里的中馈大权交给了她。
赵书臣一开始还觉得无趣,时间长了,倒生出几分得意。跟朋友喝酒时,别人家里不是妻妾争宠就是夫人河东狮吼,唯独他赵书臣的后院稳如泰山。只要他回府,屋里永远留着灯,桌上永远温着汤。
有一回他在教坊司喝到后半夜,起身要走,云娘拉着他的袖子不撒手。他掰开云娘的手指,忽然想起槐安院那盏灯——不管他多晚回去,那灯总是亮着的。他站在教坊司门口愣了一会儿,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掉头就往家走。
进了院子,灯果然还亮着。沈知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底下压着没绣完的帕子。他走过去,鬼使神差地拿了件披风给她盖上。盖完他杵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觉得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顺眼。醒着的时候,那双眼总是隔着一层雾。
他甚至有一次染了风寒,烧得糊里糊涂,半夜睁开眼,看见沈知意坐在床沿给他换额头上的冷帕子。她垂着眼,手指擦过他的眉尾,动作轻柔。
赵书臣捉住她的手:〖知意,你对我倒是真心实意。〗
沈知意任由他抓着,端起药碗递到他唇边:〖世子先把药喝了吧,凉了就苦了。〗
赵书臣一口气喝干了药,看见她右手指尖沾着一点药渍,伸手替她擦了。擦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收回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嫌药太苦。
沈知意看着他的后脑勺,拿着空药碗,在床沿又坐了一会儿。药碗烫手,她端到指尖发疼了才搁下。他刚才替她擦药渍的动作,轻得很。沈澈从前也这样,她写字沾了墨,他就拿袖子给她擦,一边擦一边笑她笨。
她攥了攥碗沿,起身走了。
## 第三章 画中人
第二年七夕,京城夜市热闹非凡。
赵书臣退了狐朋狗友的酒局,特意在西市买了一支蕾丝嵌红宝石的金步摇,揣在怀里往家赶。他想给沈知意一个惊喜,带她去护城河放河灯。
进了槐安院,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值夜的丫鬟都没有。管家之前提过一嘴,说世子夫人傍晚去了祠堂核对中元节的祭品。
赵书臣熟门熟路地推开内室的门。
窗子半开着,桌案上摆着一只打开的旧樟木妆奁。那是沈知意从娘家带来的旧物,平时一直锁在柜子里,今天不知怎么拿了出来,连锁都没挂。
赵书臣走过去,把金步摇往妆奁里一放。金属磕碰木板,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妆奁底层垫着一块夹层木板,木板翘起了一个角,底下压着一卷画轴。
〖藏得这么严实,莫非是给我准备的七夕贺礼?〗
赵书臣笑着把木板掀开,抽出那卷画轴。画轴的丝绦已经磨得起毛了,他解开丝绦,将画卷在桌案上铺开。
烛光下,画上的墨迹映入眼帘。
画里是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骑在一匹白马上,正回过头来笑。作画的人工笔极细,连男子飞扬的发丝和根根分明的睫毛都画得清清楚楚。
赵书臣愣了一下,凑近了细看。
这眉眼,这鼻梁,这似笑非笑的散漫表情,分明就是他自己。可再往下看,他的呼吸停住了。
画上那人的右眼角,点着一颗极小的朱砂泪痣。
而且这件青衫的形制是江南才子常穿的款式,他赵书臣从小习武跑马,最烦穿这种宽袍大袖的文人衣裳,更别提骑这种温顺的白马。
他捏着画轴边缘,把画翻了过来。
画背泛黄,右上角写着一行簪花小楷。墨迹有些洇开,纸张表面起了一层毛边,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成百上千次:
〖永和三年,清明,城西渡口。君去时杨柳依依,我等至雨雪霏霏。〗
永和三年。
那时沈澈回江南祭祖,清明之后动身返京,为来年春闱备考,在西郊三十里铺遇上悍匪。而赵书臣,彼时正跟着父亲在西北军营历练,连京城都没回过,根本不认识什么沈家三姑娘。
画上的人,不是他。
赵书臣抓着画轴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起上巳节那天她在马车里的注视。
想起她听到打赌真相时的无动于衷。
想起她半夜坐在床头描摹他眼角的动作。
想起她从来不吃醋、从来不生气、永远客客气气的脸。
原来她不是大度。
她只是不在乎。
她透过他的皮囊,看的是另一个死人。
赵书臣一把掀翻了桌案。
樟木妆奁砸在地上,里面的胭脂水粉、珠钗玉器滚落一地。他还不解气,抄起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瓶狠狠砸向地面,又一脚踹翻了屏风,抓起桌上的砚台砸向铜镜。
哗啦——!
