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拦车
一千二百匹布装车,明早发香港。装车的号子声从下午一直响到天黑,叉车来回跑,布垛码得比人高,帆布一盖,就谁也看不见里头了。我是细纱车间的挡车工,交班路过货场,顺手摸了摸最后一匹布的布边。布在我手心里喊疼。
“次纱藏在第七层,一扯就断。”布的声音不大,就在我手心里,像有人隔着布跟我咬耳朵。
我松手,冲到调度室门口。调度员正要给车队撕放行条,我把手往单子上一按,拦在车队前头:“这批货不能发。”
装车的工人都停了手,叉车司机从驾驶楼探出半个脑袋。吴科长从楼上下来,皮鞋踩得水泥地咚咚响:“许织云,外贸科的验收单都盖了章,你一个挡车工,凭什么拦车?”
“凭我的手。”我把那匹布铺在传达室的柜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顺着布边找到第七层纱,两根手指一抽,断口齐齐整整。“这匹布的次纱藏在夹层里,整批货都是这个路数。发出去,砸的是厂里的牌子。”
吴科长敲着桌子:“按程序来。商检合格,货主签字,单子上盖了一百二十个章,就缺你一个。许织云,你算老几?”
围观的工人越来越多。有人小声说,上礼拜那批货就是她验的,也说不合格,结果人家外商照样收了。也有人拉我袖子,劝我别犯倔,一个月三十八块钱工资,犯不上跟科长顶。还有人隔着人群喊:小许,你上个月连轴转了三个夜班,先回家睡觉去!
“行,程序是吧。”我把布卷好,抱在怀里,坐到了卡车车头前头,“这车货今天出不了厂门。真验出问题,我担着;验不出问题,这份工我不要了,当着全厂给你赔不是。”
科长气笑了:“许织云,你疯了。外商验货员明天上午就到,验出问题,全厂扣半年奖金,你赔得起吗?”
我没走。车队司机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科长,把钥匙拔下来揣兜里,下车蹲在墙根抽烟去了。
那天夜里,我没回家。车间的大灯我全打开,跟门卫老李借了登记本。老李问我深更半夜登记什么,我说登记布。他愣了愣,把本子递给我,又给我灌了一瓶热水。把货单上四十匹抽检布的编号抄下来,四十匹布挨个摸了一遍。四十匹,匹匹疼在同一个地方,疼法都一样,我给每一匹都记下编号、记下疼的位置。师父在世时教过我,次纱藏进夹层,布面上看不出来,抽检十匹也未必抽得中一匹,可布自己知道。它疼,就一定有疼的道理。我摸完最后一匹,登记本记满了三页,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外商验货员的车开进厂门。我把记满三页的登记本抱在怀里,还坐在卡车前头。怀里除了登记本,还有那匹让我抽开第七层的布。
第2章 工资卡
外商验货员抽检了三十匹,拆开第七层,根根断纱,登记本上我记的编号,人家一个一个核对,一个没错。整车货卸下来返工,厂里保住了。厂里开了表彰大会,科长在台上讲了二十分钟,说全厂上下齐心,堵住了一起重大质量事故,台下有人拍手,有人低头。散会后,黑板报旁边贴了张嘉奖状,落款是质检科。我拿了张三等奖,奖金十五块。
当晚回家,饭桌上比平时多了两个菜,婆婆脸上堆着笑,把我的工资卡压在饭桌玻璃板底下,卡底下还垫着一张纸条,写着八千。
“建军他弟要结婚,买房差八千,女方家催得紧。”她抹着围裙,“你这个月奖金多,先垫上,都是一家人。”
“卡里的钱是我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攒的,说好了给我妈迁坟用的。”
“进了周家的门,你的钱就是周家的钱,这是老周家的规矩。”周母把碗一放,抹了把围裙,“再说了,你那算什么本事?人家西头林家媳妇在百货站柜台,一个月稳稳当当三十六。你呢,摸摸布就叫本事?布还能给你生钱?”
