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一家花店送过两次货。
没想到,第三次见到老板陆知行,他想谈的竟然是恋爱。
那天下午,相亲男问我开什么车。
我指了指咖啡馆窗外:“那辆蓝的。”
他顺着我的手看过去,脸上的笑停了两秒。
“我说你平时开的车,不是送货的。”
“就是送货的,我平时也开。”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搭在椅背上的深蓝色工装,又移到我指甲边没洗净的一点灰。
“许姨不是说,你自己做生意吗?”
“对,同城运输,有自己的车,自己接单。”
“那结婚以后呢?”
“正常接单。要是生意好,再考虑添辆车。”
他把杯子推远了些。
“我家比较传统,还是希望女方有个体面稳定的工作。女孩子整天跟货车司机混在一起,我爸妈可能接受不了。”
我点点头,叫来服务员。
“麻烦,我这杯单独结。”
他愣了:“没必要这么敏感。我也是为以后考虑。”
“所以现在分开考虑,最省事。”
付完钱,我拎起外套,转身险些碰到一个纸袋。
陆知行站在我身后,手里提着四份点心。
前两回运花架,他付款快,装卸之前还会先把地面腾空,是我很喜欢的客户。
相亲男看了看他,皱眉问:“你朋友?”
陆知行没接他的话,先看我。
“程师傅,忙完了吗?我有句话想问你。”
“要用车?”
“这次不用。”
他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像终于腾出了手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刚才来取给店员订的点心,听见了一点你们的谈话。如果这次相亲已经结束,我能不能约你吃顿饭?”
我看着他。
“私人约会,”他补充,“不是谈运费。”
二
出了咖啡馆,我才发现他耳朵有点红。
“陆老板,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程夏。姓程,夏天的夏。”
“不是程师傅?”
他笑起来:“怕叫名字,你以为我要套近乎砍价。”
我没忍住,也笑了。
上回给他拉花架,他认真核过尺寸,跟我确认一口价,连临时多出的一个小架子都先问要不要加钱。
我说放得下,不另收。他没再客气,只在卸货后把尾款结清,没用一句“下次还找你”抵掉这次的钱。
不过,按时付钱是好客户的标准,还不足以让我答应约会。
我问:“为什么是我?”
陆知行想了想。
“第一回送货,我去路口接你,正好看见你停车重绑花架。那会儿下雨,你也没图省事直接开过来。”
“那本来就是我的活儿。”
“我知道。后来卸货,我说请你吃饭,你说有单要赶。我以为你拒绝了。今天才知道,你可能一直以为我在客气。”
“那你今天也可能只是一时冲动。”
“有一点。怕再客气一次,又错过了。”
我靠着车门,忽然觉得这人很会说话。
不是把我夸得多特别,而是承认自己也拿不准。
“先认识一下吧,”我掏出手机,“工作号里客户太多,私人的那个加不加?”
他拿手机的动作比回答快。
加好好友,他从大纸袋里拿出一盒点心,递过来。
“店员的点心就四份,”我说,“你拿一份出来,他们会不会觉得新来的司机抢饭吃?”
他低头看看,又默默收回去。
“那我去再买一份。”
“不用。我十一点吃过面,现在不饿。”
他应了一声,果真没再劝。
车子开出停车位前,我降下车窗。
“陆知行。”
他转过身。
“饭可以吃。下周二我休息。”
他站在人行道上,笑得比花店门口那排黄花还亮。
“我来安排。”
三
晚上回家,朋友乔乔给我打视频,问相亲怎么样。
我说相亲没成,但约了另一个。
她拿面膜的手停在半空。
“你这运输效率,连感情都不走空车。”
“还没谈呢,只是吃饭。”
“他做什么的?”
“开花店。”
乔乔非常警惕:“不会以后让你免费给他拉货吧?”
