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重点班永远的倒数第一，上课睡觉，下课发呆 ，考试次次卡死在60分。
可只要我在班里坐着，全班的成绩就蹭蹭往上涨。
我被校长当吉祥物供着，稳坐第一排VIP专座。
全市最重要的八校联考，校长和老班去省里开会，特意叮嘱我别去上网，在班里坐镇。
班级交给新来的代班主任管。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到了我这里。
王老师把我的卷子丢在地上：“重点班还有你这样的老鼠屎，今天我也是开了眼了。你，现在收拾书包滚去普通班。”
距离联考开始只剩半小时。
我走，班里的成绩绝对崩盘。
她看了一眼手表：“我只给你十分钟，滚。”
看着面前的体育委员，我笑了。
“犯不上这么大动干戈。我可以走，你付得起代价就行。”
1
我的物理卷子被王老师撕成四半，摔在脚边。
“一个连二本线都摸不到的垃圾，也配坐在高三一班第一排？”
她拿教鞭敲我的桌角。
“你看看你什么德行，上课睡觉，口水都流到课本上了！严重污染我们班的学风！”
我揉了揉后脖颈，昨晚熬夜打游戏，确实有点困。
不过我困不困，跟卷子考多少分没关系。
考60分，是因为整张卷子只有这么多分能让我拿，再多一分，平衡就会被打破。
“王老师，老班让您来是代课的，我的事应该不归您管吧。”
我打了个哈欠，声音不大，前排几个尖子生都听见了。
王老师立马拔高嗓门。
“你们班主任去省里开会前交代过，最近几天班里的一切事务都由我全权负责！我让你滚，你就得滚！”
我没动。
低头看了眼桌洞，里面塞着我专门带来的东西，一条厚毛毯、一套洗漱用品，还有个保温杯。
昨天下午，张校长连打了三个电话给我。
第一个电话说：“小陈，八校联考你千万在教室里待着，吃喝我让食堂给你送。”
第二个电话说：“考完之前别出门，网吧也别去，憋两天，算叔求你。”
第三个电话，他声音都哑了：“这次要是砸了，省示范校的牌子就悬了。”
我答应了。
所以现在，我不能走。
“王老师，我是张校长特批留在一班的，你要赶我，得先给他打个电话申请权限。”
王老师冷笑一声，那动静听得人牙根发酸。
“特批？张校长特批你个考六十分的在这里混吃等死？你编瞎话之前，能不能先过过脑子？”
她猛地指向门口。
“现在，立刻，收拾你的破烂，滚去普通班，我不教考60分的老鼠屎。”
学习委员林晓晓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笔，指节用力到发白。
“王老师，陈默同学的情况比较特殊，张校长以前说过……”
“闭嘴！”
王老师猛地转头，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一下。
“林晓晓，你是班主任还是我是班主任？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在课堂上顶撞老师？”
林晓晓咬住下唇，没敢再接话。
视线绕着教室扫了一圈，王老师看过那群平日眼高于顶的重点班尖子生。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谁敢替这个倒数第一说半个字，本月日常操行分全部扣光！期末评优资格，直接取消！”
教室安静下来，只剩日光灯管细细的电流声。
林晓晓慢慢坐下，头埋得很低。
没人再出声。
权势型人物的底气就在这里，她不需要证明自己有多对，只要让大家知道，她能决定你们的利益。
看着平时鼻孔朝天的学霸一个个缩起脖子，我只觉得没劲。
“王老师，我再提醒你一次，距离八校联考第一场语文开考，还不到40分钟，现在把我弄走，后果你承担不起。”
大步走到我面前，王老师一把抓起讲台上厚重的牛津高阶词典。
“承担不起？我一个高级教师，教龄二十年，带出过多少清北生，会承担不起你一个废物的后果？”
词典被她举过头顶，眼看就要往我脑袋上砸。
“你今天就是赖在座位上生根了，我也得把你连根拔起来扔出去！”
教室后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砰！
教务处干事小刘抱着一摞蓝色文件夹冲进来，满头是汗，眼镜都跑歪了。
“王老师！王老师，您先别动手！”
小刘气喘吁吁挤到讲台前，把文件夹护在胸口。
“这是刚送来的助学金发放名册，财务那边急着核对签字，您先看看……”
王老师的手停在半空，词典没砸下来。
她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接过最上面的蓝色文件夹。
