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太阳当空。
表妹问我:「姐,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举起相机对准窗外,快门按下的瞬间,天黑了。
漫天鬼怪,太阳光俯冲而下,家人接连倒地。
再睁眼已是杀人游戏的第一关。
而那个鬼怪看我的眼神,像在等我回来。
1
晚上十点,太阳正当头。
我盯着手机屏幕又确认了一遍——22:07,7 月 15 日。
窗外阳光白花花地泼进来,晒得地板发烫,楼下马路亮得跟正午一样,连个影子都没有。
「谢些拟,你过来看。」
表妹趿拉着拖鞋晃过来,瞅了一眼窗外,又瞅了一眼我手机,西瓜勺「啪嗒」掉进碗里。
「这什么情况?极昼?」
「北纬三十度哪来的极昼。」
客厅里舅舅谢建国躺沙发上打鼾,舅妈林婉歪在躺椅上,表弟趴茶几上,作业本被口水洇湿了一大片。
下午两点出门时他们就这姿势,现在十点了,姿势都没换过。
我蹲下拍表弟的脸:「醒醒。」
没反应。
探鼻息,有气。
掐人中,没反应。
扇耳光,呼噜都不带停的。
「打 120。」我说。
谢些拟按了号码,摇头:「没声音。信号一格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对着窗外想拍下这异常的一幕,就在我按下快门的瞬间。
天黑了。
整片天空从白昼瞬间切换成墨色,跟有人拉了电闸一样。
我和谢些拟目瞪口呆 ing。
黑色天幕里密密麻麻挤满了轮廓,三头六臂的、端坐莲台的、挺着大肚子笑的。
最前面那尊笑得慈祥的,是财神。
但它手里捧的不是元宝,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姐……」谢些拟嗓子劈了。
我手忙脚乱收起手机,回到房间去找车钥匙,准备送家人去医院。
「姐!太阳出来了!」谢些拟在外面惊呼。
我拿上车钥匙跑过去。
天空干净,太阳亮得无法让人直视,边缘往外冒尖刺。
一道道光柱射出来,第一道打在楼顶太阳能热水器上,热水器消失了。
第二道光扫过马路,柏油路面瞬间炸开。
第三道光拐了个弯,冲我们这栋楼来了。
「趴下!」我扑倒谢些拟。
光擦着我头发丝飞过去,冲向墙面,墙皮烧焦一片。
我余光看见舅妈从躺椅上起来,眼睛紧闭,如提线木偶般冲过来,替我们挡住我们根本没有察觉到的第四道光。
那道光从她后背穿进去前胸穿出来。
我和谢些拟一同愣住。
想象中那样血腥的画面没有出现。
舅妈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湿透了,软塌塌倒下去,地板上漫开一滩水。
谢些拟先我一步跑到舅妈旁边,手还未触及舅妈的身体,第五道光就直直地刺向了她。
谢些拟打了个哆嗦,瞳孔瞬间变成银色,一瞬又恢复。
我根本没时间消化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因为第六道光冲着我来了。
我往左扑它往左拐,往右它往右,在墙和家具之间弹来弹去,跟台球桌上的母球似的。
第七次闪躲的时候另一道光从侧面拐过来撞上它,合二为一,粗了一圈,直直怼进我胸口。
不疼。
好冷,像五脏六腑被冻住后碎裂开。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住脖子上的银吊坠。
脑袋里像走马灯,眼前一黑。
2
再睁眼时我躺在一片灰色石地上。
大厅穹顶爬满暗红色纹路,一鼓一鼓的,像血管。
我的脑袋里闪过一个画面——白色天花板,同样的纹路,光线更亮,有人在和我说话。
「这是地狱嘛,天花板都这么吓人。」我不禁感慨。
「姐!」谢些拟在旁边摇我,脸色苍白,「我爸妈他们不在。就咱俩。」
大厅里横七竖八躺了几十号人,正陆续爬起来。
「欢迎各位异能觉醒者,这是对你们的第一次考验,接下来由我为大家介绍游戏规则。」
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从墙壁、地板、天花板每一个角落响起,回荡。
「你们中有个『鬼怪』,同时有人被赋予了『神壕』身份,游戏中神壕可以指定一人为『光明』。
鬼怪的目标是杀死光明,异能者的目标是保护光明。
每轮鬼怪将通过特殊方式随机杀一人,玩家们可以进行讨论、投票,投票出局者死亡。
光明被杀,游戏结束,所有人死亡。
鬼怪被票出,游戏结束,觉醒者胜利。」
