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子离婚后就盯上了我家饭桌。
每天六点准时到,吃完抹嘴就走,连碗都不碰一下。
那天她嫌虾腥,直接拍了桌子。
老公冲我吼:「就不能用心做吗?」
我点点头,收了碗筷。
第二天起,我回娘家吃饭,一天没落。
大姑子上门发现没人做饭,给老公打电话闹。
老公给我打电话求我回去。
我说:「可以,三个条件。」
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传来大姑子的声音:「我不去了还不行吗!」
我挂了电话,笑了。
小样,还治不了你了。
1
"这虾什么味儿啊,腥得我想吐。"
韩敏把筷子拍在桌上,虾壳溅到我手背上。
我没抬头,继续剥手里那只虾。
韩哲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饭桌前。
我以为他会跟他姐说两句。
"顾念真,做个饭你就不能上点心?"
声音很大,客厅的回音把每个字都砸了两遍。
我手里的虾壳攥出水来。
韩敏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坐在那里的样子,像这屋子才是她家。
"哲,你别说了,我不吃就行了。"
韩敏把碗一推,椅子腿刮过地砖的声音刺耳。
韩哲扭头看她,声音马上就软了。
"姐你别走,我说她两句,她改就是了。"
我放下筷子。
"行,我改。"
这三个字说完,我把桌上的虾端进了厨房。
韩敏在客厅跟韩哲嘀咕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
只听见韩哲说了一句"她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站在水池前把虾倒进垃圾桶。
一只一只的,我剥了四十分钟的虾,全在里面了。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盖住了客厅的声音。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但是手在抖。
韩敏走的时候经过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弟妹,我不是嫌你做得不好啊,就是最近胃不舒服。"
我点头。
"知道了。"
她走了以后韩哲也没进厨房。
十点多我洗完最后一个碗,他已经在卧室打游戏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儿楼下的路灯。
风很凉,吹干了手上没擦掉的水。
结婚三年,我头一次觉得这个家不是我的。
当天晚上我没睡着。
韩敏来蹭饭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去年十月离的婚,搬到我们小区对面的出租屋住。
头一回来,拎了箱奶。
"弟妹,我刚搬过来,灶还没通,来你们这吃顿饭成不?"
我说成,多一双筷子的事。
第二天她又来了,没拎东西。
"灶还没修好。"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灶修了整整一个月。
我没问,韩哲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是我亲姐,她现在一个人,你让她吃什么?"
我没接话。
从那以后,韩敏每天六点准时敲门。
我六点半把菜端上桌,她吃完抹嘴就走。
碗,她不碰。
菜钱,她不出。
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有时候她还会带个朋友来。
"我朋友正好路过,弟妹再加双筷子?"
我看了韩哲一眼,他冲我点头。
我转身进厨房,把昨天留着自己吃的排骨也炖上了。
韩敏坐在我家客厅跟朋友聊天的声音传进厨房。
"我弟妹做饭还行,就是口味淡了点。"
她朋友说:"那你多幸福啊,天天有人给你做。"
韩敏笑了一声:"可不是。"
那一刻我攥着锅铲的手捏紧了。
幸福?
那是我的家,我的厨房,我的菜钱,我的时间。
她的幸福是建在我头上的。
但我没吭声。
那时候我想着,算了,都是一家人,忍忍就过去了。
我没想到她能得寸进尺到今天这个地步。
2
韩敏蹭饭的第二个月,开始点菜了。
"弟妹,明天做个红烧肉呗,我馋了。"
我做了。
"弟妹,鱼你下次别放那么多葱,我不爱吃葱。"
我改了。
"弟妹,这个汤太咸了。"
"弟妹,米饭蒸硬了。"
"弟妹,青菜别买这种,我吃不惯。"
一开始是商量的口气,后来连"弟妹"都省了。
"明天别做土豆了,连着吃三天了。"
她在饭桌上直接说,筷子敲着碗边。
韩哲在旁边闷头吃饭,一句话不接。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心里记了一笔。
第三个月,韩敏开始带东西回去。
不是剩菜,是我新做的菜。
"这个糖醋排骨我打包点,明天中午热一下吃。"
她从我家橱柜里翻出保鲜盒,装了满满一盒走了。
那盒排骨是我给自己和韩哲第二天中午留的。
我跟韩哲提了一嘴。
"你姐把排骨都带走了,咱明天中午吃什么?"
