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大一开学那天暴雨,一个男生把伞塞给我,自己走进雨里。我连他脸都没看清。三年后我在毕业答辩现场认出他,周聿白,建筑系第一,全校公认的冰块脸。我堵在门口还伞,他说这把不是他的。我指着伞柄内侧刻着的三个字母,他沉默三秒,说那是我大一那年刻的。我暗恋他三年,一句话都不敢说。后来我才知道,他也在等。他等的理由,是我大二写过的一句话:那天他把伞给我,自己走进雨里,白衬衫贴在背上。可那天,他穿的是灰的。
【正文】
大一开学那天暴雨,我的行李箱轮子断了。
一个男生把伞塞给我,自己走进雨里。我连他脸都没看清。
三年,我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
再见到他,是在毕业答辩现场。他叫周聿白,建筑系第一,全校公认的冰块脸。
我堵在门口还伞。他说这把不是他的。
我指给他看伞柄内侧,那里刻着三个字母。
他沉默了三秒,说,那是我大一那年刻的。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承认。
他说,因为我在等你自己找过来。
我捏着伞柄,听见他又补了一句。
他说,等了三年。
第1章 雨天递伞疑云
报到那天没人送我。我一个人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箱子,从校门口走到宿舍楼,走了四百米。
那天的雨大得离谱。轮子在校门口那条砖路上卡进缝里,我拽了一下,就掉了。
我蹲下去捡,雨顺着后颈往衣服里灌。有人在我头顶停了一下,然后一把伞塞进我手里。
我抬头,只看见一个背影,衬衫贴在背上,被雨泡得发深。那时候我以为那是白的。
伞是黑的,伞骨断了一根,用透明胶缠了三圈,缠得很仔细,一圈压一圈。
我举着那把伞站在雨里,觉得这个人有点怪。伞都坏了还留着。
后来我在校刊上写过这件事。
大二那年我写了一篇《雨天》,八百字,发在第三版。
里面有一句:那天他把伞给我,自己走进雨里,白衬衫贴在背上。
那期校刊印了两千份,全校都在猜那个男生是谁。
有人说建筑系,有人说体育部。
我没写名字。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三年,我一次都没跟他说过话。
但我做过很多事。
我知道他每周三下午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知道他不吃辣,知道他走路时右手会插在口袋里。
我知道他叫周聿白,建筑系,比我高一届,拿过三次国奖。
这些我都是打听来的,一次也没敢当面问。
我还知道一件他不知道的事。
他每学期开学第一周会去图书馆五楼,看一本叫《结构与材料》的书。
那本书很旧,借阅卡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我借过一次,看不懂,还回去了。
那本书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翻了两页就还了。
我只是想让借阅卡上多一个名字。
小满说我这叫跟踪狂。
我说我这叫暗恋。
她说,有什么区别。
我说,区别是我没有行动。
她说,那更惨。
我把那把伞用了三年。
断的那根伞骨我一直没修,透明胶也没换。它开始发黄,边角翘起来。
有一次下雨,我在食堂门口撑开它,旁边一个女生看了我一眼,说这伞该换了。
我说还能用。
她说都破了。
我说,破了才好认。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这是我这三年唯一的证据。
证明那天真的有人把伞给了我。
证明那三年不是我一个人在做梦。
我算过。三年里我离他最近的一次是四十七厘米。
在图书馆,他坐在我斜对面。
桌子宽一米二,他坐中间,我坐边上,中间隔一个空位。
四十七厘米。
我记得这个数字,是因为那天我一整页书都没翻。
大二那年冬天,他在食堂门口滑了一跤。
我离他三米。
我站住了,没有过去。
我看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后来我后悔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走过去,扶他一把,说一句同学你没事吧,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小满说,你走过去他会觉得你奇怪。
我说,那也比现在好。
第2章 伞主竟是他
五月十六号那天,我穿了件新买的白衬衫。
不是为了他。我发誓。
好吧,是为了他。
答辩在建筑系馆三楼。我坐在最后一排,抱着那把伞。
他上台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真人比照片好看。这话说出来很俗,但当时我脑子里就这一句。
他讲的是老城区一个菜市场的改造方案。
讲到一半,评委问他,为什么保留那个卖豆腐的摊位。
他说,因为那家的老板娘每天四点半出摊,二十年没停过。
他说,房子拆了还能再盖,这些人散了就没了。
我坐在下面,手心出汗。
答辩结束,学生往外走。
我堵在门口。
他最后一个出来,抱着一卷图纸。
我拦住他。
我说,同学。
他停下。
我说,这把伞是你的吧。
他看了一眼那把伞。
他说,不是。
我愣住了。
我说,三年前,开学第一天,下暴雨,你在校门口把伞给了一个女生。
他说,我不记得。
我说,伞柄上刻着字母。
他伸手,把伞接过去,翻过来看伞柄内侧。
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说点什么。
他说,这伞是我大一时刻的。刻的是我名字。