铜镜碎裂,屋里一片狼藉。
沈知意提着灯笼走进院子时,听见的就是瓷器碎裂的脆响。春桃吓得脸色惨白,伸手拦她:〖姑娘,世子爷好像发脾气了,要不奴婢去请侯爷……〗
〖不用,你在外头候着。〗沈知意把灯笼递给春桃,提着裙摆跨上台阶。
堂屋的门大敞着,碎瓷片铺满了青砖地面,桌案四脚朝天,墨汁泼在雪白的纱帐上。赵书臣站在满地狼藉中央,手里攥着那幅被揉皱的画卷,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死死盯住门槛外的沈知意:〖这是谁?〗
沈知意停在门槛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樟木妆奁,又抬头看向他手里的画:〖你翻我东西了。〗
〖我问你这画上的男人是谁!〗赵书臣大步冲过来,把那幅画狠狠怼到她脸前,画纸边缘刮过她的脸颊,〖你嫁给我,从头到尾都是因为这张脸?你把我当替身?!〗
沈知意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快要戳到眼睛的画轴。她看着赵书臣暴怒的脸,安静了片刻,扯了扯嘴角:〖你才知道?〗
赵书臣浑身的血直往头顶冲,手腕都在抖:〖沈知意!〗
沈知意没理会他的咆哮。
她提着裙角,踩过满地碎瓷片,径直走进内室,打开床头立柜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
她捧着匣子走回堂屋,当着赵书臣的面推开铜扣。
匣子里整整齐齐放着另一幅画卷,画的是同一个青衫男子,在杏花树下读书。画卷旁边是一块成色普通的青玉佩,玉佩下压着一张发黄的驿站信笺。
〖他叫沈澈,是我姑母的独子,我的表哥。〗沈知意拿起那块青玉佩,用拇指摩挲上面的裂纹,〖姑母早逝,他六岁就养在我家,跟我一起长大。我读的每一本书都是他教的,我写的每一篇字都是他批的。〗
她放下玉佩,抽出那张发黄的信笺。信笺上只有寥寥八个字,字迹潦草:路遇山匪,勿念,珍重。
〖永和三年清明过后,他自江南返京备考,在西郊三十里铺遇上流窜的悍匪,被乱刀砍死在驿道上。〗沈知意把信笺放回原处,抬头看向赵书臣,〖我去收尸的时候,他的脸已经被马蹄踏烂了。我认了三天,才从衣裳和胎记上认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说到“脸已经被马蹄踏烂”的时候,她那只攥着玉佩的手,指节白得发亮。
〖后来过了三年,我在朱雀大街上看见了你。〗她看着他的脸,〖你跟他长得很像。除了眼角少一颗泪痣。〗
赵书臣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定亲第三天,你在樊楼跟朋友喝酒,说你赌十两金子,看沈家那书呆子会不会主动贴上来。〗沈知意盖上紫檀木匣的盖子,铜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我那日去买酱鸭,在门外听见了。〗
赵书臣瞳孔骤缩:〖你那时候就听见了?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退亲?〗沈知意抱着匣子走回内室,把它重新锁进暗格,转身走了出来,〖画师画了无数张样貌,可笔墨终究是虚的,没有一张比得上活生生的你。我想多看你几眼,哪怕看的是个冒牌货。〗
她走回堂屋中央,站在满地碎瓷片里,鞋底踩在瓷片上咯吱响。
〖你在外头赌钱、喝花酒、拿我当笑话,只要你隔三差五回这院子晃一圈,我就能当他还活着。〗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幅被赵书臣揉皱的画,一点点抚平上面的折痕,〖赵书臣,你在外头寻花问柳,我替你打理后院、孝敬父母,从来没管过你半句。我们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她把画卷重新卷好,抬头看着他:〖其实我爱的,从来就不是你。从来,不是。〗
〖闭嘴!〗
赵书臣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画卷,双手用力一扯。
刺啦——!
