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下载了一个叫“脱敏训练”的匿名社交APP。
这名字听起来像什么正经心理治疗软件,实际上是个猎奇交友平台——用户互相匹配,通过“脱敏”来挑战自己的心理底线。
有人脱敏恐高,有人脱敏社交,有人脱敏亲密关系。
而我,脱敏的对象是:暗恋一个不该爱的人。
我注册账号,随手填了个ID:“雾里看花”。
性别栏犹豫三秒,选了“保密”。
系统提示:正在为你匹配脱敏对象。
我盯着屏幕,心跳莫名加速。其实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根本不需要什么脱敏训练,我只是想找一个安全的角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说给一个永远不会知道我是谁的人听。
手机震了一下。
匹配成功。
对方ID:纯直男。
个人简介只有一行字:“重度恐同,想通过脱敏训练让自己正常一点。如果你也是,欢迎互相治愈。”
我盯着“纯直男”这三个字,手指开始发抖。
不会的。天底下ID叫“纯直男”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怎么可能这么巧。
我点开他的主页,想看看有没有更多信息。头像是一张风景照——黄昏的江边,一只飞鸟掠过水面。
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张照片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闵金遇生日那天,我们一起去江边散步,他随手拍了一张夕阳。当时我还笑着说“你拍得真丑”,他说“那你也拍一张试试”,然后抢过我的手机,非要跟我比谁的构图更好。
最后他赢了。因为他说:“我的照片里有鸟,你的只有水。”
那张照片,他后来设成了微信头像。用了整整一年。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对方已向你发送第一条消息。
我点开对话框。
“纯直男:你好,我是你的脱敏对象。我提前说清楚,我很恶心同性恋。
如果你也是,那我们互相练练,看看能不能把这种恶心感脱掉。”
我盯着这段话,喉咙发紧。
这语气,这措辞,这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别惹我”的劲儿——是闵金遇,绝对是他。
我暗恋了十年的青梅竹马,此刻正坐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用匿名账号,跟一个陌生人说“我很恶心同性恋”。
而那个陌生人,恰好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退出APP,注销账号,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的手不听使唤,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我发出去一句:“你好,我是你的脱敏对象。没关系,我也在脱敏。”
对方秒回:“你脱什么敏?”
我咬了咬嘴唇,打下三个字:“恋爱恐惧。”
对方沉默了几秒,回:“恋爱恐惧?你是男是女?”
我盯着这个问题,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男是女?
我回:“保密。”
对方:“保密?那你怎么脱敏?”
我:“脱敏不一定需要知道对方是谁,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下线了。
然后他回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你说话的方式,像我一个恶心的朋友。”
我盯着“恶心的朋友”这五个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原来我在他心里,是“恶心的朋友”。
我擦了擦眼泪,笑了。笑着笑着,又掉下一滴泪。
我回:“那你那个朋友,知道你觉得他恶心吗?”
对方:“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估计会哭吧。”
我:“你会难过吗?”
对方:“不会。他哭关我什么事。”
我盯着这句话,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
我告诉自己:蒋焕,你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喜欢了十年的人。他亲口说,你哭不关他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对话框,打下最后一行字:
“那祝你脱敏成功。晚安。”
对方没有回“晚安”。他回的是:
“你还没告诉我,你脱敏的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这句话,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
“我脱敏的,是一个永远不能喜欢的人。”
发完这句话,我退出APP,把手机扔到枕头边,闭上眼睛。
但我知道,明天晚上,我还是会打开这个APP。
因为哪怕他骂我恶心,我也还是想听他说话。
哪怕只是隔着屏幕,用另一个身份。
凌晨三点,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我睁开眼,看见APP推送了一条消息:
“你的脱敏对象‘纯直男’正在浏览你的历史动态。他已经在你的主页停留了47分钟。”
我盯着这条消息,睡意全无。
他为什么在翻我的主页?
他在找什么?
我点开他的对话框,看见他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半小时前:“你还没告诉我,你脱敏的到底是什么。”
我没回。
02
第二天白天,我差点把昨晚的事当成一场梦。
直到阿澈发来消息:“你昨晚几点睡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我回:“失眠。认床。”
阿澈:“你他妈在自己家认什么床?”