「这他妈是在开什么玩笑?快给老子放回去!」一个黄毛青年吼道,「老子出去就报警——」
话音刚落,黄毛身体僵直,眼睛瞪大,嘴巴张开,黑色雾气从他口中渗出迅速包裹全身,几秒后雾气散去,原地只剩一套空荡荡的衣服。
「违反规则、干扰游戏进程者,清除。」
「现在身份已随机分配,第一轮游戏开始,计时十分钟。」
大厅中央浮现巨大倒计时投影:9:59,9:58……
「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瘫坐在地,「这不是真的……」
地上那套衣服是真的。
大家开始互相猜疑,彼此拉开距离,我拉着谢些拟退到墙边,快速扫视所有人。
谢些拟攥着我胳膊:「姐,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被她攥住的右手,明明是她带着我在抖。
「怕了?」我压低声音,眼睛紧盯着大厅中央血色的倒计时。
「怕你拖后腿。」
我安慰自己也安慰她,「先看,别慌。」
「我是好人。」倒计时走到八分半,大厅中央的金丝眼镜男站出来,「我叫陈铭,规则里有说鬼怪杀人是随机的,但他的唯一目标应该是光明,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会根据每轮在座的各位反应寻找神壕,再把目标定在神壕所保护的『某个人』身上;二就是真正的随机杀人,靠运气取胜。第一轮在大家都不选择发言的话,他很有可能就是选择随机杀人。我的建议是第一轮所有成员都选择弃权,先观察看看鬼怪这一轮会有什么动作。」
「弃权?」花衬衫中年男人嗓门很大,「每轮鬼怪都杀人,弃权等于白送人头!」
「投错人,我们少一个,鬼怪再杀一个,一轮少两个。不投,鬼怪只杀一个。」陈铭扫了一圈,「第一轮弃权,第二轮再根据鬼怪动手之后的线索进行分析。」
短发女孩开口,腰上别着两把短刀:「听你的,弃权。」
人群里走出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米白色连衣裙,手腕上一块银色小表。
「我叫苏砚。」她没说自己身份,「陈律师说得确实有道理,但我想补充一点,事实上鬼怪每杀一个人都是在赌,赌中光明他就赢。我们拖得越久,他赌中的概率越大。所以弃权不能每一轮都用,而且在他动了手之后一定有线索且找到他,不然弃权没有任何意义。」
谢些拟凑到我耳边:「姐,这个姐姐好漂亮。」
我有些佩服老妹儿的心大,不过也很赞同。
陈铭总结:「第一轮弃权,不投票。有意见现在提。」
没人反对。
倒计时归零。
「第一轮结束。无人出局。」
3
周围瞬间被黑雾笼罩,所有人绷紧神经。
直到我听见东侧传来一声尖叫。
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倒下去,眼睛瞪得很大。
「鬼怪已杀人。第二轮开始。计时二十分钟。」
赵大勇也就是花衬衫,第一个跳出来:「等等!都别动!谁站在他旁边?」
「我,我旁边。」一个瘦高少年开口,鼻子抽了抽,「我叫林骁。但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就听到他的尖叫。」
「你靠他那么近,一点可疑的动静都没发现吗?」我问道。
「我有闻到一股铁锈味,这个算嘛?」
「死人了有血腥味很正常啊,你这算什么发现,要是想摆脱嫌疑好歹编点有用的。」苏沫显然觉得觉得这个少年很有嫌疑。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少年连忙摆手,用手指向靠大门的方向,「我闻到的那个味道是从那边被风传过来的。」
那里站着苏沫、陈铭、苏砚。
苏沫脸色一冷:「你指我?」
「不是指你,是指那个方向。」少年林骁赶紧解释,「铁锈味,很淡。」
陈铭推了推眼镜:「如果鬼怪杀人后残留味道是在我们这个方向,那鬼怪就在我们三个人中间。」
苏沫:「我一直站着没动,而且怎么就能证明他说的就一定是对的,万一是他为了嫁祸别人搅局随便编的呢。」
谢些拟提议:「林骁你现在过去闻一下他们三个看看是谁身上的味道。」
可能因为我和谢些拟一直在角落没有说话,对于她突然的插入,其他人都很怀疑。
但是我们并没有管他们带着审视的眼光。
林骁很听话地走了过去,闻完苏沫,摇了摇头。
陈铭,摇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了苏砚。