宣纸裂成两半。他还不罢休,三两下把画撕成碎片,扬手洒在半空。画纸碎片打着旋儿落在碎瓷片上,沾上了地上的墨汁。
沈知意站在碎片雨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一根一根往手心里攥,攥得指甲掐进肉里,没有弯腰去捡。
赵书臣喘着粗气,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各取所需?两不相欠?沈知意,你既嫁进了靖安侯府,生是我赵家的人,死是我赵家的鬼!一个烂在泥里的死人,也配跟我争?!〗
他松开手,转身冲进内室,一脚踹开立柜的柜门,把那个紫檀木匣子抢了出来。
〖还给我。〗沈知意终于动了,快步追上去伸手去夺。
赵书臣身高腿长,一把将匣子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推在她的肩膀上。沈知意被他推得踉跄后退,后腰撞在翻倒的桌腿上,疼得脸色发白,摔坐在碎瓷片里,手掌按在锋利的瓷片上,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她顾不上疼,撑着地面爬起来去拽赵书臣的衣袖:〖赵书臣,你把东西还给我!那是我表哥留下的遗物!〗
这是赵书臣认识她一年多以来,第一次看见她失态。她不再是那个端庄温顺的世子夫人,头发散乱,手心淌血,死死抓着他的袖口不放。
而这份失态,全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赵书臣心头的邪火烧得更旺。他冷笑一声,走到墙角的炭盆边——那是夏末用来熏艾草驱蚊的铜盆,里面还燃着暗红的炭火。他当着沈知意的面打开匣子,抽出那幅杏花读书图和那张信笺,直接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窜起来,吞没了发黄的宣纸。
〖不要!〗
沈知意扑过去,毫不犹豫地把手伸进炭盆里去抓那张信笺。
〖你疯了!〗赵书臣大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回来。
沈知意被拽回来的时候,手指头还往前伸着,够着炭盆的方向。火苗舔过她指尖,她却像觉不出疼似的,眼睛死死盯着盆里卷曲发黑的宣纸。
信笺烧成了灰。那八个字,路遇山匪,勿念,珍重,她念了三年,以后再也念不着了。
她的右手烫出了几个水泡,连带着掌心的瓷片割伤,血肉模糊。她看着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整个人忽然软下来,跪在地上,拿没受伤的左手去捧那堆纸灰。
赵书臣手里还捏着那块青玉佩。他看着沈知意跪在炭盆前,头发散了,脸白得像纸,一双手没一块好皮,心里又痛快又堵得慌。他把玉佩塞进自己怀里,咬牙切齿地开口:〖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世子夫人出槐安院半步!把院门给我锁死!〗
他甩袖冲出屋子,院门外很快传来铁链落锁的哗啦声。
春桃端着水盆和伤药跑进来时,沈知意正跪在炭盆前,用没受伤的左手一点点把里面的纸灰捧出来,装进一只干净的茶盅里。
〖姑娘,您的手……〗春桃哭着跪在地上,要去拉她的右手。
〖别碰,先帮我把地上的画片捡起来。〗沈知意低着头,把最后一捧纸灰拢进茶盅。
主仆二人忙活到后半夜,把被撕碎的画纸一片片收集起来,用温水擦掉上面的墨渍,平铺在木板上晾干。做完这一切,沈知意才让春桃给自己的右手上药包扎。
上药的时候,春桃一边缠纱布一边掉眼泪。沈知意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右手,忽然开口:〖春桃,你去把我妆匣底下那个小木盒拿来。〗
春桃拿来木盒,沈知意用左手打开,里头是沈澈从前给她的一支旧笔,笔杆磨得发亮。她拿起来,凑到脸颊上贴了贴。凉的。她贴了一会儿,放回去,合上盖子。
## 第四章 囚
被锁在槐安院的第一个月,赵书臣没有露面。
但他也没闲着。他让人把教坊司的云娘赎了出来,没纳进府,就安置在东大街的宅子里,天天宿在那儿,还故意让小厮回府传话,说世子爷给云娘买了多少首饰、办了多大的酒席。
小厮站在槐安院窗外扯着嗓子报备时,沈知意正用左手握着毛笔,在浆糊盆边一点点拼接那幅被撕碎的画。她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白布,动作很慢,拼了整整十天,才把画上人的脸拼凑完整。
小厮看她连头都不抬,讪讪地闭了嘴,回去复命了。
九月中旬,赵书臣终于回了槐安院。
他喝了酒,大步踢开门走进来,就看见墙上挂着那幅重新裱好的画。画纸上全是裂痕,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唯有画中人眼角的那颗泪痣,被沈知意用朱砂重新点过,红得刺眼。