周建军在旁边翻报纸,蘸了口唾沫翻过一页:“妈,跟她算这些干什么,一家人,谁的花不都一样。”
结婚三年,我的工资卡一直在我自己兜里,连我娘家的陪嫁单子,都是他亲手写的“全数上交”。这三千六百块,是我一个夜班一个夜班、一梭子一梭子挡出来的,是我攒着给我妈迁坟用的,一分都动不得。迁坟的事,我娘临走前抓着我的手交代的,说周家坟地的风水再好,那也不是她的地界。
“工资卡给我,这个家我还能过。”我看着他,“不给我,咱俩去把婚离了。”
报纸停了半秒,又哗啦翻过去。周建军笑了,笑得像听了个笑话:“离?行啊。你离了婚,带着你那点手艺,连纺机都摸不着。全市的厂子,进厂要介绍信,谁不知道你是我周家介绍进去的?离了这门,你那双手,就只能给自己缝缝补补。”
我进屋收拾东西。陪嫁就两样,一台缝纫机,一把织梭。缝纫机是我娘陪嫁的蝴蝶牌,机头上的漆磕掉了指甲盖大一块。织梭是我妈留下的,枣木的,被三代人的手磨得发亮。我把缝纫机的皮带卸下来,缠在梭子上,打成一个不大的包袱。
周母在门口拍着大腿喊:“反了天了,为一把破梭子要跟娘家兄弟翻脸!”
我抱着梭子出门,回头说了一句:“不是梭子的事。是这个家里,没人拿我的手当手。”
门外下着雨。我把梭子揣进怀里,往娘家方向走。身后的门一直没关,楼上的灯亮着,没人追出来。
走了半条街,雨顺着脖子往下淌,怀里的梭子还是干的。我停下来。娘家那间小屋,也住着我哥一家,嫂子的脸色,我想都想得出来。可天底下,眼下就那一扇门还开着。
身后那扇门也一直没关。楼上的灯亮着,亮到我拐过街角,也没人追出来。
第3章 织梭
停职通知比离婚证先到。
理由写得体面:超范围行使质检权,造成外贸科工作被动。落款是吴有德的章。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茶杯端得稳稳的:“织云,年轻人,功劳是集体的,教训是个人的。回去写检查,写深刻点,厂里再考虑。”
“写到多深算深刻?”
“写到你自己认识错误为止。”他呷了口茶,“态度最要紧,态度到了,什么话都好说。”
“车是我拦的,责任我担。可嘉奖状上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
“按程序来。”他敲敲桌子,敲得不紧不慢,“程序上,挡车工没有越级报告权。你要是先报车间,车间报科室,科室报厂部,一级一级走下来,功劳自然有你一份。你倒好,直接把车拦了。”
“布都到码头了,一级一级走下来,船早开了。”
“那是厂里的事,轮不到一个挡车工操心。”
我收拾工具柜的时候,他把我的陪奖织梭从柜子里拎出来晃了晃:“厂里的工具,登记造册,个人不能带走。”
“那是我妈的陪嫁,枣木梭,比咱厂年纪都大。姥姥传给我妈,我妈退休那天交到我手上,说手要稳,梭子替她记着。”
“那就写个借用条。”他把梭子锁进抽屉,“什么时候检查写深刻了,什么时候来取。”
“吴科长,梭子不咬人,可它记性好。”
我空着手走出厂门。传达室的老李探出半个身子,张了张嘴,又缩了回去。雨停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布市收摊的时候,我摸到了老赵头的摊子。他是我师父的旧交,师父在世时,每年都带我来赶一次布市。师父走的前一年还念叨,说东头进了批新毛料,让我替他去摸摸行情。这回我再站在这儿,手里没活了。
老赵头眯着眼看我:“丫头,大厂的金饭碗不要了?”
“碗还在,人家把我手收走了。”
话是这么说,手闲不住。案板上那匹呢子挂着全场最贵的价签,我顺手摸过去。手背先挨上去,凉的,潮气没散;指肚再过一遍,绒毛底下发滑。羊毛涩,化纤滑,这是师父教我的头一课。呢子在我手里说,它受了潮,掺了三成化纤,卖的是纯毛的价。
“赵叔,这匹呢子有问题。”
他脸上那点笑收了:“你再说一遍?”
“受潮受的,掺了三成化纤,账上走的是纯毛价。您翻翻进货单,压价比市价低两成的那家,坑的就是您。”
老赵头盯着我看了半分钟,从褂子兜里摸出进货单一看,脸沉下来了。他猛一拍大腿:“这手是金手啊!丫头,你师父当年就说,你的手指头比他的仪器准。别在厂里受那个窝囊气了,来我这儿,支个摊。”
我说我考虑考虑。
回到娘家那间小屋,我把缝纫机擦了一遍,机头上的漆缺了指甲盖大一块,是我十二岁那年偷踩空梭磕的。织梭的位置空着。我哥蹲在门口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妹子,不是哥说话难听,你离了婚带着手艺回来,街坊嘴碎。要不……先跟建军服个软?”