我没回。总不能说,我昨晚在匿名APP里,跟我暗恋十年的竹马互相“脱敏”了一晚上。
阿澈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我身体秘密的人。她要是知道我在干什么,估计会直接冲过来把我手机砸了。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画稿。自由职业的好处是没人管我几点干活,坏处是没人管我,我就真的不想干活。
画到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闵金遇。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接起来,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晚上七点,老地方,喝酒。”
我说:“我不想去。”
他说:“没问你,通知你。”
然后挂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苦笑了一下。这就是闵金遇。十年了,他约我从来不会问“你有没有空”,永远都是“通知你”。好像我天生就该随叫随到。
但我还是去了。
七点整,我推开那家我们常去的小酒馆的门。闵金遇已经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两杯酒,一杯他的,一杯我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瘦了。”
我说:“最近在减肥。”
他皱眉:“减什么肥,本来就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没接话,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包间里还有两个人——陈默,和另一个我不太熟的哥们。陈默是闵金遇的同事兼死党,嘴碎,爱起哄,但人不坏。
酒过三巡,那个不太熟的哥们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随口说:“操,现在同性恋都敢上街游行了,真他妈恶心。”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闵金遇没接话,低头夹菜。
那哥们继续说:“金遇,你不是最烦这种人吗?上次你们公司那个谁,是不是就因为性取向被开除了?”
闵金遇放下筷子,语气淡淡:“那种人,留在公司也是祸害。”
那哥们哈哈大笑:“对对对,就该赶出去。”
我坐在旁边,指甲掐进掌心。
那种人。祸害。
我在他心里,就是“那种人”。
陈默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岔开话题:“行了行了,喝酒喝酒,聊点别的。”
闵金遇却像没听见,转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不说话?”
我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好说的。”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但很快又恢复冷淡:“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老是心不在焉的。”
我说:“没有。”
他没再追问。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闵金遇送我回家,在楼下,他忽然叫住我:“蒋焕。”
我回头。
他站在路灯下,皱着眉,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睡。别老熬夜。”
我说:“知道了。”
上楼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掏出手机,打开那个APP。
“纯直男”在线。
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跟一个朋友喝酒了。他最近好像有心事,但什么都不肯说。我挺烦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回:“那个朋友,是你上次说的‘恶心的朋友’吗?”
他:“嗯。”
我:“你不是说他哭不关你事吗?怎么还关心他有没有心事?”
他沉默了很久,回:“我也不知道。就是……有点烦。”
我:“烦什么?”
他:“烦他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我盯着这句话,在黑暗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原来你不是不在乎我。你只是不知道,那个“恶心的朋友”,此刻正隔着屏幕,用另一个身份,听你说你有多烦我。
我回:“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他:“问了。他说没有。”
我:“那你就信了?”
他:“不然呢?他不想说,我总不能撬开他的嘴。”
我:“也许他只是怕说出来,你会觉得他恶心。”
对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句让我浑身发烫的话:
“我今晚喝酒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什么?”
他:“我好像……没那么恶心他了。”
我盯着这句话,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我回:“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因为我不确定。我这个人,最讨厌不确定的事。”
我:“那你现在确定什么?”
他:“我确定,我今晚想跟你说话。”
我:“为什么?”
他:“不知道。可能因为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有些话,跟陌生人说反而容易说出来。”
我:“那你那个朋友呢?你为什么不跟他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下线了。
然后他回:“因为有些话,当着他的面,我说不出口。”
我盯着这句话,把手机按灭,又按亮。
闵金遇,你知不知道,你当着他的面说不出口的话,此刻正一字一句,说给“他”听。
03
连续一周,我和“纯直男”每晚准时上线。
他白天在酒局上骂“同性恋都该去死”,晚上在APP里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白天当众羞辱“那种人”,晚上跟我说“我好像没那么恶心他了”。
我像个精神分裂患者,白天在他面前装没事人,晚上在屏幕这头,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第七天晚上,APP系统弹出一条新规则:
“脱敏任务:为加速脱敏进程,系统将每日生成一项‘亲密挑战’。任务完成后,双方可获得更高匹配度。”
我点开今日任务,愣住了。
“任务:对你的脱敏对象说一句‘你最难以启齿的话’。”
与此同时,对方也收到了同样的任务。
我们俩几乎是同时发消息。
他:“这什么破任务。”
我:“……系统抽风了吧。”
他:“你收到的是什么?”
