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三万七,同事替我做主请客。
人均一千八的日料,六个人一万零八百。
我笑着答应,但她们不知道,我重生了。
这一世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
该付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1
年终奖到账的短信弹出来时,我正在茶水间:三万七。
我没来得及关掉屏幕,身后就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一双涂着酒红色甲油的手从我肩头伸过来,顺势抽走了我的手机。
「哟,青玉,到账了?」
周曼妮举着我的手机,对着茶水间门口挤眉弄眼,「姐妹们,听见没,咱们部门的小富婆发钱了。」
三颗脑袋从门框边探进来。
林薇举着半杯冰美式,赵露露咬着吸管,孙婷婷在最后面笑。
「今晚老地方,青玉请客。」
周曼妮把手机塞回我手里,语气里没有一丁点商量的余地,「去年也请了的。」
去年我请了,六个人吃了两千四,我刷的信用卡。
那之后两个月,我中午带的饭都是白米饭配老干妈。
「今年定个好点的地儿吧。」
赵露露眼睛亮晶晶的,「我刷到一家日料,抖音上特别火,叫什么来着......‘鮨·龙吟’,据说主厨是东京来的。」
林薇划着手机:「我看看……人均……呃。」
她把屏幕亮出来。
周曼妮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往上扯了扯:「一千八一位,还好啊。」
六个人,一万零八百。
我没说话。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热水灯跳成保温。
「那就定了啊。」
周曼妮拍板,跟宣布部门周报交收时间一样利落,「周五晚上七点。」
我盯着她那张脸,脑子里翻涌的是上一世的画面。
准确地说,我是三天前重生的。
上一世,我死在周三凌晨,心梗,二十九岁,死在出租屋里。
法医报告上写着过度劳累诱发急性心肌梗死,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这顿日料我请了,一万零八百,刷的卡。
周曼妮在饭桌上举着清酒杯说青玉大气,然后周一上班,我听见她在洗手间跟林薇说:「她那个人,你让她请她就请,不宰白不宰。」
再后来,部门竞聘,我熬了三个月做的方案,在汇报前一天晚上被周曼妮借走参考参考。
第二天她坐在会议室里,对着我的PPT念得声情并茂,总监点头说:「曼妮今年进步很大。」
我找她理论。
她说:「青玉,你有什么证据?方案思路大家都会有的嘛,撞了很正常。」
我去找HR。
HR说:「顾小姐,你们部门内部的事情,我们不太方便介入。」
我去找总监。
总监说:「青玉啊,曼妮那个方案确实更成熟一些。你明年再努力。」
第二年,我死了。
死后我的灵魂在写字楼里飘了四十九天。
看见周曼妮用我那个方案的提成换了辆Mini Cooper,看见林薇升了主管,看见赵露露接了我的工位。
我飘在会议室天花板上,看着她们三个人在我工位旁边分我的零食、翻我的抽屉。
第四十九天,我睁开眼,回到年终奖到账那天上午。
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着周曼妮笑了一下。
「好啊。」
2
周五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用了一整个晚上,我把上一世周曼妮在饭桌上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从记忆里翻出来。
她劝酒的习惯是三杯起。
第三杯必举着杯子站起来说:「这杯敬咱们部门越来越好。」
然后所有人碰杯,她只抿一口,眼睛盯着别人喝干。
她点菜的规律是:先问服务员,然后专挑单价最高的推。
结账时永她远在上洗手间。
这些细节,上一世我根本没注意过。
我那时候光顾着心疼钱,光顾着低头算信用卡分期,光顾着在她们举杯的时候跟着笑,生怕扫了兴。
这一世我一条一条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完发现一共二十七条。
二十七条,一个晚上。
我跟她共事四年,她连我喝美式还是拿铁都没记住,我却在死过一次之后,把她所有的小动作记得清清楚楚。
周五晚上六点五十,我坐在出租车上,手机连着蓝牙耳机。
电话那头是孙婷婷。
「婷婷,你到了吗?」
「到了到了,我都坐下了。曼妮姐把菜都点好了,我瞄了一眼,那个什么蓝鳍金枪鱼大腹,一份就八百八。」
「嗯。」我说,「婷婷,今晚你帮我个忙。」
「什么?」
「你男朋友是不是在市场监管局?」
沉默了三秒。
「……在。怎么了?」
「没什么。」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语气很轻,「就是想让你帮我确认一下,那家店的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证,挂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没有。」
「青玉,你......」
「婷婷。」
我打断她,「去年那顿饭,你中途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曼妮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我没回你,但我记着。」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我帮你留意。」
顿了顿,她又说:「青玉,你今天说话怪怪的。」
「哪里怪?」