韩哲头都没抬,盯着手机。
"再做呗。"
两个字。
我去翻冰箱,排骨没了。
第二天中午我吃的白水面条。
有一天我算了笔账。
韩敏来蹭饭三个月,我们家菜钱多了两千三。
两千三,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因为韩哲说过一句话:"钱的事你别跟我姐提,多难看。"
多难看。
我花钱花时间伺候一个白吃白喝还挑三拣四的人,这个不难看。
跟她提钱,难看。
我把那笔账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没给韩哲看。
第三个月月底有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里堵。
那天韩敏来吃饭,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
她走到阳台上说了十几分钟。
我在厨房洗碗,她声音不小,飘进来几句。
"……我现在过得还行,吃住基本不花钱……"
"……我弟媳那人好说话,饭做得一般但是免费的嘛……"
"……不不不,我不用做家务,去了就吃,吃完就走……"
我手里的碗滑进水池,磕掉一个角。
免费的。
她跟别人说我做的饭是"免费的"。
吃完就走,理直气壮。
我蹲在水池前,把那块碎瓷片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手被划了个小口子,血珠子冒出来。
我用冷水冲了一下,没贴创可贴。
韩哲全程在客厅看电视,什么都没听见。
或者听见了,装没听见。
从那天开始我做饭越来越没心思。
不是不会做。
是不想做。
给谁做?
给一个把我当免费厨子的人做?
给一个替她说话还冲我吼的丈夫做?
虾腥味那天是第九十七天。
我数过。
韩敏在我家白吃了九十七天。
那天她拍桌子的时候,我忽然就不生气了。
那股憋了三个多月的劲儿,没往上涌。
而是沉下去了,沉到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我想通了一件事。
跟他们吵没有用。
吵赢了又怎样?
明天她还来,后天她还来。
韩哲还是那句话。"那是我亲姐"。
我得换个思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韩哲已经睡了。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明天起我回家吃饭,长期的。"
我妈秒回:"出啥事了?"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回去说。"
3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我拎着包出门了。
韩哲在沙发上打游戏,看了我一眼。
"干嘛去?"
"回我妈那吃饭。"
"今天做什么菜?我姐……"
"锅在厨房,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看着做。"
我没等他反应,关门走了。
楼道里我的脚步声很清脆。
三个多月了,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下楼梯这么轻快。
我妈在门口等我。
桌上四个菜一个汤。
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蒜蓉虾,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我妈把筷子递给我。
"先吃。"
我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
调料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儿。
鼻子就酸了。
我妈没问我怎么了,坐对面看着我吃。
吃到一半她开口:"你婆家那边,说吧。"
我把韩敏蹭饭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我妈筷子没停,但脸沉下来了。
听到韩哲冲我吼那段,她筷子放下了。
"他替他姐骂你?"
"不算骂,就是嗓门大了点。"
"那叫嗓门大?在你自己家,你做了九十七天饭,他替外人冲你嚷嚷,这就是骂。"
我没接话。
我妈说:"你做得对,回来吃。"
"愿意住就住,不愿意住回去也行,但是饭,在妈这吃。"
我点头。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米饭。
三个月来头一次吃到撑。
晚上七点韩哲给我打电话。
"你做什么饭了?厨房什么都没有。"
"我说了,菜在冰箱,你自己做。"
"我不会做饭你又不是不知道。"
"外卖软件你手机上有吧?"
他沉默了两秒。
"我姐已经来了,你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我吃过了。"
"顾念真。"
我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看到自己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妈从厨房出来,瞟了我一眼。
"他打的?"