正说着,我工作手机响了。
陆知行用花店的工作号发来一份下周五的运输需求,起止地点、花架尺寸、装卸时间,列得整整齐齐。
我刚回复报价,私人手机又亮了。
【周二吃日料可以吗?你有没有不吃的东西?】
他的工作号和私人号,头像用的都是花店招牌。我险些把“含装卸等候二十分钟”发进约会聊天里。
乔乔看着我的表情,拍着枕头笑了半天。
我把这段乌龙告诉陆知行。
他很快换了私人号的头像,是花店门前的橘猫。
【以后猫找你,谈吃饭。花店找你,谈订单。】
【猫能做主吗?】
【猫的老板能。】
我盯着屏幕笑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送完货经过花店,我没进去,隔着玻璃朝他招了下手。
他正在给客人包花,腾不出手,抬起头,用胳膊肘很笨拙地碰了碰身边那只猫的照片。
我这才看清,照片贴在收银台边。
它是店里养的猫,叫栗子。
忙完那位客人,他招手让我进去坐,又跟我说起栗子。它谁都不怕,唯独怕剪指甲。
我说:“我也怕。”
他看一眼我的手,犹豫着问:“你平时是用什么剪的?”
我足足笑了两分钟,才解释清楚我说的是给猫剪。
那天我离开时,他送了我三枝小苍兰。
没有巨大的包装纸,只有一根细绳和一个小玻璃瓶。
“不是回扣,”他说,“给程夏的。”
四
周二见面,我特意把头发放下来,穿了很久没穿的浅色裙子。
陆知行到得比我早,见我进门,站起来时碰到了桌边的菜单。
我帮他扶住:“做什么亏心事了?”
“在想,刚才应该去门口等。”
“我能找到座位。”
“不是怕你找不到。”
他看我一眼,后半句没说。
我坐下,觉得今天这条裙子买得确实不亏。
吃饭时,他问我怎么开始跑运输。
我说以前在展陈公司做现场执行,出差多,熬夜多,后来公司换了业务,我就拿积蓄付首付,买了辆二手厢货。第一年还清车贷,我特意去吃了顿火锅,点了平时舍不得点的鲜毛肚。
最开始什么单都接,搬家、送设备、拉展架,最怕客户说“就两件小东西”,开到地方才发现小东西是一人高的冰柜。
陆知行笑得直低头。
我问他:“你不觉得辛苦?”
“觉得。”
“那怎么不劝我找个轻松工作?”
他把烤好的鱼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你刚才说,第一年把车贷还完的时候,特意请自己吃了顿火锅。说到火锅,你比说今天这家店高兴多了。”
我愣了一下。
“喜欢的事也可以辛苦。我问你累不累,跟劝你别干,是两回事。”
我夹了一筷子鱼,过了一会儿才问他怎么开起花店。
原来他学过视觉设计,做了几年活动策划,后来跟朋友合开店。朋友结婚去了外地,把份额转给他,他才真正成了老板。
“所以不是每天捧着花,站在窗边等人来爱?”我问。
“大部分时候在拆纸箱,洗桶,算损耗。”
“听起来我们挺有共同语言。”
“还有一点。”
“什么?”
“都不太喜欢别人随便说,做这个多轻松。”
吃完饭,他结了这顿的账。我说下一顿我请,选一家很好的牛肉面馆。
“好。”他没跟我争。
送我去停车场时,他问下次能不能坐我的副驾驶。
“先说明,我车里没香水,只有绑带。”
“我不晕绑带。”
我伸手开车门,笑得钥匙都差点掉了。
五
周五的花架运输,我照报价收钱。
出发前,陆知行就照约定付了定金,没提“咱们都这么熟了”。
卸完货,我接到下一家客户的电话,问能不能提前过去。我说可以,刚要走,店员小满追出来,递给我一瓶水。
“我们老板说,你上回给他的小推车拧了螺丝,他还没谢你。”
我接过来:“他怎么不自己出来?”
小满回头看一眼,压低声音。
“忙着收腹。他知道你今天要来,午饭只吃了一碗。”
花店里传来一声咳嗽。
我隔着玻璃看陆知行。他手里拿着扫把,正面无表情地清理一片根本没有花叶的地板。
那天下午,我给他发了消息。
【我晚上七点送完最后一单,牛肉面,来不来?】
猫头像回得很快。
【来,今天有人帮我看店。】
想了想,又补一条。
【这次能吃两碗吗?】
我坐在停车场里笑出了声。
吃完面,我们沿河走了一段。我说白天的小满挺有意思,他说她在店里工作两年,说出去的话有一半都得打折。
“那一碗饭,打完折是多少?”
