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牵鞍
"跪下,给赵公子把龙鞍牵好。你这辈子最高级的活儿,就是伺候一个驯兽的。"
镇兽塔下万人围着。香炉的烟糊了半座山门。
我跪着。
跪得很稳。右腕断骨的茬子顶着小臂的皮肉,我把那只手拢在袖子里,笑了。
"牵。"
龙鞍的缰绳我托起来,双手递过去。赵恒一把拽走,鎏金鞍桥撞出一声脆响。他一身崭新的山门法袍,腰牌换成了邦交使的。那块牌子什么价钱,全山门都知道:用我的龙换的。
龙叫敖烈。SSS级,青鳞,头生九角。
我喂了它五年。早晨的血拌进兽料,晚上的血添进水槽。它蜕鳞那夜烧到四十度,我拿嘴顶着它的鳞片渡血,渡了一整宿。鞍内侧那道血契,是从这只手上刮下来的骨头磨的血,一笔一笔,刻进龙鞍夹层。
现在别人骑它。
"赵公子,"我压低声音,"鞍里有字。"
他没听清。他已经骑上龙颈,冲四周拱手,满场欢呼。
敖烈忽然回头,隔着三十丈人群看了我一眼。
竖瞳。龙息乱了一拍。
我站起来,掸掸膝盖上的土,声音压过全场:
"骑它的人,活不过开印大典当晚。"
欢呼声顿了一下,笑浪卷开。
"疯了!废了手还嘴硬!"
"通敌的狗,也配预言?"
有人往我肩上啐了一口。有人拿留影石对着我拍,说要留下通敌者最后跳脚的丑样。外门弟子们排着队过来,一人一句,把五年里攒的嫉妒全倒在我脸上。
赵恒在龙背上俯下身,冲我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林野,你被逐出山门,遣散费两百块,拿着滚。"
两百块纸币砸在我脸上,飘进泥水里。
我没捡。我笑着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万级石阶。身后万人哄笑,笑声追着我在山道上滚出去很远。
他们不知道,龙鞍内侧刻着我的血契:骑龙者,活不过开印大典。
三日后就是大典。他骑龙巡街的那一晚,血契就会醒。
敖烈撕他的时候,不叫造反。
叫认主。
后来那晚的事,山门的留影石录了个全,百国的告示墙贴了三年。我只提前说一句:赵恒被抬下山的时候还剩一口气。留着,比杀了值钱。往下看。
2 外围房
往回倒二十天,我还是青云山门外围房的驯兽人。
没灵根,测了七次,长老说我是块喂兽的料,别妄想契约。也行。山门三千头灵兽,我认得的比兽医多。兽料配比、疫症征兆、发情期的躁动,闭着眼我都摸得出来。哪头兽夜里磨牙是肚里有虫,哪头兽不吃食是被人打了,我一趟巡夜就能查完。
弟子们练契兽炸了炉,扫炉子的是我。世家的少爷小姐嫌兽舍臊,绕着走,是我在里面睡。睡在兽粪和干草中间,睡在三千双眼睛当中。
敖烈是塔里唯一破壳失败的蛋。全山门判了死刑,我捡回去,拿自己的血一口一口喂。第一年它只有狗那么大,冬天钻我被窝。第三年它长成了,塔里拴不下,我带它去后涧。第五年,它蜕下第一片金鳞,山门的鉴定石一亮:SSS。
那一片鳞,够买下半条山门街。
契印烙在我右手掌心,龙脊共鸣,它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我的心跳。驯兽堂的老典录写着:契印者,主奴之界也。我那时不懂这些,我只懂敖烈饿了会拿角拱我手心。
二十天前,邦联使团上山。
开印大典献龙换邦交,换赵恒的晋升。他在新开辟的海外兽场挂个副监的衔。掌门在正殿议事,我在外围房喂兽,消息传来的时候,敖烈正把兽料踏得满地。
征用令盖着宗门大红印:山门一切灵兽,皆宗门资产,宗门调拨,毋需主诺。
毋需主诺。我这条血饲五年的龙,律法上归山门,归一个从未喂过它一口东西的山门。
3 认罪书
当天夜里,值守房丢了一卷御兽图。
第二天,图从我枕下搜出来了。
"泄密通敌,人赃并获。"执法长老把判词拍在我面前,纸底下压着一份认罪书,"签了,废手逐出,留你一条命。"
我抬头看掌门。掌门端坐着喝茶,眼睛不看我。
赵恒站在掌门身后,抱着胳膊,嘴角挂着那种笑。他踩着我上去的路,每一步都得先踹开我。图是他放的,我认。认有什么用。
他们要的不是真相。他们要的是一头"清白"的龙,和一个该死的我。
"我没签。"我说。
长老把认罪书往前推了半寸:"不签,按通敌律,是死。"
"我喂了它五年。"我看向掌门,"塔里三千头,哪头该吃什么药,哪头明年能生崽,全在我脑子里。你们杀了我,龙谁来管?"