沈知意坐在窗下看书,听见动静也没起身。
赵书臣走过去,一把扯下墙上的画,却没再撕,而是卷起来扔给门外的小厮:〖拿去书房锁进铁柜里!〗
沈知意合上书本:〖你还想怎么样?〗
赵书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玉佩,用手指勾着系绳晃了晃:〖想拿回这块玉佩吗?想拿回这幅画吗?行啊,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当赵家的世子夫人。我要你笑你就得笑,我要你陪我喝酒你就得陪我喝酒!〗
沈知意看着那块在半空中晃荡的玉佩:〖好,我答应你。〗
她答应得太痛快,赵书臣反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拉进床帐里。
那晚赵书臣折腾得极狠。他捏着她的下巴,逼她睁开眼睛看自己,一遍遍问她:〖我是谁?你看着我,说我是谁!〗
沈知意看着上方那张汗津津的脸,伸出缠着纱布的右手,指腹按在他的右眼角上,轻声开口:〖赵书臣。〗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可指腹按着的位置,却是沈澈长泪痣的地方。
赵书臣气得发抖,低头狠狠咬在她的肩膀上,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才松口。沈知意闷哼一声,自始至终没有推开他。等他从她身上翻下去,她侧过身,把被咬出血的肩膀缩进被子里,睁着眼看帐顶,看到后半夜。
从那天起,赵书臣搬回了槐安院,撤了门外的铁锁,却把沈知意看得更紧。
他不再去东大街找云娘,也不再跟狐朋狗友鬼混,每天下午就往家里跑。他变着法子折腾沈知意,今天带她去马场看自己打马球,明天带她去酒楼吃全鱼宴,逼着她看自己和沈澈截然不同的喜好。
〖沈澈会骑烈马吗?他连弓都拉不开吧!〗马场边,赵书臣翻身下马,把马鞭扔给随从,大步走到沈知意面前,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十月的风已经凉了,沈知意披着鹤氅坐在看台上,脸色有些苍白:〖他不会。他有心疾,跑快了会喘。〗
赵书臣嘴角的得意僵在脸上。他本来想展示自己的武艺,结果一句话又把她引到了沈澈身上。他烦躁地扯开领口:〖回去!〗
到了十一月,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沈知意前阵子右手烫伤加割伤,一直没养好,入冬后伤口反复化脓,引发了高热。太医来看过,说是郁结于心加上寒邪入体,开了几副猛药,喝下去却不见起色。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咳嗽,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下巴尖得硌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沈知意心里清楚自己的底子,悄悄跟春桃交代过后事:等她走了,务必把玉佩、画卷、那一盅纸灰,一并送回西郊三十里铺,埋在沈澈遇害的驿道旁。不留给赵书臣。
春桃哭着应下,说姑娘你别说了,你不会有事的。沈知意笑笑,没接这话。
赵书臣看着她喝完药就吐,心里莫名慌乱起来。他派人去请京城最好的名医,把库房里的千年人参、极品燕窝流水似地往槐安院送,甚至亲自守在药炉前给她煎药。有一回他煎着煎着药,手被砂锅烫了个泡,他盯着那个泡看了半天,忽然想:她天天给我煮醒酒汤的时候,是不是也烫过手。
这天傍晚,赵书臣端着煎好的汤药走进内室。
沈知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支秃了毛的旧毛笔,正在一张宣纸上画画。她的右手已经拆了纱布,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红疤,握笔时手指一直在抖。
赵书臣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纸上画着城西的渡口,几棵柳树,一艘孤舟,舟上站着一个背影。
又是沈澈。
赵书臣压下翻涌的怒火,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她嘴边:〖把药喝了。〗
沈知意没有张嘴,目光落在他腰间挂着的那块青玉佩上:〖赵书臣,把玉佩还给我吧。〗
赵书臣端着药碗的手一顿:〖你先把病养好,养好了我就给你。〗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沈知意咳了两声,拿起帕子捂住嘴,再拿开时,帕子上沾着一点刺目的猩红,〖开春前我大概是熬不过去了。你把玉佩还给我,让我带着它走,到了底下,我才好跟表哥相认。〗
啪——!