我没接话,把缝纫机皮带重新挂正。
哥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又点上一支:“软话又不掉肉,妹子。”
第4章 摆摊
布市给老赵头让了半张案板,我挂了块纸壳牌子:验布,一次五毛。
第三天上午,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抱着五匹“的确良”来验,说是给未婚妻做嫁妆的。我摸了头两匹,布在手里欢欢喜喜,是真货。第三匹,布一沾手就发蔫:“我虚,我是里外两张皮。”
“这匹不是纯的。”我把它单独放出来,“表层是真丝,底下垫了化纤,一水洗就分层。五毛验一匹,这匹我退你钱,别买。”
男人脸涨红了:“胡说!八毛五一尺,百货公司上架的货,工业券我攒了半年!”
老赵头闻声过来,拿剪刀在布角剪开一个小口,两层布皮当场剥离。围观的人呼啦围上来。
“百货公司也卖假的?”“难怪前街老刘家那块料,洗一水就成筛子了。”议论声嗡嗡的。
“看明白了啊,就这样验。”我把袖口挽了两折,又摸了剩下两匹,“这两匹是真的,放心做嫁妆。”
男人红着脸走了。半下午,我的案板前排起了队。给闺女扯衬衫料的大婶、给老头做棉袄的老太太、倒腾布头的小贩,一个个把布往案板上放。谁家布有没有问题,我摸一遍,疼的、虚的、不匀的,当场说破。一匹藏蓝府绸,我说它掉色,扯布的大婶不信,回去拿肥皂一搓,半盆水蓝了,第二天专程回来塞给我俩煮鸡蛋。也有来砸场子的。一个倒布头的年轻人抱来匹好布,非说我验不出毛病,我摸完说是好布,他咧嘴正要说话,老赵头把剪刀往案板上一拍:“这是我丫头师门的规矩,好布说好,赖布说赖,不兴颠倒!”年轻人缩了缩脖子,挤出人群跑了。围观的人笑成一片。有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不放:“闺女,你这不是手,是神仙手。”
五毛、一块、两块,铁盒子里攒了小半盒。收摊时老赵头给我算账:“丫头,你这摊子摆一个月,比你在厂里仨月工资挣得多。这不光是钱的事。布不哄懂行的人,懂行的人也不哄布。”
我把铁盒抱在怀里,铁盒贴着胸口,温的。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回摊位收拾东西的时候,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站在案板前。她不买布,也不问价,就那么站着,看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然后她把大衣脱下来,递到我面前:“这大衣,你摸摸。”
我摸了。呢子很好,腰身那里衬了别家的旧呢子,改过。
“我在省城做外贸质检。”女人把卷尺在手里弹了一下,“你验布的时候,袖口先挽两折再下手,跟人不一样。这大衣是我在处理摊上淘的,里衬是拆了别件拼的。手艺好,我不心疼,我就想知道,这手艺是不是你的。”
“不是我。裁缝拼的,拼得用心。”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揽功,好。我叫林嘉怡。今天你验布,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包在我身上’,全说‘布怎样就怎样’。跟我干吧,我们公司验货,缺你这样一双手。”
第5章 试单
林嘉怡先给我出了一道题。省外贸一单出口布被退回来,外商索赔函就压在她桌上,白纸黑字。库房里三千匹布,交货期就剩五天,调不出人手匹匹检验。
“验出来的次品布,一匹赔八块,这个账好算。”她顿了顿,“验漏了流到国外,砸的是整个省外贸的牌子,那个账不好算。”
我把袖口挽了两折:“让我上手。”
林嘉怡把库房钥匙塞给我:“三天,布归你摸,饭归你自己想辙。”我就在布朵中间支了张行军床,馒头就咸菜,水不敢多喝,省得老往厕所跑。三千匹布从我手底下一匹一匹过,疼的、虚的、不匀的,分三堆码得整整齐齐。夜里手冰,搓热了接着摸,手冷了,布的手感就钝。最后一匹验完,我数了数:次品一百一十七匹,杂在好布里,一匹都别想溜出去。
外贸科的人拿着单子复核,头一个不信:“一个挡车工,三天摸三千匹?”抽了二十匹,匹匹对得上。科里最老的老师傅自己又抽了十匹,还是对得上,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没说话。
赔下去九百多块,保住了整单信誉。科长握着我的手直晃:“同志,你一个人顶一个科!”我说科长别夸,我就是手比仪器便宜,还不用电。
第四天,林嘉怡领来一个人,郊区红星布厂的厂长,姓孙,进门先散烟,见我摆手,又把烟别回耳朵上。厂里接了笔外贸单,三百匹灯芯绒,跟港商签了合同,交货就在六天后。
“我们自己的老师傅验过一遍了。”孙厂长搓着手,“林顾问不放心,想请您把道关。验一匹给两毛,三百匹全验。”
我问了一句,验出问题怎么办。孙厂长把胸脯拍得碎碎响:“孙某的厂子,还能有问题?”
