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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46:12

一

我睁开眼,小豆正摇着我的胳膊,哭着喊:“阿姐,你醒醒。”

灶火的暖意一点点烘上来,混着豆腥气。柴房的冷还残留在四肢百骸。我有点恍惚,这是我豆腐铺子的房梁?

“阿姐,你快坐下。”小豆扶着我。我挣开他的手,猛地把他抱进怀里。

眼前的小豆,还是我进王府前的样子。

“阿姐,你别急,我不去了。我可以继续跟着谢先生念书,还可以帮阿姐看看铺子。”

我这是重生了。

我松开弟弟,拿起桌子上那张帖子。

帖子上写着:“陆小豆,年十岁,聪慧可教。破格收录,束脩五十两。十日后开课。”

前世,是我看男人的眼光太差,一心想要有个依靠。才落得惨死柴房的下场。

这一世,我再信男人那张嘴,我陆小满就是狗。

“你好好在家,我出去一趟。”我理了理衣裳朝外走。

“去哪儿啊?”小豆在我身后喊。

“去找谢先生。”我的眼神十分坚定。“收账。”我在心里加了一句。

去谢恒之家要经过半条长街。走在路上,我想起半月前那个夜里,他揣着厚厚的手稿,站在我家门前。

“小满,我写完了。说好第一个拿给你看。”

我在灯前坐着看稿子,谢恒之不时抬眼瞥我一下,又慌忙垂下去,脸颊泛红。

看完,我不好意思地抿唇笑道:“你文采真好。只是,怎么这文里的姑娘也是卖豆腐的?”

谢恒之立刻抬起头,眼神认真又灼热:“我自知清贫,如今给不了你安稳体面。可是小满,你等等我。待我秋闱高中,我,我一定……”

“娶你”那两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也许是碍于读书人的规矩,也许是年少的羞怯。最后他看了我很久,说:“总之,你等等我。”

屋内暖光融融。我脸颊发烫,垂着眼,一颗心都沉进这份青涩告白里。

我那时以为,我们会和话本子里的人一样,终成眷属。前世我不懂,纸上的东西,终究是假的。

“小满?你怎么站在风口出神?”

熟悉温柔的嗓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回来。谢恒之站在门内,青布长衫,眉眼温润。

“那夜我说的话,是不是唐突了你?”他攥着袖口,目光躲闪,语气小心翼翼。

若是前世,我此刻心里定然全是甜蜜。可现在,我只想要我应得的银子。

我避开他的目光,字字清冷:“我是来和你谈话本收益的。”

谢恒之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你可是听人胡诌了什么?”他侧身让我进屋。

他案上搁着一方帕子,帕子的一角绣着朵兰花。

谢恒之不动声色将那方帕子收进袖子。

前世秋闱放榜那日,巷子口敲锣打鼓,邻居们挤在我铺子门口喊:“小满,谢秀才中了!你要当官太太了!”

我满心欢喜,去谢家找他。却撞上知府家请的媒婆去他家提亲。

我心里发慌。再见到他,中了举人的谢恒之换了一副心肠。他高高在上,打量我一番。告诉我想拿五十两供弟弟读书也行,做他的外室,也算全了我们之间的情谊。不然,他只归还当初的本钱三十两。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泪滚下来。

见我不肯,他恼羞成怒,说我出身低贱、抛头露面,又说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愿意帮我一把,我却不知好歹。

三十两银子被他“当啷”一声丢在脚边。

纸上的佳话信不得,纸上的契约倒是可靠。

我把备好的契纸递过去:“话本刊印的本钱,全部是我出的。由头也是我给的。收益三七分,你三我七。白纸黑字立凭据,签字画押,再找邻里做见证。”

“你同意,书继续印;不同意,现在就停印,请书铺刘掌柜退我银子。你给我打个欠条,补齐我的本金。”

“小满,”他抬眼看我,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你我相识这些时日,我谢恒之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他把纸往桌上一搁,声音低下去:“你这是在防我。”

二

“谢先生觉得我是在防你?”我看着他,笑道:“我立字据,不为防谁,为的是把话说在前头。这话本卖得好,白纸黑字写清楚,往后谁也别为银子红脸;卖得不好,本钱打了水漂,这字据也能证明是我自个儿愿意出的,怨不着你。”

谢恒之沉默片刻,终于把纸拿起来,落下名字。

他把字据递给我,没松手,声音里带着点委屈:“你跟我算得这样清,我心里不好受。”顿了顿,又软了声气,“罢了,等我秋闱高中,这字据便是废纸一张。我人都是你的,还在乎分几成?”

我心里觉得可笑。银子我是要的,至于你谢恒之,我却无福消受。

收好契书,我转身往家走。前世被冻死的寒意,好像散去了一些。

路过街口牙行时,那阵粗厉的打骂声,又落进了我的耳朵。

街边上,人牙子手里握着藤条,正狠狠往一个少年身上抽。那少年生得高壮,一头微曲的黑色短发,最奇特的是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

“废物!卖不出去还占口粮!”