我:“你收到的是什么?”
沉默。
然后他先开口:“我先说。我最难以启齿的话是——我好像对一个同性产生了性冲动。”
我盯着这句话,手指发抖。
他继续说:“我说完了。你呢?”
我深吸一口气,打下:“我最难以启齿的话是——我暗恋一个人十年,但他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下线了。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我:“你‘嗯’是什么意思?”
他:“意思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他:“我在想……我好像不恶心你。”
我:“你不是重度恐同吗?”
他:“所以我他妈才烦。”
我:“烦什么?”
他:“烦我为什么对你一个陌生人,比对我认识十年的人还坦诚。”
我盯着这句话,心跳漏了一拍。
我回:“那你那个朋友呢?你还觉得他恶心吗?”
他沉默了很久,回:“我不知道。我最近有点分不清,我到底是恶心他,还是怕自己对他有别的想法。”
我:“什么别的想法?”
他:“你说呢?”
我盯着这两个字,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
然后他发来一条消息:“系统又发新任务了。你要看吗?”
我:“看。”
他截图发过来。
“亲密挑战:对你的脱敏对象说一句‘最越界的话’。”
我回:“这系统是不是疯了?”
他:“嗯。”
我:“那你要说吗?”
他:“你先说。”
我盯着屏幕,心跳如雷。然后我打下:“如果我说,我想见你,你会来吗?”
对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会。”
我:“你不怕我是男的?”
他:“怕。”
我:“那你还来?”
他:“但我更怕,我不来会后悔。”
我盯着这句话,把手机按在胸口,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他发来最后一条消息:“系统任务还没完成。该我了。”
我:“你说。”
他:“如果我现在亲你,你会不会躲?”
我盯着这句话,指尖发烫,打下两个字:
“不会。”
沉默三分钟后,他回:
“我好像……不恶心你。”
我盯着这句话,在黑暗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闵金遇,你知不知道,你白天骂的那个人,此刻正隔着屏幕,被你这句话撩得浑身发烫。
第二天下午,我在小区楼道里被闵金遇堵住了。
他把我按在墙上,死死盯着我的嘴唇,声音低哑:“你昨晚,跟谁聊天?”
我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装得平静:“一个网友。”
他:“男的女的?”
我:“保密。”
他掐住我手腕的力道加重:“我问你,男的女的。”
我笑着甩开他:“你管得着吗?你又不是我男朋友。”
他盯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然后他松开我,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蒋焕,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大半夜不睡觉,是在跟别人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靠在墙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
“闵金遇,你知不知道,你昨晚亲口说想亲的那个人,就是我。”
04
就当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门铃响了。
闵金遇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盒外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吃饭吧。”
我堵在门口没让开:“你怎么有我门禁密码?”
“你上次喝多了,自己念给我听的。”他侧身挤进来,把外卖往桌上一放,“吃。”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白天掐着我手腕质问“男的女的”,晚上拎着饭上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吃的不吃白不吃。
我坐下,打开饭盒。他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昨晚那个网友,聊了多久?”
我筷子顿了一下,动作没停:“你还没完?”
“没完。”他紧紧盯着我,不想错过我每一个表情,“你最近不对劲。以前你晚上十点就困,现在天天熬到一两点。你当我瞎?”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显。他居然注意到了。
“我接了个新项目,赶稿。”我低头扒饭,“你要是不信,可以查我电脑。”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蒋焕,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差点被饭噎住!
“跟谁?”他追问,语气越来越沉,表情也越来越严肃,“男的女的?”
我放下筷子,白了一眼,看他:“闵金遇,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问不行?”
“不行。”我看着他,“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脸色变了变,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行!是我多管闲事。”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我停了两秒。
“蒋焕,你要是真跟谁在一起了,别瞒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他妈受不了最后一个知道。”
门被关上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两盒还冒着热气的外卖,忽然没了胃口。
当晚十一点,APP弹出消息。
“纯直男”上线了。
他发来一句:“我今天跟那个朋友吵架了。”
我回:“为什么吵?”