但是苏砚本人看起来很镇定,脸上还是笑着,然后主动走过去,伸出胳膊让林骁闻。
「小弟弟,姐姐身上香不香?」
林骁闻完,有点害羞,但是突然反应过来。
这三个人身上都没有铁锈味。
他慌了,整个人都很激动,「怎么会这样,不可能!!怎么都没有铁锈味!」
「我就说我们都没闻到什么铁锈味,你小子还把嫌疑转到我们这边,是你自己杀人的时候闻到的吧。」苏沫说道,「所有人现在局势很明显了,这把票林骁。」
「不对。」我出声打断。
「哪里不对?」
「林骁说的是『从那边被带过来』,所以说并不是杀完人后的残留味道。还有就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个人的身上,很干净。」
被鬼怪杀的那个人还躺在那边地上,身上既没有伤口也没有吐血,只是瞪大双眼。
「铁锈味是鬼怪现出原身时的味道,也可以说是杀戮的味道。」
「最开始进入这里的时候,系统播报欢迎各位异能觉醒者,所以说能闻到我们不能闻到的味道,有可能就是林骁觉醒的异能。」
「异能?开玩笑吧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谢些拟走过来,说道:「没什么是不可能的,我们所经历的这一切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觉得庭沃妁分析得很对。」一直躲在一言不发的皮夹克男人走了过来,停在我的另一边。
他冲我们眨眨眼,「我叫梅冠希,我觉得我们三的名字很相配。」
谢些拟笑点低,没忍住笑出声。
陈铭:「你们三这是准备抱团?」
「不可以么?」我反问。
「那我也要加入你们。」那个漂亮姐姐往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你不行。」
「凭什么。」
「就目前场上的线索,你有嫌疑。」
「妁妁你可真是好伤人家的心啊。」苏砚并没有继续纠结,她回到了她最开始站立的地方。
我把话题重新拉回正轨,「时间不多了,既然林骁的异能是嗅觉方面的,现在大家都感受一下有没有觉醒异能,比如听觉、视觉或者其他力量层面的,这些异能可能是帮助我们找到鬼怪的关键。」
正当大家都在感受的时候,林骁突然尖叫着捂住脖子,脸色涨红,眼球凸出,他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脖子,皮肤上出现道道血痕。
「鬼怪又杀人了!」
林骁倒地抽搐,几秒后不动了。
这次没有黑雾,他就这么躺在那里,眼睛瞪着天花板。
4
赵大勇双手抱头,不可置信,「这次还没投票,鬼怪怎么就杀人了。」
「系统是说每轮鬼怪都可以杀人,没有规定什么时候可以杀。」我看着地上的尸体,心情复杂,「这次没有黑雾,鬼怪也没有现形,所以鬼怪杀人的方式不止一种。」
「这也可以说明,异能是真的存在,先前的推测是没有问题的。」
陈铭:「现在开始发现自己有异能的人不要主动暴露自己的异能,要不然很有可能就是鬼怪的下一个目标。」
苏沫开始着急了,「那按之前林骁的说法,鬼怪就在我、陈铭和苏砚之间,我不是,相比起陈铭我更怀疑苏砚。」
苏砚一脸兴味,「我?」
「你是最后一个接触林骁的,还说出那么调戏人的话,很有可能是刚刚林骁闻你的时候,你释放了什么气息让他发狂而死,而且你刚刚主动跑去找庭沃妁他们抱团,说明你怕了。」
苏砚假装思考,缓缓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可是,我的身份是神壕诶。」
倒计时归。
最后的投票结果是苏砚和苏沫二人互投,其他人全体弃权。
苏沫:「不是说好第二轮开始不弃权吗,你们这群蠢货在干嘛?难道真信这女人是神壕吗?等下我死了你们就开心了!」
陈铭拉住她,「这局林骁已经死了,所以鬼怪也无法再杀人。万一苏砚真是神壕,那唯一知道且可以好好保护光明的人就死了。」
谢些拟说道:「是我提议让林骁去闻味道的,他的异能是嗅觉方面,如果他真闻到了特殊的气味不可能不说出来。让你们俩平票也可以给出时间去辨别漂亮姐姐是不是在说谎。」
机械音响起:「第二轮平票,小鬼进场。」
谁都没料到平局没有 PK 再投票环节。
鬼气从四面八方靠过来,气温逐渐下降,鬼气中逐渐窜出几只黑色影子生物,一片尖叫声。
「所有人往中间靠拢。」
苏沫的短刀开始疯狂抖动,散发出红色的血气,她双手拿刀就冲了上去。
「妈的!怎么能让一个小姑娘冲在前面!」赵大勇吼着,两拳合一,身体肌肉愈发明显,整个人都在变大。