那少年被绑在柱子上,扬着下巴恶狠狠地瞪着人牙子,半点不肯求饶。

是阿铁。

我攥紧指尖,压下心底那丝恻隐,往前快步走去。

前世买了他,跟着我,吃苦受罪,还因我不得善终。

可今生若是就此抛下,他也不见得比前世更好。

我闭了闭眼,终究是狠不下心,转身走回去:“这人,我买了。”

人牙子一愣,随即劝道:“姑娘可想好了?这是北边掳来的蛮子,是个哑巴,脾气大得很,根本不会伺候人。买回去也是累赘。”

“我知道。”我懒得多言,如数付了钱,拿了他的身契。

我走到少年面前:“银子我付了,身契我销了。你自由了。”算我还你的,我在心里默默说。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径直走回豆腐铺。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豆腐铺的木门,看见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依旧是那身破旧脏污的衣衫,乖乖蜷缩在角落里。

我压下心绪,走上前,声音冷硬:“不必守着我。别处比我这里好找活计,你走吧。”

阿铁灰蓝色的眼里是我熟悉的倔强。

他定定望着我,半点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赶不走,劝不动。

僵持间,小豆揉着眼睛跑出来,看见阶前少年,立刻拉住我衣袖:“阿姐,他身上好多伤,天这么冷,让他进来暖暖身子好不好?”

我看看小豆,又看看少年满身的伤痕,叹了口气。

“可以暂时留下。”

我蹲下身,看着那双灰蓝色眼睛,认真说:“我留你落脚,供你吃食住处,不是买你为奴。”

“你想走,随时可以走,我绝不拦你。”

阿铁静静听着。

下一瞬,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阿铁一言不发麻利地去后院劈柴,小豆看得满眼欢喜,小声感叹:“阿姐,他好能干呀!”

我摸摸小豆的头。

前世谢恒之满口深情,却贪我钱财、辱我尊严、弃我如敝履。阿铁不多话,却任劳任怨,王府铁骑面前,也只有他敢来护我。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哑巴。他只是说不好汉话。

有时无声胜千言。

安顿好阿铁,豆腐铺照常开门营业。

天一日日冷起来,别家豆腐又硬又老,我手艺地道,豆腐嫩白鲜香,一早客人便络绎不绝。

铺子门口传来邻里闲唠的声音:“听说谢秀才那本话本又要加印了?”

“可不是嘛!全靠他一身才情,写出这么动人的市井佳话,今年秋闱必定稳了!”

无人说,若无我,谢恒之根本不会写这话本子。

我把刀往案板上一搁。

要是能搁在谢恒之身上,就更好了。

正想着,谢恒之从巷口那边来了,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自得。

三

他走到铺子前,开门见山:“小满,刘掌柜方才与我敲定,话本不日大批量加印。往后账目繁杂,外人掺和终究不妥。”

他抬眼淡淡看着我:“当初你出的本钱,我尽数还你,再贴补你十两银子便是。那三七分成的契书,作数不得了。”

“若我们私相授受的闲话传出去,也不好看。”

谢恒之果然想独吞话本收益。

至于这闲话,怕是他不想那位赠他兰花手帕的小姐听了去。误了他的大好姻缘。

我冷眼瞧着他,尚未开口,谢恒之的目光骤然扫过旁边那个高大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嫌恶。

前世他便拿阿铁做文章,逼我不过问话本加印之事。

谢恒之转头看向我,语气骤然尖刻:“男女授受不亲。”

他冷冷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留一个陌生外男在家同吃同住,这般不知检点,传出去不仅污你名声,连我的脸面、话本的名声,都要被你一并拖累!”

阿铁身形猛地一僵。

那双方才还温顺澄澈的灰蓝色眼眸,黯淡下去。

高大挺拔的少年,局促地攥紧抹布,像一只无端挨了骂的大狗,做错了事般垂着脑袋。

看着阿铁那副黯然自责、小心翼翼的模样,我一刻也不想再忍。

我冷笑一声,声音清亮有力:“谢恒之!何为不知检点?”

“阿铁无家可归、受尽欺凌,我不过留他一口饭吃、一地落脚!他安分守己、勤恳做事、从无半分逾矩!我清清白白帮扶弱小,何来污名?”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听见我的声音都不由停下脚步。更有好事者从屋里出来,驻足观看。

“倒是你!”

我上前一步,当众撕开他的虚伪面皮:

“话本初稿是我鼓励你写的,刊印本钱是我出的!我倾囊相助、真心待你!你如今竟想翻脸不认人,撕毁契书、独吞银两!”

“你忘恩负义,反倒拿礼法名声压我、污我清白!”

谢恒之脸色青红不定:“你、你胡言乱语!市井妇人,牙尖嘴利!”

“我牙尖嘴利?”我讥笑道:“既然你如此讲究清白、讲究分明,那我们今日就算算清楚!”

“这几年,你常来我铺中赊豆腐、拿豆浆,你谢公子的挂账,从未结清!”我转身从柜台底下抽出账册,翻开来,举到他面前。

“你如今声名在外,更该公私分明!”

“今日不谈分成、不谈恩情。”

“先把你欠我的豆腐钱,尽数结清!”

这话狠狠砸下。

围观众人哗然。

原来清雅才子,往日竟是赊姑娘家豆腐、白吃白拿!

谢恒之面上挂不住,脸涨红,狼狈至极。

他大概从未想过,向来温顺听话、处处迁就的我,会当众如此不留情面、让他难堪!