他:“我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他让我别多管闲事。”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着。
他继续发:“我就是想知道他最近怎么了。他以前什么事都跟我说,现在什么都不说。我烦。”
我回:“也许他只是有些事,不太方便跟你说。”
他:“什么事不方便跟我说?我们认识二十年了。”
我盯着“二十年”这三个字,鼻子发酸。
我回:“有些事,认识再久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比如?”
我想了很久,打下:“比如他喜欢的人,是你讨厌的那种人。”
对方很久没有回。
久到我以为他下线了。
然后他发来一句:“那他会很难受吧。”
我盯着这句话,久久没说话,心里忽然一阵酸楚,眼眶湿润。
我回:“嗯。很难受。”
他:“那你会怎么劝他?”
我:“不劝。这种事劝不了。只能等他自己想开,或者等那个人,哪天不讨厌了。”
他:“如果那个人永远讨厌呢?”
我:“那就永远不说。”
对方又沉默了很久。
他又发来一条让我心脏骤停的消息:
“那你呢?你脱敏这么久,想开没有?”
我盯着这句话,手指发抖。
我回:“没有。”
他:“为什么?”
我:“因为我喜欢的那个人,比谁都难搞。”
他:“怎么难搞?”
我:“他嘴上说恶心我,晚上又跑来给我送饭。”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太明显了。
我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开始输入,又停。
最后他回:“你那个朋友,也这样?”
我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有点失落。
我回:“嗯。一模一样。”
他:“那你们挺配的。”
我盯着这三个字,笑了一声,笑得眼睛发酸。
当晚十二点,他忽然发来一句:“我明天要去见一个人。”
我:“谁?”
他:“那个朋友。我想跟他把话说清楚。”
我:“说什么?”
他:“说我可能没那么讨厌他。”
我盯着这句话,手指僵在屏幕上。
我回:“你确定?”
他:“不确定。但我再不说,我怕来不及。”
我:“来不及什么?”
他:“来不及在他被别人抢走之前,告诉他。”
05
闵金遇没有来。
一整天,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画稿画到一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那个“纯直男”的提示。
他说的“明天”,就是今天。
他说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
阿澈来送文件的时候,看我一眼:“你魂不守舍的。”
“没。”我低头画线稿,笔尖却抖了一下。
“闵金遇?”她问。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
她叹了口气:“他昨天在APP上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要去见个朋友,把话说清楚。”
阿澈愣了一下:“那他不就是在说你吗?”
“他没点名。”我放下笔,看着窗外,“他从来没点名。他只是……在试探。”
“那你去见他啊。”
“我怎么见?”我苦笑。
“我白天躲着他,晚上隔着屏幕跟他聊。现在他要去见‘那个朋友’,我若主动凑上去,万一他只是想当面说‘我终于搞清了,你就是那个变态’,我怎么办?”
阿澈没说话。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APP。
“纯直男”最后在线时间是凌晨四点。之后就没动静了。
他是不是真的去了?见了谁?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直到傍晚,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是“纯直男”。
“我去了。”
我心跳如雷:“然后呢?”
他没回。
我等了三个小时,等到晚上十点,门铃响了。
我几乎是跑过去开的门。
闵金遇站在外面,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口松着,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熬了一整夜。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来了?”我先开口,声音尽量平淡,其实尾音在发颤。
“来找你。”他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我想跟你说清楚。”
“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好像搞错了一件事。”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慌,“蒋焕,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后背一凉,强装镇定:“比如?”
“比如,”他慢慢说,“你其实早就知道,那个‘纯直男’是谁。”
我瞳孔骤缩,呼吸停滞。
他盯着我,一步步逼近:“你白天躲我,晚上撩我。蒋焕,你玩我玩得挺开心?”
“我没有……”我往后退,背抵在墙上。
他伸手,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却没弄疼我。
“那你说,”他低头,气息打在我耳边,“我到底,是恶心你,还是怕你?”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句“我怕你”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盯着他,喉咙发紧。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三天。”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打字有习惯,句号后面不加空格。你骂人只会打‘你他妈’,从来不说脏话。”他看着我,“你说‘保密’那两个字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想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他往前一步,“也想看看,我自己能忍到什么时候。”
“你耍我。”
“不是耍你。”他伸手捏住我下巴,“我在等。”
“等什么?”
