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 章·下单
我承认，租男朋友这事挺离谱的。
但我妈后天要来。
上周视频，她第五次问我有没有谈恋爱。我脑子里那根弦「啪」一下断了，脱口就说：谈了，人还行，成绩挺好，对我也挺好的。
我妈当场红了眼眶，说那我下周去学校看看。
我挂了电话，在宿舍床上躺了十分钟，然后打开手机，下了个叫「陪陪」的 App。
两百块一小时。陪吃饭、陪上课、陪见家长。
页面往下拉，有个人的头像是一片黑，简介只有四个字：话少，不添乱。
我想都没想就点了预约，买了三个小时，备注写：长得过得去就行，别说太多话，别乱牵手，见完我妈两清。
下单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我才发现他的主页昵称是空的，只有一个编号。
行吧。
第二天下午两点，南门奶茶店。
我提前十分钟到，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改微信备注。
新加的好友本来叫"陪陪-036"，我犹豫了一下，把"陪陪"删掉，改成"男朋友"。
万一到时候他要看我手机呢。
改完我才抬头，往门口扫了一眼。
然后我的手就僵住了。
陆昭正推门进来。
我们系那个陆昭。专业第一，国奖拿过两次，据说三年没跟女生说过超过五句话，被人在论坛盖了八百层楼讨论「他是不是性冷淡」的陆昭。
我现在还记得开学典礼那天，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讲了四分钟，全程没笑一下，下台时全场女生叹气的声音比掌声还大。
奶茶店里不知道谁先看见了，说话声一点点低下去。
吸管在我嘴里，被我咬成了一截麻花。
他径直走到我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我把手机往桌上推了推，干笑一声：「你好，我是……」
他没看我，先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上那个备注。
然后他抬眼，很轻地念了一遍：
"男朋友？"
我耳朵"轰"地一下烧起来，赶紧把手机扣过去，手忙脚乱地说："不是不是，那个是、是我自己改的，你别误会，我就是怕……"
"嗯。"他说。
就一个字。
我卡住了。
他把手里的那杯奶茶推到我面前。三分糖，去冰，加椰果。
我愣了三秒：「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猜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补了一句。
「你紧张的时候，是不是总爱咬吸管？」
我嘴里那截麻花「啪」地掉在桌上。
完了，我想。这人眼神也太毒了，三个小时，我撑不过去。
我正想说点什么把场面圆回来，他已经靠回椅背，看着我，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
「满杯小星球。」
我整个人定住了。
那是我三年前用过的名字。在一个早就关停的匿名 App 上，我用它聊了半年，跟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人。后来那个 App 下线了，账号注销，我以为这世上再没人知道这四个字。
第二章立规矩。
我张了张嘴，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他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是终于把一句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你先解释一下。」
「三年前你发完那句话就跑了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满杯小星球」五个字砸下来，我脑子里像有人拿剪刀，一根一根剪线。
那个 App 三年前就下线了，账号是我亲手注销的。这世上除了我，不该有人知道这五个字。
我扯出一个笑，声音都在抖：「学长，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叫林小满。」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眼神很静，像在看一个撒谎被抓包还嘴硬的小孩。
我在等他否认，或者解释。
他都没有。
过了两秒，他垂下眼：「单子我接了。」
"啊？"
"三小时，两百一小时，陪你见你妈。"他顿了顿，"我演。"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系那个三年没跟女生说过超过五句话的陆昭，答应给我当假男友？
「你图什么？」我脱口而出。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等着听「你付钱了」。
结果他说的是：「回头告诉你。」
我："……"
什么叫回头告诉你？
"你不怕被看见？"我又问，"论坛上哪些人能把你的帖子盖到一千楼。"
"传就传。"他说，"不差这一条。"
我们换到奶茶店门口的长椅上坐。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把时间、地点、要演到什么程度，一条条说清楚，语气平得像在念课表。
我听着听着，肩膀松了一点。
这人，好像比我想象的靠谱。
「你妈后天到？」他忽然问。
"对。"我点头，点完才反应过来，"……等等，我没说过是后天。"
"猜的。"
又是这两个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苏晴：【？？？】
苏晴：【林小满你人在哪】
苏晴：【系里群炸了，有人说看见陆昭跟你坐一张桌子】
苏晴：【你俩什么关系！回话！】
我手一抖，赶紧按灭屏幕。
抬头，他正看着我。
「闺蜜？」他问。
"室友。"
"嗯。"他说，"明天她要是当面问，你怎么答？"
我被问住了。
对啊，明天怎么办。我连自己这关都过不了，还演给全班看？
"先说清楚规矩吧。"我清了清嗓子，"我有三条。"
他偏过头：「你说。」
「第一，公开场合，我让你牵你就牵，别的动作不许有。」
"嗯。"
「第二，私下我们还是陌生人。你不找我，我不烦你。」
"嗯。"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见完我妈，当场两清。钱我转你，桥归桥，路归路。"
"嗯。"
他答应得也太痛快了。
我反而有点心虚，赶紧补一句：「你、你不提点条件？」
"提。"他说。
「你说你说。」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手机备注，不许改回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那三个字还挂着：男朋友。
「这是……工作需要。」我抗议。
"工作结束之前，它就是真的。"他说，"你妈随时可能突击查岗，你自己先拆台，我演不下去。"
"……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给你发消息，你要回。」
"为什么？"
「三天不回消息的男朋友，你妈会信？」
我张了张嘴。
……我竟然无法反驳。
"第三。"
他放下手，看着我。
「别对我撒谎。」
五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
我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反驳：「我什么时候撒过……」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卡住了。
三分钟前，我刚说过「你认错人了」。
再往前三年，我还说过一句更离谱的——「我下个月就出国了，可能不回来了。」
我喉咙发紧，那些话全堵在上面，一句也吐不出来。