“什么事，非得这个时候？没看见我在整顿班风吗？”
翻开名册以后，她往第一页扫了一眼，动作停了。
又翻回第一页，王老师的手指落在其中一行。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陈默。
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和备注。
她抬头看我，慢慢咧嘴，笑得格外刻薄。
“好啊，好啊，我就说呢，一个考60分的废物凭什么坐在一班第一排。”
她转身把名册拍在了投影仪上。
“同学们都来看看，你们这位特批的同学，到底是什么来头！”
2
白板上的字被放大了三倍，全班四十个人齐刷刷转过脑袋。
名册上印得清清楚楚：
【陈默，高三（1）班。学杂费减免状态：全额免除。】
下面是一长溜转账记录。
【上学期期中，特批营养助学金，15000元。】
【上学期期末，特批营养助学金，15000元。】
【本学期月考，特批营养助学金，15000元。】
每一笔后面，都有张校长的亲笔签名和财务章。
小刘站在旁边急得搓手。
“王老师，这是内部档案，按规定不能随便给学生看，您快关掉……”
“关什么关！”
王老师一把推开小刘。
“我倒要让全班看看，我们重点班是怎么被这种蛀虫掏空的！”
她指着白板上的数字，声音尖得刺耳。
“一万五！每次大考一万五！他一个倒数第一，凭什么拿这么多钱？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钱？这是教育经费！是国家拨给学校培养优秀人才的专项资金！”
教室里的气氛变了。
原本看热闹的几十双眼睛，马上成了刀子，全朝我扎过来。
年级第一的李浩然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划过，声音难听得要命。
李浩然是出了名的贫困生，父亲常年卧床，母亲在菜市场杀鱼。
他每天只吃两顿饭，晚自习饿了，就喝水充饥。
“王老师，我上学期拿了年级第一，学校发的奖学金是多少？”
李浩然的声音在发抖。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不少。
“八百块，再加三百块文具补贴。”
“八百块。”
李浩然重复一遍，转头盯着我，眼眶已经红了。
“陈默，你家里不缺钱吧？你穿的鞋是限量版，用的手机也是最新款，你凭什么每次拿走一万五？我拼死拼活刷题熬夜，就拿了几百块奖励，你天天趴在桌上睡觉，反而能拿一万五？”
有人开始附和。
“就是啊，也太黑了吧？”
“难怪他死活不走，原来是在这里薅羊毛呢！”
“钱是不是张校长和他私下分了？不然凭什么给一个差生发这么多？”
同桌赵凯猛地跳起来。
他平时跟我称兄道弟，借我橡皮，抄我作业，现在却像被踩了尾巴。
“大家听我说！”
赵凯扯着嗓子喊。
“陈默的实力根本考不到60分！上次月考，是我看他可怜，故意把选择题答题卡往他那边挪了挪，他偷看我的答案，才勉强及格！不然他早该被踢出重点班了！”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原来如此的“哦”。
“我就说嘛，他天天上课睡觉，怎么可能回回都刚好考六十。”
“原来是偷看赵凯的答案，不敢去普通班，怕是去了没人给他抄吧。”
我偏过头看赵凯。
他不敢看我的脸，只对着全班同学嚷嚷。
“赵凯，上个月15号，你在物理实验室打碎了那台进口示波器，还记得吗？”
赵凯的脸一下白了。
“德国原装的，学校要求赔偿5200块，你当时吓得尿了裤子，怕背处分影响高考报名，是谁借给你5000块现金，让你去补上的？”
“你闭嘴！你胡说八道！”
赵凯扑过来，想捂我的嘴。
我往后一靠，躲开了他的手。
“为了面子，你考试的时候硬往我抽屉里塞纸条，说要传答案给我，让我承你的情，我看都没看就扔进了垃圾桶，现在倒好，反咬一口，说我偷看你的？”
恼羞成怒的赵凯，一脚踹上我的课桌。
桌子往前滑了半米，撞到讲台，发出一声闷响。
“你就是个寄生虫！吸我们重点班血的寄生虫！”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
王老师没阻止，反倒满意地看着。
“够了，事实已经很清楚了。”
她拍了拍讲台。
“陈默，我现在以代班主任的身份通知你，立刻签下转班申请书，退还所有非法领取的助学金。”
她从抽屉里甩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拍在我面前。
我没看。