“等我自己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他低头,凑得很近:“确认我到底能不能忍住不碰你。”
下一秒他吻了下来。
很重,很急,像憋了十年。
我推他,推不动。他一只手扣住我后颈,把我整个人锁在怀里。
我咬了他一口。
他闷哼一声退开,嘴唇上带了点血。
“你不是恶心我吗?”我喘着气,“你亲我干什么?”
“我恶心的是我自己。”他说,“恶心我明明知道是你,还每天晚上等你上线。恶心我白天看见你跟别人说话就想发火。恶心我一想到你可能真在跟别人谈恋爱,就想把你关起来。”
我盯着他,眼泪掉下来。
“闵金遇,你让我觉得我这十年,就是个笑话。”
他伸手来擦,我偏头躲开。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走吧。”我声音发颤,却倔强地不肯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关上,我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手机亮了。
“纯直男:对不起。”
“纯直男: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把手机扣在地上,没回。
06
第二天上午,我打开APP,想注销掉。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你的脱敏对象‘纯直男’在凌晨2点给你发了一条消息,又全部撤回。”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注销”上。
他到底想说什么。
为什么发了又撤。
我点了注销,确认框跳出来。就在要按“确定”的那一刻,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
“纯直男:我知道你要注销。注销之前,能不能回我一句。”
我没回。
我按了“取消注销”,把手机扔到一边,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是闵金遇,脸色很差。
我开门,没让开:“有事?”
“有。”他说,“出来,谈谈。”
“就在这谈。”
“蒋焕。”他声音压得很低,“我想进去说。”
我让开了。
他进来,没坐,站在客厅中间,转过身看我。
“昨晚的事,我道歉。”
“哪一件?”
“最后那件。”
“那你现在来,是想说我们回到从前?”
“不是。”他深吸一口气,“我想说,我们回不去了。”
我心里一沉。
“我想了两天。”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让我害怕,“我确实对你有别的心思,这个我认。”
我没说话。
“但我过不去。”他说,“我一想到你是男的,我就……”
他停了。
“就怎么样?”
“就恶心。”
这两个字砸下来,我居然没觉得疼。可能早就预料到了。
我点头:“行。我知道了。”
“蒋焕——”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他,“你恶心我,这话你十年前就该说。省得我浪费十年。”
他脸色变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看着他,“你昨晚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恶心?”
他沉默。
“你亲完我,说想把我关起来。第二天跑来跟我说,一想到我是男的你就恶心。”我笑了一下,“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都是真的。”他说,“所以我他妈才烦。”
“你烦什么。”
“烦我明明恶心,却还是想碰你。”
我嗤笑出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
“蒋焕,我今天来,是想把话说清楚。我做不到当什么都没发生,也做不到接受你。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们别再见面了。”
我看着他,忽然特别累。
“好。”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但我有一件事要说清楚。”我看着他,“这十年我没求过你什么。我藏着喜欢你的事,藏了整整十年。我从没想过要你回应,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一字一句:“但你昨晚亲了我。是你先动的手。”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所以别把话说得像我缠着你。”我说,“是你先越的界。”
他站在那儿,脸色很难看。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哑了:“蒋焕,我不想伤害你的。”
“可你已经伤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忽然走过来,一把抓住我手腕,把我拽过去。
“你干什么——”
他低头吻下来。
比昨晚更重,更迫切,带着近乎凶狠的东西。
我推他,推不开。他一只手扣着我后颈,把我往他怀里按。
我咬他,他也不躲,由着我咬,血的味道在两个人嘴里散开。
最后是他先松开的。
他退开半步,喘着气看我。
“你看见了。”他说,“我恶心,但我控制不住。”
我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很响。
他没躲。
“闵金遇,”我看着他,“你让我觉得,我这十年暗恋,就是个笑话。”
他站在那儿,脸上红了一片,没说话。
“你走吧。”我说,“以后别来了。”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转身走到门口。
手搭上门把,他停了一下。
“蒋焕。”
我没应。
“如果我不是这样,”他说,“如果我不是这么个东西,你会不会……”
“不会。”我打断他,“因为你就是这么个东西。”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然后走进卧室,打开电脑,订了一张三天后去南方的机票。
07
我把没画完的稿子全部交接出去,跟合作方说休息一段时间。
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一台电脑。
第三天早上,阿澈来了。
一进门看见地上的行李箱,愣住:“你干嘛?”