我记住了这句话。
灯芯绒金贵,条绒要匀,绒毛要立,好布一条是一条,条距匀得像拿尺子量过。我摸完头一天的一百匹,收工时就发现不对。布说它不匀,条距一头宽一头窄,越往后越明显。
“孙厂长,你们后头织的机台,纬密牙轮该换了。”
孙厂长脸一白,搓着手:“您别声张。这批货赶工期,换了牙轮,产量就得掉一半,工人这个月的奖金就没了。再说……合同都签了,港商是回头客,砸不得。”
第五天夜里,我揣着头两天记的问题单子,一路小跑到厂门口,汗把后背浸透了。车间灯亮着,大门却挂着锁,锁是新的,锃亮,空无一人。看门的老头探出头:“你还来啊?孙厂长昨晚就跑了,设备抵了债,就剩仓库里那三百匹布。”
我心里一沉。三百匹布还压在仓库,货主是外贸公司,孙厂长跑了,外贸公司按合同拿不到货,转头就要扣。头一天验出问题的一百匹,单子还在我兜里揣着。
第二天一早,外贸公司的卡车果然堵在了仓库门口。
第6章 借布
卡车一字排开,三辆,车斗上的帆布都没掀。外贸公司的人拿着合同拍门:“三百匹灯芯绒,一匹不能少,少一匹按违约算!”
我拦在仓库门口,把验货单举起来:“布在这儿,三百匹,一匹不少。但你们现在拉走,就是三百匹废布。”
带队的姓何,何科长斜眼看我:“孙厂长跑了,货抵给外贸公司,我们怎么处理关你什么事?”
“关我的事。”我把袖口挽了两折,摸起最近的一匹,“这匹条距不匀,绒毛倒伏,你们验收,一验一个准。三百匹,我验过二百六十匹,两百匹不匀。拉回去,外商收货?还是当废布贱卖?”
何科长的脸色变了:“那你说怎么办?”
“给我四十八小时,布借我,我找人赶工。条距不匀的,拆了重新上机织;绒毛倒伏的,刷绒整理。红星厂的织机还在车间里,设备抵了债,正好抵给我们用。四十八小时后交成品,一匹不少。”
“你拿什么保证?”
“我这个人作保。织坏一匹,赔一匹。四十八小时后验,条距不匀、绒毛倒伏,一匹算我一匹。”
何科长盯着我看了半天,扭头问林嘉怡:“你们公司敢用她?”林嘉怡说:“上一单三千匹,她三天验完,复核一匹没错。”
何科长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一挥手:“拉去织!织废了,连你这个人一起算账!”
我连夜从布市拉来八台织机、十二个挡车姐妹,都是这几年处出来的手艺人,电话打过去,没一个问工钱。姐妹们进了车间,二话不说先烧水,再给织机上油,手脚比我自己动手还麻利。红星厂车间的电还通着,电闸是看门老头给合的,他说这厂他看了半辈子,看不下去它就这么烂掉。我守在机台边,哪个机台的布一“疼”,我马上过去调牙轮、换梭子。头一个白天,废了十一匹,姐妹们红了眼,有人攥着断纱不撒手。我把布裁下一角给她们传着看:“不怪你们,牙轮的事。机台我调好了,接着来。”
第二个白天,废品降到三匹。第三天凌晨,最后一匹灯芯绒下机,车间的汽灯烧得只剩一层蓝苗。我摸了一遍,布在我手底下滑溜溜的,条条匀净,没有一匹说疼。姐妹们靠着布捆就睡着了,头上还包着防毛絮的头巾。
外商验货那天,一个高鼻子的验货员在布匹间来回走,抽验、对条、量幅宽,一套一套来。走到最后一垛,他忽然停在我面前,用生硬的中文问:“去年,国棉五厂,拦车的,是你?”