伸手去拿桌角那盒热牛奶，早上没吃饭，胃里有点泛酸，我想喝口热的垫垫。
手刚拿起牛奶盒，王老师一巴掌扇了过来。
啪！
牛奶盒飞出去，砸在后墙上爆开，白色液体溅得到处都是，连带我的眼镜也被她拍飞，镜片磕在地面，碎成了两半。
我近视600度。
眼前一下糊了。
“你还敢喝？你喝的是我们重点班的血汗钱！”
王老师站在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
全班哄堂大笑。
没人递来一张纸巾，也没人帮我捡地上的眼镜碎片。
眯着眼摸索半天，我把碎镜片拢到一起，指尖被割破，渗出一点血珠。
疼。
不过比起心里的恶心，这点疼不算什么。
我站了起来。
“王老师，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拿出手机，给张校长打电话，让他亲口告诉你，我到底能不能走。”
王老师愣了下，很快又笑出声。
“打电话？行啊，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以为张校长会为了你一个作弊骗钱的垃圾，跟我翻脸？”
她掏出手机，当着全班拨通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王老师脸上的嚣张立刻没了，换上谄媚到让人反胃的笑脸。
“喂，姐夫呀？是我，秀琴，没打扰您开会吧？”
3
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喊：“张校长，省教育厅的领导催进场了。”
张校长的声音很急。
“秀琴？什么事快说，我正忙着，八校联考考前协调会马上开始。”
王秀琴开了免提，故意把手机举高，让全班都听见。
“姐夫，是这样的，您不是让我代几天班主任嘛，我今天一来，就抓到一个害群之马，长期作弊，冒领助学金，还把咱们一班的学风搞得乌烟瘴气，我正在处理他呢，他还不服气，非让我给您打电话。”
张校长沉默了一秒。
“谁？”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考60分的……”
电话里又有人催：“张校长，李厅长点名了，快进去吧！”
张卫国的呼吸明显重了。
“秀琴，我没空管这些细节，你既然代班，就按你的规矩办，别闹出大乱子就行，我得进去了！”
嘟~嘟~嘟~
电话挂了。
王秀琴得意地把手机揣回兜里。
“听见了吗？陈默，校长根本没空理你。”
全班又是一阵嘲笑。
李浩然冷笑着摇头，赵凯更是吹起口哨。
我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8:30。
距离语文开考，整整还有30分钟。
拿起自己的手机，我拨打张校长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已经进会场，手机必须关机或者静音。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王老师，如果我今天离开这间教室，八校联考必然崩盘，这个责任你确定要担？”
王秀琴嗤了一声。
“崩盘？就因为你一个倒数第一不在，重点班就会崩盘？你是不是有妄想症，真把自己当文曲星下凡了？”
她转头看向后排。
“刘大壮，带着几个班干部过来。”
体育委员刘大壮人如其名，一米九的个头，练铅球的。
他带着另外两个男生走过来，三个人往我面前一站，堵得严严实实。
“犯不上这么大动干戈。”
我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可以走，不过你记住今天说过的话，付得起代价就行。”
弯腰去够桌洞里的双肩包，里面放着洗漱用品和文具。
我的手指刚碰到帆布包带子，一只穿黑色高跟鞋的脚就踹了过来。
砰！
书包被踢飞，滑进讲台底下的缝里。
“想带走证据？做梦！”
王秀琴厉声道：“谁知道你的破包里，有没有偷藏班级公共财物？”
书包撞上讲台底座，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牙刷、毛巾、厚外套，还有一支钢笔。
那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支老旧的英雄牌铱金笔，笔帽上有一道划痕。
钢笔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刘大壮脚边。
我才要弯腰去捡，刘大壮抬起44码的运动鞋，重重踩了下去。
咔嚓。
笔杆断成两截，墨水洇出来，染黑了地面。