“如你所见呐。”
“去哪?”
“南方。”
她站在门口看了三秒,走进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我跟你一起收拾。”
我们蹲在地上叠衣服,谁都没说话。
叠到一半,她开口:“想通了?”
“嗯。”
“真放下了?”
我手上停了一下。
“没有。”我说,“但我不想再等他放下了。”
阿澈没再问。
收拾完,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点开那个APP。
“雾里看花”的主页,最后一条动态停在十天前。
我点进设置,找到注销。
系统提示:“注销后,所有聊天记录将被永久删除,且无法恢复。确定注销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确定”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纯直男”。
“蒋焕。”
就两个字。
我没回。
“我知道你在看。”
我还是没回。
“我今天去你楼下了。灯是黑的。”
“你要走,是不是。”
我盯着这三条,眼睛发酸。
阿澈凑过来看了一眼:“别回。”
“我知道。”
然后我按下了“确定”。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账号已注销。”
紧接着,微信响了。
是闵金遇。
“你在哪。”
我没回。
“蒋焕,回我。”
我把他拉黑了。
然后打开通讯录,把号码也拉黑了。
阿澈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手机给我。”
我递过去。
她点了几下,还给我:“行了。能联系上的,我都给你断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谢谢。”
“谢什么。”她站起来,拎起行李箱,“走吧。再不走赶不上飞机。”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六楼,我住的那间,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我转过头,跟着阿澈上了出租车。
去机场的路上,我一直在看窗外。
天很蓝,蓝得不像话。
上飞机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我关了机。
08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闵金遇在我楼下站了整整一夜。
他手里攥着一件旧卫衣,是我上次落在他车上的。
他从天亮站到天黑,等到六楼那盏灯彻底灭掉,才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那件卫衣里。
那是他第一次,闻到我身上的味道。
闵金遇是第二天才知道我走了。
那天他从我楼下离开,回家倒头睡了十二个小时。醒来第一件事,是打开APP。
“雾里看花”主页显示:该用户已注销。
他盯着那行字,坐了整整五分钟,然后给蒋焕发微信。
红色感叹号。
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连着打了七个,每一个都是这个提示。第八个的时候他明白了——不是通话中,是被拉黑了。
他抓起外套冲出门。
按门铃,没人应。找物业,物业说业主昨天退租了。
他站在楼下,太阳很大,晒得他眼睛发疼。
接下来三天,他把能找的地方找了一遍。
蒋焕常去的那家咖啡店,老板说好几天没见他了。
蒋焕接稿的那家工作室,前台说他已经交接完了,不知道去哪了。
蒋焕的社交账号,全部停更。
第三天晚上,他堵住了阿澈。
阿澈从便利店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绕过他往前走。
“阿澈。”
“别叫我。”她头也不回。
他追上去:“蒋焕去哪了。”
“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也不告诉你。”阿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闵金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找他。”
“找他干什么?”阿澈笑了一声,“你不是嫌他恶心吗?他走了不正合你意?你以后想骂同性恋就骂,没人拦着你,多好。”
闵金遇站在路灯下,脸上没什么血色。
“我那天说的话,是混账。”
“哪天?”阿澈看着他,“你说他恶心那天?还是你亲完他又说恶心的那天?闵金遇,你哪句话不混账?”
他沉默。
阿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你多久了?”
闵金遇抬起头。
“十年。”阿澈说,“从高中开始。你打篮球,他去看。你跟人打架,他去给你送药。你喝多了,他背你回家。你随口说一句想吃什么,第二天他就能给你做出来。”
“他从来没跟你说过,是因为他知道你是什么人,就怕你嫌他。”
“你现在跑来问我去哪了?”阿澈看着他,“你早干什么去了。”
闵金遇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澈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走之前跟我说,他不想再等你放下了。”她背对着他说,“闵金遇,他等了你十年,等不起了。”
09
那天晚上,闵金遇一个人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酒馆。
他坐在老位置,点了两杯酒,一杯自己的,一杯放在对面。
陈默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大半。
“你他妈疯了?”陈默坐下来,把酒瓶拿走,“你明天还要上班。”
“陈默。”
“干嘛。”
“我好像,把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我一直以为我恶心他。”闵金遇低着头,声音很闷,“我骂同性恋,骂得比谁都狠。我以为我骂的是别人。”
“结果我骂的是我自己。”
“我骂了十年,骂到最后,才发现我怕的不是他喜欢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的:“我怕的是,我喜欢他,他不要我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闵金遇看着那个U盘。
“蒋焕走之前给我的。”陈默说,“他说,等你哪天敢承认你爱他,再让我给你。”
闵金遇伸手去拿,手在抖。
“他说这话的时候,什么表情?”