我说,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不是你的。
他把伞递还给我。
他说,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那个人。
我说,哪个人。
他没回答。
走廊那头有人叫他。
一个女生走过来,很高,短发,手里拎着两个图纸筒。
她把其中一个递给他,顺手替他理了一下衣领。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她说,走了,老师等着。
他说,嗯。
然后他们一起走了。
我站在原地,抱着那把伞,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生叫苏晚,建筑系研一,他的同门师姐。
当时我不知道。
当时我只想,原来他有喜欢的人。
原来我这三年,白搭了。
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说,不确定我是不是那个人。
什么意思。
是说他记得有人,但记不清脸。
还是说,他压根不记得,只是顺着我的话敷衍。
小满听完,把泡面放下。
她说,沈知微,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我说,什么。
她说,他也在等你。
我说,不可能。
她说,为什么不可能。
我说,因为如果他在等,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说,你怎么知道他没找过。
我说,找过我会不知道吗。
她说,那你找过他吗。
我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期校刊。
《雨天》,第三版,右下角。
我看了很多遍。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采访他。
以校刊的名义。
第3章 采访暗藏玄机
校刊每期有一个「人物」栏目,写各系的优秀学生。
我跟主编说,我想写周聿白。
主编抬头看我。
她说,建筑系那个。
我说,嗯。
她说,你确定。那个人据说很难搞。
我说,我试试。
我给他发了一封邮件。
写了两百字,改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发出去的是:周聿白同学你好,我是校刊《未名》的编辑沈知微。想做一期关于你的专访,大约一小时,地点你定。如果不方便,打扰了。
发完我就把电脑合上了。
我怕我看见「已读」两个字。
他半小时后回了。
只有两个字:可以。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晚上。
小满说,你够了。
我说,你看,他用了句号。
她说,所以呢。
我说,句号说明他很冷静。
她说,你是不是有病。
他约在建筑系馆四楼的模型室。
周三下午三点。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才敲门。
他在里面,戴着一副眼镜,面前是一个一米多长的模型。
他抬头。
他说,进来。
他说,门别关,老师会查。
模型室里全是木头的味道。
我找了个凳子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我说,那我们开始。
他说,嗯。
我说,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选建筑。
他说,因为可以造东西。
我说,就这样。
他说,嗯。
我问了十二个问题。
他每个都答了,每个都不超过两句话。
我准备的问题很快用完了。
我开始瞎问。
我说,你平时喜欢干什么。
他说,画图。
我说,除了画图。
他说,看别人画图。
我笑了一下。
他抬眼看我。
他说,你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他说,哪里有意思。
我说,话少。
他说,话少也有意思。
我说,话少的人,说出来的每句都值钱。
他低下头继续弄模型。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呢。
我说,我什么。
他说,你为什么选中文。
我说,因为我不会造东西,只会写东西。
他说,写东西也是造东西。
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超过两句话。
采访到四点半,我收拾东西。
我把采访本递给他,说,你要不要看一下,有没有记错的。
他接过去,翻。
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了。
他从我笔袋里抽了一支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然后合上,还给我。
他说,回去再看。
我抱着本子走出模型室。
走到楼梯口,我忍不住翻开了。
最后一页上,他写了一行字。
我低头看。
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第4章 他看过每篇
那行字是:你写的每一篇,我都看过。
我蹲在楼梯上,把这句话看了不下二十遍。
笔是我自己的笔,字是他的字。写得很稳,一笔一划。
我想,一个男生,字写成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
小满说,姐妹,这不是重点。
我说,那什么是重点。
她说,重点是「每一篇」。
我说,所以呢。
她说,所以他连你写的豆腐块都看了。你大二写过一篇《食堂三楼糖醋排骨测评》,八百字,通篇在骂。他也看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同一篇。