他停了两秒:“一碗半。”
河边的风吹过来,我第一次主动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当时有辆自行车从身边经过,我把他往旁边带了半步。
陆知行低头看我的手,整个人忽然安静了。
等车过去,他问:“还要过吗?”
“什么?”
“自行车。”
我看看已经空了的路,又看看他。
然后,我没松手。
六
我们的约会慢慢多起来。
大多不长,吃一顿饭,逛一会儿夜市。有时他忙,我就去花店坐二十分钟,喝完水再走。
我坐在柜台边看他包花,才发现他手上也有伤。
食指关节有一道细口子,虎口留着被刺扎过的小红点。
“疼不疼?”我问。
“洗手的时候有点。”
我从包里找出创可贴。他先去洗净手,用纸擦干,才把左手放到我面前。
“能帮我撕一下吗?”
我低下头,撕开包装,给他的食指贴好。创可贴上有只卡通小狗,他看了看,说正好给花店添个保安。
他的手很稳,反而是我把创可贴两边贴得不太对齐,翘起一个角。
“可能得重贴。”
“挺好。”他说。
我松开他的左手,他又把右手伸过来。
“这只也破了?”
“没有。”
我翻过他的手看了一圈,确实干干净净。
“那还要贴?”
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一点。
“不用贴。想让你再握一会儿。”
小满正好过来拿剪刀,听见后伸到一半的手拐了个弯,拿走一卷根本用不上的胶带。
小满转身走了。
储物间里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
我故意捏着他指尖多停了两秒,抬头问:“握够了,能送客人出门吗?”
他一路把我送到车边。
那瓶小苍兰被我带回过家,换过水。第二天停好车,我又把它放在杯架里,给他拍了一张照。
【副驾今天有花。】
他回我:【下次能有我吗?】
我回:【看表现。】
七
陆知行第一次坐上副驾驶,是我主动去接他的。
那天他休半天假,答应陪我去旧书市。
我把货厢清空,驾驶室里积了好几天的停车小票全扔了,连平时搭在座椅上的毛巾都收进了柜子。
他上车,系好安全带,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今天没有绑带味。”
“开窗散了半天。”
他说:“其实我不介意。”
“我介意。我今天接的不是货,是约会对象。”
他转头看向窗外,嘴角压了两次,都没压住。
旧书市里有不少画册。陆知行蹲在摊子前看了很久,最后只拿起一本旧植物图谱。
我问为什么不买旁边那本,他说店里已经有,只是想翻翻这个版本。
他没买,我也没偷偷买。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得把他碰过的东西全搬回家。
我们坐在路边分一份烤红薯,聊起小时候买不起、现在又没那么想要的东西。
我说我以前想要一双红皮鞋,后来上班能买了,试了一次,磨脚,再没惦记。
他说他小时候总想有个生日蛋糕。真买得起的时候,反倒习惯了用一碗面凑合。
“你生日什么时候?”我问。
“五月十九。”
我算了算:“还有一个多月。”
“你呢?”
“九月六号。”
他打开手机,认真记下来。
回去路上,下了点小雨。等红灯时,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硬纸卡,放进副驾驶前的储物格。
上面写着:陆知行,周二优先候补。
我挑眉:“你挺自觉,知道是候补。”
“如果前面没有别人,可以转正吗?”
绿灯亮了。
我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个路口才回答。
“前面没人。”
八
认识满一个月,我们还没正式说“在一起”。
我觉得该找个时间谈谈,陆知行恰好约我周六晚上吃饭。
订的餐厅在花店附近,七点。
那天下午,有个熟客问我能不能临时加一趟,我看看时间,谢绝了。
不是不能挣钱,是有些晚上,我想留给自己。
六点五十分,陆知行发消息,说店里有客人来取一批活动用花,要迟十五分钟。
我回好,进餐厅坐下。
七点二十,他说包装出了点问题,再等一会儿。
七点四十,我问还要多久。
消息没回。
七点五十五,他终于打来电话,声音里全是歉意。
“程夏,对不起,我现在过去,五分钟。”
我看着桌上已经凉透的一杯水,说:“不用赶了,我先走。”
我的车停在花店后面。经过店门口时,他正好推门出来,围裙还没解。
“今天客人临时改了配色,我以为很快能弄完。”
“我理解临时有事。可你说十五分钟,我才一直等。如果你早告诉我至少一小时,我可以先吃,或者咱们换一天。”
陆知行嘴唇动了动,没辩解。
我看着他的围裙,忽然想起我们的几次晚饭,几乎都是等他打烊。
“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吃饭反正都在附近,晚一点也没关系?”