"嗯。"
"不回去?"
"不回。"
"行。你爸把你那屋收拾出来了,被子是晒过的。"
第二天,照旧。
我下午四点出门,去我妈那。
韩哲中午发消息:"今天回来做饭吗?"
我回:"不做。"
他又发:"那你告诉我一声,我姐……"
我没回。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我天天去我妈那吃饭。
我爸每天换着花样做菜,比我做得好。
韩哲的消息从"你什么时候回来做饭"变成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只回了一句:"你姐来你家吃了九十七天的饭,你问过我什么意思吗?"
他没再回。
第五天晚上,我回到韩哲那边的家拿换洗衣服。
打开门,厨房灯亮着。
水池里堆着五天的碗。
泡面桶在垃圾桶里摞成了塔。
茶几上外卖盒子铺了一层。
客厅有股馊味。
韩哲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你满意了?"
我拎着衣服没停步,直接进卧室拿了个行李袋开始装东西。
他跟进来站在门口。
"你闹够没有?"
"我没闹。"
"你不做饭、不回家、天天住娘家,你管这叫没闹?"
我拉上行李袋拉链,站起来看着他。
"你姐天天来咱家吃饭、不洗碗、不出钱、嫌这嫌那,你管那叫什么?"
他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拎着袋子从他旁边走过去。
"等你想明白了,打电话给我。"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
但很干脆。
4
我走后第六天,韩敏坐不住了。
怎么知道的?
我妈在菜市场碰见她了。
不是偶遇,是韩敏专门来堵的。
我妈拎着菜从摊位转身,韩敏就杵在后头。
"阿姨,念真最近怎么天天在您那吃饭呀?"
笑着说的,声音甜得发腻。
我妈看了她一眼,没停步。
韩敏跟上来。
"是不是弟妹跟我弟闹别扭了?我帮你们劝劝?"
我妈站住了。
"你说你帮着劝劝?"
"对呀阿姨,一家人嘛。"
"那我问你,你在我女儿家吃了一百多天的饭,你劝过自己没有?"
韩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阿姨,那不是……我那段时间刚离婚,日子不好过。"
"不好过你不会自己做饭?不好过你嫌我女儿做的虾腥?不好过你拍桌子?"
菜市场人来人往,好几个人停下来看。
韩敏脸红了,往后退了一步。
"阿姨,您说的这些,可能有误会。"
"误会?你弟冲我女儿吼的时候,你在旁边喝茶看戏,这也是误会?"
韩敏眼眶红了,声音开始抖。
"阿姨,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胃不舒服才说了那句。"
"行了。"
我妈拎起菜袋子。
"你要是真心觉得不好意思,以后少去我女儿家。别装到我面前来装,没用。"
说完走了。
韩敏站在菜市场中间,周围人的目光扎在她身上。
这事是我妈回来跟我说的。
她边摘菜边说,语气很平。
但我注意到她摘豆角的手劲比平时大。
我问:"她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眼泪都快挤出来了。你等着吧,她下一步肯定找你婆婆。"
果然。
当天下午韩哲就打电话来了,开口第一句话不是叫我回去。
"你妈在菜市场骂我姐了?"
"骂了吗?"
"我姐给我妈打电话哭了半个小时,说你妈当着那么多人面让她下不来台。"
"你姐在咱家让我下不来台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那能一样吗!你妈当着外人……"
"我也是外人啊。在你家我不就是个外人?"
"你姐才是你家人,我做了九十七天饭的那个,就是个外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
"念真,你别这么说。"
"我没这么说,是你做出来的。"
挂了。
挂完电话我手心有汗。
但没发抖了。
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憋屈,这次是清醒。
5
第八天,婆婆来了。
不是来我妈家的。
是让韩哲把我约出去。
韩哲发消息:"妈想见你,你出来吃个饭。"
我回:"在哪?"