赵书臣手里的药碗砸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满地。
他一把揪住沈知意的衣领,把她从床头提起来,声音都在发颤:〖你休想!沈知意,我告诉你,你休想死!我找了太医,太医说只要仔细调养就能好!你就是故意不肯好,你想死去见他是不是?!〗
沈知意被他晃得头晕,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你以为死了就能见到他?做梦!〗赵书臣红着眼,一把扯下腰间的青玉佩,狠狠举起来,〖你要是敢死,我立刻让人去江南把你们沈家的祖坟刨了!把沈澈的骨头挖出来挫骨扬灰!我还要把这块玉佩砸得粉碎扔进臭水沟里,让你到了阴曹地府也别想见他!〗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抓住他的手腕:〖你敢!〗
她这一声喊得尖,喊得喉咙里撕出一道口子。喊完就咳,咳得整个人蜷起来,拿手捂着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赵书臣看着她指缝里的血,脑子空了半拍。他松开她的衣领,退了一步,又上前一步,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你看我敢不敢!〗他到底把话喊完了,喘着粗气,看着她因为愤怒和咳嗽而涨红的脸,像是终于抓住了她的软肋,冷笑着把玉佩重新塞回怀里,〖不想我动他的坟,你就给我好好活着,活到七老八十!把药重新端上来!〗
门外的春桃吓得浑身发抖,连忙跑去小厨房端备用的一碗药。
赵书臣接过药碗,直接捏开沈知意的下巴,一勺一勺往她嘴里灌。沈知意呛得眼泪直流,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弄脏了白色的中衣,却不得不一口口咽下去。
喝完药,赵书臣用袖子擦掉她嘴角的药渍,把她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给我睡。明天我要是看你气色还不好,我就派人去西郊驿道,把那边的一草一木全烧光。〗
说完,他转身走出去,在外面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沈知意躺在被子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慢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压着春桃没来得及收走的旧帕子,她拿手摸到,攥在掌心里,攥了一宿。
从那天起,沈知意再也没提过玉佩的事,也没再拒绝喝药。
每天三顿苦药,她一滴不剩地喝下去;太医扎针,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赵书臣逼她吃燕窝粥,她吐了就漱漱口继续吃。
她喝药的时候,再也不看赵书臣的脸。
## 第五章 小年夜
腊月二十三小年,京城家家户户放爆竹祭灶王爷。
赵书臣退掉了宫里的宴席,早早回到槐安院。他进屋的时候,沈知意竟然没躺在床上,而是穿了一身干净的湖水绿袄裙,坐在梳妆台前让春桃梳头。
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青梅酒。
赵书臣愣了一下,解下沾满雪花的披风递给丫鬟,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今天怎么起来了?外头冷,小心又受凉。〗
〖今天是小年,总躺着不吉利。〗沈知意从新换的铜镜里看他,脸上扑了薄薄一层胭脂,盖住了病态的蜡黄,〖世子陪我喝一杯吧。〗
赵书臣看着她温顺的脸,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松懈下来。他挥手让春桃退下,自己在桌边坐下,扶着沈知意在旁边落座。
〖酒太烈,你喝一口意思意思就行。〗赵书臣拿起酒壶,给她倒了浅浅一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沈知意端起酒杯,双手依然有些抖,但她还是稳稳地把酒送到了唇边,一饮而尽。
青梅酒酸甜,入喉却带着一股辣意。她放下酒杯,拿起公筷给赵书臣夹了一块鹿肉:〖世子尝尝,这是小厨房刚炖好的。〗
