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张照片
11月14号下午三点,公司大会议室坐了十七个人。
我把U盘插进电脑,投影上第一行字是门禁记录:11月7日21点47分,刷卡离楼。
第二行是打车行程:21点52分上车,22点11分到市二院。
第三行是酒店入住单:11月7日22点30分入住,1608房,付款卡尾号4021。
我放下鼠标,说:“赵曼妮,4021是你的卡。”
她站起来了,椅子在地上刮出一道尖声:“这是假的,你从哪弄的假东西?”
门在这时候开了。
孙阿姨扶着门框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01
我叫林晓,三十二岁,锦上装饰的主案设计师,做这行第九年,签过二百一十七套房。
十一月的第一周我签了三单,孙宅那单四十三万,是11月8号上午十点二十签的。
孙阿姨六十三岁,给女儿孙萌装婚房。她9月12号第一次来,左膝是2019年换的,上台阶得有人扶。
她一共来了四趟,我给她画了十一版方案。
改到第七版的时候她把笔放下了,说小林你别改了,我就要你原来那个。
签单那天她带了自家腌的萝卜干,用两层塑料袋包着,放在我工位上,说“你们年轻人不吃早饭”。
签完我送她下楼,写字楼门口有四层台阶,她一只手拎包,一只手空着,我就把手递过去了。
她抓得很紧,指甲掐进我手腕里,我们一级一级往下走。
那天下着小雨,台阶是湿的。
当天下午公司群里发了喜报,大红色的,写着“恭喜设计部林晓签单43万”。
赵曼妮第一个点赞,还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
11月9号早上七点十二分,群里出现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侧面拍的,我低着头,孙阿姨的手搭在我小臂上,我们正在下台阶。
照片底下配了一句话:林晓这单怎么签下来的,大家自己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分钟,没看明白。
七点十九分,赵曼妮在群里说话了:我早就想说了,她陪客户喝酒喝到半夜,第二天就签了四十三万,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群里二十八个人,那天上午有十七个人转发到了别的群。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坐了大概三分钟。
八点,行政小周给我发来一条消息:姐,你别看了。
十点,一个去年做过单的老客户问我:林工,你是不是被人搞了。
我说没事。
她说我信你,你去年给我家做的那个柜子,抽屉到现在都不响。
十一点半我去了茶水间,赵曼妮在洗她的保温杯。
“照片你拍的?”我问。
“我路过拍的。”她拧上盖子。
“你那句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她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
她笑了一下,说林晓,你一个月签三单,我一个季度签一单,你说我该清楚什么。
中午我妈给我打电话,说隔壁张婶问她,你闺女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没有,妈,公司有人乱说话。
我妈说那你晚上回来吃饭,我买了鱼。
我说今天不行。
下午两点四十,陈磊给我打电话。
他跟我订了明年三月的婚期,彩礼十八万八,他妈上个月刚把日子写在一张红纸上。
电话一接通他就沉默,沉默了大概五秒。
“群里那张照片,你解释一下。”
“我扶她下台阶,她膝盖换过。”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客户?”
“我每天签什么单,是不是都得跟你报一遍?”
他又沉默了。
“我妈让你晚上过来一趟。”他说完就挂了。
六点半我到他家楼下,抬头看见四楼的灯全亮着,阳台上晾着他妈那件枣红色的外套。
我上去的时候,楼道里有一户人家在炒辣椒,味道呛得我眼睛发酸。
门是开着的,客厅里坐了三个人。
陈磊,他妈,还有我妈。
我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别人家做客。
茶几上摆着一张纸,纸上压着一沓钱,用皮筋扎着,红票子边角很新。
他妈先开的口。
“小林,阿姨不是不讲理的人。”她说,“这钱你拿回去,日子先放一放。”
我站着没坐。
“什么叫先放一放。”
“就是先不结了。”她把那张纸推过来,“十八万八,一分不少,你数数。”
那张纸是彩礼单,去年腊月写的,上面还有他妈的签字。
我妈这时候站起来,说亲家母,我闺女是什么人我清楚。
他妈说大姐,现在不是你清楚不清楚的事,是人家群里都传遍了。
“传什么了?”我问。
“传你在外面陪人喝酒,传你跟客户不清不楚。”她看着我,“一个姑娘家,人家凭什么平白无故说你。”
我说就凭一张我扶老人下台阶的照片。
她说不止照片,人家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她顿了一下,说反正还有。
陈磊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一直没抬头。
我说陈磊,你说话。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你手机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翻通话记录,翻相册,翻微信,一直翻到和孙阿姨的聊天框。
里面一共十九条,全是尺寸、颜色、工期,最后一条是孙阿姨发的:小林,我女儿明天也来,你别嫌我们人多。
他把手机还给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提过这个客户。”
“因为你从来不问我工作。”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妈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儿子是干中介的,他不懂你们装修,你怪他?”