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
我抬起头。
“还愣着干什么？架出去！”
王秀琴挥了挥手。
刘大壮他们一起扑上来，两人锁住我的胳膊，一人揪住我的后衣领。
我被硬生生拖离座位。
“放开我！”
我挣扎了一下，但小腿以前骨折过，还没彻底长好，根本使不上劲。
“走你！”
他们拖着我往教室后门走，跟拖死狗差不多。
全班都在欢呼，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滚出重点班！”
“吸血鬼终于被清理了！”
我被架着穿过走廊，前面就是楼梯，他们一点减速的意思都没有。
到了楼梯口，刘大壮猛地松开手。
惯性带着我往前栽，一脚踏空，整个人顺着水泥台阶滚了下去。
咔！
小腿骨错位的声音，比刚才钢笔断裂还脆。
剧痛从脚踝直窜后脑勺，我眼前发黑，额头又磕上台阶边缘，血流进眼睛，视线全红了。
哄笑声从楼上传下来。
踩着高跟鞋，王秀琴不紧不慢走到楼梯口，站在上面看我。
“哟，还挺会演，自己没站稳摔下去，还想碰瓷学校是吧？”
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天生就是考60分的底层泥腿子，迟早滚去职高混日子，别在重点班门口丢人。”
趴在地上，我大口喘气，冷汗很快湿透了校服。
教学楼广播响了。
“叮铃铃~”
第一场语文考试，开考铃声。
我用沾血的手撑住地面，一点点爬起来。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亮起，上面闪着三个字，张校长。
按下接听键，我把手机贴到耳边。
张校长的声音完全变了，慌得不行。
“陈默！陈默，你在哪？”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巡考监控室刚通知我，试卷发下去不到五分钟，你们一班三十九个人集体出现心悸手抖，连笔都握不住！三个尖子生当场呕吐，晕倒在考场里，监考老师全慌了！你到底在哪，你是不是没在教室？”
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张校长，我被赶出来了。”
电话那头没声了。
王秀琴不需要监考，还站在楼梯上，抱着胳膊冷笑。
“怎么，找演员陪你演戏呢？自尊心是不是太强了点，我可不吃这套。”
我没理她，只听着电话里张校长喘着粗气。
“谁干的？”
张校长声音在抖。
“王秀琴。”
我平静地说出她的名字。
4
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张校长砸了什么东西。
“她……她是我老婆的亲妹妹，她怎么敢……”
“她已经做了。”
见我对着电话说话，王秀琴翻了个白眼。
“行了，别装了，赶紧爬起来滚远点，别躺在这里碍事，一会儿巡考领导经过，还以为我们班欺负残疾人呢。”
我的小腿迅速肿起来，裤管被撑得紧绷。
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一滴滴落到校服领口。
“张校长，我腿骨折了，必须去医院，接下来的联考，我回不去了。”
“别动！你千万别动！”
张校长吓得声音劈了叉。
“我马上派人回去！我现在就散会！陈默，你把手机给她，我要跟王秀琴说话！”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举向楼梯上面。
“王老师，张校长要跟你说话。”
王秀琴嗤笑，连手机都没看一眼。
“张卫国？他现在估计忙着给省厅领导赔笑脸呢，有空搭理你这个骗子？有本事让他亲自打到我手机上啊。”
她转过身，对走廊上的保安喊道：“过来，看住他，别让这个碰瓷的再爬上来，影响其他班考试！”
我收回手，不想再废话。
挂断张卫国的电话，我直接打了120。
“市一中，高三教学楼东侧楼梯间，学生摔伤，小腿开放性骨折，头部出血，请尽快派车。”
听到我报地址，王秀琴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镇定下来。
几个戴红袖章的巡考人员刚好从楼下经过，听见动静跑了上来。
王秀琴马上迎上去，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各位领导，实在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班一个心理素质特别差的学生，知道自己考不好，故意从楼梯上滚下去，想讹学校，我已经批评过他了，您几位快去忙，别耽误联考纪律。”