看着周遭打量、戏谑、探究的目光,谢恒之再无半分方才的盛气凌人。

他不敢继续纠缠,最终,丢下一句“你不可理喻”,仓皇离去。

看着他逃窜的背影,我只觉得可笑。

这便是前世我痴心错付的良人。

虚有其表,心胸狭隘,名利熏心。

铺前喧嚣渐散。

我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阿铁依旧垂着脑袋,短发落下来遮住眉眼,高大的身子微微蜷缩。

我心头一软,放轻声音,摸着他的头安抚:

“别听他胡言,你没有错。”

“有我在,没人能随意辱你、赶你。”这是上辈子我欠他的维护。

阿铁闻言,缓缓抬起灰蓝色的眼眸。

那里面映着我的身影。他轻轻点了点头。

现在与谢恒之翻脸,话本收益未知。

小豆的五十两束脩迫在眉睫,我必须尽快落实现银。

正思忖间,巷口一道儒雅的身影,踱步而来。

是顾砚。小豆的束脩,来了。

四

顾砚年近三十,身姿端方,举止有度。是城中有名的儒商。

他断弦后独居两年,众人皆赞他情深。可我深知,他看似体贴温和,实则藏利于心。

前世弟弟束脩无着,走投无路的我,想找顾砚借些银两渡过难关。

他有一处酒楼就在我的铺子不远处,常年从我这里采买,也是我的老主顾了。

他百般示好,说心悦我许久,无需借贷为难。

愿出二十两聘礼,娶我过门,护我姐弟安稳余生。

那时的我觉得他是个深情的男人,记挂他亡妻。又颇有家财,是个可靠之人,欣然同意。

直到偶然听见他与旁人吃酒闲谈,肆意嘲讽——

区区二十两,拿捏一个孤女,吞并她的铺子,实在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温柔是假,深情是戏,体贴全是算计。

顾砚走到铺前,温声开口:“小满,方才远远看着巷口热闹,可是起了争执?你没事吧?”

他目光掠过铺子,面上却是对我的体恤关心。

我压下心底的冷意,抬眸笑颜相对。

“多谢顾老板关心,讨账时声音大了些。正好有一事相求。我想送小豆去周夫子的书院念书,可手头紧。想请你先预付六十两货款,往后两年的豆腐,都不再跟顾老板收钱。”

六十两于他不过九牛一毛,他既然要图我的铺面,定然不会拒绝。

他笑容和暖,大度颔首:“我心里极愿意帮衬你。”

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六十两不是小数目,只能借给你,作为货款却是不行。咱们立个字据。”

他伸出三根手指:“月息五分,六个月为期。到期若拿不出,你不是还有铺子嘛。”

我看着他,心里冷笑。前世他二十两就想吞我的铺子,今生倒是“大方”了,肯出六十两。

可眼下我没得选。钱庄要担保。顾砚是唯一能马上拿银子的人。

“好。”我点头,“立字据。”

小厮即刻取来纹银,沉甸甸六十两。

顾砚目光从我身上扫过,语气里多了些温柔缠人:“小满,往后再有难处,不必硬扛,随时找我。我待你,与旁人是不同的。”

我敛好银子,礼貌笑道:“多谢顾老板成全。”

手上有了银钱,我倒是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安排。那镇北王萧景昱,已经风风光光班师回朝了。前世,我就是被关进他的王府,死在那里的。

第二日,我在王府门外的巷子里,守着管采买的张娘子出来。我一边自报家门,一边悄悄把一枚小银锭塞给她,低声问她供豆腐的章程。

张娘子掂了掂那银子,见我懂事识趣,便取出一张采买单子递给我。

我仔细看了看,报了个极低的价。张娘子十分满意,让我每隔两日送一次豆腐。借着看单子的功夫,我扫了扫今日的采买物品,有一盒口脂,胡人胭脂铺的货,不走公账。

我心里有几分雀跃。

最要紧的事办妥了,我心情愉悦地去给小豆置办东西送他去书院。

周夫子乃是名儒,城南那座书院盛名远播,院中松竹清雅,来求学的大半是勋贵世家的子弟。

我买了一只足一斤重的小铜马镇纸。又拿到城西一个不起眼的首饰店请店主帮我鎏金,嵌上两颗成色极好的翡翠做眼睛。那眼睛小小一颗,是用边角料子磨的,不值什么大钱。

可小豆嫌弃那金马太俗气,不肯要。

我便用哑光木漆,细细将小铜马的鎏金亮色尽数遮盖,只留古朴陈旧的木色,看着平平无奇。放在铺子里显眼的位置当了个摆件。

这一世,我终于欢欢喜喜地把小豆送入了书院。现下只用等谢恒之中举,话本子就会风靡全城。到时手里有了银子,我盘算要去开个酒楼,就做各色豆腐宴。

说来,前世我执意退婚,顾砚的状子,就是递到了刚中举入仕的“谢大人”手里。那时他已是知府大人的乘龙快婿。

顾砚同意退婚。但聘财二十两如数奉还,还要赔补十两,算作毁约的罚银。我自然不肯。

谢大人依律例“倍追”纹银合四十两。把我那点可怜的积蓄都几乎掏空。

他们俩谁也不缺那几个银子。只是没人把我当个人看。

谢恒之负心薄幸,骗我情在前。

顾砚温柔豺狼,谋我财在后。

这辈子,若你们还如之前那般心存恶意,我自然要加倍奉还。

两个月后,秋闱放榜。

谢恒之中了。

一朝登科,身价百倍。

他早前写的那本话本,如今借着新科举人的名头,瞬间席卷全城。书册加印了一版又一版,街巷摊铺、闺阁绣楼,人人争读。

话本里秀才与豆腐西施的故事,原本只是一段风月佳话。不知何时,却多了些别的流言蜚语。

有人捕风捉影,说文中那强夺民女的权贵,分明就是暗指刚刚凯旋的镇北王萧景昱。

风雨欲来,前世那条死路,我绝不再走一遭。

五

如我所料,最先找上门来的,是高中之后意气风发的谢恒之。

他一身崭新锦袍,眉眼间满是新科举人的傲气:“小满,如今这话本牵扯甚大。不宜继续刊印售卖。”

他语气强硬:“赚得的五百两,本钱我可以原数归还于你,再多添五十两,已是仁至义尽。听闻你同顾老板借了银子,赶紧还与他,你也松快。”

果然,人一旦尝到名利滋味,诺言就轻如尘土。

我直直看着他,没有丝毫畏惧:“字据白纸黑字,邻里见证,你我都画了押。三七分账,按约结算,刘掌柜那里也说好的。”

谢恒之眉头一蹙,脸上浮起不耐:“你不过出了点本钱刊印,执笔撰文的人是我。先前卖得火也是因我中举,与你何干?”