他也没追问，站起身：「走吧。」
我跟着站起来，手肘一带，桌上那杯奶茶晃了一下，杯身探出桌沿，眼看就要倒。
他伸手，很随意地把它往里推了半寸。
动作轻得像只是路过顺手。
「送你回宿舍。」他说。
晚上我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苏晴的微信还在下面刷屏，我一条都没回。
我点开那个新加的头像，准备把备注改回去。
点开对话框，我愣住了。
上方那一栏安安静静躺着两个字：
「小满」
不是"林小满"，也不是"女朋友"。
是他自己改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耳朵莫名其妙有点烫。
正想截图发给苏晴，屏幕顶上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他：「睡了？」
我还没回，第二条又来了。
「明天早八别迟到。」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整个人僵住。
我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过我明天有早八。
第三章首演。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苏晴在宿舍楼下把我堵了。
她穿着拖鞋，头发炸着，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几乎怼到我脸上。
"林小满。"
"在。"
"系里群昨天晚上炸到两点。"她一字一顿，"有人说在南门奶茶店看见陆昭跟你坐一张桌子，还有人说你们坐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我愣了下，"谁数得这么准。"
"重点不是这个！"她压低声音，"你跟陆昭什么关系？"
"没关——"
"林小满。"她打断我，"你撒谎的时候会咬吸管。"
我下意识地闭嘴。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伸手：「给我看看你微信。」
我心里一紧，正要抢，身后传来一声：
"早。"
我整个人僵住。
陆昭站在我后面三步远的地方，单肩背着包，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然后特别自然地伸手，把我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
苏晴的下巴掉在地上。
"你俩——"
「她是我女朋友。」陆昭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自己的学号。
我："……"
苏晴："……"
我把豆浆接过来，手指都在抖。
食堂里，这场戏被他演成了纪录片。
他端盘子，我端汤；他抽出纸巾把桌子擦了一遍，才让我坐下；我的餐盘里但凡有一丁点香菜，他都用筷子一粒一粒挑出去，全程没说一个字。
苏晴坐在对面，嘴巴就没合上过。
「你、你们俩什么时候……」
「上学期。」他说。
「怎么认识的？」
「她先找的我。」
我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
这句话太真了，真到我差点信了——因为我确实是先在「陪陪」上点的他。
他转头看我，眼底有极淡的一点笑意。
"对吧。"
我："……对。"
苏晴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后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用气音说：「林小满，你他妈可以啊。」
我红着脸把她按回去。
下午班会，辅导员让我们自由组队做期末项目。
我一抬头，正好撞上陆昭的视线。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那张空椅子坐下。
全班安静了两秒。
「一组。」他说。
我小声说：「你不用演到班里来。」
"你妈会问我对你好不好。"他低头翻材料，"班里有人证，可信度高。"
我竟然又一次无法反驳。
班会开到一半，我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我妈发了三条消息，我必须回。
「借下手机。」我戳戳他。
他解锁，直接递给我。
我点开微信，正准备登我的号，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锁屏上那个相册小组件换了一张图。
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很旧，界面是三年前那个早就关停的 App。
最后一行字是：
「我要去考试了。祝你以后都顺利。」
我的手开始抖。
我抬起头，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这张图……怎么会在你手机里？」
他看着屏幕，没说话。
周围同学还在吵吵闹闹，可我耳边全是嗡嗡的白噪音。
过了两秒，他抬眼看我。
"你先说。"
「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
第 04 章·补课。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等来谁的答案。
因为苏晴从后面扑过来，一把抢走手机说「我看看我看看」，然后话题就被她彻底带跑偏了。
等我把人打发走，陆昭已经不在教室了。
我给他发消息：【你还没回答我。】
他回：「明天图书馆，当面说。」
我盯着这四个字，心跳快了半拍。
结果第二天我等来的，不是答案。
是一杯奶茶。
高数重修班的第一次模拟测验，我考了 38 分。
我对着卷子坐了十分钟，最后认命地在图书馆占了个座，把书摊开，然后趴下装死。
三点整，对面椅子被拉开。
我抬头。
陆昭把一杯奶茶放在我桌上。
我盯着那杯奶茶，愣了三秒。
三分糖，去冰，加椰果。
我从小喝到大的口味，我对谁都没说过，连苏晴都不知道。
"你怎么——"
「猜的。」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
我把吸管插进去，刚咬了一口，他伸手，把我嘴里那截已经被咬扁的吸管抽走，换了一根新的。
"别咬。"
"我紧张。"
「高数不至于。」
「……我紧张的不是高数。」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没接话，把外套搭在我椅背上。
「你冷。」他说。
"我没说。"
"猜的。"
我："……"
他开始讲题。
讲得很慢，一道题能从定义讲到变形，中间停顿几次问我"听懂没"，我没听懂他就重新讲，一句"你怎么这么笨"都没有。
讲到第五道，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耐心？」
他笔尖停了一下。
「因为你当年也是这么对我的。」
我抬头：「什么？」
他没抬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步骤。
「没什么。这道，你自己算一遍。」
五点半，图书馆的灯亮起来。
我终于把三道题算对了，激动得差点拍桌子。
一转头，他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
「明天同一时间。」他说。
"啊？"
"重修班到期末还有六周。"他把笔袋拉上，"六周，够你及格。"
我张了张嘴：「你……你自愿的？」
"嗯。"
"不要钱？"
他看了我一眼。
"要。"
"要多少？"
"一杯奶茶。"他说，"三分糖，去冰，加椰果。"
我脸上一热。
他走的时候，笔袋落在桌上了。
我抓起笔袋追出去，他已经进了电梯。
我低头翻他的笔袋，想看看有没有联系方式，结果手指碰到一支笔。
很旧，笔帽上有一道划痕，塑料外壳都磨白了。
我认得这个型号。
这是我高一那年用的那款——三年前就停产了。
第 05 章·醋点。