巡考人员看看满脸是血的我，又看看王秀琴胸前的教师证，有点犹豫。
“同学，需要帮忙吗？”
一个年轻巡考员问道。
“不用。”
王秀琴抢着说：“救护车来了，让他自己走出去就行，别脏了咱们联考的场地。”
20分钟后，救护车的警笛声在校门外响起。
可声音停了。
车没开进来。
我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疼得浑身痉挛。
从楼梯间窗户往外看，校门口的电动伸缩门关得严严实实。
王秀琴正给保安室打电话。
“对，锁死大门，今天八校联考，救护车开进来鸣笛会影响考生发挥，让他自己走出去，或者等考完再说，一中丢不起这个人。”
我咬着牙，用双手撑住地面，拖着断腿，一点点往校门挪。
王秀琴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吩咐保洁阿姨。
“拿水管把台阶上的血冲干净，看着怪恶心的，顺便去他座位上，把他的破烂全当垃圾扔了。”
整整15分钟，我才爬到校门口的传达室窗口。
医护人员在外面急得砸门，保安不敢开，说是校长夫人下的命令。
就在我快疼晕的时候，王秀琴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脸上又绽开熟悉的谄媚笑容。
“哎呀姐夫！您开完会啦？我正想给您报喜呢！今天我替您清理了班里的毒瘤，咱们一班本次联考肯定旗开得胜，稳居八校第一！您就等着拿奖金吧！”
5
电话那头声音太大，隔着玻璃门的保安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秀琴！！！”
张卫国的咆哮从听筒里炸出来。
“你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王秀琴脸上的笑定住，结结巴巴退了一步。
“姐、姐夫？怎么了？我替重点班清理了一个考60分，还在门口碰瓷的蛀虫啊，这是好事……”
“好事？！”
张卫国声音里都带上哭腔，绝望得厉害。
“联考语文开考十分钟，一班除了三个晕倒的，剩下三十六个人全在卷子上画圈！阅读理解一个字都看不懂，作文全在写梦话！巡考组已经把情况报到省厅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你把一中的命根子掐断了！！！”
王秀琴愣在那里，拿手机的手开始打哆嗦。
“不、不可能……他就是一个倒数第一……”
“开门！让救护车进去！陈默要是少一根头发，我扒了你的皮！”
保安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按下电动门开关。
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王秀琴还杵在原地，跟抽掉魂似的。
我没看她。
麻药打进静脉，我闭上眼睛，心里想着，这个破地方，我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小腿打了钢钉，又缠上厚厚的石膏。
麻药劲刚过，病房门就被推开。
张卫国走在最前面，头发乱糟糟，领带也扯歪了。
他身后跟着三个副校长、年级主任，还有重点班原班主任陈老师。
几个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果篮、燕窝、纯牛奶，很快堆满床头柜。
看到我吊起来的右腿，几位校领导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先说话。
走到床边，张卫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住床沿，满脸惭愧，嘴唇抖了半天。
“小默……叔对不住你，这件事，绝不会因为王秀琴是我亲戚，就和稀泥，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副校长们赶紧围过来嘘寒问暖。
我看着天花板，问了一句。
“医药费谁报销？”
张卫国一拍大腿。
“学校全出！不，我个人先垫付10万块，作为营养费和补偿，护工我也请了最好的，全天24小时照顾你！”
他坐在床边，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想问今天联考的惨状，也想问我伤好后，能不能回去救场。
可他不敢开口。
我心里清楚，语数外三科，今天已经全军覆没。