她说,你不是说「每一篇」吗。
我说,万一是客套。
她说,哪个客套的人会写「每一篇」。
她说,客套的人写「拜读过」。
我不说话了。
第二次见面是下周三点。
他说,采访还没完。
我说,其实完了。
他说,那你还来吗。
我说,你要是不方便。
他说,来。
从那天起,每周三下午三点,模型室。
一开始我带着采访本。
后来本子也不带了。
我带两杯奶茶,他带两个橘子。
他剥橘子的手法很怪,先从底下抠一个小口,再一圈一圈往下剥,剥完的皮是一整条。
我说你这是练过吧。
他说,习惯了。
我说,习惯剥给谁。
他说,习惯剥。
模型室有一扇窗,正对着操场。
下午三点,太阳斜着照进来,把模型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做模型的时候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有一次我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没出声,他忽然抬头。
他说,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怕打扰你。
他说,你不说话我反而不习惯。
我说,那我说话你习惯吗。
他说,习惯。
他说完低下头,耳朵有点红。
我看见了。我没说。
有一天他带饭来,两个保温盒。
他把其中一个推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青椒炒肉,没有香菜。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他说,你写过。
我说,我什么时候写过。
他说,大二那篇《关于食堂的一点意见》,第二段。
我愣住了。
那篇文章我自己都忘了。那是我大二写的,发在公众号上,阅读量四十七。
我说,你连这个都看。
他说,嗯。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写得挺有意思。
我说,哪里有意思。
他说,骂人的时候句子特别短。
我低头扒饭,不敢抬头,怕他看见我脸红。
后来我发现他包里常年有一瓶酸奶,原味的,我唯一喝的那种。
有一天我问他,你也喝这个。
他说,不喝。
我说,那你买它干什么。
他说,放着。
我说,放着会过期。
他说,过期了就换一瓶。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沈知微,这不正常。
一个男生,包里常年放一瓶他不喝的酸奶,每周换新的。
另一个声音说,别想,想多了会失望。
那天采访结束,我收拾东西,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说,周聿白。
他说,嗯。
我说,问你个问题,不是采访。
他说,问。
我说,三年前那天,你穿的什么颜色的衬衫。
他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
他说,你记得是什么颜色。
我说,白的。
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他说,那就白的吧。
我当时没多想。
我以为他在敷衍我。
现在想起来,那是他第一次,把话说得那么软。
第5章 旧伞藏着秘密
五月下旬,苏晚来了模型室。
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图纸筒,风风火火的。
她说,聿白,老师要的那个剖面你画完没。
他说,画完了。
她把图纸筒放下,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凳子上。
她说,哟,这就是那个校刊的。
我说,你好。
她说,你好你好。我听他说过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他说我什么。
她说,说你问的问题比他还多。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橘子,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很自然的一下。
她说,橘子给我一个。
他说,自己拿。
她拿了,剥开就吃,一边吃一边看他的模型。
她说,这里加一道墙,不然风穿堂。
他说,加了挡光。
她说,那你就挡光。
他说,不行。
她说,行。
两个人就这么争起来,一句接一句,像排练过。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我把本子合上。
我说,我先走了,你们聊。
他抬头。
他说,我送你。
我说,不用。
我已经站起来了。
我说,真的不用。
我走得很快。
走到楼下,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他追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那半个橘子。
他把橘子递给我。
他说,她是我师姐。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们从小一块长大。
我说,哦。
他说,她结婚了。
我停住了。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去年结的。她老公在规划院。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他把橘子塞到我手里。