「就是……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你以前都是‘算了算了’。」
我笑了一下。
「可能人总得变一变。」
挂了电话,出租车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就是【鮨·龙吟】的招牌,原木色底,烫金字,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
我付了车费,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隔着木格推拉门,能听见里面周曼妮的声音,正在跟服务员说:
「今天有新鲜的海胆吗:」
「蓝鳍大腹要厚切。」
上一世我进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
【年终奖三万七,这顿饭一万多,回去要跟房东说说能不能缓半个月房租。】
这一世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手机,备忘录里那二十七条整整齐齐地列着。
我想的是:【她点了多少,我记多少。她劝了多少,我还多少。】
我推开门。
3
包间里已经热热闹闹了。
周曼妮坐在正对门的主位,面前摊着一本烫金的菜单,见我来,抬手招呼:「青玉,快来,就等你了。我先把菜点了啊,这家要预定的,不提前说没食材。」
桌上已经摆了三个小碟:
海胆豆腐、鲍鱼煮、金枪鱼刺身。
赵露露在拍照,林薇在调蘸料,孙婷婷坐得离周曼妮最远,低头看手机。
我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我问,「点了多少?」
「不多。」
周曼妮翻着菜单,头也没抬,「先吃着,不够再加。对了,他们家有一瓶十四代,纯米大吟酿,很配今天的鱼。我让开了。」
十四代。
上一世我没注意价格,这一世我提前查了。
那瓶酒,两千八。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
第一条:【曼妮点酒从不看价,专挑贵的,然后让别人不好意思拒绝。】
「曼妮姐。」
我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今天说好我请的,酒就不用点这么贵的了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曼妮抬头看我,笑容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
「哎呀,青玉,年终奖嘛,开心最重要。再说了,大家一起喝一点,又不是天天喝。」
「是啊青玉。」
林薇接话,「曼妮姐也是想让咱们吃好一点。」
赵露露放下手机,笑盈盈地:「青玉今年是不是奖金不太理想啊?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看了她一眼。
上一世,赵露露在我死后第三个月,跟周曼妮在同一个洗手间里说:「顾青玉那个人,活该,谁让她死要面子。」
「还行。」
我放下茶杯,也笑了笑,「就是觉得,既然是AA,那酒确实有点贵了。」
「AA?」
周曼妮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条裂缝。
「对啊。」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今天不是大家一起聚餐吗?我请客是我请客,但今天曼妮姐说老地方,我以为跟去年一样是部门团建,AA制的。」
周曼妮的脸色变了一下。
去年那顿,她说的是:「青玉年终奖请客。」
我付了全款。
但前年,部门确实有过AA的传统。
她在偷换概念,而我上一世没听出来。
「青玉,你这话说的。」
周曼妮放下菜单,靠回椅背上,「年年都是这样,你今年突然......」
我问:「年年都是哪样?」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放在桌上。
「我不太会算账,所以提前列了个表。前年年终聚餐,六个人,人均四百,大家AA的。去年我付了全款,两千四。今年这一桌,加上那瓶十四代,我粗算了一下,大概一万二出头。按人头平摊的话,每人两千出头。我那份我出,没问题。但别人的那份,谁吃的谁出。」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的筷子碰碗沿。
赵露露第一个反应过来,干笑了一声:「青玉,你开玩笑的吧。」
「我什么时候跟你们开过玩笑?」
我看着她,很认真,「露露,你去年借我的两千块钱,说下周还,到现在是第十一个月了。要不要今天一起结一下?」
赵露露的脸刷地白了。
林薇想打圆场:「哎呀,都是同事,别搞得这么......」
「林薇。」我转向她,「去年竞聘,你交上去的那份市场分析,第三页到第七页,是我存在共享盘里的初稿。你改了个标题就交了,以为我不知道?」
林薇的筷子掉在桌上。
周曼妮终于坐直了,脸色彻底沉下来:「顾青玉,你今天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把那张表往前推了推,「就是觉得,年终奖是我加班加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乐意请客是我的事,但你们替我决定请什么、请多贵,然后回头在洗手间说我‘不宰白不宰’......」
我顿了一下,看着周曼妮骤然缩紧的瞳孔。
「......那这顿饭,我吃不下去。」
周曼妮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长音。
「你偷听我说话?」
「你说话声音挺大的。」
我也站起来,「洗手间一共三个隔间,我在最里面那个,听得一清二楚。」
她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冷笑一声,拿起手机:「行,顾青玉,你有种。这顿饭我请得起,不用你出。但你别忘了,下周一还要上班。」