“不过出了点本钱?”我轻轻笑了:“当初落笔立契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不如你娶了我,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被我问得一滞,脸色略红了红,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威胁:“你非要揪着这点银子不放?眼下满城都在议论这话本影射王爷,风头凶险。真要闹到官府去,对你,对小豆,能有什么好处?”

我心想,他哪里是担心祸事牵连我,待他日事发,他就会拿着刘掌柜的口供,亲自引王府的人来抓我。前一世就是如此。

他是既怕我拿着契书分走他到手的银钱。又怕那流言影响自己的前程。

“契书有效,该是我的,我不会让。”我不愿与他多说,“若是你不肯履约,那咱们县衙见。”

谢恒之看着我强硬的模样,又惊又恼,他死死盯了我片刻。

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忽然从铺子侧门走出来,稳稳站在我身前半步。是阿铁,他没说话,只是双拳微攥,横在我与谢恒之之间,那双沉亮的眼直直看向谢恒之。

谢恒之被他这么盯着,喉间一哽,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眼里那点戾气慢慢压下去,涌上来几分算计。

他缓了缓调子,柔声道:“硬闹公堂,你我皆损。”

“这话本一共卖得五百两。我们寻书铺老板做见证,重立新契。契书上写明:“此番刊印流通之事,全系你一人做主,文稿我虽参与修订,后续所有是非祸端,一概与我谢恒之无关。”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银子分作两份,我取一百五十两,余下三百五十两尽数归你。旧契当场焚毁,从此你我两不相干。”

“你拿一百二十两。”我微微一笑:“本金三十两得另还我。”

“你,”谢恒之气恼,他咬着牙说:“那立时便去书商那里立契结款。”

我心里明白,前世此时,知府的媒人已经上门了。他一是急着拿银子与我撇清。二是如今流言四起,他怕王府怪罪,不肯担责。

世人皆以为,萧景昱动怒、全城彻查,是因为话本谤贤、污他清名。

我却知道,话本从来不是祸根,只是萧景昱的遮羞布。

谢恒之既然要与我立契,我便借这一纸契书折断他要攀的那根“枝”。

王府那张悬于头顶的罗网也已经被我撕开了一条口子——那盒不走公账的口脂。每隔一月就在采买单子上出现一次。

六

拿到银子和契书的隔日,我便寻到知府后院,请门仆通传,说有要事禀报夫人,事关小姐婚事。

很快我被领到偏厅。知府夫人神色审慎地看着我。

我行礼之后认真开口:“夫人,我只是个卖豆腐的,本不该来。只是有些话我若不说,怕小姐受了蒙蔽。”

我取出与谢恒之的契约交给她身边的娘子:“那引小姐倾心于他的话本,全部刊印资财、幕后操办,皆是我陆小满一人。这是我和谢恒之立下的字据。契书上有他亲笔画押。夫人若不信,可请人验看。”

“如今流言刚起,他便要抽身自保。夫人比我更懂朝堂上的事。一个连刊印本钱都要靠卖豆腐的姑娘出、出了事立马撇清自己的人,值不值得小姐托付,夫人自有判断。”

知府夫人抬头看我:“你……就是话本里那个豆腐西施?”

我没否认:“小姐倾心的是话本里的秀才。可写话本的人,和话本里那个人,真的一样吗?”

我没等夫人多问,行礼告退。

知府家小姐闺名里有个“兰”字。这是我上一世听去吃喜酒的邻居大娘说的。我一直都是他骑着找马的那头驴罢了。

我刚从知府后门出来,迎面便撞上谢恒之。

他手里提着两盒礼,大约是来商议婚事的。见我从里面出来,他脸上的喜气僵住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冲他浅浅一笑:“谢公子来得正好。知府夫人的茶,味道不错。”

他的脸色从白转青,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稳。

我愉快地去城西那家胡姬开的胭脂铺子买了一盒口脂。

顺口问了问铺子里的小娘子:“这口脂颜色真好,常有人来买吗?”

小娘子说:“那是呢,连镇北王府的张娘子,都每月来买一回。”

我笑了笑:“张娘子也来买啊!她下回来是什么日子?我正好有批皮货想要送王府,想托她引个路。”我一边问一边又拿了两盒不便宜的香膏。

小娘子面上一喜,想了想:“每月初八。她每回都是初八上午来。”

前世我入了王府才明白,那话本子与我都只是萧景昱遮掩王府秘辛的幌子。

萧景昱北上征战,大胜而归,却悄悄带回了一个人。

她是敌国细作,当斩不饶。

可萧景昱对她一见倾心,执念深陷。

他罔顾律法军纪,将她偷偷囚于王府内院。

那胡姬,伺机逃出了王府。

此事一旦败露,萧景昱的战功便付诸东流,说不定连王府上下性命都保不住。

所以,他顺水推舟。借着话本影射权贵、散播流言的由头,全城搜捕,只为抓回出逃的阿依慕。

风浪骤起,人人自危。

最慌的人,便是谢恒之。

为了摘干净自己,保住他的功名前程,谢恒之让刘掌柜写下供词:话本虽为他所写,但刊印资财、幕后操办皆是我陆小满一人,与他无关。

那话本子赚的钱,我分文未得。后来又退了顾家的亲,赔尽积蓄,豆腐铺生意一落千丈,日子艰难。但这都不是最狠的绝境。

那日,身着官服,气度凛然的王府管事,带着一众府兵踹开了我豆腐铺的大门。

他说我刊印谤书、攀污亲王。谢恒之就站在他的身后。

我那时又怕又惊,真不知前路何在。

可紧接着,那管事话锋一转,带着一副王爷仁厚、体恤孤弱的姿态,缓缓开口:

“王爷念你一介市井孤女,愚昧无知,非有心冒犯。”

“特此开恩,免你罪责,许你入府为婢,近身侍奉王爷。”

刚进王府时,王府的周婆子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姑娘”叫得亲热,送了好几身新衣裳来,我每日被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她拉着我的手说姑娘生得这样好,王爷定然喜欢。

我被周婆子吹捧了几日,也以为萧景昱是喜欢我才叫我入府,这是要熬出头了。

可萧景昱只把我关在院子里,从没来过。

周婆子的脸一天比一天冷。每日三菜一汤变成一菜一汤,再变成咸菜冷粥。我听见她在院门外跟人骂:“白贴了老娘几个月的体己!还当能攀上个姨娘,往后跟着沾光。结果王爷连看都没来看一眼,白养个吃闲饭的!”

另一个婆子笑她:“你当初不还给她扯了新布做衣裳?”

“呸!那不是指望她得宠吗?如今看来,王爷把她往这儿一塞,分明就是拿她当个摆设。老娘的银子打了水漂,不从她嘴里抠出来,从哪儿抠?”

从那天起,送来的饭里偶尔掺着沙子,被子越来越薄,炭火再没添过。周婆子站在院门口,阴阳怪气道:“姑娘前阵儿吃的用的,可都是我从自己兜里掏的。如今王爷不赏脸,姑娘也别怪我不客气。”

我不甘被囚,扮作倒夜香的婆子出逃。

在路过后院时瞥见了那个绝色的胡人女子冷着脸与王爷在一处,他低声哄着。

我终于恍然,被迫入府,全部都是因为她。

我收回思绪,握紧了手中的口脂。这种口脂,便是张娘子采买单子上那一种。

七

回到豆腐铺,夜色安宁,灯火浅浅。

我唤来阿铁。看着他,我心头涌起一点酸涩。

上一世,我逃离王府。一路奔回豆腐铺,原想带着弟弟远走他乡。

可王府威严,岂容我这样的人来去自如?

追兵铁骑顷刻踏破街巷,将我的铺子团团围堵。

铁甲侍卫翻身下马,径直朝我胳膊抓来,要将我押走。

一道高大身影挡在我身前。

是阿铁。

素来安静温顺的少年,张开手臂将我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浑身紧绷。面对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王府侍卫,他没有半分退缩。

我从未听过他出声,人牙子说他是哑巴,我也一直以为如此。

此刻情急万分,他喉咙里迸出一连串急促、晦涩的胡语,带着焦急与愤怒。

侍卫被他阻拦,厉声呵斥,抬手就要推开他。

阿铁紧紧盯着步步逼近的侍卫,又猛地回头看我,灰蓝色的眼眸里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

他磕磕绊绊,生生挤出几个字:“小满……快逃!”

在他的世界里,被人牙子抓了,要逃,逃出去了,就可以自由 。他大概以为只要我跑掉,就能平安,就能活着。

可他不知道,这是堂堂镇北王府的铁骑。阿铁被打得一身是血,折了腿还要死死抱住侍卫的靴子。我被带走的时候,他奄奄一息,像个破布口袋,被丢在街口。未知生死。

而我,被押回王府,直至饥寒交迫,抱病而亡。

我想,前世萧景昱要借我给阿依慕遮掩。但他军纪严明,北境百姓也多有赞颂,不是那起不分黑白的莽夫。只要不入王府,遇上那些刁仆,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我将口脂递给阿铁,轻声吩咐:

“你在膏面,用细针写上胡文。城东陆记豆腐铺,同族可投。”

阿铁汉话说不好,却听得懂。他接过口脂,依言照做。希望我今生能护住他。护住一家平安。

只要阿依慕看到口脂中这行字,逃来我这里。我再把消息传进王府,萧景昱自然不需要借“查办诽谤”之名全城搜捕。

我初八再去胭脂铺门口“偶遇”张娘子,找机会把这盒写了字的换给她。阿依慕就能看到。

前些日子,我已让阿铁踩好一条路:从豆腐铺后巷出去,往城西走二十里,有一段塌了的旧墙,墙外是条干了的排水渠。

顺着渠走半里,接上去城郊的官道。那条路不走城门,不查路引。

除了让他去探路,我还让阿铁做了另一件事——去找顾砚酒楼供葡萄酒的胡商买些葡萄酒。

买酒的时候顺便跟那胡商说,铺子里有件旧摆件,瞧着像西域旧宝。可主家好像不识货,只当寻常物件摆着。若是咱们胡人直接上门问宝,主家准警觉,反倒不卖了。胡商同顾老板熟识,不如请顾老板出面看看,能便宜收来的话,卖宝的银子,给他分一成就行。

那胡商常年游走中原西域,最嗜古物珍宝。

顾砚得了消息,只要他起了贪念,一定会亲自踩进我为他设的这个陷阱。

若他不贪心,我便还他六十两,利钱就算我谢他照拂。

先是连着三日,都有个胡商来店铺里买豆腐。一次比一次买的多,最后一次他状似无意地拿起那个小铜马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过了两日,顾砚便登门了。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缓步踏入我的豆腐铺。目光四下扫过铺面,最后在柜台那只木色小铜马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我身上。