"小区门口那个饭馆。"
我去了。
不是怕婆婆,是想听听她怎么说。
到了饭馆,婆婆已经坐在里面了。
桌上点了四个菜,还没动筷子。
韩哲坐在婆婆旁边,看见我进来站了一下,又坐下了。
婆婆朝我招手。
"念真,坐。"
我坐下了。
婆婆先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
"这几天辛苦你了。"
开场就是这句。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婆婆叹了口气。
"敏敏的事我知道了。这孩子离婚后确实……不太懂事。"
我放下杯子。
"妈,她不是不懂事。"
婆婆看着我。
"她什么都懂。"
"她知道我不会拒绝,她知道韩哲会帮她说话,她知道我不好意思跟她要饭钱。"
"她全都知道。"
"念真。"
"她在电话里跟朋友说,在我家吃饭是免费的,吃完就走。"
"妈,这不是不懂事,这是算准了。"
婆婆的脸变了。
韩哲也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她真这么说的?"
"你不信可以问她。"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这事我回去说她。但是念真,你也不能一直住娘家,传出去不好听。"
来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
不是解决问题。
是面子。
"妈,我住不住娘家,传不传出去,跟问题没关系。"
"我说的是。"
"您说的是让我先回去,回去了再慢慢说。对不对?"
婆婆没否认。
"但是妈,上次我也是先忍着、先回去、先做饭。"
"忍了九十七天,换来的是韩敏拍桌子,韩哲冲我吼。"
韩哲脸色不好看了。
"我那天是急了。"
"你急了就冲我喊,你姐在旁边你一个字没说。"
"韩哲,你扪心自问,这九十七天里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婆婆抬手拍了拍桌面。
"行了,都别说了。念真,你说吧,你要怎么样才回来?"
我看着她。
又看了韩哲一眼。
"条件我想好了。但不是现在说。"
"为什么?"
"因为韩敏不在。我的条件跟她有关,她得在场。"
婆婆和韩哲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慌。
我站起来。
"菜你们吃,我回我妈那了。什么时候人齐了,什么时候谈。"
我走出饭馆的时候,背后韩哲叫了我一声。
我没回头。
风从街口灌进来。
我攥着手机走了五十米,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
但步子很稳。
6
第十天。
韩哲给我打电话,就一句话。
"人齐了,你来吧。"
我问:"谁在?"
"我,我妈,我姐。"
"行,下午三点我到。"
我挂了电话,在我妈家客厅站了一会儿。
我爸在阳台浇花,头也没回。
"闺女,要不要爸陪你去?"
"不用。"
"那你妈呢?"
"也不用。我自己去。"
我爸"嗯"了一声,浇花的水壶没停。
"谈不拢就回来。这个家永远有你的饭。"
我鼻子酸了一下。
下午三点,我到了。
门是韩哲开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
客厅沙发上坐着婆婆和韩敏。
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摆得整齐。
韩敏看见我进来,往沙发角上缩了一下。
眼圈是红的,看着像刚哭过。
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四个人,两边沙发,中间一张茶几。
婆婆先开口。
"念真,人到齐了。你说吧。"
我看了韩敏一眼。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三个条件。"
我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从今天开始,韩敏不再来我家吃饭。一顿都不行。"
韩敏的头低得更深了。
婆婆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韩哲站在旁边,眉头皱着。
我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三个多月韩敏在我家吃的饭,菜钱我算过了,两千七百块。她给我转过来。"
韩敏猛地抬头。
"两千七?"
"九十七天,平均每天多花二十八块。"
"里面还不算她打包带走的那些,也不算她带朋友来吃的那几次。我往少了算的。"
韩敏看向婆婆。
婆婆脸上挂不住了,但没替她说话。
我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韩哲。"
他抬头看我。
"当着你妈和你姐的面,跟我道歉。"
客厅安静了。
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大。
韩哲的脸涨红了。
"念真,你。"
"你冲我吼的那天晚上,你姐在旁边喝茶。"
"你骂完我,她说了句'弟妹,我不是嫌你做得不好'。"
"你们两个人站在一头,我一个人站在另一头。"
"九十七天,一个道歉不多吧?"