掌门把茶盏放下,第一次抬眼。
"邦联有驯兽师。"
四个字。我的五年,值四个字。
后来我才咂摸出那句话的真味。他们早就想废我。认罪书不是给我一条命,是给我一条命当添头。添头都不必给,只要我死得体面,山门干净。
契约手是执法堂当众废的。
那天正殿外又围了人。一根铁签从掌心钉进去,绞半圈,契印那层皮肉连着筋,一起翻出来。
疼到后来反而没声了。我听见自己在数:一息,两息,三息。数到七息,铁签拔出来,带着一小片烙痕的碎骨。
掌心的契印,糊了。
可龙脊里那道血契,糊不掉。他们不知道。全山门没一个人知道:血契有两层,一层在皮,一层在骨。废得掉皮的那层,废不掉骨头里那层。这是我在后涧陪它熬过三百多个夜里,摸出来的事。龙脊有共鸣点,像琴弦,皮上的契印只是弦外的木头。
殿外有人鼓掌。是那种松了口气的鼓掌。压在他们心口五年的那头龙,终于"安全"了。
逐出山门那天,就是牵鞍那天。
开印大典,定在三日后。大典前三日封城,断我药,贫民窟的房东当天就换了锁。山门打了招呼,谁收留通敌者,同罪。
我睡在城隍庙的供桌底下,掰着指头算:
还有三天。
带不走敖烈,它就死。邦联验兽的规矩我见过:新龙入境,抽魂炼珠,取龙骨做镇器。一头被"净化"过主人痕迹的龙,在他们眼里跟材料没区别。
它认我。我不在它身边,它就得死。
4 血契醒
第一夜,我摸黑爬上了山门后涧。
守涧的兽犬见了我没叫。它小时候难产,是我在草垛边接的生。犬跟在我后头走了一段,被我赶回去了。
涧壁上有块背风的岩窝,五年来敖烈蜕鳞、换牙、发高热,全在这里熬过来。它记得这地方。夜里,龙脊的血会顺着契印的残根往涧壁的方向淌。不是我想它,是它的骨头在叫我。
岩窝边缘有一线旧血垢。我拿没断的那只手抠下来,就着断腕的伤口,把血一滴一滴按上去。
断口重新裂开的时候,我咬着自己的袖子,没吭声。
血渗进岩缝,缝里那道五年前的旧契印,亮了。
不是召唤。龙兽这种东西,一辈子只认一种东西:给它血熬过命的人。我做的,只是把这层意思告诉敖烈的骨头。
拒主。
谁骑,撕谁。
放话容易,做这件事要付的账,是这条手腕。旧伤没长实,每按一次血,整条小臂就抽一次筋。我在岩窝边守了半夜,山风把汗吹干在背上,一层一层。
天亮前我把大典那晚的每一步推演了三遍。赵恒必骑龙巡街。山门要脸,越是要献邦联,越要把排场摆足。排场摆足,就必上万人街心。街心一乱,长老必压龙,压龙必触它逆鳞。
它不咬长老。它只咬骑它的人。这一点,五年里我喂出来的东西,比谁都清楚。
剩下唯一的变数是时间。血契醒得早晚,看鞍内侧那片碎骨磨的血还剩多少活性。我算不准,就不算了。反正放出去的那句话,怎么都不亏。
它应验,我预言通神。
它不应验,一个废人被逐前的疯话,谁记?