我点头。
他伸出手,很用力地握了握,另一只手拍了拍布垛:“那时候我就记住了你的手。我信你的布。”
验完货,他当场跟林嘉怡说:“下一批订单,我要在合同里加一条:许师傅验过,我才收。”
第7章 饭局
灯芯绒的事传开后,我的名字开始在布市挂上号。谁家扯布前先来问一句:找许一手摸过没有?连百货公司柜台,都有人问料子经不经得住摸。人称“许一手”。
周建军托了三个人捎话,说想请我吃饭。老赵头把话截了:“丫头现在是香饽饽,不是谁请就去的。”我没去。第四天,他直接堵在布市口,身后跟着周母。
“织云,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周母抹着围裙,围裙上是面粉,“建军他弟的房子买了,三间大瓦房。等你回去,咱们还住原来那屋,啥都不变。”
“离婚证上写着呢,周阿姨,咱俩没关系了。”
周建军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烟味先到:“红星厂那批布,你找人织的,用的谁的织机?设备科的手续谁给你办的?我。你现在的路子,一半是我铺的。咱俩合伙,我管设备管手续,你管验货,挣了对半分。”
“红星厂的织机是孙厂长抵债抵给外贸公司的,手续是我自己跑的。”我看着他,“周建军,当年你说我离了婚连纺机都摸不着。这才几个月?”
他脸上挂不住:“反正饭局已经订了,外贸何科长作陪,你不来,以后单子上的事,可就不好说了。”
我还是去了。不为周建军,为何科长手里往后的话路。布市的摊子可以赌气不摆,单子上的字不能赌气不签。出门前我把铁盒里攒的钱数了一遍,三百二十六块,收进贴身兜里,才出的门。饭局订在国营饭店二楼,点了扒鸡、酥鱼,周母一进门就朝我招手,让我坐她旁边。
饭桌上,周母不停地给我碗里夹菜:“织云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周建军举着酒杯,跟何科长碰:“何科长,以后我们两口子的厂子,还请您多关照。”
周母在旁边帮腔:“织云,就等这句话了。复了婚,厂子就是咱们一家的。”
“厂子是我一手一脚干出来的,周阿姨,跟复婚没关系。”
“前妻。”我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周科长,前妻。”
桌上静了一下,扒鸡没人动了。何科长端着茶杯笑,不接话。一整顿饭,他的茶续了两回,周建军的话说了半桌,他一句实的没吐。
周建军放下杯子,凑近我,声音又低下去:“织云,实话跟你说。这次煤电公司那边,有人愿意出大价钱,买你验布那套本事。不是请你验货,是把你的手、你的法子,整套买断。价钱你开。”
“买断?我的手怎么买断?”
“对,签十年,你这双手,往后就只给一家干活。厂里给你挂总质检师的衔,工资比吴科长还高。”
我放下筷子:“我的手不是牲口,不卖。”
周建军笑了,笑得很慢,转头给何科长满上酒:“织云,你先别急着拒绝。你不卖,有的是人替你卖。你以为你挡得住?”
何科长端着杯子没动,眼睛在酒面上停着。这一桌人里,只有他没劝我。
第8章 掺纱
港商的大单下来了:十万米府绸,两个月交货,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一条,原料供纱,须“许师傅”验收签字,方可上机。林嘉怡把合同复印本递给我的时候说,外商点名要这一条,说是跟你学的:“布不撒谎,签字的人也不能撒谎。”
全城只有三家纱厂能吃下这个量。头一家,姓万的老板请我吃饭,饭桌底下塞过来一个信封,信封不薄:“许师傅,签个字的事,抬抬手。”
我把信封推回去,推的时候手指掂了掂,抵我摆摊半年。然后摸了他们送来的纱样。纱在我手里说:“我疼。”捻开一看,纱芯里垫的是回收棉,短绒多,织成布,三个月必起球。
“万老板,你这纱,上机断锭率得翻倍,织出来的布出不了港。”
“断锭?加个补纱工不就完了?”万老板把信封又塞过来,这回压在纱样底下,“许师傅,全城就我们三家纱厂,你挑谁都一样,谁家纱干净?能出港的布,哪匹纱没点数?”