赵书臣看着碗里的鹿肉,受宠若惊。成亲一年多,她虽然事事周到,却从来没有主动在饭桌上给他夹过菜。他夹起鹿肉放进嘴里,大口嚼着,一连喝了三杯酒:〖好吃。等你开春病好了,我带你去南山围场,我亲自给你猎活鹿,烤鹿肉比炖的还香。〗
〖好啊。〗沈知意弯了弯唇角,又给他把酒满上,〖我听说西北的风景跟京城大不相同,世子以前在西北军营待过三年,那边是什么样的?〗
赵书臣来了兴致。以前他想跟她讲这些,她总是礼貌地听着,从不搭茬。今天她主动问起,他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从大漠孤烟讲到戈壁滩上的野狼,又讲自己十七岁那年单枪匹马砍下敌军斥候脑袋的事。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酒杯想喝,发现杯子空了。沈知意伸手给他满上,目光还落在他脸上。
他忽然有点不自在。她从来没这么看过他。以前她看他都是垂着眼,或者看着别处。今天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在听一件很要紧的事。
赵书臣把酒灌下去,心里莫名发胀。他想,她要是天天这么看他,少去几次教坊司也不是不行。
他讲得眉飞色舞,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不知不觉把一整壶青梅酒全喝干了。
沈知意安静地听着,手肘支在桌面上,托着腮看他。炭火盆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赵书臣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又有点受用,嘴上的话越发没边,从西北军营一路讲到京城跑马场,讲着讲着,舌头开始大了。
〖……那时候军营里苦啊,大冬天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哪像京城里这些公子哥儿,稍微吹点冷风就叫苦连天。〗赵书臣放下空酒杯,只觉得头脑有些发沉,眼皮也开始打架,〖不过现在好了,等开春……开春我带你去西北看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趴在桌案上,沉沉睡了过去。
那壶青梅酒里,放了太医开给她安神助眠的药粉,剂量足够让他沉睡许久。
沈知意坐在桌边,等了一会儿,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赵书臣?〗
赵书臣没有任何反应,呼吸绵长。
沈知意站起身,扶着桌沿缓了缓发黑的眼前,然后伸手探进赵书臣的怀里。
她在心里轻声说:我得把东西拿回来。我和表哥的约定,不能失约。
他的胸膛很烫,怀里贴身放着那块青玉佩,连同那个装着钥匙的锦囊。玉佩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沈知意把它拿出来,紧紧攥在手心,又从锦囊里取出书房铁柜的钥匙。
她没有叫春桃,自己提着风灯走出槐安院,穿过结了冰的游廊,来到前院的书房。
小年夜,下人们都在后院聚着吃酒领赏钱,书房外只有一个打瞌睡的小厮。沈知意绕过前门,从书房后窗翻了进去,这扇窗的插销上个月坏了,一直没修,还是她管家时看账本记下的。
她找到墙角的铁柜,用钥匙打开锁,取出了那幅被拼接起来的画像。
画像拿在手里,她凑到风灯底下看了一眼。画上的人被拼得歪歪扭扭,脸上的裂痕像刀口,唯有那颗朱砂泪痣,红得像一滴血。她伸手摸了摸那颗痣,指腹在画纸上停了停。
回到槐安院时,她的袄裙下摆已经被积雪打湿,冻得邦邦硬。她把风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赵书臣,转身走进内室。
她没有上床休息,而是把屋里所有的炭盆都搬到了床边,又把那幅画像铺在枕头旁,手里握着那块青玉佩,躺进了被窝里。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今晚这一趟,不是赵书臣逼的,是她自己等的时机。等到小年夜,等到下人们都散了,等到书房后窗没人看。
她侧过身,脸贴在布满裂痕的画纸上,把玉佩攥在掌心里。冷就冷吧。她想,总比空着手走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听着风声,轻轻念了一遍:君去时杨柳依依,我等至雨雪霏霏。