正在琢磨伤好以后要不要换座城市、换所学校继续混日子，病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门板撞上墙，点滴架也跟着晃了晃。
王秀兰冲了进来。
她是张卫国的老婆，也是本市最大教辅机构王氏文教的老板娘。
她身后还拽着一个人，王秀琴。
王秀琴半边脸高高肿着，嘴角还有血丝，一看就挨了重重的耳光。
她低着头，根本不敢看病床上的我。
王秀兰敢。
她越过所有校领导，指着我的鼻子开骂。
“就是你这个小畜生！装死害人！害我妹妹被打成这样，你满意了？！”
6
张卫国猛地站起来，挡在病床前。
“是我打的，你再骂一句试试？”
王秀兰尖叫起来，声音刺得人耳朵疼。
“张卫国，你疯了吗！为了一个倒数第一的差生，你打你小姨子？你还是不是人？”
她伸手去推挡在前面的副校长。
“他就是用苦肉计！把你们这群老家伙哄得团团转！阻碍我妹妹整顿班级风气，现在还跑医院来装大爷！”
张卫国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很大，疼得她倒吸凉气。
“你妹妹把学生从台阶上扔下去，导致小腿粉碎性骨折！这叫整顿风气？这叫故意伤害！”
挣脱不开，王秀兰索性冷笑起来。
她看了眼病房里的校领导，下巴扬得老高。
“各位领导都在，我今天就问清楚，一个上课睡觉、次次刚及格的废物，凭什么免学费？凭什么每次大考领一万五的助学金？张卫国，你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这笔账是怎么做的？是不是你俩合伙贪污教育经费？”
病房安静了。
副校长们脸色尴尬。
张卫国松开手，深吸一口气，没再发火，语气反而十分郑重。
“陈默，是一中真正的功臣。”
王秀兰嗤了一声。
“只要他在重点班坐着，全班就能超常发挥，这不是迷信，是事实，今天语数外三科联考，就是因为王秀琴把他赶走，一班三十九名学生当场出现群体性考场恐慌，心悸、手抖、大脑空白！”
张卫国拿出一份成绩单复印件，直接摔在王秀兰脸上。
“数学卷最后三道大题，全班空白！预估均分暴跌40分以上！明天理综再砸了，一中将失去省级示范高中的资格，两千万专项教育拨款全泡汤！这个窟窿，你们王家填得起吗？”
王秀兰看了眼满是红叉的成绩单，愣了一秒，接着破口大骂。
“封建迷信！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堂堂名校校长，搞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你丢不丢人！”
一直没说话的教务处李副校长忍不住了。
“嫂子，张校长没撒谎，上次全市统考，陈默请病假没去，全班均分掉了30分，他一回学校，下午英语听力全班满分，这事我们教务处有完整的数据记录。”
王秀兰压根听不进去。
“一群老糊涂！被一个毛头小子骗得团团转！”
她理了理衣服，又摆起老板娘的架子。
“行，你们不是觉得没了他不行吗？我们王氏文教公司常年赞助一中，在校董会有话语权，今天我就请全国最厉害的押题专家出山！我和秀琴连夜给重点班做封闭式押题特训！没他陈默，我们照样能把明天的分拉回来！”
7
另一个主管教学的副校长直接笑了。
“嫂子，本次联考理综出题的是我同门师弟，他出题最刁钻，从来不按套路走，你想押他的题？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
王秀兰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听得头疼，小腿的骨头在石膏里一阵阵跳疼。
懒得理他们吵架，我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打开抖音刷起来。
视频里有人教怎么做红烧肉，看着挺香。
张卫国压着火，转向王秀兰，下了最后通牒。
“王秀兰，如果你们王家真能稳住明天的考试，我无话可说，但要是搞砸了，你必须带着王秀琴，一起给陈默鞠躬道歉。”
王秀兰冷笑着应下。
“道歉？行啊，要是搞不定，我跪下给这个小畜生磕头都行！不过我们王家成功救场了呢？”
她逼近张卫国，咬着牙说：“你要是输了，哪只手打的秀琴，就给我自断哪只手！还要把这个骗子开除出一中！”
说完，她摔门走了。
王秀琴捂着脸，灰溜溜跟在后面。
张卫国转身看我，满脸歉意。
“小默，委屈你了，你先好好休息。”
他带着其他校领导匆匆赶回学校。
病房总算清静。