周四下午，我在图书馆等了四十分钟，他没来。
我发消息：【？】
没回。
我抱着书准备走，路过三楼的研讨室，玻璃门里正好有人出来。
是陆昭。
还有温学姐。
温学姐是我们院研三的，年年一等奖，长得像那种会被人做成长图的类型。她一边走一边笑，手里那沓资料递到他胸前，指尖几乎碰到他的袖口。
"保研材料我帮你改完了，"她说，"下周我陪你去交。"
「嗯。」陆昭说。
「你妈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呢。」
"挺好。"
两人说着话，走远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的书越抱越紧。
等我发现的时候，嘴里那根吸管已经被我咬成了一截麻花。
那天晚上我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第二天他照常来，坐下来，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他没追问，把奶茶放在桌上。
我低头喝了一口，故意说：「昨天挺忙吧。」
"嗯。"
「跟温学姐？」
"嗯。"
"……"
我把吸管咬得更狠了。
他忽然伸手，把我嘴里的吸管抽走。
「你咬成这样，喝不进去了。」
「关你什么事。」
他沉默了两秒。
「她是我姐。」他说。
我愣住：「什么？」
"温时宁，我表姐。"他把新吸管插进杯里，"我妈姓温。"
我："……"
我想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但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我，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你吃醋？"
"我没有！"
"嗯。"他说，"那这题你自己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一点四十七分，手机震了。
他：【睡了？】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三分钟，回：【没。】
他：【今天没咬吸管？】
我：【……你怎么知道。】
他：【猜的。】
我：【你一天到晚猜，你咋不去算命。】
他没回。
过了五分钟，又一条。
他：【进步。】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捂着脸，在床上滚了半圈。
苏晴在上铺翻了个身：「你干嘛呢。」
"没干嘛。"
「你笑得像个傻子。」
"……闭嘴。"
第二天我去翻温学姐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配图是两张保研材料的照片，配文四个字：
「陪我弟交材料。」
我盯着那个「弟」字，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我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抬头问苏晴：
「陆昭不是独生子吗？」
苏晴：「啊？谁说的？」
「系里不是说他是独生子女，加分那个表上——」
"你想多了，"苏晴打断我，"那表我填过，是'是否独生子女'，跟他姓温的姐有什么关系？表姐不算亲姐啊。"
我："……"
哦。
那大概真的是表姐。
那他妈姓温，那他表姐姓温——
我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想明白了吗。】
我后背一凉。
他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第 06 章·名场面一。
运动会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起因是我们班缺人，班长在群里喊了三遍没人报名，我鬼使神差地打了个「800 我上」。
打完我就后悔了。
苏晴说：「你上个月体测跑完吐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上？"
「我手滑了。」
"……"
十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气温二十八度。
我站在起跑线上，腿是软的。
枪响。
前三百米我还能撑住，第四百米开始有人超我，第五百米我的呼吸全乱了，第六百米我眼前发黑。
最后一个弯道，我的脚不知道绊到了什么，整个人往前扑出去。
膝盖擦在塑胶跑道上，火辣辣地疼。
我趴在地上，听见周围的惊呼，还有广播里在喊什么，全都是一片模糊的噪音。
然后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不是广播。
是陆昭。
我抬起头，隔着半个操场，看见他从观众席那边的护栏翻了过来。
他跑过来的样子，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不像他的样子——头发乱的，领口歪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盯着我。
他蹲下来。
"能站吗。"
我摇头。
"疼就咬我袖子。"他说，"别咬吸管。"
然后他把我背起来。
我趴在他背上，整个人是懵的。
他背着我穿过整个操场，从跑道一直走到医务室的门口，中间一句话都没说。
可我抱着他脖子的时候，摸到他的手在抖。
一直在抖。
医务室里，校医给我处理伤口，碘伏擦上去，我疼得吸气。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是陆昭。
他站在旁边，没看我的膝盖，一直看着我的脸。
我不叫了。
校医处理好，出去拿纱布，屋里就剩我们两个。
"你怎么翻护栏。"我说，"会被记违纪的。"
"嗯。"
「那你为什么——」
「我看见你摔了。」他说。
我说不出话了。
他低头看我包成粽子一样的膝盖，眉头皱得很紧。
「下次别报八百。」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报的是八百？」
他沉默了两秒。
"猜的。"
那天晚上，学校论坛置顶了一条帖子，标题是：
《实拍：学神陆昭当着全院的面背走一个女生，两人什么关系》
底下盖了三千多楼。
有人贴出了他翻护栏的连拍，有人贴出了他背我时手抖的细节，还有人扒出了我是重修班的。
热评第一：【她谁啊，凭什么。】
热评第二：【救命，他背她的时候手在抖，我看哭了。】
苏晴把手机递给我，「你看完了吗。」
我看完了。
我放下手机，忽然问他：「你手为什么在抖？」
屏幕那头停了很久。
然后他回：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来不及。】
第 07 章·脆弱面。
我妈提前了一天到。
她发消息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七分，我正在图书馆跟一道定积分死磕。
【小满，妈妈提前来了，在宿舍楼下。】
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的房间三天没收拾，桌上堆着六张不及格的卷子，其中一张高数 38 分，用红笔写的，特别醒目。
我冲回宿舍，把卷子一股脑塞进抽屉，塞到一半卡住了，我用力一推——
抽屉脱轨，整盒东西「哗啦」全倒在地上。
我蹲下去捡，捡着捡着，手就停住了。
那张 38 分的卷子正躺在我手心里。
我蹲在地上，忽然就特别想哭。
不是因为卷子。
是因为我这半年撒的谎太多了——跟我妈说我成绩挺好的，跟苏晴说我没事，跟陆昭说我不紧张，跟所有人说我很好。
可我一点也不好。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砸在那张卷子上，把那个「38」晕成一团。
然后我听见门响了。
门没锁。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行李箱，身后的走廊灯很亮，把她照得特别瘦。