念完,把眼睛闭上了。
## 第六章 泪痣
赵书臣这一觉睡得极沉。
他在梦里回到了上巳节那天的朱雀大街,他骑在马上,掀开沈家马车的车帘,沈知意坐在里面对他笑,扑进他怀里说要嫁给他。可转眼间,沈知意的脸变成了那个长着泪痣的青衫男子,冷笑着推开他。他想抓住她,手却抓了个空。沈知意背对着他往前走,越走越远,他喊她,她不回头。
他猛地惊醒,从桌案上弹坐起来。
屋里的蜡烛已经烧尽了,窗户没关严,刺骨的寒风夹着雪花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残羹冷炙结了一层白霜。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空的。
〖沈知意!〗
赵书臣脸色大变,一脚踹开内室的门冲了进去。
内室里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雪地的反光,他看见沈知意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他几步冲到床前,一把掀开锦被。
沈知意穿着那身湖水绿的袄裙,双手交叠在胸前,左手握着那块青玉佩,右脸贴着那幅破烂的画像。
〖谁准你拿出来的!给我!〗
赵书臣伸手去掰她的手指。
碰到她手背的刹那,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冷的。
不是冬夜手脚冰凉的那种冷,而是像石头、像冰块一样,没有任何活人气息的僵硬。
〖知意?〗
赵书臣的声音变了调。他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指尖下空荡荡的,一丝热气都没有。他又去摸她的脖颈,那里同样冰冷僵硬。
〖沈知意!你给我醒醒!不准睡!〗
他疯了一样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拼命摇晃她的肩膀。沈知意的头无力地向后仰去,双眼紧闭,嘴角却带着一点极浅的弧度。那幅画从她脸侧滑落,掉在脚踏上。
〖来人!来人啊!传太医!快传太医!〗
赵书臣嘶吼着冲出屋子,把整个靖安侯府惊动得人仰马翻。
太医提着药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时,赵书臣正跪在床上,把自己的大氅裹在沈知意身上,用双手拼命搓着她的手腕,试图把她搓热。他搓得又快又狠,搓得她手腕上的皮都红了,可她一点热气都没回来。
太医上前搭了搭脉,又翻开沈知意的眼皮看了一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世子爷节哀,夫人……夫人已经去了有两个时辰了。〗
〖胡说八道!〗赵书臣一脚把太医踹翻在地,〖她昨晚还陪我喝酒!还给我夹菜!还说开春要跟我去西北!她怎么可能死?你给我治!治不好她我砍了你的脑袋!〗
靖安侯和侯夫人赶过来,看着屋里的情形,侯夫人当场哭晕了过去。靖安侯含着泪让人上去拉赵书臣,可赵书臣死死抱着沈知意的尸体,谁靠近他就咬谁、踹谁,像一头彻底失控的疯兽。
最后还是靖安侯让人拿了木棍,从背后一棍子敲晕了他,才把沈知意的遗体抢下来入殓。
赵书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他顾不上后脑勺的剧痛,赤着脚从床上跳下来,疯了一样往灵堂跑。
前院已经挂满了白幡,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堂中央。他冲进去,一脚踹开挡路的道士,扑到棺材边往里看。
沈知意穿着大红的诰命礼服躺在里面,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双手交叠在腹前,手心里空空如也。
〖玉佩呢?她的玉佩和画呢?!〗赵书臣揪住管家的衣领。
管家战战兢兢地回答:〖回世子,春桃姑娘说,夫人临终前留了话,让人把那块玉佩、那幅画,还有床头暗格里的一盅纸灰,连夜送去西郊三十里铺,埋在沈表少爷当初遇害的驿道旁了……〗
赵书臣松开管家,跌跌撞撞地往外跑,牵过门口的马翻身骑上去,顶着漫天风雪往西郊狂奔。
到了三十里铺,官道两旁白雪皑皑,枯树成林,哪里看得见什么埋东西的痕迹?