一个巨人也冲进小鬼群。
陈铭伸手召唤出藤蔓,既能攻击又能绑着小鬼任苏沫和赵大勇进行厮杀。
「这个时候都别瞒着了,应该一块对抗小鬼了。大家一起释放异能,鬼怪一轮杀不过来的!」
苏砚脚边的影子从地面升起,像活物一般往前缠绕着小鬼们,逐渐将它们侵蚀。
异能嘛。
我闭上眼去感受、去尝试。
没有。
我好像没有异能。
不可能。
「庭沃妁小心!」
我猛地睁眼,谢些拟挡在我的面前,银光全力展开形成一道屏障保护着我。
一道青色风刃从后面飞出来,把砍向我的小鬼劈成两半。
是梅冠希。
小鬼一只只被解决并化成鬼气消散。
系统机械音重新响起:「第三轮开始。计时二十分钟。」
冲在最前面、消耗最大的苏沫跪坐在地上喘气,「我刚刚观察了,庭沃妁你为什么一直不出手。」
我诚实回答,「我可能没有异能,或者说我还没感知到我的异能是什么。」
「你他妈骗鬼呢!前面我们都是陪你在演伪装自己没有异能。进入这个鬼地方还处于晕倒的时候,就有系统在我们脑袋里告诉我们自己的异能以及相关属性说明。」
其他人都把目光转向我。
原来是这样嘛。
「我没有。」
她站起来质问我:「你是不是鬼怪,怕出手就暴露自己身份?!」
她提着短刀就要过来杀我。
谢些拟和梅冠希瞬间进入防御状态挡在我前面。
陈铭也有些怀疑,但还是打哈哈,「苏沫你先别着急,系统说鬼怪是要票出,游戏才会结束。就算庭沃妁是鬼怪,你杀了她也不能离开这里,说不定又会触发刚刚那样的场景。」
「她不是。」
苏砚慢悠悠说道:「妁妁是我指定的光明。」
所有人震惊,我也是。
我皱眉:「你这是什么神级操作?」
「这不是为了帮你洗清嫌疑嘛。」
「谢谢你,这下我不会被苏沫刀,准备准备被鬼怪随时吓死了。」
下一秒,赵大勇突然吱哇大叫着变身了,这一回他的拳头对准的不是小鬼,而是他自己。
「赵大勇!你在干嘛!!」
陈铭眼疾手快,立马用藤蔓将他缠住,使他不能动弹。
赵大勇整个人都不对,像是进入了狂暴状态,整个眼球都是红色的。
缠住他的陈铭也是咬紧牙关,看起来撑不了多久了。
谢些拟抓攥紧我的手。
我感受到她手心里的汗。
「苏沫,你去给他一刀。」
「庭沃妁你疯了嘛?这个时候就泯灭了人性,不在意别人的死活了嘛?让我去杀人!」
「让你给他一刀,没让你杀了他。陈铭坚持不了多久,赵大勇现在没有神智只想杀了自己,你去给一刀看看他会不会清醒。」
苏沫犹豫了两秒上前一刀划破赵大勇挥向自己的胳膊,汩汩鲜血流出,赵大勇的眼球的红色也在慢慢褪去,停下了大叫。
陈铭松了口气,以防万一还是用藤蔓将赵大勇捆成木乃伊。
谢些拟见情况有所好转,上前说道:「漂亮姐姐如果你真的是神壕,为什么鬼怪不杀我姐姐?杀了光明游戏就结束了。」
苏砚一脸兴味,「是啊,怎么就杀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家伙。」
「两种可能,」我站到谢些拟旁边,「一,鬼怪根本不信你这个跳出来的神壕,也没有相信我是光明。他依靠自己的判断锁定了赵大勇。」
「但是赵大勇在自杀之前没有任何人有意去保护他,他是光明的可能性不高,第三轮了鬼怪不可能还随机杀人,而且是急着在投票前,在你说出我是光明的时候去杀他。」
「那就只能是第二种可能了。」
「鬼怪杀的人就是我,但是神壕保护了我,伤害被转移了。」
陈铭震惊:「神壕还能转移伤害?」
「系统说了神壕能够指定光明,作为在场唯一知道光明是谁的神牌,肯定有保护光明的技能。」
苏砚:「有意思。」
我:「你不是神壕。」
苏砚:「你就是光明。」
苏砚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特别地开心、疯狂。
「谢些拟是神壕吧,她那么护着你。」
我和谢些拟都没有说话。
苏沫:「谢些拟你为什么把伤害转移到赵大勇身上,万一陈铭和我没拦住他呢,他就死了!」
谢些拟很好说话:「行,我记住了,下次转移到你身上。」
苏沫气到跺脚:「你!」
梅冠希一个白眼翻过去,「苏沫你别搁那放马后炮,如果伤害没转移,庭沃妁死了,我们都得死。」
苏沫气到啃脚:「你们!」
陈铭和事佬上线:「好啦好啦,现在先把鬼怪投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才是最重要的事。」
「那现在已经很明显了,把苏砚投出去就好了。」
大家都自觉地离苏砚远远的,陈铭拖着赵.木乃伊.大勇就往我们这边来。
5