「我知道。」
我拿起包,拉开推拉门,「对了,曼妮姐,提醒你一下。这家店的营业执照,挂在收银台左边墙上,但你点的那瓶十四代,进货单上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清酒保质期一般一年,你自己算算。」
我走出包间时,听见身后传来周曼妮厉声喊服务员的声音。
4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工位上放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
周曼妮坐在对面,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头也没抬。
「青玉,总监让你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把包放下,没碰那杯咖啡。
总监姓方,四十多岁,头顶已经不太富裕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表情介于慈祥和为难之间。
「青玉啊,听说周五晚上你们部门聚餐,闹了点不愉快?」
「方总,算不上不愉快。」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就是关于谁付钱的问题,大家有了不同意见。」
「曼妮跟我说了。」
方总监叹了口气,「她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可能是年终奖的事有点想法。青玉,你要理解,今年公司整体效益......」
「方总。」我打断他,「我的绩效是A,部门排名第二。年终奖比去年少了八千,而周曼妮的绩效是B+,年终奖比我多五千。我能问问考核标准吗?」
方总监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个……是综合考量。」
「综合考量具体指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换了个姿势:「青玉,你是不是对曼妮有什么意见?同事之间,有什么话摊开说嘛。」
「我没有意见。」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周曼妮去年竞聘用的那份方案,第三页的市场数据模型,跟我三个月前提交给您的周报附件里的内容,相似度大概在百分之九十二以上。方总,您看过我的周报吗?」
方总监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拉开抽屉,翻了几下,拿出一份打印材料。
我认得那个封面,是我去年六月交的。
「这个……」
「您可以比对一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他桌上,「这是我原始文件的创建时间和修改记录,还有共享盘的上传日志。周曼妮拿走的版本,创建时间比我晚两周,但修改时间在竞聘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方总监盯着那个U盘,像盯着一颗没拆引信的雷。
「青玉,这个事情,我需要核实一下。」
「您核实。」
我点点头,「对了,方总,还有一件事。赵露露去年经手的三个项目的报销单,我复印了一份。有一张餐饮发票,开票日期是周日,报销事由写的是‘客户招待’。但那天是法定节假日,对方公司根本没人上班。金额不大,三千六,但加上另外两张,一共一万二左右。您要不要一起核实?」
方总监的喉结动了一下。
「顾青玉。」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和稀泥的温吞,「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
我把U盘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就是想好好上班,拿我该拿的钱,做我该做的事。但如果有人不想让我好好上班......」
我笑了一下。
「那我就不上班了。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方总,您说呢?」
5
从总监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周曼妮正靠在走廊墙上等着。
她抱着胳膊,「谈完了?」
「谈完了。」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顾青玉。」
她在身后叫我,「你以为找个总监告状就有用?方胖子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只会和稀泥。」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曼妮姐,你说得对。」
我点点头,「所以我没光告状。」
她的表情凝固了半秒。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走回她面前,压低声音,「你去年十一月的那个报销单,用‘部门团建’名义报的那笔,六千八,实际去的只有四个人,另外两个人的名额,你填的是林薇和赵露露的名字,但她们没去。钱退到你自己的卡上了,对不对?」
周曼妮的脸在零点几秒内经历了三种颜色。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她周五在茶水间拍我那样,「重要的是,方总现在也知道了。他让我把材料留在他那儿,说核实一下。」