我说阿姨,我不是怪他,我是怪这个事。
那沓钱一直放在茶几上,皮筋勒得很紧。
我妈把它推回去了。
“这钱我们不要。”我妈说,“我闺女没做亏心事,这钱要是收了,就等于承认了。”
他妈说那随你,反正日子先放一放。
下楼的时候我妈走在前面,她腿不好,一级一级往下挪,我伸手要扶,她把我的手打开了。
“我自己能走。”她说。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走到小区门口,我妈站住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
“妈问你一句实话。”她说,“你有没有做。”
“没有。”
“那你哭什么。”
我说我没哭。
她说你脸上都是水。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十点多,我把那张彩礼单摊在餐桌上,看了很久。
十八万八,他妈的字写得很用力,纸都被笔尖压出了印子。
我把单子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然后在阳台站了半个小时。
楼下有人在遛狗,绳子拖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响声。
我想起孙阿姨抓着我的手那一下,指甲掐进手腕里,第二天还有个浅浅的月牙。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二十八人的群,一条一条往上翻。
转发十七次,截图四张,最上面那张照片的角度,在我身后,偏左,比我的肩膀高一点。
那个位置,只有茶水间的门口。
而我送孙阿姨下楼的时候,茶水间的门是开着的。
第2章 我不能认
02
11月10号上午十点,公司发了停职通知。
通知只有四行字:因近期网络传言涉及我司员工,为配合内部核查,即日起暂停林晓同志一切对外业务,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我的门禁卡刷不开了,站在闸机前面刷了三次,红灯一直闪。
前台小姑娘认识我,把头低下去,假装在整理快递。
我的东西被收进一个纸箱,放在前台旁边的地上,后来不知道被谁挪到了垃圾桶边上。
我蹲下去抱起来,发现里面的马克杯碎了一个角,杯壁上还留着去年公司团建印的字。
纸箱里有一本方案夹,三十七张A4,是我给孙宅画的十一版。
我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外面太阳很大,马路上的白线晃眼睛。
我给陈磊发了一条消息:我停职了。
那条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中午十二点,群里出现了新版本。
赵曼妮发了一段话,说11月7号那天晚上她刚好在那家酒店喝喜酒,亲眼看见我从1608出来。
“她穿的就是单位那件米色风衣。”她说,“我还能认错了?”
底下有人问了一句:几点?
她回:十点半左右。
十点半。
我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刷卡离楼,九点五十二分坐上出租车,十点十一分到市二院。
但这个话我那时候说不出口,因为没有一个人问过我。
下午两点,郑总让助理叫我上去。
他四十七岁,做装修二十年,办公室墙上挂着“诚信为本”四个字。
“小林,坐。”他给我倒了杯水,“这事你委屈,我知道。”
“郑总,我没做。”
“我信你。”他顿了一下,“但公司现在在谈一个大单,甲方是城建下面的公司,人家会做背景调查。”
“那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你说你清白,你得让人看得见你清白。”
“我怎么让人看得见?”
“你先写个说明。”他说,“就写最近压力大,情绪有点问题,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公司这边照发基本工资,等风头过去,我给你换个组。”
我看着他,没说话。
“小林,我不是让你认。”他补了一句,“我是让你低个头。”
“低头和认,有区别吗。”
他没回答,把水杯又往前推了一点。
我站起来,说郑总,我不写。
他说你再想想,别把路走死了。
下楼的时候我路过物业,问能不能调一下11月8号上午写字楼门口的监控。
物业的人说,要调监控得单位开证明,还得有派出所的函。
我说那我先登记。
他翻了翻本子,说你这个得等,最近来调监控的多。
我站在大堂里,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摄像头,黑色的,圆圆的,正对着四层台阶。
它什么都拍下来了。
孙阿姨的手,我的伞,湿的台阶。
可它拍下来的东西,得有人肯给我看。
出门的时候碰到同组的小李,他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手机,从我旁边绕过去了。
走了七八米,他又回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我不怪他。
公司里二十几个人,上有老下有小,谁敢为一句公道话把饭碗放桌上。
下午四点,孙萌给我打电话。
“林姐,你们公司有人给我妈打电话了。”
“问什么?”