谢些拟松了一口气,靠近我耳朵和我说悄悄话:「姐,伤害转移是随机的。」
「嗯,我知道。」
「还有就是,第二轮结束时,你就已经中招了。」
我皱眉,「什么?」
「第二轮打完小鬼我就看到你浑身被黑气缠绕,」谢些拟将手掌摊开给我看,「那时候我的掌心散发着银光,我将银光传给你,黑气就跑到赵大勇身上去了,我不敢暴露身份所以没有说出来。」
不对。
鬼怪每轮都只能杀一人。
第一轮,死的是林骁旁边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
第二轮,死的是林骁。
还有被锁定的我。
不对。
我看向苏砚,她正面带微笑,紧紧地看着我。
她手上的手表,不转了。
我径直走向她:「你到底是什么?」
谢些拟:「姐。」
陈铭:「庭沃妁,你别过去,她是鬼怪啊。」
苏沫:「庭沃妁你别去招惹她找死,等倒计时结束把她这个鬼怪票出去就结束了。」
「你不是鬼怪。你是谁?」
苏沫:「你又在乱说什么,她不是鬼怪还能是什么东西!」
「林骁才是鬼怪,第一轮他杀死了他身边那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第二轮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怀疑他,所以你用你杀人的方式将他杀死,这样场上就没有鬼怪了,不管我们怎么投,最后都是死。」
「你第一轮的时候,手上的手表还在转,现在它停了。」
我抬头看着头顶的倒计时,「所以代表这个倒计时没有意义了是嘛,不管倒计时多久重来多少轮,这都是死局。」
苏砚抬手捏了捏我的脸,「我家妁妁还是这么地聪明。」
谢些拟一把给我往后拉,让我和苏砚保持安全距离。
「我不是神壕,也不是鬼怪。我是这场游戏的监管者兼规则执行者。」
梅冠希:「你别在这里装逼。」
苏砚瞪了他一眼,「你小子,等回去了有你好看!」
她打了个响指。
大厅墙壁上的蓝色晶体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线在空中交织,投影出一行行的文字:
「游戏参与者:15 人(死亡 8 人)
已确认身份:
鬼怪:林骁(死亡)
神壕:谢些拟(S 级)
光明:庭沃妁(SSS 级)
梅冠希(SS 级)
陈铭(A 级)
苏沫(A 级)
赵大勇(B 级)
自封裁判:苏砚(SSS 级)」
「死系统,回去我要连你一起收拾!」苏砚凶完立马笑嘻嘻地对我说,「妁妁,这场游戏比我想象的好玩,还好我闯进来了。」
「有趣?死了很多人。」
「在 E 世界的规则里,死亡只是数据清零。」苏砚语气平淡,「而且严格来说,不是『死』,是被强制登出了。」
「在现实世界里他们还活着?」
苏砚摇摇头,往后退了几步。
她抬起手,腕表上的秒针开始疯狂倒转,大厅开始扭曲。
「规则变更,游戏难度提升。」
她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但在完全消失前,她又对我做了个口型。
「宝贝,下次见。」
原本的倒计时碎成粉末,重组变成一行字:
「大逃杀,倒计时三秒。」
大逃杀公告响完那一刻,大厅地面就开始震动。
「咔嚓」一声,地板裂开,整片灰色石地像被巨力从下面掀翻,碎成几十块往下跌落。所有人往下掉,我抓住谢些拟的手。
再睁眼,周围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黑色荒原。
天上没有太阳,暗红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
「这什么鬼地方……」赵大勇解除木乃伊形态,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发虚。
我走到梅冠希身边,「你和苏砚是不是之前都认识我?」
可是我对他们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嗯」了一声,「从现在开始你和谢些拟跟紧我。」
四周突然聚集了很多团黑雾,黑雾里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出很多奇形怪状的变大版小鬼。
眼看着它们越来越近,梅冠希大喊一声:「跑!」
所有人往荒原深处跑。黑雾里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有的在地上爬,有的飘在半空。