我转身往工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曼妮姐,那杯冰美式,我帮你扔了。下次不用买了,我喝不惯别人请的。」
周曼妮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我走回工位的时候,余光瞥见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大概是在给林薇或赵露露发消息。
我没管她。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下周要交的季度报告。
该做的事,我一件事都不会少做。
该算的账,我一笔都不会落下。
6
上午十点,林薇来找我了。
她端着一杯热水,脸上挂着那种阴阳怪气的表情,在我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
「青玉,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没有啊。」
我敲着键盘,眼睛没离开屏幕,「我挺好的。」
「那你周五晚上说的那些话……」
林薇斟酌着措辞,「大家同事这么多年,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没必要搞得这么僵,对不对?」
我停下来,转头看她,「你去年交的那份市场分析,第三页的数据模型,是共享盘里我的初稿。你改了个标题,加了两行摘要,就交上去了。这件事,你觉得是误会?」
林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那个是参考了一下,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借鉴......」
「借鉴可以。」
我点点头,「但你在竞聘汇报的时候,说那是你‘独立完成’的。这句话,我在会议室里亲耳听见的。你是独立完成的吗?」
林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没打算把这个事捅到方总那里去。」
我转回去继续敲键盘,「但你也别来劝我说开就好了。说开可以,你先跟我说清楚,那份方案到底是谁的。」
林薇端着那杯热水站了半天,最后一声不吭地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婷婷给我发了条微信:【曼妮姐在群里说话了。】
我打开部门小群,周曼妮发了一条:「有些人啊,年终奖少了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到处咬人,真是开了眼了。」
下面赵露露跟了一条:「就是,搞得大家都不愉快,以后谁还敢跟她一起吃饭。」
我没回复。
我把这两条消息截了图,存进相册里那个叫材料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现在已经存了十几张截图,有聊天记录,有邮件往来,有共享盘的修改日志。
上一世我什么证据都没留,吃了亏只能往肚子里咽。
这一世我从睁眼第一天就开始攒。
下午两点,周曼妮亲自来找我了。
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我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摆得很低。
「青玉,咱俩谈谈。」
「谈什么?」
「周五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让步,「我确实没问你就把菜点了,这个是我的问题。这样,那顿饭的钱我出,不用你掏了,行吧?」
我看着她。
上一世,周曼妮从来没有这样低过头。
她从来都是居高临下地安排,安排谁请客、安排谁加班、安排谁把方案借给她参考。
她现在愿意低头,说明方总监那边已经让她感觉到了压力。
「行啊。」我点点头,「你把钱出了,我这边没什么问题。」
周曼妮明显松了口气,笑容重新浮上来:「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嘛,咱们之间没什么解不开的......」
「但是曼妮姐,」我打断她,「饭钱是饭钱,别的事是别的事。你去年借我那个方案的事,还有你报销单的事,我该交的材料已经交上去了。这两件事,跟我请不请你吃饭没关系。」
周曼妮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顾青玉,你非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曼妮姐,去年我为了省房租,中午带了一个月的白米饭配老干妈。你在洗手间说我不宰白不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赶尽杀绝?我熬了三个月的方案被你拿去竞聘,我找总监评理被和稀泥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赶尽杀绝?」
我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没赶尽杀绝。我只是把你们干过的事,一件一件摆到台面上来。该谁认的谁认,该谁赔的谁赔。就这么简单。」
周曼妮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滑。
「行。」她咬着牙,「顾青玉,你等着。」
「我等着呢。」我靠回椅背上,「我一直等着。」
7
周三,公司内网发了一则通知。
「经核实,市场部周曼妮在2025年度竞聘过程中存在材料抄袭行为,经公司研究决定,取消其主管任职资格,调离原岗位。市场部赵露露在报销流程中存在违规操作,予以警告处分,退还违规款项。市场部林薇在项目申报中不当使用他人工作成果,予以通报批评。」