她看见地上的卷子，看见我，愣了足足五秒。
"小满。"
我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你不是说后天——」
「我想你了，就提前来了。」
她说完这句，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骂我。
是她哭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卷子捏成一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陆昭给我发了三条消息，我都没回。
他直接来了。
门被敲响的时候，我妈正在收拾地上的卷子。
我跑去开门，陆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手写笔记。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就把东西放下，走过来，把外套直接罩在我头上。
不是披在肩上，是罩在头上。
像小时候我爸做的那样——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哭。
"阿姨好。"他说，"我是陆昭。"
我妈红着眼睛抬头：「你就是……」
"她同学。"他说，"我给她送笔记。"
我妈站起来，张了张嘴，显然想问很多。
他先开口了："阿姨，我去打水。您先别问她，她今天考砸了，不太舒服。"
我妈愣住。
他拿着水壶出去了。
我妈转头看我，声音都变了：「他怎么知道你考砸了？"
我哑了。
那天晚上，我妈没骂我。
她坐在床边，给我削了个苹果，一边削一边掉眼泪，说：「妈妈不是要你考多好，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跟妈妈说啊。」
我哭得更凶了。
陆昭一直没进来。
他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等我到十点半。
我下去的时候，他站起来，看见我眼睛肿着，就什么都没问。
走了一段，我才开口：「我妈那边你跟她说了什么？"
"说了实情。"
「什么事情？」
"你重修了，很努力，还是没考好。"他顿了顿，"还有你最近一个月，每天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我停住脚步。
"你怎么知道我待到闭馆？"
他没回答。
过了两秒，他说："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啊？"
"你租了我三个小时呢。"他说，"这三个小时，我替你扛。"
第 08 章·见家长。
我妈来的第三天，非要请陆昭吃饭。
我本来想推，结果我妈直接给他发了消息，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
苏晴听说这事，非要跟着，理由是"我怕你一个人撑不住场"。
实际理由是她想看戏。
——
饭店是我妈选的，学校门口那家湘菜馆。
我紧张得坐立不安，苏晴在桌底下掐我大腿："你放松点，你脸绷得像要去赴死。"
门被推开，陆昭走进来。
他穿了件很普通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阿姨。"他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我妈，"听说您胃不好，这是点的一点清淡的，我先点好了，您尝尝。"
我妈接过来，眼圈当场就红了。
我愣住。
我妈胃不好这件事，是我们家的事，我连苏晴都没说过。
整顿饭，他演得像个模板。
给我妈夹菜，先问一句"您能吃辣吗"；我妈说话的时候，他放下筷子听，不插嘴；我妈问他家里情况，他一句一句老实答，不夸大也不卖惨。
我妈越听越满意，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苏晴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饭吃到一半，我妈忽然问："小昭啊，你成绩那么好，我们小满学习一般，你们俩……"
我在桌子底下捏紧了餐巾。
陆昭放下筷子。
"她很努力。"他说，"比成绩重要。"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纸巾按了按眼角。
苏晴在桌下疯狂掐我。
买单的时候他抢着付了，理由是"阿姨是客人"。
我妈不肯，两个人推让了三轮，最后我妈妥协了，一边往外走一边拍他的胳膊："这孩子，这孩子……"
我跟在后面，忽然有点恍惚。
这戏也太真了。
真到我开始分不清，到底哪一句是他演的，哪一句不是。
送我妈回酒店的路上，我妈走在前面，我跟陆昭落在后面。
我小声说："你演过头了。"
"哪里过。"
"我妈胃不好，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你再'猜的'一个试试。"
他没说话。
走了两步，他忽然开口："我妈胃也不好。"
我愣住。
"她吃药吃了六年。"他说，"每次吃饭，我都会先问一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习惯了。"
到了酒店门口，我妈忽然回头。
"小昭。"
"阿姨您说。"
"你跟我们小满，"我妈笑得意味深长，"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我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抢答："就、就最近——"
"三年前。"陆昭说。
我："……"
我妈："哎哟。"
我妈眼睛瞬间亮了，拍着他的胳膊连说了三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然后拉着他的手说个没完。
苏晴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在反复回响。
三年前。
他为什么说三年前。
第 09 章·铁盒。
第二天我没去图书馆。
我去找他，是因为那沓笔记落在他宿舍了。
他室友开的门，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见我"哦"了一声："你就是小满吧？"
我："……你怎么知道。"
他室友一愣，随即嘿嘿笑了："猜的。"
我：？？？
你们宿舍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室友让我进去等，说陆昭去学院交材料了，马上回来。
我坐在他书桌前，等了大概十分钟。
桌面很整齐，书按高度排，笔筒里的笔朝一个方向，连便利贴都贴得横平竖直。
我实在无聊，就开始帮他整理那沓散着的笔记。
整理到最后一本，抽屉里露出个东西。
一个铁皮饼干盒。
很旧，边角都掉漆了。
我本来不打算动的。
可盒子盖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很小，很工整，写着一行字。
我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行字里，有三个字是：
「小星球。」
我的手悬在那个盒子上，悬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听见门口有动静，赶紧把手收回来，坐直。
陆昭推门进来。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笔记落你这儿了。"
"哦。"
他走过来，把笔记抽走，顺手把抽屉推上了。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我分不清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我心跳快得要命，脸上还得装出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你桌上……那个铁盒子，装的什么。"我还是问了。