他说,你走得那么快干什么。
我说,我以为。
他说,以为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你以为什么。
他今天话有点多。
我说,我以为你们是一对。
他说,不是。
他说,我不喜欢她。
他说,我有别的。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在往回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头。
他说,围巾。
我说,什么。
他说,你的围巾落在我那儿了。
我说,我什么时候落下的。
他说,上周。你来拿吧。
他宿舍在六号楼,四楼。
楼道里有股洗衣粉的味道。
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等我。
我进去的时候,眼睛先扫了一圈。
床,桌子,书架,一堆模型。
然后我看见门后面挂着一样东西。
一把黑伞。
伞骨换过了,是新的,亮的。
但那三圈透明胶还在。
胶带已经黄透了,边角翘起来,跟我那把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没动。
他说,怎么了。
我说,这把伞。
他说,怎么了。
我说,你留着。
他说,嗯。
我说,你留着干什么。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因为有人还没还。
我拿起围巾就跑了。
跑到楼下,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把伞。
我的那把。
我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想,他说有人还没还。
他说有人。
他说还没还。
那是不是说,他一直在等我还。
那是不是说,他一直在等我。
第6章 他等的是我
六月初,系里贴了公示。
建筑系有一个交换名额,去意大利,半年。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周聿白。
我在公示栏前面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议论,说这个名额全校就一个,建筑系拿了,肯定是周聿白。
有人说,他早就该走了。
我想,半年。
半年之后我就毕业了。
半年之后我们大概就再也见不到了。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没去找他。
周三下午三点,我在宿舍躺着。
小满说,你不去。
我说,不去。
她说,为什么。
我说,他要去意大利了。
她说,那你去问啊。
我说,问什么。
她说,问他去不去。
我说,名单都贴了。
她说,名单贴了又不是他签了。
我说,有区别吗。
她说,沈知微,你是不是傻。
那一个星期我过得很糟糕。
我照常上课,照常去食堂,照常在周三下午那节课上走神。
我一次都没往建筑系馆那边走。
有一次路过模型室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
灯亮着。
我站了十秒,然后走了。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
我想过他只是客气。
我想过他对我好,是因为他这个人对谁都好。
我想过他包里那瓶酸奶是给别人买的。
我甚至想过那五把伞的由来,可能是他家里卖伞的。
小满说,你家卖伞会买五把一样的挂柜子里。
我说,那你说为什么。
她说,我不说。你自己去问。
六月中,我去建筑系馆还书。
走到三楼楼梯口,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苏晚的声音。
她说,你真不去。
他说,不去。
她说,为什么。这个名额多少人抢。
他说,有人在这儿。
她说,谁。
他没说话。
苏晚笑了一声。
她说,你俩是不是有病。
她说,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说,你们打算耗到什么时候。
我站在楼梯拐角,一动不敢动。
心跳得很响。
我想,有人在这儿。
他说有人在这儿。
苏晚说,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说。
我问的是谁。
他说的是谁。
我听见脚步声。
我转身就跑。
跑到二楼才想起来,我是来还书的。
我抱着那本书,蹲在二楼平台上,蹲了很久。
书是《结构与材料》。
我根本没看,又借了一次。
借阅卡上现在有两个名字。
一个是他的。
一个是我。
我决定去找他。
我想,不管他要去哪儿,我至少得问一句。
问一句,他说的那个「有人」,是不是我。
如果不是,我就死心。
如果是,我就。
我冲上四楼。
模型室的门开着。
他背对着门,抱着一摞图纸,正在往纸筒里塞。
我站在门口,喘得说不出话。
他回头。
他说,你跑什么。
我说,周聿白。
我说,那个「有人」,是不是我。
第7章 年双向暗恋
他把图纸放下。
他没回答。
他走到桌子那边,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拿出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毛了。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他说,你自己看。
我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剖面图。
画得很细,每一根伞骨都标了尺寸。
其中一根是断的,旁边用红笔标着:断口三厘米,可修。