通知是下午三点发的。
三点零五分,整个部门静得跟没人一样。
三点十分,赵露露的工位传来窸窸窣窣的收拾东西的声音。
她抱着一个纸箱从我旁边走过去,眼眶是红的,没看我。
三点半,林薇被叫去了方总监办公室。
回来之后她坐在工位上发了半天呆,然后打开文档开始写什么东西,大概是检讨。
四点,周曼妮的工位空了。
我听说她直接被通知去后勤报到,连回来收拾东西的时间都没给,行政帮她把东西打包送过去的。
孙婷婷给我发微信:【青玉,群里都炸了。】
我回:【哪个群?】
【咱们部门小群。露露退群了,曼妮姐也退了。林薇在群里发了一大段话,说承认犯了错,对不起你,然后也退群了。】
我点开那个小群,翻到林薇最后发的那条消息,看了一遍。
「我承认我犯了错,对不起青玉。那份市场分析确实用了她的初稿,我当时鬼迷心窍,觉得她不会发现。现在想想,不是不会发现,是她一直在给我留面子。是我对不起她。」
我把这条也截了图,存进材料文件夹。
然后我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事情到这儿就清楚了。该认的认了,该罚的罚了。我没想搞谁,我就是想把账算清楚。以后大家各干各的,谁也别再替谁做主。」
发完,我退出了那个群。
8
周曼妮搬去后勤那天,我正好路过她原来的工位。
新来的人已经坐下了,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正在往桌上摆绿植。
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她说顾姐好,声音脆生生的。
我想起来,上一世赵露露接了我的工位,也是这么脆生生地跟周曼妮打招呼。
然后周曼妮拍着她的肩膀说好好干,转头就在洗手间里说新来的那个比顾青玉机灵多了。
我没再多看,转身走了。
后勤仓库在地下一层,我下去领打印纸的时候碰见了周曼妮。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盘点表,正对着货架上的箱子一个一个核对。
看见我,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顾青玉。」
「嗯。」
「你来领东西?」
「领打印纸。」
她指了指最里面那排货架:「A4的在第三层,自己拿。」
我走过去搬了一箱,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她身边。
她忽然开口:「顾青玉,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我停下来看她。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恨,有不解,还有一点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指什么?」
「那些材料。」她说,「U盘,截图,日志。你准备了多久?」
我想了想。
「我准备了一个晚上。」我说,「但我想干这件事,想了不止一个晚上。」
周曼妮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种笑很干,像纸箱被压扁的声音。
「我在这干了六年。」她说,「六年,我熬走了三个主管,才轮到我竞聘。你才来四年,你凭什么......」
「凭我做的方案比你强。」
我打断她,「凭我一年加班两百个小时,你一百个小时都不到。凭我把活干完了你拿去汇报,汇报完了还在背后说我好拿捏。」
我抱着那箱打印纸,看着她。
「曼妮姐,你熬了六年,熬的是资历。我熬了四年,熬的是本事。资历能让你坐上那个位置,本事才能让你坐稳。你坐不稳,怪谁?」
周曼妮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对着货架盘点。
我抱着打印纸上了楼。
9
周五下班,我最后一个走。
关灯之前,看了一眼手机。
银行App的推送躺在通知栏里:【年终奖到账,三万七千元整。】
一分没多,一分没少。
但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十四代。
最便宜的那种,三百八。
回家倒进杯子里,对着窗户喝了一口。
味道也就那样。清酒嘛,入口寡淡,回甘也不算明显。
两千八的那瓶大概确实好一点,但好多少,我也喝不出来。
我端着杯子坐在窗台上,把这一周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上一世我死了,灵魂在写字楼里飘了四十九天。
我飘在周曼妮新买的Mini Cooper车顶上,看她开着车去接孩子;
飘在赵露露的工位天花板上,看她用我的订书机订文件;
飘在方总监办公室的吊灯上,听他跟HR说:「顾青玉那个事就那样吧,人都没了,还能怎么办。」
四十九天,我把她们每个人的嘴脸看得清清楚楚。
她们不是坏人,她们只是习惯了有人吃亏。
那个人是我,她们就心安理得地占着。
等到我不在了,她们换一个人接着占,日子照样过。
我重生回来那天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需要她们变好,我只需要她们付账。】
该谁的钱谁掏,该谁认的错谁认,该谁干的活谁干。
账算清楚了,日子才能往下过。算不清楚,那就别过了。
我喝完了那杯酒,把杯子洗了放回橱柜。
明天周六,不用上班。
我打算去趟商场,买两件新衣服。
上一世我一年没添过新衣服,省下来的钱请了客、借了人、填了信用卡。
这一世我的钱我自己花。
至于那三万七的年终奖,我留了一万存定期,五千转给我妈,剩下的准备换个新手机......
我现在用的这个,屏幕碎了三个月没舍得修,每次划到碎的那块都得绕着走。
现在不用绕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