他立刻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总挑你忙完以后?”
这次,他安静了好一会儿。
九
街边的店一家家亮灯,有人在我们身后锁自行车。
陆知行把围裙解下来,折在手里。
“小满要接孩子,平时五点半下班。我习惯自己守最后一段,就把吃饭都放在关门后。”
“你也知道我早上出车早。”
“知道。这次请了平时来帮忙的兼职守到七点半,我原以为七点就能走。可是客人来取花时要改配色,得我重新做。我没舍得把加做的单子推掉,也没舍得取消约会,结果两边都耽误了。”
他的解释并不漂亮。
没有不能告诉我的苦衷,只是一个忙惯了的人,想把所有事都塞进同一个晚上。
“我不是在怪你开花店,”我说,“我也会遇到堵车、卸货拖延。但约好的事做不到,要及时讲。我不想靠猜你是不是又忙了,决定自己要不要等。”
他点头:“今天是我的问题。”
“还有,别总把我安排在你顺路的时候。”
这句话说出来,我鼻尖有一点酸。
我喜欢他,也希望自己在他那里,值得专门空出一点时间。
陆知行看着我,慢慢说:“你不是顺路。我只是太习惯把空出来的时间拿去工作,连想见你,都想着先把事情做完。可是事情根本做不完。”
我没接话。
他把手机拿出来,给餐厅打电话,取消了还没上的菜,确认承担已经备好的那道菜的费用。
挂断后,他问:“你吃过了吗?”
“还没有。”
“我也没吃。今天不算约会了,算我赔礼。你想自己回去也可以,我送你到车边。”
我看着他,问:“花店呢?”
“刚才已经收好。剩下的明早做。”
我站了两秒,朝路口那家粥铺抬抬下巴。
“我要虾粥,大份的。”
陆知行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好。你先吃,我听你说。”
十
吃完那碗粥,我也把自己的问题说了。
我总把话说得很轻巧。
想见他说“顺路看看”,想让他陪我逛书市说“你正好休息”,明明在意,也怕自己显得太需要一个人。
陆知行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那一点米汤,问:“那你今天原本想跟我说什么?”
我脸热了一下。
“现在不说了。”
“那我先说。”
他把勺子放下。
“程夏,我想跟你正式交往。我不是只想找个人,在关门以后吃顿饭。我想知道你第二天几点出车,想在你有空的时候跟你出去,也想让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忙,什么时候能陪你。”
粥铺老板在后面收桌子,铁椅子拖过地面,响得我心跳更乱。
“你要考虑也没关系。”他说。
“不用。”
他抬起头。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临时加班要讲,约会也要认真约。你累可以说累,我想你也直接说想你。别拿订单当借口。”
他看着我的手,笑起来。
“好。”
这次,他不用找借口,就能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
回停车场的路上,我们手牵得有点紧。走到我的货车旁边,他又松开,绕去副驾驶。
“送我一段?”
我说:“上来吧,候补取消了。”
车停在他住的小区门口,他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去。
我问还有什么事。
他低头笑了一下:“现在可以说,我今晚一直想牵你的手吗?”
我把手伸过去。
“再牵五分钟。停车位只免费十五分钟,刚才已经用了十分钟。”
他低下头,在我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十一
恋爱以后,陆知行真把周二下午排出来了。
他跟小满商量好轮班,临时加班算加班钱。有些必须他接的花艺单,他会提前告诉我,约别的时间,不再等我坐下才说再等一会儿。
我也不全靠他的安排。
有次我提前送完货,给他打电话:“今天能不能借男朋友两个小时?”
他问做什么。
“陪我去看新轮胎。看完请你吃饭。”
他沉默一秒:“我需要先做点功课吗?”