“别人家我管不着,我的字,只签在干净的纱上。”我把信封从纱样底下抽出来,放回他那边,“这个也拿回去,我要是收了,这双手就不值钱了。”
我不信这个邪,去了第二家。老板陪笑,茶换了三道,就是不让我进车间,隔着窗口看纱锭转得欢。纱样一上手,还是疼。我把纱样放回桌上,老板的笑容也跟着放下去了。第三家,老板干脆躲了,办公室门锁着,委托会计带话:纱就是这个纱,爱用不用。回来的路上,我算了笔账,十万米的单子,用掺假的纱,交货三个月起球,退回来的就不是一单货,是往后所有的单子,砸的是全城纺织业的牌子。这口气,咽不下去。
第二天,市里开纺织行业协调会,长条桌,蓝布桌布,一屋子厂长科长。万老板在会上放话:“纺织城要发展,先得保原料。有人挑三拣四,把三家企业都得罪了,十万米的单子眼看要黄,谁负责?”
一屋子人看向我。港商的代表坐在角落,慢条斯理地记着什么,林嘉怡坐他旁边,冲我点了一下头。我看见有几个厂长把头低下去,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他们是知道内情的。
我站起来,把那卷纱样放在桌上,桌布是蓝的,纱是白的:“各位,我不用仪器,就一双手。这卷纱,表层是新的,纱芯掺了回收棉。三家纱厂,两家都掺。为什么掺?回收棉一吨便宜四百块,便宜进了谁的腰包,纱知道。”
万老板拍桌子:“血口喷人!有本事当众验!验不出来,你毁我们三家名誉,十万米单子的损失,你赔!”
“验。”我说,“当着全市同行,一家一家验。验对了,我分文不取,往后这三家的字我一个不签。验错了,我这双手,从此不碰布,摊子当天就收。”
第9章 对决
协调会改成了验纱会,地点挪到市纺工站的大礼堂,来的人比协调会多出一倍,不光是三家纱厂,全城织布厂、印染厂的老板到了小一半,过道里都站着人。三家纱厂各送两批纱样,编号封箱,封条当众撕。箱子抬上来的时候,万老板一直盯着自己那两口,眼神跟着箱子走。市纺工站带来三台验纱仪,摆在长桌上,当场测试断锭率。
我第一个上手。袖口挽了两折,一卷纱摸过去,先报箱子,再说毛病:“一号箱,表层新纱,芯里掺回收棉,掺了四成。”二号箱:“纱是新的,但捻度不匀,上机必断。”三号箱:“好纱。就是这家。”
每报一箱,记录员就抬头看我一眼,笔尖悬在本子上不敢落。
万老板冷笑:“仪器还没出数,你嘴倒是快。三个箱子三台仪,你这嘴比机器还贵。”
“那就等机器。”我把纱卷放回桌上,“我等得起,合同等不起。”
仪器开动了,礼堂里静得能听见纱锭转的声音。万老板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三号箱那家的老板倒放松,端着茶杯喝了两口。半小时后,仪器报告出来,记录员一字一字念:一号箱,短绒率超标,掺混回收棉,与我的判断分毫不差;二号箱,捻度不匀率超标准一倍八;三号箱,全项合格。
全场没人说话。念完报告,记录员抬头看了一眼名单,又低头埋头写,好几支笔同时在本子上记,沙沙的。老赵头忽然从后排站起来,嗓门震得屋顶掉灰:“我作证!这丫头的师父,当年就是全省纺织系统的验布状元!这套手艺,师徒三代,一步一步传下来的,不是什么歪门邪道!”
三号箱那家的老板站起来冲四周拱手,脸笑成了一朵花,当场宣布他们厂的纱往后降价一成给全城供货。万老板还想争,港商代表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声。他用生硬的中文,一句话一句话地说:“上个月,我的验货员告诉我,这个城市有一个挡车工,拦下一千二百匹次品布。我半信半疑。今天我信了。我的合同不改。纱,用三号箱那家。许师傅验收签字。”
散会后,万老板在走廊里拦住我,这回没塞信封,也没递烟,手里抳着那根烟转了两圈,还是递了过来。我摆手。
“许师傅,服了。”他点着自己的额头,“我这种人,只算钱。你算的是另一本账。我就问一句,你这套本事,跟谁学的?仪器都骗得过?”