韩哲的喉结动了一下。
婆婆看了他一眼。
"哲,你姐的事你确实处理得不对。"
韩敏忽然站起来了。
眼泪掉下来,声音尖了。
"我就是吃了几顿饭!你至于吗顾念真!"
"我离了婚一个人过日子,我容易吗!你天天在这算账。"
"那你容不容易你怎么不自己做饭?"
这句话一出,韩敏噎住了。
我没站起来,声音也没抬高。
"韩敏,你去年十月搬过来的,到现在灶通了吗?"
"你那个出租屋我进去过,厨房跟新的一样,锅上面都是灰。"
"你不是不会做,你是不想做。"
"九十七天,一天三十块,你比叫外卖还省。"
韩敏嘴唇哆嗦了。
"你……"
"你在电话里跟朋友说我做的饭是免费的。"
"韩敏,免费的东西你吃了一百天都不够,还嫌腥。"
韩敏转头看韩哲。
韩哲没看她。
他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
客厅又安静了。
婆婆叹了口气。
"敏敏,你坐下。"
韩敏没坐。
她站在那里,眼泪糊了一脸。
然后她抹了一把脸,声音忽然平了。
"行,我不去了还不行吗。"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
"两千七是吧?"
手指头戳了几下,我手机响了。
到账两千七。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看着我。
"钱给了,饭不吃了。你满意了吧?"
我没接话。
我在等第三个条件。
韩敏拎包往门口走。
婆婆叫了她一声:"敏敏。"
她没停。
门开了,风灌进来。
韩敏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看的不是我。
是韩哲。
韩哲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能看出来他在挣扎。
道歉这件事卡在他喉咙里。
婆婆又看了他一眼。
韩哲深吸一口气。
"念真……那天晚上是我不对。不该冲你嚷。"
声音不大。
但说出来了。
韩敏在门口听见了这句话,手在门把上紧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比我那天关的还要大。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婆婆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半天说了一句。
"念真,你回来住吧。"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自己的杯子端到厨房水池里洗了。
洗完放好,擦干手。
"我回去拿行李。"
走出厨房的时候我看了韩哲一眼。
他坐在沙发上,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没抬头。
我走到门口换鞋。
从头到尾,心跳都很快。
但我的声音,一直没抖过。
7
我以为这事就结了。
没有。
搬回来第三天,我下班到家,发现门口有双鞋。
女款,粉色,半旧。
韩敏的。
我手搁在门把上,停了两秒。
推门进去。
韩敏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水。
韩哲站在阳台上打电话,背对着客厅。
看见我进来,韩敏站起来了。
"弟妹,你回来了。"
声音轻,态度好,跟换了个人一样。
我换鞋,放包,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她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弟妹,我今天不是来吃饭的。"
我喝了口水,没接话。
"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上次的事是我不对。"
我转头看她。
她眼眶又红了,嘴唇抿着。
"我离婚以后整个人都不对劲,脑子混的,没考虑你的感受。"
说得很诚恳。
如果我不知道后面的事,我可能就信了。
"行,我知道了。"
"弟妹,你别往心里去,咱们还是一家人。"
"嗯。"
她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等我说点什么软话。
我没说。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韩哲在阳台上听见。
"弟妹,以后有事你跟我说就行,别闹到妈那去。"
"上次菜市场的事,你妈当着那么多人说我……我好几天没出门。"
门关了。
我站在厨房里,把那杯水喝完了。
她这趟来不是道歉的。
是来种一颗钉子的。
"别闹到妈那去。"
意思是我小题大做。
"你妈当着那么多人说我。"
意思是我娘家人欺负她。
说给韩哲听的。
字字句句都是说给韩哲听的。
果然。
晚上吃饭的时候韩哲主动开口了。
"我姐今天来跟你道歉了?"
"来了。"
"她态度怎么样?"