“不用,我会看。你负责陪。”
于是花店老板穿着白衬衣,在轮胎店门口,抱着我的工具包坐了四十分钟。
老板问他是不是来帮我拿主意的。
陆知行说:“不是,她比我懂。”
我正蹲着看旧胎的磨损,听见这句,差点笑得坐在地上。
后来换他去选花店的新收银台,我陪着看了三家。第三家他问我哪个颜色好看,我说第二家更合适,但今天太累,明天再去也行。
他很痛快地答应了。
隔天我们又去了一趟第二家。他挑好的收银台到货以后,在侧面给我留了一格抽屉,说以后我的包不用总搁在腿上。
有一晚我下雨堵在路上,车已经安全停进等候区,才给他发语音,说今天像把整座城都绕了一遍。
他没教我换路线,只问:“想听点好笑的,还是想骂两句?”
我说先骂。
他听完,发来一张栗子把纸箱坐塌的照片。
我一个人坐在驾驶室里,从叹气变成了笑。
十二
五月十九那天,陆知行照常开店。
我提前一周问过,他说想晚上一起吃饭,别的不用安排。
可我记得那本植物图谱旁边,他提起的生日蛋糕。
我订了一个四寸的小蛋糕,不大,足够两个人吃,奶油上画着一只很胖的橘猫。
六点去接他时,小满已经下班,店门上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陆知行穿了件浅色衬衣,从里面锁好门,转身就看见我捧着蛋糕。
他站在台阶上,愣了一下。
“不是说别的不用安排?”
“这是我想安排的。饭你来订,蛋糕我来买,刚好。”
我把盒子打开一条缝给他看。
“猫画得一般,本来我想自己画,店员听说我要画栗子,主动承担了风险。”
他笑了,接过盒子的时候,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
“好看。”
那天餐厅给了两副小叉子。陆知行吹完蜡烛,迟迟没切。
我问他舍不得猫?
他说:“舍不得今天这么快过完。”
我看了看表:“才七点半,还有四个半小时。”
“那能不能都归我?”
我佯装为难,拿出手机,打开空空的晚上日程给他看。
“早就归你了。”
他低着头笑,笑了很久。
吃完饭,我们走回车边。他把蛋糕盒放稳,忽然问能不能亲我。
我原本准备好的好多玩笑,全忘了。
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他靠过来的时候很慢,像留给我足够的时间说不。
我没有躲。
那是一个带着一点奶油甜味的吻。分开以后,我第一件事竟然是检查自己有没有把奶油蹭到他领口上。
陆知行握住我的手,低声说:“没事,明天洗。”
十三
初夏,我接到一份固定运输的合作邀约。
每周六上午给一家展具公司运物料,连续做三个月。路线熟,价格合适,对方付款也有记录可查。
唯一的问题,是它会占掉我们原本想一起出去的两个周六。
我拿着排班表,想了一个晚上。
陆知行知道后,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接。
“上回不是说,想去山里的植物园?”
“植物园周二也开。”
“你周二下午才休。”
“那就等有整天假的时候。你觉得这个单子合适,就先谈。以后还有很多周六。”
我看着他,想起相亲那天,那个男人问我结婚以后怎么办。
当时我回答得那么快,像随时准备好捍卫自己的方向。
如今真正有人和我商量以后,反而不必把每句话都说成硬邦邦的承诺。
“那我周六下午去接你下班。”我说。
“好。不过有两周店里也有活动,我得晚点。等排出来,我们一起挑时间。”
那张表最后被我们画得乱七八糟,但每一次改动都说清楚了。
六月,花店做周年小活动,原先排好的运输司机临时换了档期。
陆知行先问我工作时间有没有空,再发需求,没有用“反正你顺路”把一整天打包给我。
我接了上午那一趟,下午照常做自己的单。
花店布置好的时候,他给我发来照片。
门口多了一张双人小圆桌,上面是两杯水,一张椅子背后贴着纸条。
【给今天收工后愿意来坐一会儿的程夏。】
我那天最后一单拖了半个小时。我停好车,第一时间打电话,说明原因。
他在电话那头说:“那我先把你那杯水换成新的。”
我赶到时,天已经黑了。
陆知行坐在小圆桌旁边,抬头冲我笑。
“今天累不累?”