陈默想了想:“挺平静的。就是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10
闵金遇是回家才打开那个U盘的。
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旧东西”。
他点开。
第一个文件是照片。
高中篮球场,他穿着校队球衣,投进一个三分,回头冲着场边笑。照片是从场边拍的,角度有点歪,像是偷拍的人手在抖。
第二个文件还是照片。
大学门口,他喝多了,靠在一棵树上,眼睛闭着。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一张张往下翻。
有他在食堂吃饭的侧脸,有他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有他淋雨跑过操场的背影。
每一张,都是他。
每一张,拍摄日期都隔得很近。
他翻到一个视频文件,点开。
画面很晃,是在一个房间里。镜头对着桌面,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有人在写字。
写的是:“今天他又骂同性恋了。我坐在旁边,假装在玩手机。其实我在数,他骂了几句。”
“一共七句。”
“第八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没骂下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那一瞬间,我居然有点高兴。”
视频到这儿就断了。
闵金遇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鼠标上。
他继续往下翻。
文件夹最下面,是一个文档,名字叫“日记”。
他点开。
第一页:
“今天转学第一天,同桌叫闵金遇。他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站起来什么都不会,我偷偷把答案写在纸上推给他。他看了一眼,念了出来。全班笑。他坐下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谢谢。”
“他笑起来挺好看的。”
第二页:
“闵金遇今天说,同性恋都该去死。”
“我在旁边装笑。笑得脸都僵了。”
“回家路上,我蹲在楼道里,哭了半个小时。”
中间某页:
“他今天喝多了,我背他回家。他趴在我背上,忽然说了一句‘蒋焕你身上好香’。”
“我差点把他扔地上。”
“我把他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他抓住我手腕,没睁眼,说‘别走’。”
“我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后面某页:
“我下载了一个APP,叫脱敏训练。我匹配到一个人,ID叫纯直男。”
“我一眼就认出是他。”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继续聊下去。可能是想看看,如果我不是蒋焕,他会不会对我好一点。”
“结果他真的对我好了。”
“可他越对我好,我越难受。”
“因为我知道,他好的那个人,不是真的我。”
最后一页:
“我决定走了。”
“我本来想,走之前跟他说清楚。但我发现我说不出口。”
“我怕我说了,他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就是他说‘同性恋都该去死’的时候,那种眼神。”
“我藏了十年,藏到最后,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敢说。”
“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我是女生。”
“这样我就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跟他说一句:闵金遇,我喜欢你,喜欢了十年。”
“但这辈子,算了。”
11
闵金遇看完最后一页,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手捂住了脸。
肩膀开始抖。
他哭得没什么声音,就是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抖得厉害。
哭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抓起手机,翻出蒋焕的号码。
他知道打不通。
但他还是打了。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对着手机,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蒋焕。”
“我承认了。”
“我喜欢你。喜欢了十年。”
“你回来,好不好。”
电话那头,只有忙音。
他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蒋焕,我是闵金遇。”
“我看了你留的东西。”
“我想当面跟你说一句话。”
“你在哪。”
他点了发送。
屏幕转了一圈。
“发送失败。”
他盯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原来连短信都发不出去。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快亮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卧室,拿出一个行李箱。
衣服一件件往里放,动作很慢,但没停。
收拾到一半,他停下来,从桌上拿起那件旧卫衣。
是蒋焕落在他车上的那件,叠好,放进箱子最上面。
然后拉上拉链, 站起身,看着窗外泛白的天。
“我不知道你在哪。”
“但我知道,我欠你一句话。”
“这句话,我得当面说。”
“蒋焕,我一定要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