“问她那天晚上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孙萌的声音有点抖,“我妈说那天晚上她在家带外孙,那个人就把电话挂了,连句谢谢都没有。”
“你妈生气了吗?”
“她气得晚饭都没吃。”孙萌停了停,“林姐,我妈说了一句话,我原话告诉你——她说那个姑娘要是被这么欺负,我这把老骨头就去给她作证。”
我捏着手机站在阳台上,说不出话。
“还有,”孙萌说,“11月8号那天我拍了个视频,就几秒,拍我妈下台阶的,你要不要?”
“要。”
“我晚上发你。”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个收废品的老头在喊,声音一长一短,像在唱戏。
11月10号晚上七点半,我妈晕倒在厨房。
我赶回去的时候她躺在客厅沙发上,嘴唇是白的,手里还攥着半个土豆。
救护车二十分钟到,量出来的血压一百九十八。
她躺在担架上还跟我摆手,说不用去医院,吃点药就好了。
急诊在二楼,输液室在走廊尽头,塑料椅子硬得硌人。
护士给她扎针,第一针没进去,第二针也没进去。
第三针成功的时候我妈说了一句:姑娘你手挺稳。
我坐在她旁边,一直坐到凌晨一点。
中间她睡着了两次,醒了两次,每次都问我一模一样的话:公司怎么说。
我说没事,妈,休息几天就好。
她说不许认。
“妈,我没认。”
“你要是认了,”她看着天花板,“你这辈子在谁面前都抬不起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输液室的塑料椅上,把手机里所有的记录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11月7号晚上九点五十八分,小周给我打的那个电话,通话两分十一秒。
那天晚上我妈也在这家医院,也是这个输液室。
我陪她到凌晨一点,护士站的姑娘还借了我一个充电宝。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7号那天晚上我根本不在什么酒店。
那我在哪,医院有记录。
11月11号早上八点,我给小周打电话。
“小周,你能不能帮我导一份东西。”
“你说。”
“门禁导出记录,从11月1号到11月9号,每一笔都要,带闸机号。”
她沉默了大概三秒。
“姐,这东西是内部数据,导出来要报备。”
“那就算了。”我说,“你别为难。”
“我导。”她说,“我跟行政主管说我要核对加班时长,他不管这个。”
“小周。”
“姐,你别说了。”她的声音有点闷,“那天晚上你在医院,我给你打电话,我听见护士喊你名字了。我要是连这个都不敢说,我以后怎么做人。”
中午十二点四十,她把文件发过来了。
一个Excel,一千二百多行,我按日期筛选到11月7号。
那一行写着:21点47分14秒,B座3号闸机,出。
我把这一行看了五遍,然后截了图。
截完图我坐在椅子上,忽然发现我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像一个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摸到了池子的边。
下午两点,我给出租车平台打客服电话,要11月7号的行程单。
客服让我提供手机号和乘车时间,我报了。
十分钟后,行程单发到我邮箱:21点52分上车,22点11分到达市二院门诊楼,车费二十四块六。
我把它打印出来,一页A4,只有三行字。
下午三点,我在医院公众号里翻到了那晚的缴费记录。
缴费时间22点37分,项目是血常规加急诊输液,金额三百二十七。
输液单上有一行小字:患者家属签字,林晓,23点40分。
我把这三样东西摆在餐桌上,门禁记录、行程单、缴费单。
三张纸,三种来源,指向同一个小时。
我坐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曼妮说她是去喝喜酒的。
那天晚上十点半,她在一家快捷酒店的大堂里,订了一间1608。
喝喜酒的人,为什么要开一间房。
第3章 1608
03
11月12号上午,我去了一趟孙阿姨家。
她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我爬到四楼就开始喘,到六楼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门开着,人站在门里。
“我就知道你得来。”她说。
她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杯子是搪瓷的,边上掉了一块瓷。
“你们公司那个女的,前天给我打过电话。”孙阿姨说。
“她说什么?”