吃了点护工买来的粥，我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才醒，打开病房墙上的电视，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插播紧急快讯。
主持人表情严肃。
“昨夜，我市知名教辅机构王氏文教公司，试图重金收买八校联考命题组成员，遭拒绝后发生肢体冲突，目前教育部门已正式立案调查。”
我换了个姿势，继续往下看。
“受泄题丑闻影响，一中等多所学校紧急终止与王氏文教的合作，数千名培训班家长聚集在公司门口要求退费，王氏文教面临破产风险。”
“另据知情人士透露，昨夜王氏文教负责人王秀兰及其妹王秀琴，连夜为市一中重点班进行所谓的封闭式押题特训，结果今天理综考试，所押题目无一命中，重点班多名学生心态彻底崩盘，在考场内哭闹、撕毁试卷，场面失控。”
看了两眼，我让护工把电视关了。
没什么好看的。
傍晚，走廊外又传来熟悉的哭闹声。
王秀兰已经没了昨天的跋扈，声音尖锐又凄厉。
“我爸高血压住院了！家里全完了！公司被封了！可我死也不可能给那个丧门星低头！”
下一秒，病房门被推开。
张卫国拽着王秀兰的胳膊，硬把她拖进来。
8
王秀兰头发散着，妆也花了，看着跟疯婆子差不多。
张卫国双眼全是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道歉。”
他把王秀兰按在椅子上。
“履行你昨天的承诺。”
王秀兰拼命挣扎。
“我不信！什么福星，什么玄学，都是你们联合起来骗我的！我不道歉！”
张卫国看着她，眼神彻底冷了。
“你不信这些，是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语音。
省教研室命题组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疲惫又无奈。
“老张啊，原本本次联考，大家都很看重你们一中，可最近两天，我们一进一中的考场，就觉得心烦意乱，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好几个老师都说，一中最近怕是犯了什么忌讳，把福气都弄没了，你们自己查查吧，邪门得很。”
收起手机，张卫国开口。
“王秀兰，八校联考，我们学校已经注定倒数第一，两千多万拨款没了，省级示范的牌子也摘了，现在唯一的生机，就是半个月后的高考。”
他转头看我，语气一下卑微下来。
“小默，我知道现在开口不合适，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还来烦你，可学校正面临建校以来最大的危机……你能不能再回学校，帮我坐镇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
话还没说完，王秀兰已经在旁边大笑。
“哈哈哈哈！张卫国，你就等着被这个骗子玩死吧！他一个残废能干什么？”
我确实不想回去了。
以前在教室睡觉拿奖学金，挺舒服。
现在考一次试，要挨打，摔东西，断腿，还要被人骂。
钱挣得太费命。
我偏过头，看向窗外。
张卫国看出了我的抗拒，忽然站直身体，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王秀兰，这是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字了。”
王秀兰的笑声卡住。
没理她，张卫国转向我。
“小默，只要你愿意回去，我动用校长推荐权，直接推荐你去清北，同时，校友基金会会一次性拨付50万特殊贡献奖学金，打到你的个人账户。”
病房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最后半个月，你只要留在一中，想怎样就怎样，助学金照发，我给你直达校长室的监督权，学校里不会再有人敢动你一根指头。”
王秀兰气得全身发抖，指着张卫国的鼻子骂。
“你疯了！为了一个废物，你跟我离婚？还要给他50万？我就等着看一中被除名，看你身败名裂！”
我看了看她，又看向张卫国。
他眼里没有算计，全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全校的命脉，真的交到了我手上。
“好。”
我开口，声音沙哑，却很清楚。
“我回去，不过我不去重点班了。”
张卫国一愣。
“那你去哪？”
“二班。”
高三二班原本只比一班差一点。
自从我坐进一班，一班的运势被无限放大，二班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差距越来越大。