"挺好的。"
"那你也别记恨了,她一个人确实不容易。"
我夹菜的筷子没停。
"我没记恨。"
"你妈上次在菜市场那个事……我姐说她好几天没出门。"
来了。
我放下筷子。
"所以呢?"
"所以你能不能跟你妈说一声,以后别……"
"韩哲,我妈说的哪句话是假的?"
他卡住了。
"你姐蹭饭是不是真的?嫌虾腥是不是真的?你冲我吼是不是真的?"
"那是那,但当着那么多人。"
"你姐嫌我做的饭腥的时候,你也在场,那算不算当着我的面?"
他又不说话了。
我重新拿起筷子。
"我不会跟我妈说。我妈说的每句话我都认。"
"你姐要是觉得丢人,她应该想想丢人的事是谁干的。"
这顿饭后半段没人说话。
碗是我洗的。
韩哲去阳台抽了根烟。
我洗完碗看了眼手机。
韩敏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张窗台上的花,配了段文字。
"一个人的日子也要好好过,谢谢自己没有放弃。加油。"
底下一排评论。
"坚强!"
"心疼你。"
"敏姐最棒!"
我看了三秒,退出了朋友圈。
好一出苦情戏。
8
第四天出事了。
婆婆打电话来,不是打给我的,打给韩哲的。
但是开了免提。
"哲,你姐最近瘦了一圈你知道吗?"
韩哲正在吃我做的饭,嘴里含着菜。
"啊?瘦了?"
"她昨天来我这儿,我差点没认出来。脸都凹了,饭也吃不下。"
我坐在对面,筷子没停。
"她一个人在外面住,也没人管她吃饭的事。以前好歹在你那吃几口,现在……"
婆婆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跟念真商量商量,偶尔让你姐过去吃个饭?不用天天去,一周一两次就行。"
韩哲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犹豫、有为难、有一点点试探。
我低头扒饭,没看他。
他咽了口菜,声音压低了。
"妈,这事我再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你姐是你亲姐。"
"妈,我知道。我先跟念真商量。"
挂了电话,韩哲没开口。
我也没开口。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但我心里有数了。
婆婆这是第二轮攻势。
韩敏打感情牌,婆婆打亲情牌,里应外合。
上次是韩敏一个人闹,好收拾。
这次是婆婆出面,分量不一样了。
晚上韩哲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
"念真。"
"说。"
"我姐那个事……我妈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我放下手机,坐起来。
"你想让她回来吃饭?"
"不是天天来,就偶尔。"
"韩哲,你知道什么叫偶尔吗?上次也是从偶尔开始的。"
"第一天说灶没通,第二天说还没修好。"
"偶尔变成了天天,天天变成了理所当然。"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
"我问你一个事,你老实答。"
"你说。"
"你姐离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
"性格不合呗,她跟她前夫。"
"我不是问你她跟你说的版本。我是问你,你自己知道的真实情况。"
他目光闪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就看出来了。
他知道点什么。
"念真,那是我姐的隐私。"
"她的隐私可以,但她拿她的隐私当武器来我家蹭了一百天饭。"
"我有权知道我伺候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韩哲的手指搓着被角。
搓了很久。
"她前夫……不是性格不合提的离婚。"
"那是什么?"
"是她前夫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么?"
"我姐在家什么都不干。不做饭不收拾不上班。"
"她前夫一个人挣钱一个人做家务,扛了三年。"
"最后实在扛不住了,提的离婚。"
我脑子里"咔"一声,所有事情全串上了。
不是被抛弃的可怜人。
是好吃懒做把人家逼走了。
把前夫逼走了不够,又来寄生到弟弟家。
换了个地方,同一套活法。
"你一直都知道?"
韩哲没说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离婚,你还让她来我家白吃了一百天?"
他终于抬头了。
"我想着她好歹改改。"
"她改了吗?"
他张了张嘴,合上了。
"九十七天,她在我家改了什么?"
"她改嫌虾腥了吗?改自己洗碗了吗?改不打包带走我做的菜了吗?"