“她问我,11月7号晚上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孙阿姨把手放在膝盖上,“我说那天晚上我在家带外孙,她就把电话挂了,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我把那张照片给她看。
她拿远了看,又拿近了看,最后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
“这不是楼下那个台阶吗。”她说,“我膝盖不好,你扶我,这有什么好说的。”
“有人说我陪您喝酒,喝到半夜。”
孙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又骂了一句。
“我血糖高,一滴酒不沾,二十年了。”她把袖子撸起来,手臂上有一块老人斑,“你让他们来问我。”
“阿姨,这些话不好听,您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干什么。”她把杯子往我面前推了推,“我倒是替你不值。”
她女儿孙萌从卧室出来,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
“我妈那天回来就说了,”孙萌说,“说你们公司那个小姑娘,扶她下楼的时候自己半个身子都在台阶外面,怕她摔。”
孙萌把手机翻出来,给我看了一段视频。
是11月8号上午拍的,她来接她妈,站在马路对面,正好拍到我们下台阶。
视频只有十一秒,画面里我一只手扶孙阿姨,一只手拎着她的包,我们走得很慢。
“这个能给我吗?”我问。
“给你。”她说,“我发你原图,带时间的。”
那天我从孙阿姨家出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小区里有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其中一个问我:你是六楼孙家的亲戚?
我说我是给她装修的。
老太太点点头,说孙家那个闺女孝顺,装修是给她妈装的吧。
我说是给女儿装婚房,她妈帮着跑。
老太太说,那这老婆子腿脚不好还跑六楼,真是。
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从9月12号到11月8号,五十七天,十一版方案,四趟来回,六楼没电梯。
这些东西,在群里那张照片面前,一句都不算。
11月13号下午,我去了一趟酒店。
前台不肯给我查,我说我不查人,我要开一张发票存根。
大堂副理出来,问我是哪个单位的。
我说我是锦上装饰的,我们公司账上有一笔钱对不上。
他让我等一下,进去了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1608,11月7号22点30分入住,11月8号9点12分退房。”他说,“付款方式是预授权,卡号尾号4021。”
“这张卡的持卡人是谁?”
“这个我们不能说。”他把纸递给我,“但我可以告诉你,开房的时候用的是身份证,不是卡。”
“那这张卡是担保卡?”
“对,担保卡。”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包里,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雨不大,落在脸上是凉的。
我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公司谁在建行有尾号4021的卡。
她过了二十分钟回我:赵曼妮,她的工资卡是建行,人事那边有登记。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雨棚下面,把那二十个字看了三遍。
看完我给郑总发了条消息:郑总,我想在复盘会上把事情说清楚。
他隔了四十分钟回:几点。
我说:您定。
他回:14号下午三点,大会议室。
11月13号傍晚,我回了一趟公司拿方案夹。
停职的人进不去办公区,我在前台等,让小姑娘帮我去拿。
她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林姐,你那个方案夹在会议室。”
“那我等会儿。”
“不用等。”她压低声音,“李会计让我告诉你,让你去三楼楼梯间。”
李会计五十二岁,做财务二十六年,戴一副很旧的金属框眼镜。
她在楼梯间站着,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抽了一半的烟。
“小林,我问你一句话。”她说,“孙宅那单,客户是不是付的全款。”
“是,四十三万,签约当天付的。”
“那我就明白了。”她把烟摁灭在栏杆上,“账上只到了三十一万。”
我看着她。
“剩下十二万,走的是材料预付款。”她说,“收款单位叫盛达建材,开户行是城西支行。”
“盛达是谁?”
“我查了工商。”她把纸袋递给我,“法人叫赵国强,三十四岁,住址在下面。”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
纸上是盛达建材的工商信息,下面还附了一张手写的便条,写着赵国强三个字,旁边有一个手机号。
“赵国强是谁?”
李会计看着我,看了很久。
“赵曼妮的表哥。”她说,“去年公司年会他来过,坐在赵曼妮旁边。”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李姐,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干财务二十六年,没做过一张假凭证。”她把烟盒塞进兜里,“上礼拜五,赵曼妮找过我,让我把这张预付款凭证抽出来,说她来对账。”
“抽出来以后呢?”
“抽出来,这十二万就变成客户没付。”她冷笑了一下,“那这单就是烂尾单,就是设计师拿了钱跑路。”
我站在楼梯间里,从三楼能听见楼下的电梯声,滴的一声,又滴的一声。
“李姐,你能在复盘会上说这些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烟盒拿出来,抽了一根,又放回去。
“我明年三月退休。”她说,“我孙子上小学一年级。”
我点点头,说李姐,我明白,你就当我没问。
“你等等。”她叫住我,把那个牛皮纸袋塞给我,“凭证的复印件,我留了一份。”
“你留着干什么?”