“小满,近日听闻你这里生意不好,先前的欠款,可周转得了?”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故意敛了神色,垂下眉眼,摆出几分窘迫为难的模样。

八

我轻轻叹了口气:“顾老板,不瞒你说,近来生意冷清,我实在有些不支。我只顾送小豆去读书,我……”

我抬眸看向他,语气怯然:“若是顾老板不急也罢,若是急着回款……我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将这豆腐铺变卖,先把银子还你。”

这话正中顾砚下怀。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喜色,面上不显,缓步在铺中走动。

半晌,他才回头看着我道:“你这铺子地段虽好,到底是个小铺面,顶天二百两。小满,你若真心要卖,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二百两收了,绝无二话。”

我垂着眸,面上露出几分少女羞赧的姿态。

“顾老板,二百两是铺子实价,我知晓的。”

我轻轻望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语气柔软:“只是我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总要攒些嫁妆傍身。您能不能再添一点。”

我今日专门打扮一番,只等顾砚开口。

果不其然,他眼神愈发柔和,嘴角笑意更深,看着我的目光多了几分暧昧。

他上前一步,深情道:“小满,何必变卖铺子筹钱还债。我心悦你许久,你不如嫁与我。有我在,这几个银子又算什么。”

我垂着的眼睫颤了颤,做出又惊又羞的样子,片刻之后才轻轻点头,像是被他这番话打动。

“顾老板待我有心,我知道。只是,”我轻声道,“我总要把铺子出手,分出弟弟那一份银钱,安顿好他读书,才敢安心嫁人。”

顾砚闻言眼睛一亮,他轻轻握住我的手,十分恳切:“好,这铺子,我给你三百两。多的一百两权当你的嫁妆,好叫你知道我的真心。”

他笑意沉沉,紧跟着补了一句:“只是契约里要写明,铺子里原有的一应物件,一并归我。”

我故意一愣:“这铺子以后顾老板还要做豆腐吗?”

顾砚温和笑笑:“咱们家有这个手艺丢了多可惜。不叫你操心,我雇伙计来打理。”

我温顺应下:“都听顾老板的。那我们就约定,三日之后上门签约交割。”

顾砚狭促道:“如今还这么客气吗?我表字怀义,往后就叫我怀义罢。”

我脸红,低头轻轻叫了一声“怀义”,顾砚心情大好,笑道:“待铺子交割完,我便请媒人上门提亲。你只好好备嫁,再勿操劳。生意歇几日也不打紧。”

等人走远,我才走到柜台边,拿起那只刷了木漆的鎏金小铜马。果然,底部一小块漆皮已经磨开,露出内里一点莹亮的金光。

顾砚得了这铜马乃西域旧宝的消息,果然起了贪念。他本就想买我的铺子。添的一百两嫁妆,我也要带回顾家,相当于他一分银子不花,白得个“金马”。我还要感念他的“大方”,一举三得。

可惜了,顾老板,你算盘打得这样响,也不怕算盘珠子蹦到自己脸上。

我算好了日子,如果阿依慕逃来我这里,我便搏上一搏。她如果没来,我便拿上手头的银钱和小豆阿铁一同远远去别处过日子。有了这些钱,在哪里都能安家。

这夜,豆腐铺子的门被敲响。阿依慕手里紧紧攥着盒口脂,一脸戒备地盯着我。

我唤来阿铁,阿依慕看见他,愣了一下。两人用胡语说了几句,声音很低。阿依慕攥着口脂的手慢慢松了。

进屋后,我让她先写了份口供,说明萧景昱囚禁她之事。签字画押。如今小豆的同窗之中不泛世家子弟,我便有五成胜算。

我塞给阿依慕一包干粮,让她换了我的旧衣,头发包起来。天微亮,阿铁便领她走了。我已提前打点好一户农家,供她藏身。

阿铁他们出城的同时,我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寻了个半大的小叫花子。

我给了他十文钱,让他把一封信送到王府后巷的角门。信封上只写“王爷亲启”。

“你别进去,蹲在角门外头等着。瞧见有人出来倒水倒茶,你就把信递过去,递完就跑,别回头。”

小叫花子接过钱,揣着信一溜烟跑了。

我在巷口远远看着。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角门里出来个婆子,小叫花子把信一塞,撒腿就跑。婆子骂了两句,低头看了一眼信封,转身进去了。

九

第三日一早,顾砚与中间人、见证人如约登门,一同来豆腐铺立契交割。

扣除六十两借来的银子,两百两银票、四十两现银当面点清,银铺两讫。我补了利息,顾砚撕了借条。卖铺契约之上更是写明:铺中原有一应器物摆件,尽随铺面归买家所有,卖方不可带走。

待见证人与中间人离去,铺中只剩我与顾砚二人。

四下安静,顾砚往前一步,眼神灼热又迫切,伸手便想抓我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小满,你这是怎么了?前日我们明明说好,等你安顿好小豆,我便请媒人上门提亲,你怎么忽然冷淡成这样?”

我稳稳避开他的触碰,冷眼看着他:“顾老板,我何时说过要与你成亲?”

他一愣,脸上笑意僵住:“你那日明明——”

“那日我只说,要安顿好弟弟,方能谈及婚嫁。”我抬眸,目光坦然,“我从未应允嫁你。无媒无聘,顾老板空口白牙,随意攀扯婚约,可是想污我清白?”