右下角有日期。
三年前,九月七号。
开学那天。
我往后翻。
第二页是校门口的平面图,用铅笔画了一个小人,拖着箱子,旁边写着:轮子掉了。
第三页是图书馆三楼的座位图,靠窗的位置圈了一个红圈,旁边写:周三,下午。
第四页是一张表格,列着日期,每一行后面画一个勾。
我数了数,一百四十七个勾。
第五页开始,是剪报。
《雨天》,第三版,剪下来贴上去的。
《食堂三楼糖醋排骨测评》,也贴着。
《关于食堂的一点意见》,也贴着。
连那篇阅读量四十七的,都贴着。
每一篇旁边都有批注,是他的字。
骂得挺准。
这个比喻过了。
结尾可以再好一点。
我翻到中间,停住了。
那一页贴着一张照片。
是我。
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头发挡住半边脸。
拍得很糊,像是隔着很远偷拍的。
照片下面写着:四十七厘米。她算错了,是三十二。
我抬头。
我说,你偷拍我。
他说,嗯。
我说,你跟踪我。
他说,嗯。
我说,你。
我说不下去了。
他说,你先看完。
我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是空的,只写着一行字,日期是上周。
今天她问我那天穿的什么颜色。我说,那就白的吧。
下面还有一行,是昨天写的。
她一个星期没来。
我把本子合上。
手在抖。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什么为什么。
我说,为什么你不说。
他说,我说什么。
我说,说你喜欢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说了,你信吗。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开学那天。
我说,那天你连我脸都没看清。
他说,看清了。
他说,你蹲在地上捡轮子,头发全湿了,还在笑。
他说,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高兴。
我说,我那天一点都不高兴。
他说,你笑了。
我说,那是苦笑。
他说,反正是笑。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说,我找了。
他说,第一年,我在图书馆等了你一整个学期。
他说,每周三。
我说,我也在。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坐在你斜对面。
我说,那我们为什么。
他说,因为那篇文章。
我说,什么文章。
他说,《雨天》。
他说,我看了。
他说,你写白衬衫贴在背上。
他说,可那天我穿的是灰的。
我愣住了。
他说,我记得很清楚。那件是灰色的,我妈买的,洗过很多次,领子都松了。
他说,你写成白的。
他说,我当时想,她写的应该不是我。
他说,那天淋雨走回去的不止我一个。我们宿舍老三也没带伞。
他说,我以为是写他。
我说,那你那天为什么说「那就白的吧」。
他说,因为我不敢说是灰的。
他说,我说了灰的,你就知道我看过那篇文章了。
他说,你就知道,我一直在看。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我想起那篇文章,想起我写的时候脑子里那个背影,想起我一直以为那是白的。
我说,我看错了。
他说,嗯。
我说,那天太黑了,雨太大,我只看见一个背影,颜色很深,我以为那是白衬衫湿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
他说,我不知道你会来找我。
他说,我以为你不会。
我说,那我们这三年。
他说,三年。
他说,我等了三年。
他说,等到你毕业,我就打算走了。
我说,去意大利。
他说,不去。
我说,为什么不去了。
他说,因为有人在这儿。
第8章 以后我给你打伞
我哭了,哭得很难看,一边哭一边打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
我接过来,愣了一下。
我说,你抽屉里为什么有纸巾。
他说,上周买的。
我说,为什么上周买。
他说,因为我觉得,你差不多该哭了。
我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哭。
他说,因为你写文章的时候,结尾总是让人想哭。
我说,你连这个都总结。
他说,嗯。
我说,那你怎么不写。
他说,我写不出来。
他说,我只会画。
我一边哭一边笑,笑得直不起腰。
我说,周聿白,你是不是有病。
他说,嗯。
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他说,不知道。
他说,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你来了,我总得有点准备。
我说,你准备了什么。
他说,纸巾。
我说,还有呢。
他说,还有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我练了很多遍。
我说,那你现在说。
他说,等一下。
我说,等什么。
他说,等我先把图纸收起来。
他真的转过身去收图纸,一卷一卷塞进纸筒,塞得很慢。
我站在那儿,眼泪还挂在脸上,看他收图纸。
收完了,他把纸筒立在墙边,转回来。
他站得很直。
他说,沈知微。
我说,嗯。
他说,那篇文章写的是谁。
我说,是你。
他说,那时候你以为是谁。
我说,也是你。
他说,那现在呢。
我说,还是你。
他沉默了三秒。
他说,那我这三年不算白等。
我说,你就这一句。
他说,还有。
我说,说。
他说,以后下雨,我给你打伞。
我说,就这。
他说,嗯。
我说,这句没上一句好。