陈铭边跑边挥手,把藤蔓挥得像鞭子;苏沫操控着两把短刀在黑雾中穿插着杀鬼怪;赵大勇负责击退那些从黑雾中跑出来靠近我们的鬼怪;谢些拟则双手张开,生成银色屏障阻挡鬼怪靠近;梅冠希吸引大部分鬼怪,用青色风刃将它们击倒。
只有我,只有我被他们保护着,什么都干不了。
黑雾离我们越来越近,赵大勇已经浑身是伤,苏沫和陈铭也有点体力不支。
「沃日,这根本杀不完啊,庭沃妁你不是 SSS 级异能嘛!你快动起来啊!」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的。
黑雾中突然冲出一只巨型鬼怪,创飞前面的陈铭、赵大勇、苏沫后,有目标似的直直朝着我来,就在骨刃马上要劈下来的时候,梅冠希飞过来替我挡下了这一击。
他背对着我半跪着抬起右手,风旋聚在掌心,将鬼怪击退。
我能感觉到,他的异能已经弱下来了。
鬼怪很快又重新攻击我,谢些拟扑过来展开银色屏障,骨刃劈在屏障上,但屏障也裂了。
谢些拟被震得往后一仰,嘴角流血。
那道银色屏障碎了之后没消失,碎片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突然倒流,全部灌进了我身体里。
脖子上的银吊坠在发烫。
「姐!」
「上校!」
6
记忆如洪水般涌来。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鬼怪的世界,E 世界。
那个打鬼怪的始祖老头在尸体堆里找到的我,把我从一个小娃娃养成靓姑娘,养成了能带队打怪的 E 世界唯一上校。
始祖老头说,要坚守职责,上校就要有个上校样。
他说,如果鬼怪占领 E 世界,进化繁衍就会撕破时空去祸害其他世界的同类。
他说,我们都是英雄。
始祖老头的孙女是我最好的玩伴,就是苏砚。
我和苏砚继承始祖老头的衣钵,在尸堆里又捡到了一个俊娃娃,就是梅冠希。
我当上上校的第五年,有个人来献策,说他曾发现一种黑雾可以困住鬼怪。
测试阶段发生了意外。
E 世界测试场里,黑雾裹挟着鬼怪冲进来,基地一片混乱。
有一只直奔梅冠希后背,我替他挡了一下,整个人被击穿。
梅冠希扑过来抱住我的时候脸上全是血,他当时崩溃地喊着,「上校你挺住!妁妁你要活着!」。
那个腼腆又沉默的小木头第一次那么撕心裂肺、那么疯狂。
白色大厅。
我躺在病床上。
苏砚站在旁边,梅冠希给我戴上银吊坠。
他说:「妁妁,你要记得回来。」
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子,将我送了出去。
「姐!」
「妁妁!」
谢些拟和梅冠希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银色的光丝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我抬头看向那只大型鬼怪。
时间似乎变慢了。
我能看见骨刃的轨迹以及它的心脏。
我冲上去把谢些拟拽开,银色的光丝缠上鬼怪的脖子,往左一扯,光丝收紧,把它的头给扯了下来。
「小木头!」
梅冠希将手里的青色风刃丢了过来,我接住后一刀直奔鬼怪的心脏。
一刺一划一剜一拽。
十分熟练地取出鬼怪的心脏,顺手捏了捏。
除了梅冠希,其他人的下巴掉了一地。
黑雾里的小鬼们炸开,灰飞烟灭。
荒原上安静了。
梅冠希跪在地上,胸口还在流血,他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怎么把我送出去的?」
「妁妁,」他咳嗽了一声,血从嘴里往外涌,「我好疼,抱……」
荒原上,出现了两道门。
一黑一白。
「你们要回现实世界就进那个白色的门。再见。」我架起梅冠希朝着黑门走过去。
「姐。」谢些拟跟了过来。
「小拟,你先回去,我会回去看你们的。」
「姐,我想跟你一块。」
「你家人还在那边等着你,小拟,舅舅他们还在昏迷需要有人照顾。」
谢些拟抹了一把眼泪,「好,我在家里等你。」
我看着谢些拟消失在白色门后,转身带着重伤的梅冠希进入黑门。
门后是白光。
等白光散去,我站在一个巨大的白色大厅里,穹顶很高,暗红色的纹路更亮更柔和,也有一个人在这等着我归来。
「妁妁,欢迎回来。」苏砚展开双手准备迎接我的拥抱,眼睛一瞥看到半死不活的梅冠希,「哎哟我去,这死木头怎么伤成这样。」
「先救人。」我把梅冠希往她怀里一塞。