他没抬头。
"糖。"
"什么糖。"
"过期的。"
我："……"
他抬眼看我：「要吃吗？」
"不了谢谢。"
后来我才知道。
那个盒子里装的不是糖。
是四百一十二张纸。
每一张，都是三年前那个匿名 App 的聊天记录截图，一张一张打印出来，按日期排好，用夹子夹着。
最上面那张，是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十九日凌晨两点四十分。
她问：【你睡了吗。】
他答：【睡不着。】
她问：【怎么了。】
他答：【我妈住院了。我爸说没事，让我别回来。】
她打了很长很长一段，最后一句是：
【那你就当还有个人在陪你。我在这儿，我不走。】
盒子的最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写了很多遍，力透纸背：
"满杯小星球，找到你了。"
第 10 章·差点露馅。
出事是在周五下午。
西楼三楼走廊，我跟他去交重修申请，回来的时候他顺手牵了我一下。
就一下。
因为前面有台阶，他说"小心"。
然后辅导员从拐角出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系办公室站了四十分钟。
辅导员没骂我，只是反复问了一个问题："你和陆昭，到底是什么关系。"
"同学。"
"同学会牵手？"
"他怕我摔。"
辅导员看了我一眼，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林小满，我不是要管你们。"她说，"但陆昭今年在评国奖，公示期。有人往系里递了匿名信，说他在谈恋爱，影象不好。"
我愣住了。
"这不算什么大事，但公示期被人这么一弄，"她叹了口气，"麻烦。"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走廊等着。
"她跟你说了？"他问。
"说了。"我低着头，"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因为我是租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越说越急："本来就是说好演完就两清的，现在害得你——"
"林小满。"
他打断我。
"抬头。"
我抬头。
"你听清楚，"他说，"我刚才在里面，也是这么说的。"
"什么？"
"辅导员问我，她是不是你女朋友。"他说，"我说是。"
我整个人定住了。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那封信就是你被举报的证据，你还——"
"传就传。"他说。
我愣住。
这四个字，他说过一次。
第一次是奶茶店门口，我说论坛上有人会传，他说"传就传，不差这一条"。
我当时只当他在装酷。
现在我终于听懂了后半句。
不差这一条。
因为以后，还会传更多。
那天晚上他来楼下找我。
"我妈也下周来。"他说。
我："……"
我第一反应是：又来？
第二个反应是：他妈？
"你想让我再演一次？"
"嗯。"
"多少钱。"
"不要钱。"
我愣住了。
他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看着我，语气平平的。
"为什么不要钱。"
他沉默了两秒。
"因为这次，"他说，"不是演。"
第 11 章·谣言。
陈屿是我们班的，学生会外联部的，上学期追过我。
追的方式是每天给我发早安晚安，发了两个月，我一次都没回。后来我当面跟他说清楚了，他笑着说"没事"，转身就把我的微信删了。
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体面。
我错了。
周一早上，系里群炸了。
一张截图被甩在群里，没有配文，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那是一个叫"陪陪"的接单平台的订单详情页。
下单人：LXM。
接单人：编号 036。
服务内容：陪见家长，三小时。
金额：600 元。
状态：已完成。
下面紧跟着第二张截图，是接单人的主页资料，头像一片黑。
再下面第三张，是我和陆昭在南门奶茶店的监控截图，右下角有时间戳。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开始刷屏。
【卧槽】
【这啥意思】
【所以林小满是花钱雇的？？】
【学号不是 LXM 吗】
【600 快，三小时，陆昭什么时候这么便宜了】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指冰凉。
苏晴一把抢过我手机："别看了。"
"给我。"
"林小满你别看了。"
我抢回来，继续往下拉。
第四条是陈屿发的。
他只打了两句：
【我就说嘛。】
【学神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那天我去了三趟洗手间。
第一次是干呕，第二次是洗脸，第三次是躲在里面，蹲在隔间里，把手机关了。
论坛上有人开了个帖：《扒一扒那个花钱雇学神演戏的女生》。
底下盖到两层楼。
热评第一：【笑死，600 快包见家长，这性价比。】
热评第二：【她图什么啊，攀附也不是这么攀的。】
热评第三：【陆昭也是够惨的，被这种人碰瓷。】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手指发抖。
最难受的不是骂我。
是最后那句。
被这种人碰瓷。
下午我去找辅导员，主动承认了。
我说是我花钱雇的，跟陆昭没关系，他只是接了个单，让他把评优受影响这件事撤销。
辅导员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小满，国奖公示明天就结束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
晚上苏晴给我发来一条语音，六十秒。
我点开，是她在那头骂人，骂了整整一分钟，最后带上了哭腔。
"林小满你别一个人扛着，你他妈跟我说句话行不行。"
我听着听着，眼泪掉下来。
然后我点开陆昭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五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发的是：【对不起。】
他没回。
第 12 章·冷处理
他开始躲我。
第一天，他没有来图书馆。我发了两条消息，没回。
第二天，我在食堂看见他，端着盘子从我旁边过去，看了我一眼，然后坐到了最角落那桌。
我端着盘子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三天，我去西楼找他，他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刚要开口，他说："我现在不方便。"
然后就走了。
苏晴说："他是怕被拍。"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找他？"
我说不出话。
我知道他没做错。公示期，他被牵连，现在最正确的做法就是跟我保持距离。
可正确归正确，我还是难受。
我每天晚上躺床上，盯着那个对话框，看着最后一条我发的「对不起」，看着它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第四天，我把备注改了。
从「男朋友」，改回「陆昭」。
改完我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十分钟，然后关掉屏幕，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五天，我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看见他了。
他没看见我。