我声音没提高,但每个字都在加重。
韩哲坐在那里,头低下去了。
"念真……"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管。"
"因为管了就得得罪你姐。不管的话,受累的是我。你选了让我受累。"
他没反驳。
我关了灯,躺下来,背对着他。
黑暗里他的呼吸声不稳。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我明天跟我妈说,不让我姐来了。"
我没应声。
因为这件事还没完。
9
韩哲跟婆婆说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说的,但婆婆的反应很剧烈。
第二天一早婆婆就打电话来了,这次直接打给我的。
"念真,你是不是不让敏敏上你家了?"
早上七点半,我在刷牙。
一嘴泡沫含着接的电话。
"妈,不是我不让。是之前谈好的条件。"
"什么条件不条件的,她是你大姑子!亲戚之间吃顿饭还要谈条件?"
"九十七顿不是一顿。"
婆婆声音高了。
"你就是记仇!敏敏都跟你道歉了,钱也给了,你还揪着不放。"
"妈,我没揪着不放。条件她答应的,不是我逼的。"
"那你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吃泡面你心里过得去?"
"她有手有脚,想吃什么做什么。她灶早通了,她不是不会做饭。"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您问问韩敏,她前夫为什么跟她离婚。"
沉默。
长长的沉默。
"念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您去问她。我刷牙呢,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泡沫吐进水池里,漱了口。
镜子里自己的表情很平。
但胃在翻。
不是害怕,是恶心。
为什么一个好吃懒做的人,全家都在替她铺路?
为什么被消耗的那个人反而要一遍遍解释?
上午十点,韩敏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接。
她发了条消息过来。
"弟妹,你跟妈说什么了?妈刚才打电话质问我,你是不是把我的事跟全家说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我求你了,有些事别往外说行吗?我已经够丢人了。"
还是没回。
第三条消息来的时候语气变了。
"顾念真,你别做得太绝。"
我把手机放下了。
做得太绝?
你在我家吃了一百天免费饭,还嫌我做得不好,拍我家桌子,让我老公冲我吼。
我只是不做饭了。
到底谁做得绝?
中午韩哲回来吃饭。
我做了三个菜,坐下来吃。
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
"我姐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没接。"
"她给我也打了。哭着打的。说你把她离婚的事告诉我妈了。"
"我没告诉。我只说让你妈自己去问。"
"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事情是她自己做的,该知道的人迟早会知道。我只是不替她瞒了。"
韩哲夹菜的手停了。
"你以前知道?"
"我不知道。你昨天告诉我的。"
他的筷子落在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
他意识到了。
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他把他姐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亲口告诉了我。
而我只是不替他姐藏这个秘密。
他脸色白了一瞬。
"念真,我不是故意……"
"你不是故意,但你说了。就像你姐不是故意蹭饭,但她蹭了一百天。"
"这世上很多事不需要故意,做了就是做了。"
饭桌上安静了。
下午两点,婆婆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声音不一样了。
低了。
沉了。
"念真。"
"妈。"
"我问过敏敏了。"
我等着。
"她前夫那个事……她没跟我说过实话。"
"嗯。"
"她跟我说是男方出轨,才离的婚。"
"实际上呢?"
婆婆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实际上是她在家什么都不干,把人逼走了。"
我没说话。
"我一直以为她是受了委屈才回来的……我还到处跟人说我女儿命苦……"
婆婆的声音开始发抖。
"念真,妈跟你说声对不住。"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妈,您跟我说没用。"
"您应该想想,她从您这儿出去之后,下一个寄生的地方是哪里。"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很久,婆婆说了最后一句。
"我知道了。"
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灭了。
客厅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我闭了会儿眼睛。
这场仗打到这里,应该快收尾了。
10
事情的结尾比我想的来得快。
第十二天,周六。
韩哲一早就出门了,说去婆婆那。
我没问去干嘛。
他走之前站在玄关穿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今天把事情了了。"
门关了。
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拖地,擦桌子,洗了两件衣服晾上。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脑子很空。
不是不想,是不需要再想了。
该说的说了,该摊的摊了,该让他们知道的都知道了。
剩下的不归我管。
中午韩哲回来了。
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
像是做了一个很累的决定之后的那种疲。
他进门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我从厨房端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我姐搬了。"
我站在旁边没坐。
"搬去哪了?"