顾砚大概以为我在闹别扭,再度上前,伸手要拽我的衣袖,语气带着讨好:“小满,你是不是恼我了?何处不满意你尽管告诉我,我都依你,何必这般冷着脸对我?”

我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再无半分遮掩:

“我没有何处不满意。”

“我只是不满意你这个人。”

我笑了笑,怕他听漏了,缓缓道:“顾老板贪财好色,欺我贫弱,不堪托付,不配婚嫁。”

顾砚脸上的错愕一点点转成恼怒,面色铁青,眼中温情尽数化作阴冷。

他走到那只铜马边,一手抚上铜马,冷笑着看我:“好、好得很!既然如此,你立刻滚出我的铺子!”

我转身离去,内心稍微一有一丝松快。我将手头的银票和口供都托付给小豆,嘱咐他如果我没回去便将口供交给与镇北王府不对付的靖安候府公子。

我在给萧景昱的信里写着:如想见阿依慕,三日后午时三刻,樊楼雅间,请王爷独自前来。

萧景昱如约而至。他一身墨色常服,周身寒气森然,独自落座,眸光沉沉如寒潭,直逼向我:“阿依慕呢。”

我敛衽行礼,不卑不亢。

“请王爷听民女一言:王爷困她于王府,实则也是困己。”

“王爷位高权重,暗中不知多少人盯着,就想寻得王爷错处,撼动您的根基。”

我抬眸直视他,愈发恳切:“私藏外族细作,一旦败露,小人构陷、政敌发难,便会累及王府。还望王爷以大局为重。”

萧景昱眸色更冷,唇齿间吐出冰冷二字:“找死。”

我握紧拳头,按下心中的慌乱:“阿依慕签字画押的口供,民女已托付给可靠之人;只要民女没有按约出现,那口供和阿依慕藏在何处的消息就会送到盯您最紧的靖安候府。到时候,王爷私藏细作的事捂不住,阿依慕也活不成。民女贱命一条,可王爷赌得起吗?”

“民女这么做,不是胁迫王爷,实在是人微言轻,不得不自保。”我故意晾了他三日,就是想让他想清楚其中利害。今日开口才更添两成把握。

萧景昱盯着我,眼底戾气翻涌,手指攥紧了桌沿。

我深深看他:“王爷若要杀民女,方才进门时便动手了。王爷肯听民女说这许多话,想必心里也明白,民女说的是实话。”

我温言劝道:“王爷真心爱重难得。可把她困在异乡,不得见家人,王爷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王爷若真爱她,便该放她走,备妥通关文书,送她归乡。消弭祸根,于她于您,才是善缘。”

萧景昱眼底那点戾气慢慢塌下去,良久,他颓然叹了口气,嗓音沉哑无奈:“我想见她,同她亲自说。”

十

我松了口气,颔首应下。这事基本已成。当下亲自引路,带萧景昱去见了阿依慕。

二人独处许久,无人知晓阿依慕同他说了什么。

日暮西沉,房门打开。

萧景昱终究是亲手送上通关文书和盘缠,安排护卫送她归乡。

在那个农家小院里, 萧景昱看着我,目光里多了分倦意:“你手握本王这么大一个把柄,所求何物?”

我躬身行礼,坦荡从容:“王爷也只是爱慕一个女子,并没有做错什么。民女都省得。更何况不是王爷镇守北境,舍身杀敌,哪有我们在京城的安稳日子。”

“民女一求王爷平安顺遂,长命百岁。二嘛,想斗胆求王爷,给我的新店题一块招牌。”

萧景昱微怔,随即释然笑了。

不出数日,王爷亲笔题字的鎏金招牌送到我手中。小满酒楼如期开业。

有王爷墨宝加持,酒楼生意日日红火,宾客络绎不绝,更无地痞流氓敢肆意骚扰。

日子安稳顺遂,步步向好。

另一边,发觉吃亏的顾砚,终究咽不下这口气。

他一纸诉状递去开封府,当堂状告我欺诈。

公堂之上他一口咬定我刻意蒙骗,三百两高价卖出铺面,所谓西域珍宝皆是虚假,那鎏金铜马不过寻常破铜烂铁,害他亏损银两,恳请官府判我赔银认错。

待他滔滔不绝说完,我才缓缓开口:“顾老板说笑了。当日立契交割,买卖分明。我卖的是临街铺面、房产地基。这铜马乃是店中不值钱的小摆件,契约上写的是‘一应器物随铺面归买家’,可从未写过它是西域珍宝。”

我顿了顿,环视堂上:“倒是顾老板,口口声声说被我蒙骗。那我倒要请教,当日我只说让您多给一点,我要攒嫁妆。您便自己提议多给一百两。您不知从何处听说这铜马是宝,不明说与我当面验证。如今看走了眼,反倒怪我蒙骗?我,我上哪儿说理去?如今那银子已经盘了新店铺,上面还挂着王爷亲自题字的招牌,我可没钱还您。”

围观的街坊一阵哄笑,顾砚当场语塞,面色惨白。

证据契约确凿,他诬告不成,依律笞四十。还落得个市井刁讼的名声。酒楼生意一落千丈。

前世我无端退婚,水性杨花的恶名让豆腐铺子生意一落千丈。今生顾砚也算体会到了。

一日午后,酒楼宾客满座,我正在柜台低头拨弄算盘,清点账目。

门口人影一动,谢恒之立在阶下。

他望着我,声音干涩卑微:“小满,从前是我对不住你。我知错了,你可否……原谅我?”