我摸了摸袖口:“跟布学的。布自己告诉我的。布不撒谎,人才撒谎。”
万老板把烟按灭在鞋底,伸出手:“往后,我厂里的纱,你来验。价钱你开。”
“价钱好说。”我握了他的手,“纱干净就行。”
他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力道很实。走廊里过来过去的科员都站住了脚,朝这边看。
第10章 挂牌
十万米的单子做完,分红加上验布攒的钱,我把红星厂的旧厂房盘了下来。刷墙、修机、招工,忙了整一个月。厂房是五十年代的库房改的,墙皮一碰就掉,我先带着人铲了三天,再刷石灰水;十二台织机是孙厂长抵债抵来的,有四台牙轮磨得没了齿,我拆了装、装了拆,把全套牙轮换了个遍。二十六个挡车姐妹,一半是布市处出来的老人,一半是别的厂辞出来的熟练工,招工那天我把话写在招工单上:按件计酬,次品倒扣,检验我说了算。牌子上四个字:织云布业。字是老赵头托人写的,一笔一划,方方正正。
挂牌那天,布市来了半条街的人,爆竹屑红了一地。老赵头送了一副对联,上联“经纬有据”,下联“表里如一”,林嘉怡从省城赶来剪彩,剪刀落下去的时候,底下掌声一片。
第一匹布下机,是我亲自上的机。布头从我手里过,滑溜溜,匀净净,一点声音都没有。二十六个人围着那匹布,谁都没说话,只有机器还在身后嗡嗡地转。
我摸完了整匹,抬手:“入库。一等品。”
姐妹们欢呼起来。有人把红纸剪的大红花挂在织机上,有人跑去买糖,车间里跟过年一样。糖是水果硬糖,一人两块,块块都用红纸包得整整齐齐。
当天晚上,厂里就接到了市纺工站的公函,红头,公章,编号一清二楚。公函上写着:接群众举报,织云布业负责人许织云,不具备纺织品检验资质,其“验布”行为涉嫌误导商户与外贸企业,要求限期提交检验资历证明材料。
林嘉怡看完公函,把纸拍在桌上:“荒唐!你验的每一匹布,市纺工站都有复核记录,哪次错过?”
“错没错不重要。”我把公函叠好,“重要的是有人递了材料。材料上会写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谁干的?”
“干这事的人,图的是让我办不下证来,往后全城的布,还是他说了算。”
第二天我去了市里。检验科的同志很客气,倒了茶,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许师傅,你反映的情况我们都清楚。但是程序上,检验资质要有正式的评审记录、师承证明、从业年限,缺一样都办不下来。你师父过世了,档案又在厂里压着……”
“档案在国棉五厂。”
“国棉五厂昨天来了函,说你1991年、1992年两年的考评记录缺失,无法证明你具备相应资历。”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茶凉透了,我也没碰。
1991年、1992年,正是吴有德当质检科长、管全厂考评档案的两年。那两年的考评表,我每一张都签过字,都在什么位置,我还记得。现在,它们“缺失”了。
第11章 反杀
国棉五厂的函是吴有德递的。举报信也是。两份材料我都在检验科见到了复印件,字都是他的字,一笔一划,跟当年给我嘉奖状落款时一样工整。
我托林嘉怡先做了一件事:给当年那位外商验货员发了电传。地址是林嘉怡从省公司的外贸档案里查出来的。电传上只有一句话:许织云需要1992年那单验货的原始记录。
第三天,电传回来了,厚厚一沓,还有这位验货员手写的一封信。信纸抬头上印着他公司的名字,落款签了名,还盖了章。信里写:1992年3月,许织云女士在无任何授权的情况下拦下整车货,经我方逐匹复核,次品率百分之九十七。她的判断比我们随行的仪器早了整整八个小时。贵国如果因为“资历”埋没这样的人,是我们的损失,也是贵国的损失。
我拿着这沓记录去了市里,又去了省里的纺织行业协会。老赵头领着我,把师承证明一样一样补齐:师父当年的考评表复印件,布市商户的联名信,按了个红手印,市纺工站历次复核记录,还有万老板、何科长这些被验过的企业出的证明,连同那封带公章的信,足足一提包。背包带断了,我用麻绳捆了两道。