他说,那我再想。
我说,不用想了。
我说,这句挺好的。
我走过去,把手里那把伞递给他。
我说,还你。
他接过去,看了看。
他说,伞骨断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怎么不修。
我说,修了就认不出来了。
他说,认不出来什么。
我说,认不出来是你给的。
他没说话。
他把伞撑开,看了看那三圈透明胶。
他说,这胶是我缠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缠得不好。
我说,挺好的。
他说,歪了。
我说,歪了才好认。
他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很明显,眼睛弯下去。
他说,沈知微。
我说,嗯。
他说,你能不能以后别再算了。
我说,算什么。
他说,算我们离多远,算我看了你几眼,算我等了几年。
他说,这些我来算。
我说,你算什么。
他说,我算还有多少年。
我擦了擦脸。
我说,周聿白,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问。
我说,那本速写本,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看。
他说,本来打算毕业那天。
我说,为什么改主意了。
他说,因为我怕你真的不来了。
第9章 把伞的执念
答辩成绩出来那天,他排第一。
系里让他请客,他没去。
他来找我,带我去吃了食堂三楼。
我说,你不是不吃辣。
他说,这家不辣。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吃过。
我说,你什么时候吃过。
他说,你写那篇测评的第二天。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把菜单推给我。
我说,你点。
他说,你点。
我说,那你吃什么。
他说,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我说,那我要糖醋排骨。
他说,那个不好吃。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写的。
我说,我写的是不好吃。
他说,所以我没点过。
我说,那你今天点一次。
他说,好。
后来他说要去宿舍拿东西,让我在楼下等。
我说,我上去。
他说,乱。
我说,我就要上去。
他没拦。
我坐在他床上,看他把东西往箱子里塞。
塞到一半,他拉开柜子。
柜子里挂着一排伞。
我数了数,五把。
一模一样的黑伞,同款,同色,连牌子都一样。
整整齐齐挂成一排。
我说,周聿白。
他说,嗯。
我说,这是什么。
他说,伞。
我说,我知道是伞。
我说,为什么有五把。
他说,怕你哪天又没带伞。
我说,我三年才用坏一把。
他说,嗯。
我说,你买五把干什么。
他说,以防万一。
我说,什么万一。
他说,万一你哪天忘了带,我可以给你一把。
他说,万一你哪天不想还,我可以再给你一把。
他说,万一。
他说到第三个万一,停住了。
我说,万一什么。
他说,万一你哪天不来了。
他说,那我总得有点东西,证明我等过。
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从那排伞里抽了一把。
我说,这把归我。
他说,本来就是你的。
我说,那这把呢。
我指了指我手里那把破的。
他说,这把归我。
我说,破的你也留。
他说,破的才认得出。
我说,周聿白。
他说,嗯。
我说,你早说啊。
他说,我说了你信吗。
我说,不信。
他说,那不就得了。
我说,那你现在说我就信了。
他说,为什么现在信。
我说,因为你抽屉里有纸巾。
他笑了一声。
他把那把破伞从我手里拿走,挂在柜子最中间。
五把新的,一把破的。
破的那把挂在正中间,像挂了什么奖状。
我说,你这个人真怪。
他说,嗯。
我说,怪得挺好。
他说,嗯。
我说,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他说,怪得挺好。
我站在他宿舍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说,周聿白。
他说,嗯。
我说,那天你为什么把伞给我。
他说,因为你没带伞。
我说,就这个。
他说,还有。
我说,还有什么。
他说,因为你笑了。
外面开始下雨。
他伸手,从柜子上拿下最左边那把伞,撑开,递给我。
我接过来,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
他站在门口,没动。
我说,你不下来。
他说,我等一下。
我说,等什么。
他说,等你走到楼下,我再下来。
我说,为什么。
他说,这样你淋不到。
我撑着伞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四楼的窗户亮着灯。
他站在窗边,看见我抬头,抬了一下手。
我也抬了一下手。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
我走到路口,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我说:伞我拿走了,不还了。
他回:嗯。
我说: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他回:不还就不还。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他说:反正我还有五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