我淡淡侧首,对阿铁轻声道:“阿铁,告诉他恕不接待。”

阿铁默然上前,动作干脆,将人轰走了。

可他第二日又来,手里还提着我最爱的桂花糕。我只得把他的“大作”挂在店铺门口。他因为这本书同我剖白心意,又因这本书失了功名婚约。

我这一招“诛心”效果甚好。

谢恒之再没来过。

入夜,打烊收铺。

屋内饭菜摆满一桌。

小豆难得从书院回来,要好好给他补补。

我看着长高了一大截的小豆,念叨着要去给他裁新衣,餐桌上轻声笑语。

“如今家里宽裕,每年酒楼盈利颇丰。过些时日,我们便置办一座宽敞的大宅子。好给小豆说媳妇。”

小豆脸红了红:“长姐自己都没嫁人,却惦记着我的婚事。”

我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男人哪里有银子香。

“小豆,家里万事不愁,往后由你随心,想读书便读书。读累了,回家来帮我也成,阿姐给得起工钱。”

小豆重重点头。

我抬眸,望着丰盛的饭菜和身边的家人。

人间圆满,不过如此。

小满胜万全。

这,便是我重生一世,最想要的结局。

番外·小豆

小满酒楼开到第十年,我中了探花。

报喜的官差敲锣打鼓挤进长街时,阿姐穿着最好的衣服站在小满酒楼门口迎我。我看出来她尽力想压下脸上得意的笑容 ,可她没压住。

阿姐放的鞭炮响了足足半个时辰。熏得隔壁绸缎庄的赵娘子出来骂人:“陆小满,知道你熬出头了!也不必这么得意。”

阿姐正往门上贴喜报,闻言头都没回扯着嗓子喊:“我熬什么出头?我十年前就出头了。今天我弟中探花,我高兴,放挂鞭炮怎么了?你要是高兴,你也放。”

我中了探花的喜讯传出去之后,媒人来得比贺喜的还快。有来问我的,也有来打探阿姐的。是的,我阿姐没有成婚。

西街粮铺的孙掌柜,托人来探口风,说他家二小子今年二十五,生得白净,想跟阿姐结个亲。阿姐正对账本,听完头都没抬:“白净?能比我白?”媒人噎住。阿姐翻过一页账本:“他家粮铺去年遭了虫,欠着钱庄八十两没还。这是娶我还是娶我的银子?”

城北布庄的周家。周家娘子亲自上门,拉着阿姐的手夸了半天“小满姑娘能干”,末了说自家小儿子老实本分,嫁过去不用她操心生意,安心当少奶奶就行。阿姐把手抽回来,端茶送客:“我自己的生意我乐意操心。”

还有那个谢恒之。知府大人怕得罪王爷,以涉嫌影射王族、妄造风月流言,德行有亏的名头革了他的学籍,剥夺科考资格。与他退了婚。

他竟还妄想与阿姐重修旧好。他托人给我递了封信与贺礼——说好歹教过我认字,算半个师长。说是要贺我高中,请我吃酒。为着什么,我心里清楚。我把信连同东西都塞进灶膛烧了,跟阿姐提都没提。

又打发走一个来说亲的媒人,我问阿姐:“你真不打算嫁人了?”

阿姐正拿鸡毛掸子掸酒架上的灰,闻言回头看我一眼:“小豆,你读书读傻了?我这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伺候男人?”

“再说了,”她把鸡毛掸子往肩上一搁,语气里带了点笑,“这些个求亲的,哪个是冲我这个人来的?全是冲我的酒楼、我的银子。万一哪天酒楼倒了,你看他们还上不上门。”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姐说的没错。十年前她连五十两束脩都凑不出的时候,那些媒人连我家门往哪开都不知道。如今一个个倒想起“小满姑娘”了。

我想起从前。

从前阿姐不是这样的。那会儿,她看见清俊的读书人来买豆腐,手都要抖一抖,明明该切半斤,非得切个八两。后来她把攒了好几年的三十两银子全拿给书商印话本子,我心里着急,问她万一谢恒之高中就不要她了怎么办,她凶我:“你懂什么?你谢先生不是那样的人!”

我确实不懂。我只知道阿姐起早贪黑磨豆腐,攒下的每一个铜板都是血汗。但阿姐那会儿觉得谢恒之一定会娶她,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如今阿姐看男人的眼神变了。再清俊的书生来买豆腐——噢,豆腐不卖了,书生来酒楼吃饭——阿姐手稳得很,该收多少收多少,一个铜板的情面都不讲。

阿姐站在柜台后头。阿铁哥送完客人,路过阿姐身边时,顺手把她杯子里的凉茶倒了,换上热的,搁在她手边。阿姐头都没抬,端起就喝,俩人也不说话。

酒楼新来的伙计小六凑过来,偷偷问我:“豆哥,铁哥是不是掌柜的亲戚啊?我看掌柜的对他可放心了,采买的事全交给他。”

我想了想,说:“大概比亲戚还亲。”

那天,阿铁哥亲自下厨炒了六个菜。阿姐在旁边打下手,递个葱剥个蒜。我坐在桌边等着吃,小六在旁边陪我说话,问我中了探花是不是要寻个家世好的小姐当娘子。

阿姐端着最后一盘菜上来,听见这话,把盘子往我面前一搁:“得寻个小豆喜欢又性子好的,前程好哪有日子舒心重要。”

我笑了笑。阿姐心里疼我,我自然也是如此。书院里我比谁都刻苦,就是为着有一日,能换我照顾阿姐,再不叫她受委屈。

我低头扒饭,心里踏实得很。

阿姐说得对,人生小满胜万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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