“我干了二十六年。”她说,“总得给自己留个东西。”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把所有的纸摊开。
门禁记录、行程单、缴费单、输液单签字、酒店入住单、盛达建材的工商信息、李会计的凭证复印件。
七张纸,铺了一整张餐桌。
我一张一张拍照,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叫“1114”。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明天下午我要去公司开会。”
“你去。”她说,“把话说清楚。”
“可能会很难看。”
“难看就难看。”我妈在那头停了停,“妈这辈子最怕的不是难看,是你咽下去。”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着。
十一月的风从楼缝里灌过来,我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
手机响了一下,是赵曼妮的消息:林晓,我们谈谈。
我看着那五个字,没有回。
十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你要是把这事咽下去,群里的我删了,还能给你介绍两个客户。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了一条:
“群里有二十八个人,你删得掉吗。”
她没有再回。
我关灯之前,把那个叫“1114”的文件夹又打开看了一遍。
七张纸,八张照片。
够不够,我不知道。
但至少,明天我不会一个人坐在那儿,只带一张嘴。
第4章 十七个人
04
11月14号下午三点,大会议室坐了十七个人。
设计部七个人,财务两个,行政两个,销售四个,郑总和一个副总。
还有一个,是赵曼妮。
她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穿了件新毛衣,米白色的,头发刚做过的样子。
会前一天晚上九点,郑总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小林,明天这个会,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把话说明白。”他说,“你要是拿不出东西,明天散会,这公司你也待不下去。”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他停了一下,“甲方那边做背景调查,问到了这个事。这个单要是黄了,一百二十万。”
“郑总,我要是拿得出东西呢。”
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这单我照样签。”他说,“前提是你拿得出。”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坐到十一点,把那七张纸又按顺序排了一遍。
排完我把它们拍了一张照,存在手机相册第一张。
我想的是:万一明天投影坏了,我还有手机。
郑总先讲话,说今天这个会不开长,把事说清楚,公司好往前走。
我把U盘插进电脑,第一页投影出来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门禁记录放大到两百倍,11月7号那一行是红色的。
“11月7号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刷B座3号闸机出楼。”我说,“这一行,行政系统自动生成,导出人填了申请单,可以查。”
第二页是打车行程单。
“九点五十二分上车,十点十一分到市二院门诊楼,车费二十四块六。”
第三页是医院缴费记录和输液单。
“十点三十七分缴费,三百二十七块,血常规加急诊输液。家属签字,林晓,二十三点四十分。”
我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妈在输液,我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从九点坐到凌晨一点。”
会议室里有人动了一下椅子。
第四页,我把酒店入住单投上去。
“11月7号晚上十点三十分,有人用预授权开了1608房,担保卡尾号4021。”
我转过身看着赵曼妮。
“赵曼妮,你的工资卡是建行,尾号4021。”
她站起来了,椅子在地上刮出一道尖声。
“这是假的。”她说,“你从哪弄的假东西。”
“人事登记表上写着,你去核对。”
“我核对什么?”她的声音变高了,“开房能说明什么?我在那家酒店喝喜酒,我朋友订的房!”
“你朋友叫什么。”
“关你什么事。”
“你朋友为什么用你的卡做担保。”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销售那边有人低头看手机。
她忽然转向郑总:“郑总,这算什么事?她一个停职的人,凭什么查我的卡?这是侵犯隐私!”