他坐在最里面那台电脑前，对面是计算机系的一个男生，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屏幕上是一堆我看不懂的东西——密密麻麻的代码，还有一个后台界面。
他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神情。
很冷，很硬。
眼睛下面两片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
我站在书架后面，看了大概三十秒。
他忽然抬头，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我赶紧缩回去。
等我再探出头的时候，那台电脑已经黑屏了，人也不在了。
桌上留着一张纸。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是一串账号，被人用红笔圈了三个。
最上面那个，是陈屿的。
第 13 章·真相碎片
第六天，苏晴替我出头了。
她在图书馆门口把陆昭堵住，声音大到半个走廊都回头："你他妈还是不是人？她被人骂成那样，你连一句话都不说？"
陆昭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苏晴越说越气："你当初答应她的时候怎么说的？出事了就跑？你——"
"苏晴。"我把她拽住。
我抬起头，看向陆昭。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对不起。"我说，"别为难他。"
苏晴气得摔了手里的书。
陆昭走过来，把书捡起来，递给苏晴。
然后他看向我。
"你跟我来。"
天台上没什么人。
风很大，他站在栏杆边上，把手机解锁，递给我。
"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相册，名字就叫四个字：**"412"**。
我点进去。
第一张，是三年前那个 App 的界面。
时间：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十九日，凌晨两点四十分。
【你睡了吗。】
【睡不着。】
【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我爸说没事，让我别回来。】
往下翻。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四百一十二张。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手指越来越抖。
翻到第七十多张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张截图里，是我自己打的字。
很长的一段，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晚上我打完，手心全是汗。
【那你就当还有个人在陪你。我在这儿，我不走。】
我的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存的。」
"第一句话。"他说。
"什么？"
"从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开始。"他说，"到最后一句，一共四百一十二条。我一条没删。"
我捂住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哭得声音都碎了，"你为什么让我一个人被骂了六天，你为什么——"
"因为我在找那个人。"他说。
"什么人？"
"发截图的人。"
他眼睛里的红血丝终于有了答案。
"这六天我没闲着。"他说，"我在查那三张图是从哪儿流出去的。"
我愣住。
"陈屿那三张图的后台记录已经被删了，"他把手机拿回去，调出另一个界面，"但他删得不干净。"
屏幕上是一串登录日志。
"我还有半天。"他说，"半天就够了。"
我站在风里，哭得更厉害了。
"小昭？"
天台的门被推开，温学姐站在门口，一脸茫然。
"你跑天台干嘛，保研材料你还——"
她看见我，愣住了。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落到我手里攥着的手机上，最后落到陆昭身上。
"弟啊。"她说，"你又闯祸了？"
我："……"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所以那天他说的"她是我姐"，是真的。
不是玩笑。
"不是我。"陆昭说，"是我。"
温学姐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你就是那个……"
"嗯。"陆昭说。
温学姐转头看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哭了，他这个人就这样，做十分说一分，急死人。"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
温学姐走了以后，天台上就剩我们两个。
我把手机还给他。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那张订单。"
"嗯。"
"你接我的单，不是巧合。"
他看着我，没否认。
"是。"他说。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所以你一直在等她。"
"是。"
那一个字落下来，我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她。
他说的"她"，是三年前那个满杯小星球。
不是林小满。
我后退了一步。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皱起眉：「小满——"
"我懂了。"我说。
我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第 14 章·分离
我在宿舍躺了两天。
苏晴骂了我两顿，第一顿骂我不听人把话说完，第二顿骂我不回消息。
"他把那四百多条给你看，你就这么跑了？"
"我听清楚了。"
"你听清楚个屁。"苏晴把手机怼到我脸上，"他说的'是'，是回答你'接单不是巧合'，不是回答你'你等的是不是别人'！"
我盯着天花板，没说话。
苏晴气得摔门出去了。
我不是不明白。
我只是不敢赌。
我躺在被子里，一遍一遍地想那件事。
三年前，我陪他熬过他妈住院的那半年，那个「我"，是匿名的，是完美的——我不用在他面前露出我考 38 分的样子，不用让他看见我蹲在地上捡卷子哭，不用让他知道我撒谎、我怂、我紧张时会把吸管咬成麻花。
那个"我"，什么都是好的。
可现在的林小满呢。
重修，挂科，被人骂碰瓷，站在天台上哭得站不稳。
我凭什么觉得，他会喜欢这个版本的我。
第三天，我给他发了消息。
【我们终止吧。】
隔了十分钟，他回：【见面说。】
【不用了。】
【小满。】
【陆昭，】我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打到手指发抖，【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喜欢的，到底是三年前那个满杯小星球，还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林小满？】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这两个不是一个人吗。】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
不是。
我想。
不一样的。
三年前那个人，我可以从头到尾是一个很好的人。
现在这个人，什么都不好。
我回了一句：【对你来说是一个人，对我来说不是。】
【我们到此为止吧。钱我算过了，六百加六次补课，一共一千二，我转你。】
我把钱转了过去。
