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说,两个苦命人,搭伙过日子。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怀里抱着弟弟,眼睛又黑又沉。她没逗我,也没笑,只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说:“以后听话点。”
我不喜欢她。
她一进门,就把我妈留下来的旧裙子全收了起来,说女孩子穿那么花里胡哨做什么。她还把我床边那只小熊扔进了柴房,说这么大了还抱着这玩意儿睡觉,丢人。
我跟她吵,她反手就给了我一耳光。
这是她第一次打我。
清脆,利落,毫不犹豫。
我被打蒙了,捂着脸看她。
她冷冷地说:“记住了,这个家里,我说了算。”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我扑过去告状。我以为他至少会说她几句。
结果他只是皱着眉,嫌我吵:“你别惹她。家里刚消停几天?”
我哭着问他:“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他没回答,只是把我推开,去逗他新儿子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家里真的没有人站在我这边了。
周玉芬带来的那个弟弟,叫陈浩。
他比我小七岁。
按理说,我应该恨他。毕竟他一来,我就更像这个家的外人了。
可我恨不起来。
他刚会走路的时候,老跟在我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地叫,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还冲我笑。周玉芬打我时,他有时会吓得大哭,抱着她的腿让她别打。她嫌烦,会把他拎到一边:“男人家家的,哭什么哭。”
于是他就抹着眼泪,偷偷跑来给我塞一块糖。
我十岁那年,周玉芬第一次拿棍子抽我。
起因很可笑。
陈浩发烧了,夜里一直哭。我心疼他,偷偷把灶房里剩下的半个鸡蛋羹喂给他吃。
第二天周玉芬发现了,问是谁动的。
我承认了。
她二话不说,拿起晾衣杆就往我腿上抽。
“谁让你碰他的饭的?你知道他肠胃弱,吃坏了怎么办?”
我一边躲一边哭:“我看他饿……”
“饿也轮不到你发善心!”
她抽得很狠,我腿上立刻起了红肿的印子。陈浩在床上哇哇哭,伸着手叫姐姐。
我爸呢?
我爸就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听见动静,连头都没抬。
后来很多年里,我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同样是孩子,周玉芬能对她儿子护得像眼珠子,对我却像对仇人。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有些恨,从来不是冲着我来的。
而我只是那个最倒霉的承受者。
村里人都说周玉芬泼辣,厉害,能干。
这话不假。
她来了以后,家里确实慢慢像个样子了。她会种地,会算账,会腌菜,会养鸡,会去集上摆摊卖豆腐。她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硬是把我爸那个稀烂的家,一点一点撑了起来。
我爸没本事,爱喝酒,喝多了就骂人,偶尔还摔东西。可在周玉芬面前,他竟然也会怵。因为家里的米缸煤气学费药钱,全要靠她盘算。
她掌着钱,也掌着我们所有人的脾气。
她不许我买零食,不许我扎花头绳,不许我去同学家玩,不许我放学晚回家。她说女孩子一野,心就散了;心一散,就跟我那亲妈一样,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