郑总没说话,副总咳了一声。
我把第五页投上去。
“那我再说一件跟隐私无关的事。”我说,“孙宅那单,四十三万,客户签约当天付的全款。”
“账上只到了三十一万。”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一下。
“剩下十二万,走的是材料预付款,收款单位盛达建材,法人赵国强。”
“赵国强是赵曼妮的表哥,去年公司年会上他坐在她旁边。”
赵曼妮的手撑在桌沿上。
“你胡说。”她说,“那是正常挂账。”
“正常挂账需要有材料进场单。”门口有人说话。
李会计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抽出几张复印纸。
“11月7号这张预付款凭证,我经手过。”她说,“上周五赵曼妮找我要过这张凭证,说要自己核对,让我先抽出来。”
“我没抽。”李会计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凭证在我这儿,原件在公司档案柜第三排。”
“李姐!”赵曼妮喊了一声。
“我干财务二十六年。”李会计说,“我没做过一张假凭证,也不会替谁抽一张。”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赵曼妮退了一步,撞在椅背上。
门在这时候开了。
孙阿姨扶着门框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走得很慢,但没让人扶。
“我姓孙。”她说,“那单是我签的,四十三万是我给的。”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旧手机。
“我六十三了,膝盖不好,这是2019年换的。”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腿,“你们那位小姐打电话问我,11月7号晚上是不是跟小林在一起。”
“我那天晚上在家带外孙。”
“我这辈子一滴酒不沾,血糖高,二十年了。”
她转过身,看着赵曼妮。
“你们那个群里的话,我女儿念给我听过。”她说,“我听完了就想来问问你,我一个六十多的老婆子,跟一个三十多的姑娘,喝酒喝到半夜,喝什么酒。”
赵曼妮没说话。
“你见过我?”孙阿姨问。
“……没有。”
“那你怎么看见她从1608出来的。”
“我……”
“我女儿那天在马路对面拍了一段。”孙阿姨把旧手机递给我,“十一秒,你放给他们看。”
我把视频投上去。
画面里我一只手扶着孙阿姨,一只手拎着她的包,我们一级一级下台阶,走得很慢。
会议室的空调声忽然变得很清楚。
郑总把笔放下,看着赵曼妮。
“赵曼妮,你说。”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那件米白毛衣的下摆。
“我就是看不惯她。”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她反而平静了。
“她一个月签三单,我一个季度签一单。”她抬起头,“她凭什么?就凭她会伺候人?”
“所以你就在群里编了个1608。”我说。
“我没编1608。”她说,“1608是我开的,我那天晚上确实在那家酒店。”
“你去那儿干什么。”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我约了客户。”她说得很轻,“我想签一单。”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被冤枉的累,是另一种,像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看了太久。
“郑总。”我说,“我的话完了。”
郑总站起来,说了三件事。
第一,我的停职从今天下午三点起解除,恢复原岗,停职期间工资照发。
第二,赵曼妮即日停职,公司把材料交给法务和审计,那十二万按流程追。
第三,公司出一份书面说明,盖公章,发给所有客户和那个二十八人的群。
“还有,”郑总看着我,“这件事,公司对不住你。”
我没接这句话。
我把电脑合上,把U盘拔出来,装回口袋。
出门的时候,设计部的老周站起来,说小林,中午一块吃饭?
我说改天。
走廊里很长,两边都是玻璃隔断,我走得很慢。
走到电梯口,我听见后面有人喊我。
是赵曼妮。
她站在会议室门口,头发有点乱。
“林晓。”
我停下,没回头。
“对不起。”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有人。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这句对不起,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那十七个人听的。”
第5章 我不接受
05
11月14号晚上八点,那个二十八人的群里出现了一份文件。
红头,盖章,两页。
第一页写的是:经核查,关于我司员工林晓的不实信息系他人编造,公司对其予以澄清,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第二页写的是赵曼妮的停职处理决定。
群里一直很安静,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老周发了一句:林晓,对不住。
接着是销售的小李,行政的小杨,还有两个我连名字都记不清的人。
一共十一个人说了话。
我没回。
九点二十,赵曼妮在群里发了一段长文,三百多字。
她写了照片是她拍的,写了1608是她编的,写了十二万的事,最后写“我向林晓道歉”。
底下没有人接话。
第二天她加我微信,说想当面道个歉。
我回了四个字:不必了。
她又发了一条:我知道我错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想了很久。
我知道她这会儿是真觉得错了。
但我更知道,她这个“错”,是被七张纸逼出来的。
11月17号,公司出了正式文件。
赵曼妮解除劳动合同,那十二万按流程追偿,她的名字进了行业内的通报名单。
李会计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林,钱退回来了。”她说,“她表哥上周五把十二万打回来了,一分不少。”
“李姐,谢谢你。”
“你别谢我。”她在那头笑了一下,“我要是不说,我这二十六年白干。”
“你那三万六,公司补给你了。”
“补了。”我说,“连停职那五天的工资一起。”
“那就行。”她停了停,“好好干,别跟人置气。”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
工位还是原来那个,纸箱搬回来了,碎角的马克杯我扔了,换了个新的,五块钱,超市买的。
11月18号我妈出院,我去接她。
她住院八天,瘦了六斤,走路还是慢。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走到纺织厂那条街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妈那天不该让你去。”
“去什么?”