然后我把备注改成了全名：林小满的陆昭。
不对。
我改成了：陆昭（别联系）。
改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下去，哭到喘不上气。
他没有收那笔钱。
二十四小时之后，钱原路退回，附了一条系统提示。
他也没有再发过一条消息。
我们系楼和图书馆之间那条路，我走了三年，第一次觉得这么长。
我每天走，每天都希望能撞见他。
可我一次都没撞见过。
后来我才知道，他改了路线。
他绕远路，绕开所有我可能出现的地方。
第 15 章·双向揭晓
分开的第九天，我把那台旧手机翻出来了。
那是我高一用的机器，电池鼓包，屏幕裂了一道，我妈让我扔，我一直没扔。
我用旧充电器充了四个小时，它居然开机了。
桌面还是三年前的样子。
我往下翻，翻到最后一屏，手指停住了。
那个图标还在。
一个灰色的、没有任何名字的 App，画着一颗很小的星球。
三年前它下线的时候，图标灰了，点不开，服务器全关了。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还是点了一下。
屏幕黑了一下
然后亮了。
我以为会弹出"无法连接服务器"。
结果没有。
它加载出来了——加载的是本地缓存。
最后一条对话记录，日期是三年前六月十七日，晚上九点二十六分。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聊天之后，第三天。
那一行字在输入框里，没有发出去。
发送状态显示的是：**未发送·草稿**
上面写着：
「我在你楼下。要不要下来见一面？"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
那行字下面，附着一个定位。
很小，灰色的，几乎看不清。
我点开它。
「城西·文华路口报刊亭」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下去。
那是我家小区门口的报刊亭。
从我家卧室窗户往下看，能看见它的屋顶。
三年前六月十七日，晚上九点二十六分。
我在干什么。
我记得那天。
那天晚上我刚跟我妈吵完架，因为中考志愿。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戴着耳机，手机开了飞行模式，一个人在被子里哭到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个 App 卸载了。
然后注销了账号。
再然后，我把那半年所有的记录，全都扔进了记忆的垃圾桶，假装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而那个人站在我家楼下，距离我三百米，给我发了一句「要不要下来见一面」。
那句话，他没能发出去。
不是他没发。
是我没收到。
我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冲出宿舍，一路跑到操场。
十月的晚上风很凉，我穿着单衣，跑到操场边上的时候，看见了那个人。
陆昭在跑圈。
他不知道跑了多少圈，跑得整个人都在晃，白色 T 恤后背全湿透了。
我站在跑道边上喊他的名字。
他没听见。
我又喊了一声。
他终于停下来了，扶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我冲过去。
"你、你三年前——"
我话没说完，他忽然弯下腰，干呕起来。
我吓坏了，赶紧扶住他。
他摆了摆手，直起腰，脸白得吓人。
"跑了二十三圈。"他喘着说，"我、我跑不动了。"
"你有病吧你——"
"我想不明白。"他打断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不是一个人。"
我愣住了。
"你说，我喜欢的到底是三年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他说，"我想了九天，跑了二百多圈，我还是想不明白。"
"因为对我来说，这就是一个人。"
他一字一句地说：
"三年前陪我熬过来的，是林小满。"
"现在站在我面前哭的，也是林小满。"
"她考 38 分。她蹲在地上捡卷子，她紧张的时候把吸管咬成麻花，她撒谎说自己挺好的——"
他声音哑了。
"这些都是她。我喜欢的也是她。"
我站在操场的灯光底下，眼泪砸在地上，砸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圆。
"那为什么，"我哽咽着问，"那天我问你，你说'是'。"
他愣住了。
"我问你是不是一直在等她，你说'是'。"
他张了张嘴。
"……我说的是，"他一字一顿，"我一直，在等你。"
第 16 章·名场面二
迎新晚会那天，我本来不想去。
苏晴硬把我拽去的，理由是"你再窝在宿舍就要长蘑菇了"。
我妈也来了。她是来处理那件事的——造谣的事最终闹到了院里，我妈接到辅导员电话，第二天就坐车来了。
我们坐在礼堂倒数第三排。
晚会进行到一半，是自由环节，主持人说"有同学想上台说两句吗"。
台下一片起哄。
我低着头刷手机，忽然听见麦克风"刺"的一声响。
有人把话筒拿走了。
我抬头。
陆昭站在台上。
整个礼堂安静了三秒。
然后开始骚动。
他穿着很普通的白衬衫，手里攥着话筒，站在聚光灯下面，额头上有汗。
"我是大三的陆昭。"他说。
台下有人尖叫。
他没管，继续说：
"我要说三件事。"
"第一件，关于那几张截图。发图的人是我们班的陈屿，登录日志、设备号、IP，我查了九天，全部交给辅导员了。"
台下"轰"的一声。
我妈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第二件，"他说，"关于国奖。我不评了。"
底下整片哗然。
"因为我谈恋爱了。"他说，"公示期规定不许，那我就不评。"
我捂住嘴。
"第三件。"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往台下看。
目光穿过整个礼堂，准确地落在倒数第三排。
落在我身上。
"我要跟一个人说几句话。"
"她叫林小满。"
台下的尖叫声快把屋顶掀了。
苏晴在旁边掐我的胳膊，掐得我生疼。
"三年前，我妈住院。有个人在屏幕那边陪了我半年。"
"她最后跟我说，我要去考试了，祝你以后都顺利。"
「然后她就跑了。」
「我找了她三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找不到她。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在哪儿，我只知道她喝奶茶要三分糖、去冰、加椰果；她紧张的时候会把吸管咬成麻花；她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人的眼睛。」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后来我室友做了个接单平台，让我挂个号凑人数。」
"我挂了。"
"我把自己的号挂在上面，等了两年零四个月。"
台下彻底安静了。
「直到有一天，有人下了个单。」
他看着我。
「那个人叫满杯小星球。」
「她问我，我图什么。」
「我说回头告诉你。」
「我现在告诉你。"
他把话筒举到嘴边，声音不大，但整个礼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租的从来不是你。"
「我把自己挂上去三年，租的是我自己那三年。」
他停了一下。
「你要不要续租。」
"一辈子。不用给钱。"
礼堂炸了。
我妈在旁边哭得比谁都凶，一边哭一边拍我："去啊！你去啊！"
苏晴把我从座位上推起来。
我站起来，腿是软的。
我一步一步往台上走，眼泪糊了一脸。
他放下话筒，从台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
「你跑什么？」我说。
"我没跑。"
"你九天没找我。"
「我在跑圈。"
我哭得说不出话。
他伸手，把我脸上的眼泪擦掉，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