我坐到他对面,伸出手。
“有一点,借我握会儿。”
十四
九月六号,我照常出车。中午,许姨给我打电话,说手里又有个合适的人,问我要不要认识。
我说不用,我有男朋友了。
许姨很高兴,问做什么的,家里怎么样,年底有没有打算。
我一一答了自己知道的,至于不知道的,也没替陆知行编一份漂亮履历。
最后她问:“你还跑车呢?”
“跑,挺好的。”
“他不介意?”
我看着园区停车场另一头。
陆知行提着两杯柠檬茶,正在找我的车。我们约好中午一起吃饭,他提前跟我确认过卸货地点和时间,又问过我剩下的午休够不够。
我降下车窗,冲他挥了挥手。
“他不光不介意,”我说,“他还老抢我的副驾驶。”
陆知行走近,听见最后半句,把柠檬茶递给我。他绕到副驾上车,又从面前的储物格里拿出那张已经起毛边的候补卡。
“这个能换一下吗?”
挂断电话,我接过来:“不都已经转正了?”
“纸上没有。”
我找出一支笔,划掉候补两个字,想了想,在下面又添一行。
【以本人愿意、司机有空为准。】
他看完,郑重地把卡放回去。
“条款合理。”
我喝了一口柠檬茶,忽然问:“明年你生日,还想吃猫蛋糕吗?”
他转头看我。
“可以换一只瘦点的吗?”
“栗子听见会有意见。”
“那还是胖的。”
我笑着捏了一下他的胳膊。去吃饭的路上,他问晚上有没有空。
“有,今天最后一单五点结束。”
“那到店里来?给你留了蛋糕。”
“什么样的?”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订做的图:奶油小货车,车厢里装满黄花。
我盯着看了半天,忍不住把照片发给乔乔。
【我二十九岁的车,比二十八岁这辆可爱。】
陆知行在一旁问:“满意吗?”
我把手机收好,仰头亲了一下他的脸。
“特别满意。”
十五
第二年春天,货车该换车厢贴纸了。
旧的被太阳晒褪色,边角卷起,电话号码有一个数字快看不清。
陆知行帮我重新排了版。我挑颜色,他调字号,折腾了两个晚上,最后一起选中浅蓝底白字。交稿时,他又递给我一张小卡片。
这次上面不是候补,也不是转正。
【想预约程夏下周二的一整天。】
背面画着我们拖了好久没去的植物园路线,旁边记着花期、停车场和回程时间。
他终于跟店员调出了一个完整的休息日,我也早把那天留空。
“其实可以口头问。”我说。
“想留个东西。以后你忘了我有多认真,还能拿出来看看。”
我把卡片翻来覆去,发现最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如果你愿意,下一年的春天,也想一起去。】
我抬头看他:“陆知行,你这是只预约一年?”
他笑意顿了一下,像怕自己会错意,又像有点不敢信。
我拿起他的笔,在卡片上添了一个很大的勾。
“先把今年的过好,明年继续。后年的事,咱们到了再商量。”
他伸手,把我连卡片一起抱住。
花店还没开门,玻璃窗上映着我们。栗子隔着窗台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很长的哈欠。
我拍了拍他的背:“行了,还有两单货要送。”
陆知行松开手,替我拉开门,站在台阶上送我。
我走到车前,又回头。
“今晚去我家吃饭?我炖牛肉。”
“需要带什么?”
“你。”
他愣了一下,笑得眉眼都弯了。
我上车,系好安全带。那张已经转正的副驾卡还在储物格里,旁边放着今天刚剪下的三枝小苍兰。
出发前,我把花拿下车,请他先替我养着。
今晚回来再取。
那天晚上,牛肉炖得很软。
陆知行按响门铃的时候,我正端着碗偷吃。他站在门口,一手抱着替我换好水的花,一手提着一袋土豆。
“来晚了吗?”
我看了一眼土豆:“晚了,锅里已经有了。”
他明显愣住,低头看看袋子。
我接过花,又接过土豆,把站在门外的人拉进来。
“人来得刚好。”
他换好拖鞋,跟着我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拉住我的手,把我转回来,很认真地补上了进门时没来得及给的拥抱。
灶上的汤咕嘟了一声。
我听见他在耳边说:“今天也很想你。”
我把下巴搭在他肩上。
“我也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