“去陈家。”她说,“我要是那天不去,他们也不能把钱摊在你面前。”
“妈,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跟我没关系。”她把手里那个塑料袋捏了捏,“可我一想起来,那天我坐在人家沙发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我就难受。”
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妈,那钱我退回去了。”
“退了就退了。”她说,“退了干净。”
回到家她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把那张彩礼单拿出来。
“留着它干啥。”她说着,撕成了四半。
撕完她把碎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行了。”她说,“以后别让人这么欺负你。”
“知道了。”
“你要是被人欺负,”她转过身,“你要说话。你不说话,人家就当你好欺负。”
11月20号,孙萌给我打电话。
“林姐,我表姐要装修,我给她你电话了。”
“行。”
“还有我同事,她看了我妈那个视频,说这设计师靠谱。”
“你把视频发出去了?”
“发了。”她说,“我发我们家族群里了,我妈还让我多转几个群。”
我笑了一下,说孙萌,你妈可真是。
“我妈说了,”孙萌学着她的口气,“人家姑娘被冤枉成那样,我这点脸算什么。”
11月22号,孙宅开工。
我去现场交底,孙阿姨也来了,站在毛坯房的阳台上看外面。
“这房子朝南。”她说,“我闺女小时候老咳嗽,朝南好。”
“阿姨,这阳台我给您留了个花池。”
“留那干啥,我又不住这。”
“您来住。”我说,“您闺女生孩子,您得来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起来。
下楼的时候,那栋楼也没有电梯,六层。
我伸手,她抓住了。
还是掐得很紧,指甲掐进手腕里。
11月24号晚上,陈磊来找我。
他站在我家楼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袋口系得很紧。
“我妈那天说话冲了。”他说。
“嗯。”
“她后来也后悔,说不该当着阿姨的面提退婚。”
“那你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
“我那天脑子乱。”他说,“群里那些话,我一看就上头了。”
“你上头了三天。”我说,“三天里你连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我打了。”
“你打了,我没接。”我说,“可你打的时候,你已经把彩礼单摆桌上了。”
他不说话了。
“陈磊,你回去。”我说,“东西我明天让我表弟送过去,你家给的那些,一件不少。”
“林晓——”
“你妈问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我看着他,“她说一个姑娘家,人家凭什么平白无故说你。”
“她那是气话。”
“气话才最真。”
他把水果放在地上,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了十几米又回头,说了一句:林晓,我们还能不能。
我说不能。
11月28号,他妈也来了。
这次是跟着陈磊一起来的,穿了件新的枣红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条烟和一盒点心。
她站在门口,说话的语气跟那天完全不一样。
“小林啊,阿姨那天是被气糊涂了。”她说,“都是一场误会。”
我看着她,看了大概五秒。
“阿姨。”我说,“误会是您说的,退婚是您提的,十八万八是您摆在桌上的。”
“我那天也是听人家说……”
“您听人家说,就当着三家人的面,把我妈叫过去,把钱摊在茶几上。”
“那我现在不是来赔不是了嘛。”
“您来了,我谢谢您。”我说,“但这门,以后不用来了。”
她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最后把塑料袋往陈磊怀里一塞。
“走。”她说,“我们走。这姑娘心眼小。”
门关上的时候,我在玄关站了很久。
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爽。
就是很静。
12月3号,我签了一单。
客户是个独居的老太太,六十九岁,儿子在国外,要装个无障碍卫生间。
她来公司的时候,我从工位站起来,扶她上台阶。
写字楼门口那四层台阶是湿的,前一天刚下过雨。
“小心点。”我说。
“姑娘你手挺稳。”她说。
我愣了一下。
那天在急诊室,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12月10号,公司开了年底的会。
郑总在台上念业绩,念到设计部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年设计部签单一百三十七套,主案设计师林晓,四十一套。
底下鼓掌。
我坐在最后一排,鼓了两下就放下了。
会散了以后,老周凑过来,说小林,你现在是公司最能打的了。
我说我就是干活。
“你那事之后,客户都认你。”他说,“人家说这设计师敢当着一屋子人掀桌子,不会坑我。”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回家,我把那个叫“1114”的文件夹翻出来。
七张纸,八张照片。
我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移到一个叫“关掉”的文件夹里。
移完我坐在桌前,忽然想起孙阿姨下楼时抓着我的那只手。
那天她掐得很紧,指甲掐进我手腕里,第二天有个浅浅的月牙。
现在那个月牙早就没了。
但我知道它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