"三分糖，去冰，加椰果。"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记了三年。」
「不是猜的。」
---
第 17 章·确认关系。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宿舍。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伸出手。
我看着他的手，愣了两秒。
"这次，"他说，"不是演的。"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指收拢，扣住我的，很紧。
我们两个人站在宿舍楼门口，握了大概三十秒，谁都没动。
「我手心有汗。」我说。
"嗯。"
「你嫌不嫌。"
"不嫌。"
"哦。"我顿了顿，"那再握一会儿。"
他笑了一下。
上楼之前，他把我的手机拿过去了。
我愣了一下："干嘛。"
他没说话，点开微信，找到自己的头像，点进备注。
我眼睁睁看着他删掉那三个字删掉。
"陆昭（别联系）"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男朋友"
没有引号。
输完他把手机还给我，转身走了。
我抱着手机站在楼梯口，耳朵烫得能煎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一点半，我给他发消息：【你睡了吗。】
他秒回：【没。】
我盯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张截图里，他也是这么回的。
【睡不着。】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发：【怎么了。】
他回：【想你。】
我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像个神经病。
后来我终于问了他那个"三十八条"的事。
起因是我有一次拿他手机查地图，不小心点开了备忘录。
第一页的标题是："小满不喜欢清单"
我点进去。
【1.香菜】
【2.冷水】
【3.被人当面揭短】
【4.数学】
【5.打雷】
【6.别人替她做决定】
……
【36.迟到】
【37.一个人哭】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后一条。
【38.不喜欢我不说】
我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三年前。"
"三年前我跟你说了这些？"
"没有。"他说，"我猜的。"
我："……"
他看着我，忽然很轻地笑了。
"猜错了三十七条。"
"那你还记。"
"记着，"他说，"以后一条一条改。"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来自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头像。
消息只有一句话：
"我在你楼下。要不要下来见一面？"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复：
"要。"
"我这就下来。"
第 18 章·番外。
番外一·他的四百一十二张
陆昭第一次见到"满杯小星球"，是在一个已经关停的匿名 App 上。
那年他高二，他妈住院，他爸在电话里说"没事，你别回来，好好念书"。
他挂了电话，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那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没指望有人回。
三分钟后，有人回了一句：
【你睡了吗。】
后来那半年，他们聊了四百一十二条。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几岁。
他只知道，她打字很快，骂人很凶，安慰人的时候笨得要命。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十九日凌晨两点四十分，他妈进手术室。
他在走廊上，手抖得握不住手机，还是给她发了消息。
她回的那段话，他看了整整一年。
【那你就当还有个人在陪你。我在这儿，我不走。】
App 下线那天，他坐在电脑前，把四百一十二条一条一条截图，一张一张打印。
打印店的老板问他："小伙子，打这么多纸干嘛。"
他说："存档。"
老板说："打四百多张，你存什么档啊。"
他没解释。
他把四百一十二张纸按日期排好，装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里。
那个盒子是他妈住院时用来装饼干的，他妈出院以后，盒子就空了。
他在盒盖上贴了张便利贴，写：
"满杯小星球，找到你了。"
这句话，他写了三年。
每年写一遍，每年都没找到。
后来他室友做接单平台，让他挂个号凑数。
他挂了。
头像一片黑，简介四个字：话少，不添乱。
他把自己的号挂在上面，等了两年零四个月。
室友问他："你到底图什么啊，两年了，一单都没接过。"
他说："等人。"
室友说："等谁啊。"
他说："一个 id。"
二〇二六年十月，有人下了单。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屏幕，看见下单人的昵称。
满杯小星球。
他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盯着那五个字，一动不动，盯了整整十分钟。
室友在旁边喊他："陆昭？陆昭你接不接啊？"
他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接。"
##番外二·林妈说
我第一次见陆昭，是在闺女宿舍。
那孩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笔记，看见我在屋里，就把外套罩在我闺女头上。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男同学，谁会这么招人啊。那是当爹的人才做得出来的动作。
后来吃饭，我随口提了一句我胃不好，第二天他就拎了一袋子清淡的过来。
我当时心里就有数了。
但我装作不知道。
谣言那事闹得最大的时候，我闺女在电话里哭，说妈我没事。
我说我知道，我明天来。
我来了以后，看见她瘦了一圈，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问她那个人呢，她说分了。
我说分什么分。
我说，妈当年追你爸的时候，你外婆不同意，我一句话没说，第二天就跑去你外婆家门口站着，站了三天。
我说，你要是真喜欢，就去站着。
迎新晚会那天，我坐在台下，看着那孩子上台。
他说他找了她三年。
他说他把自己挂在网上等了两年零四个月。
他说他租的是他自己那三年。
我一边哭一边拍我闺女：去啊，你去啊。
我闺女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我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台上走，忽然想起她高一那年，也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进考场的。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慌，这么怂。
可她还是去了。
后来他们毕业了，结婚了。
婚礼那天，主持人问新郎有什么想说的。
陆昭拿着话筒，想了半天，说了句：
"三分糖，去冰，加椰果。"
全场笑疯了。
我闺女在旁边红着脸掐他。
我坐在台下第一排，一边抹眼泪一边想：
当年那个在我闺女头上罩外套的人，罩了她一辈子。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