苏砚嘴里骂骂咧咧,手上一点不含糊,召唤影子使者抬来一副担架把人托起来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穿过内城那条白墙红顶的长街,进了医疗室。
苏砚看着病床上的梅冠希,「这小子故意的吧,这伤势看起来和当年你救他是一模一样,死绿茶。」
基地医疗室正在努力抢救,梅冠希脸色发白,眉头微微皱着。
苏砚将我带到我当年昏迷的病房里,「你想问当年你昏迷后发生的事吧。」
「嗯嗯,你说。」
「当年你倒在他怀里的时候,啧啧啧,」苏砚看着我,「我认识他那么多年,头一回听他哭得那么撕心裂肺,喊得跟杀猪似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发疯了。」苏砚语气中带着感慨,「他把你送到医疗室之后,把整个测试场的鬼怪全清了。一个人,十七个小时,杀到黑雾散尽。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他妈的是天悬之子。」
「天悬之子?」
「对,我也是小时候听爷爷说的。」苏砚说,「天悬之子是起源的血脉。」
「起源在创世之初圈养了一堆小鬼,他给他们设置九九八十一关,最后胜出的那唯一一个也就是『天悬之子』。听起来像天选之子对吧,实际上是被起源丢进 E 世界历练的傀儡。」
「起源要的是一个能在他创造的世界里无敌的存在,所以天悬之子必须自己杀出来。」
「天悬之子在经历极度的绝望与悲伤之前,只能发挥一成能力。天悬之子得被逼到绝路上,失去最重要的东西,疯魔化之后才能爆发。」
「梅冠希当年在测试场上就是完全疯魔化的状态。他将基地的黑雾驱散后回来看你,抽离了自己的一魂一魄护住你的本体。你这些年所处的那个世界灵气充沛适合养魂,他当时将两个时空划开缝隙,送你离开。」
「一魂一魄?」
「对。他送你走的时候人还清醒,给你戴上银吊坠,你被裂缝吸走之后,他转身又杀回去了。」苏砚说到这里扑到我身上嗷嗷哭,「他去跟这个世界的黑雾同归于尽了妁妁。我当时找到他位置的时候,整个应天殿都塌了,他被埋在底下,我挖了两天才把他挖出来,那时候的他和个死人一样睡了好多年。」
「那个时候妁妁你已经走了,爷爷消失了,如果小木头也死了的话我就剩一个人了。」
「好了小砚我已经回来了,梅冠希也肯定没事的。」我拍拍她的背安慰道,「你说老头消失了?」
「嗯,当年爷爷来看了你最后一面就不见了,我们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我攥紧银吊坠,这是当年始祖老头留给我的。
「苏砚,新建的图书室在哪?」
「你要查什么?」
「起源。」
苏砚擦干眼泪站起来:「行。跟我来。」
我和苏砚在图书室翻了整整两天,终于找到了一些线索。
「起源,E 世界创造者。起源设 E 世界为试炼场,遴选异能者对抗鬼怪。始祖为第一任管理者,受命于起源,不得擅离。」
「始祖将通过信物进入起源殿。」
「信物。」我摸了摸银吊坠。
我和苏砚对视一眼:「去不去?」
「去。」
第三天早上,梅冠希醒了。听说我们要去找起源,挣扎着要下床:「我跟你们一起。」
「你不许去。」我从他枕头底下摸走了一把短刀,是当时梅冠希丢给我的那把,「这个我带走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好吧。你到起源殿之后不管看到什么,都要反问自己一句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他重复了一遍,「你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都不一定是真的。」
我捏捏他的脸,「尊嘟假嘟?」
他冲我笑,「尊嘟尊嘟。」
苏砚在门口催了:「走不走?磨叽什么呢。」
我们来到测试场,我取下银吊坠将它打开,一道裂缝出现在我们面前。
踏进裂缝第一步,世界变了。
苏砚不见了,周围是白色大厅。我躺在病床上,梅冠希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肩膀一抽一抽的。
「妁妁,你别死,求你别死。」
心里知道是假的,但那个声音太真了。
我没忍住捏了捏小木头的脸,「你是尊嘟假嘟?」
他抬头呆呆地看着睁着眼的我。
画面碎成黑雾,散了。
7
民宿客厅。舅妈站在厨房门口,端着西瓜喊我:「妁妁,过来吃瓜,冰镇的。」