现在，该换个玩法了。
张卫国大喜，当场联系法务和校委会成员，直接在病房签好推荐协议和50万奖金发放文件。
然后，他把离婚协议书推到王秀兰面前。
“明天，律师会把财产分割明细送去家里，你可以走了。”
王秀兰撕心裂肺地骂着：“两个神经病！”
接着摔门而去。
9
第二天复查结束，张卫国安排了专车，连护工一起，把我接回学校。
轮椅经过高三一班的走廊，气氛一下子变了。
原本死气沉沉、垂头丧气的一班学生，在看见我路过的时候，忽然全来了精神。
李浩然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了光。
赵凯激动地站起来，还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陈默！陈默回来了！”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他们欣喜若狂地涌向走廊，想迎接我。
护工推着轮椅，没在一班门口停。
我们径直穿过走廊，路过二班、三班，最后又折回来，停在高三二班门口。
一班全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从狂喜，到错愕，再到恐惧。
他们总算明白，能让他们超常发挥的福星，再也不属于他们。
二班的门开了。
二班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姓苏。
她早接到张卫国的死命令，把班里采光最好、最宽敞的第一排正中间腾了出来。
桌上铺了软垫，放着全新的护眼台灯，甚至还有个小冰箱。
“陈默同学，欢迎加入二班。”
苏老师笑得很温柔。
我点点头，让护工扶我到座位上。
坐下的时候，我感觉到了那股熟悉又奇妙的磁场变化。
空气似乎清新了点，周围人的呼吸慢慢平稳，思维也开始清楚。
这就是我能带给一个班级的运势。
只要我在这里，班级的效率、专注度，甚至运气，都会被拉到一个很离谱的高度。
失去我的班，会被打回原形，甚至更糟。
在二班的日子，过得特别舒服。
没人敢大声吵我睡觉，也没人再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每天的任务，就是趴在桌上休息，偶尔喝口牛奶。
一班却在背后疯狂骂我。
他们说我是叛徒，是骗子，说张卫国被我下了降头。
王秀兰虽然离了婚，仍旧不死心，到处散布谣言，说一中搞封建迷信，迟早要被教育局查封。
可时间不等人。
半个月后，高考照常到来。
10
高考三天，我哪也没去，就坐在二班教室里。
哪怕我没参加考试，只是坐在那里。
考完以后，二班学生走出考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敢相信的轻松。
“最后一道大题，我居然看懂了。”
“英语阅读，感觉全蒙对了。”
成绩公布当天，整个市教育界都炸了。
高三二班，全员上一本线。
平均分高出全市第二名整整15分，一举拿下全市平均成绩第一的班级称号。
曾经不可一世的高三一班，成绩大幅跳水。
李浩然跌出全市前一百，赵凯连本科线都没过。
王秀琴涉嫌殴打学生和参与买卖考题，被吊销教师资格证，移交司法机关。
王秀兰的王氏文教彻底破产，她父亲在病床上得知消息，直接拔了氧气管。
张卫国也兑现了承诺。
清北招生办的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并不是因为他的推荐，是清北主动邀请。
复旦、交大、浙大的招生办也接连赶到医院，开出各种优待条件。
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能让一个班级脱胎换骨，但他们看见了数据。
数据不会撒谎。
最后，我选了一所离家最近的大学。
因为我妈的墓在这座城市，我想离她近一点。
离校当天，张卫国亲自推着我的轮椅，把我送上车。
这个平时威严的校长，眼眶红红的，像个送儿子出门的老父亲。
“小默，以后不管去哪，一中永远是你的家。”
坐在车里，我摇下车窗看他。
“张校长，别搞这么煽情，怪不适应的。”
车子开了。
后视镜里，一中的校门越来越小，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支用胶水粘好、满是裂痕的英雄牌钢笔。
阳光很好。
我终于不用再考60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