评审会那天,吴有德也到了,坐在对面,茶杯端得稳稳的:“按程序来。孤证不立,外商的信,只能算一面之词。”
“那就再验一次。”评审组长说,“当众。今天的纱样,是从全市五家厂随机封样的,封条昨天下班后贴的,钥匙在我这儿。”
我挽起袖口。五箱纱,一箱一箱开,我摸了半个钟头:“一号,表层新,芯里掺回收棉三成半。二号,好纱。三号,捻度不匀,上机断锭。四号,受潮,布面上机要出浆斑。五号,好纱,但号数配错了,织厚布行,织府绸不行。”
仪器测完,五项,全对。
评审组长在表上签字的时候,省里的同志当场宣布:许织云同志检验技艺经评审认定,授予纺织品检验技师资格。台下鼓掌,万老板拍得最响。
吴有德站起来,茶杯盖磕在杯沿上,当啷一声。他把椅子往回推了推,扶着椅背往门口走,走得比谁都快,也没忘了把茶杯端稳。他排着椅子往门口走,走得比谁都快。
散会后我在门口等到了他。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把窗纸吹得呼嗒响。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把枣木织梭,递过来,眼睛看着别处:“厂里的账,我查过了。这梭子登记在1990年的个人工具栏里,不算厂产。”他顿了顿,“许技师。”
我接过梭子。木头还是温的。
“吴科长,按程序来,这四个字,我替你收着了。”
第12章 不疼了
新车间上机的头一天,天刚亮我就到了厂里。窗纸透进来的光是青的,织机上过夜油的气味还没散。我把娘留的枣木织梭摆在工作台上,就在我手边。梭子被吴科长还回来以后,我给它重新上了蜡,蜡是我化开的,温着上的,三代人的手印,在蜡底下亮亮的。开工前,按老规矩摸了一遍梭子,又摸了一遍纱。
港商的新单子,四十支精梳府绸,全城头一份的细支纱。细纱娇气,比不得粗布好伺候,车间里的温湿度都得掐着算,姐妹们都有点紧张。
我挽起袖口,把手放在纱卷上。
布说话了。可这一回,它说的不是疼,不是虚,也不是不匀。
它说:不疼了。
纱卷在手底下安安静静,一整卷,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要不是它蹭了我一下,我都要以为自己的手失灵了。我把手换了个位置,再放上去,还是安安静静。
我站在机台前,眼泪掉在布上,砸出一个小点,很快洇开了。三年了,我头一回哭得这么痛快。
三年了。从拦下那一车次品布开始,这双手听过的疼、虚、不匀,数都数不清。红星厂库房里那批说疼的灯芯绒,摆摊头一天那张说虚的的确良,协调会上那卷掺了回收棉的纱,一幕一幕,全是从这双手底下滑过去的。摆摊听布,库房听布,会上听纱,头一回,它什么都没听见。
姐妹们围过来,看我哭,都不敢出声。有个小妹妹递过来她的手绢,让我擦脸,自己眼睛也红了。老赵头在后头捋着胡子笑:“哭什么,布不疼了,是好事啊。”
“叔,”我抹了把脸,“您不懂。布疼了,我给布治。布不疼了……我这一双手,头一回闲着。”
老赵头把胡子一摆:“傻丫头,手闲着,是因为它头一回不用当镜子使了。往后啊,它就是一双手,一双干干净净的手。”
林嘉怡在门口喊我:“许师傅,外商的车到了,人家指定要你陪着看头一批货。”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厂门口,去年那位验货员也来了,隔着老远就朝我举了举手。
小妹妹们凑到织机前,学着把手放上去,又一个一个抬头看我,眼睛亮的。我应了一声,把袖口放下来,又摸了一把工作台上的织梭,往车间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六台织机,一排一排,布匹在机上走,白白净净,平平整整。阳光从高窗照下来,一格一格落在布面上,布面亮亮的,像落在水上。
三年前,布跟我说的头一句话是:疼。
三年后,满车间的布一起跟我说:不疼了。
我把袖口放下来,走出车间。身后,二十六台机器一起响,机声匀匀的,像谁在纺一条流不完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