他从马上滚下来,跪在雪地里,用双手拼命地刨着冻土。十指指甲全部翻起,鲜血染红了白雪,刨出一个又一个土坑,却什么也没找到。
随从追上来,哭着抱住他的腰:〖世子爷,找不到的!大雪下了三天,早就盖住了啊!〗
赵书臣不听,他甩开随从,继续刨。刨到十根手指头全渗着血,刨到手指头冻得没知觉了,还在刨。
他忽然停住了。
雪地里,露出一角油纸包。他扒开雪,把那角油纸扯出来。油纸里裹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里是那块青玉佩和那幅被拼接起来的画,还有一只装了纸灰的茶盅。
他抱着那个布包,在雪地里坐了很久。
他想,她把东西埋在这儿了,她真的埋在这儿了。
## 第七章 青衫
头七那天,棺木下葬。
赵书臣没有去送葬。他把自己关在槐安院里,坐在沈知意生前常坐的梳妆台前。
桌上摆着一面新换的铜镜,还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一岁的年轻世子,眉目俊朗,鼻梁高挺,和画上那个叫沈澈的男人有九分相似。
唯一不同的,就是右眼角。
他想起他抱着那个布包从西郊回来,在炭盆前想把玉佩和画烧了。
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把玉佩上的泥擦干净,揣进了怀里。
他抱着那个布包,在梳妆台前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拿起了匕首。
〖你不就是喜欢那颗痣吗……〗
赵书臣喃喃自语,左手按住自己的右脸颊,右手握着匕首的刀尖,对准铜镜里自己的右眼角下方,狠狠刺了进去。
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樟木桌案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拔出刀尖,抓过旁边沈知意画画用的朱砂粉,直接按在了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朱砂混着鲜血嵌入皮肉,剧痛钻心。他疼得手都在抖,却没有停手。他对着铜镜,把朱砂往伤口里按,按得深一点,再深一点。他要这颗痣长上去,长牢,长成他脸上的一块肉,再也洗不掉,再也剜不下来。
十天后,伤口结痂脱落,赵书臣的右眼角下,多了一颗暗红色的、永远洗不掉的朱砂痣。
他换上了一身江南文人穿的青衫,把头发用青布巾束起,跑到城南买了一匹温顺的白马。
京城里的人很快发现,那个鲜衣怒马、风流成性的靖安侯世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青衫、骑白马的疯子。
他不再去教坊司,不再跟狐朋狗友喝酒打马球。他每天坐在槐安院的窗前看书,学着沈知意的样子用左手写簪花小楷;他开始画画,一画就是一整天,画的满屋子都是穿湖水绿袄裙的女子。
到了永和八年的上巳节,赵书臣骑着白马来到朱雀大街的樊楼下。
街上依然车水马龙,踏青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
他拉住缰绳停在路边,看到有沈家徽记的马车经过,就凑过去敲人家的车窗,指着自己右眼角的红痣,笑得讨好又卑微:〖知意,你看我,我有泪痣了。我现在是他了,你掀帘子看看我好不好?〗
车帘掀开,里面坐着的是沈知意的堂妹,吓得尖叫一声,催促车夫快走。
马车疾驰而去,溅起一身泥水。
赵书臣也不恼,用青衫袖子擦掉脸上的泥点,继续牵着白马在街上找。从日出找到日落,从朱雀大街找到城西渡口。
清明时节,天上下起了雨夹雪。
赵书臣穿着单薄的青衫,站在城西渡口的柳树下,怀里抱着一卷画轴,从清晨站到深夜。
随从撑着伞跑过来劝他:〖世子爷,回去吧,夫人已经不在了!〗
赵书臣推开随从的伞,任由冰冷的雨雪砸在脸上。他摸了摸右眼角那颗凸起的红痣,看着空荡荡的河面,轻声开口:〖她不会骗我的。她在画上写了,君去时杨柳依依,我等至雨雪霏霏。现在下雪了,她马上就来接我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踩在河岸的薄冰上。冰面咔嚓一声裂了,他半个鞋底陷进泥水里。
随从吓得扑上来拽他,他摆摆手,眼睛还盯着河面。
河面上只有浮冰在漂,一块撞着一块,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站在岸边,怀里那卷画轴被雨雪打湿了一角。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画轴往怀里搂紧了一点。
〖知意,你冷不冷?〗他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怕吓着谁,〖我把披风给你带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湖水绿披风,抖开,搭在自己手臂上,像搭在一个看不见的人肩上。
他就在风雪里站着,站成了一个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