她穿着那件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夹着,脸上带着笑。
舅舅躺在沙发上看漫剧看睡着了,呼噜震天响。
谢些拟从卧室探出个头来喊:「姐,我给你转发了一个特别搞笑的视频!」
我站在原地。
舅妈走过来,把西瓜递到我面前:「发什么愣呢?快吃,今天这瓜可甜了。」
我伸手去接,在她热切的目光里,我将牙签叉住的西瓜递到嘴边,「你是尊嘟假嘟?」
她还是笑着,「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尊嘟假嘟?」
「姐,你怎么了?」谢些拟从房间里出来。
我:「尊嘟假嘟?」×10086
舅妈和谢些拟的脸裂开一道缝,从中间往两边碎,黑雾涌出来。
我睁开眼,苏砚背对着我,肩膀僵着。我拍了她一下,她猛地转身,短刃差点划到我脖子,看清是我才收手。
「操。我梦见我小时候偷吃我奶的供果被我爷追了三条街。」她擦了把汗,「你怎么出来的?」
「尊嘟假嘟?」
「哈?」她自顾自说着,「我梦见我自己当了始祖,结果把 E 世界管倒闭了,所有人都饿死了。这他妈比鬼怪还吓人。」
「假的。」我抬手将青色风刃刺进她的心脏。
苏砚做梦也不会想当始祖的。
画面碎了,我喘了几口气,往前走看到了昏迷的苏砚,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纸很旧,字迹很熟悉。
「小妁,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找到了这里。
那场黑雾,是起源自己放进去的。起源想测试想看天悬之子在绝境中能爆发到什么程度,故意打开结界让黑雾大量入侵测试场,摧毁他从小生活的地方。你替梅冠希挡的那一下,起源没有预测到,但是你的死亡误打误撞推动了他的测试进入最后阶段。
我发现了,但来不及阻止。疯魔化阶段的天悬之子摧毁力太强,强到起源也没法阻止梅冠希的行为。他们争吵战斗之后,将你送走。
起源后悔了但不肯认错,也不敢面对我、面对我们这些曾经忠诚于他的人。我哪能让他这样的人如愿,我现在就在他的宫殿门口,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和他同归于尽,也要给我们死去的战友们争个公道。
小妁,不要对过去执念太深,活着的人好好活才是最好的结果。」
我将苏砚抱起,往最后的那道门走去。
「小砚,我们去找爷爷,带他回家。」我将她唤醒。
「老头到最后还挺有脾气。」
门板上刻满暗红色纹路,门没锁,一推就开。
里面站着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你们来了。」
「你是起源?」
「你们爷爷来找本尊,一句话没说上来先给了本尊一刀。本尊乃 E 世界起源,只要这个世界不死,你们不死,本尊便可永存。他献祭自己将本尊的新形态封在这房间,自己也永远留在这,依旧忠诚于本尊。E 世界由本尊创造,本尊本以为能操控这世间一切,但现在这个世界已经脱离了本尊的掌控。你们走吧,那老家伙的本体在地下三层。」
他缓缓走向角落里的冰棺,躺了进去,「以前起码还有个老头来陪本尊下下棋,现在只剩本尊一人。」
起源认了错,把 E 世界管理权限交出来了。
天上暗红色的云裂开一道缝,缝后面是蓝色的天。
从内城走出来,我和苏砚站在城墙上。
我:「我不当始祖。」
「那你想干什么?」
「我继续当我的风光上校,始祖位给你。」
苏砚在旁边愣了一下:「我?」
「始祖位给你,我当上校。梅冠希继续给我当小弟。」
苏砚看着我:「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我指定你当光明。」
「别提这个。」
她笑了,我也笑了。
梅冠希转到了普通病房,我坐在他的病床前,他睡着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思绪远去。
谢些拟应该已经到家了吧。舅舅舅妈发现我没在,肯定会骂我。
没关系,等小木头好了,我就带着他们外甥女婿回去。
远处天边,最后一缕黑雾散尽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扇门的轮廓。
那是回家的门。
等梅冠希醒了,我们一起去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