"回我妈那儿住。我妈说先让她住家里,逼她找工作。"
我没说话。
他又喝了口水。
"我妈今天跟我姐摊牌了。"
"说以后不能再这么混日子,三十多岁的人了,不上班不做饭不收拾屋子,靠弟弟弟媳养着算什么事。"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看我。
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水的杯壁上。
"我姐哭了。哭得很凶。说我妈偏心,说全家人都嫌弃她。"
"然后呢?"
"我妈说了一句话。"
他抬头看我了。
"我妈说:'念真嫁进这个家三年,给你做了九十七天饭,你嫌人家虾腥。你自己呢?你嫁到别人家三年,一天饭都没做过,你有什么脸嫌别人?'"
我手指动了一下。
没想到这话是婆婆说的。
韩哲的声音低了。
"我姐听完那句话,没再哭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行,我去找工作。"
韩哲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搓了搓脸。
"念真,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我没处理好。"
我坐下来了。
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你确实没处理好。"
他点头。
"九十七天里你有很多次机会开口,你一次都没有。"
"你选了最省事的办法。让我忍着。"
"我知道。"
"你冲我吼那天,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他看着我。
"我站在厨房里,把剥了四十分钟的虾全倒进了垃圾桶。手被碎瓷片划了个口子,你在客厅看电视,都没发现。"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念真。"
"我不需要你现在补一句心疼。"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要的是以后这种事不再发生。"
"不会了。"
"你姐以后要是再来呢?"
"她不会。"
"我说的是万一。"
韩哲沉了几秒。
"万一她再来,我自己处理。不让你为难。"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躲。
我点了点头。
"行。"
这个"行"字说完,我觉得身上松了一块。
不是彻底放下了,是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
下午我去菜市场买了菜。
排骨,虾,西红柿,鸡蛋。
回来做了四个菜。
韩哲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盘虾。
"今天虾做得不一样。"
"加了姜片,去腥。"
他夹了一只,剥了壳放嘴里。
嚼了两下。
"好吃。"
我没理他。
自己夹了块排骨。
排骨炖得烂,一咬就脱骨。
调料是我妈教我的方子,我以前嫌麻烦一直没用过。
在娘家住那几天,我妈手把手教了我一遍。
"好好做给自己吃,别总想着伺候别人。"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在厨房切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
那个声音我记到现在。
晚饭后韩哲洗了碗。
他动作笨,一个盘子翻来覆去搓了半天。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碗底也要洗。"
"哦。"
他把碗翻过来,水溅到衣服上。
我转身去客厅坐下。
茶几上手机亮了一下。
韩敏的朋友圈又更新了。
没有花,没有鸡汤。
是一张招聘网站的截图,标题是"附近三公里内全职岗位"。
没有配文。
评论区空的。
我看了两秒,退出来了。
窗外天快黑了。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追着跑。
路灯亮了。
我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韩哲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明天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想了想。
"排骨。"
"又吃排骨?"
"我爱吃。"
他张了张嘴,把"你前两天刚吃过"咽回去了。
"行,排骨。"
他去阳台收衣服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脚蜷起来缩在垫子上。
手机备忘录还开着,那个记菜钱的页面。
九十七天。
两千七百块。
韩敏转回来了。
我把那条记录删了。
不是原谅。
是翻篇。
这个家的饭桌上终于只剩两双筷子了。
我关了手机,靠在沙发上闭眼。
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停了。
阳台上韩哲拿衣架的声音响着。
这些声音很普通。
普通到我之前从来没注意过。
现在听着,觉得踏实。
九十七天前我在这间屋子里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现在我知道了。
这个家是我的。
桌上那盘虾是我做的。
味道刚刚好。
不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