可我知道它会应验。
第二夜我又去了一趟。这次带了一小包兽料,放在岩窝口。第二天早上,兽料没了,岩窝口的草被龙息压平了一圈。
它来吃过。它认得这个味儿。
第三日入夜,天晴。
镇兽塔方向传来第一声龙吟的时候,我正在城隍庙屋檐下啃半个冷馍。
那声吟不对。平时敖烈叫,是沉的,像闷雷滚地。这一声是劈的,尾音吊着往上撕,是兽类见血之前的调子。
啃馍的手停了半秒。
我把剩下的半个馍放平,起身,往人堆的方向走。
不急。大典巡街的路线我闭着眼都能画:塔门出,绕正殿,上云台,万人观礼。
敖烈要撕人,也得挑个人最多的地方。
它随我。它这辈子做啥,都像着我。
5 大典
龙吟炸响的时候,开印大典正进行到献鞍。
邦联使团端坐看棚高处,掌门立于塔前,赵恒披红挂彩,牵着敖烈登台巡街。九角青龙,鎏金鞍,八名执幡弟子开道,万人山呼。
龙上街心,竖瞳忽然缩成一线。
鞍内侧烫了。
血契贴着龙脊烧穿鞍夹层,烧进赵恒的腿。他疼得往上一蹿,死死抓住缰绳。缰绳也是契骨编的,这一抓,等于亲手把引信按下去。
敖烈回头。
看棚里有人后来回忆,说龙当时没看他,看的是人堆外面。城隍庙方向,一个披破褂子的瘦高男人。龙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才低头,看鞍上这个。
赵恒只喊出半声。
九角一挑,把他从龙颈上摘下来,像摘一粒挂在鳞片上的树脂。龙爪按住他,往青石板上送。
第一下,左腿反了。
第二下,他右手还攥着那截缰绳。
第三下之前,塔内钟响,两名御兽长老腾空压住龙首。龙威一荡,两位长老当场双膝砸地,跪昏过去,眉心渗血。
万人观礼台,鸦雀无声。
邦联使团的首席使者站起来,手里的酒盏没来得及放下,酒浇了一脖子。他后面,七国随员集体后退了半步。
有胆小的弟子已经往外跑,被人潮挤回来,跌在塔前的血洼里,趴着不敢起。留影石满空浮着,每一块都在录:青云山门驯龙世家,镇不住自己塔里那头龙。
敖烈没死战。它撕完了鞍上的人,抖开翅膀,八名执幡弟子连滚带爬,它看都不看,径自退回塔顶,盘成五年来的老姿势,脑袋朝着城隍庙的方向。
断了一条腿、半条胳膊的赵恒被抬下山,一路嚎。
大典废了。献邦联的仪程废了。山门立了三百年的"驯龙世家"招牌,一夜之间,成了全修行界看直播的笑话。云台留影石的画面,第二天就贴满了百国的告示墙。
我在人群外围站完,捡起泥里那两百块遣散费,掸干净,叠好,贴身收了。
留着。有用。
6 三年
反噬当夜,山门的令就发下来了:通敌者林野蓄意纵龙行凶,画影图形,各州缉拿。
好罪名。儿子骑我的龙,龙撕了我,就成了我指使的。
他们不敢认另一件事:龙认我。认主的兽能被废手的人指使?那他们废掉的那只手,废的是什么?山门的脸面比真相金贵,那就烧脸保袍。
我躲进了无主海。海外三不管,缉妖司的手伸不到。
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没什么好讲。给人看兽棚,换口饭。断腕的伤一到雨季就疼,疼就疼着,兽医贵。
有意思的是海那边。
邦联没死心。敖烈撕了大典,邦联照样从百国强征兽群,凑"海外御兽军团",说要用数量碾过血统。三年里,十七国把镇国的灵脉兽、世家的契约宠、军阵的战兽,全数点交给邦联征调。契约主不给,就抄家。
没人血饲过它们。没人陪它们熬过蜕鳞换牙。
兽认主,天经地义。你把一群"认主"的畜生塞进不认的笼子里,还指望它们听话?
第一年,北漠战兽营夜袭,三千御兽师被自己的兽群踏成肉泥。
第二年,南洋三国的镇国蜃龙互吞,两座城市沉进海里。
第三年春天,邦联总部的镇塔龙群连锁反噬,一夜之间吞掉四千御兽师。海那边管那晚叫"龙潮"。
百国御兽体系,崩了。
修行界这才翻故纸堆。翻到青云山门的驯龙名录,翻到"敖烈"两个字,翻到饲育记录里那一栏。
饲育者:林野。血饲五年。契印:双层,皮骨。
他们又翻出一本旧手册,字迹是我十九岁那年写的,《塔兽备忘》:敖烈畏雷,喜舔虎骨,蜕鳞夜需人渡血,不可断。
那本手册在旧库里躺了五年,没人翻。龙潮之后三天,它被百国抄录了十七万份。
全世界都镇不住的那头龙,只听一个被逐出师门的驯兽人的。
消息是这年秋天传到山门的。先是邦联的国书,再是十一个国家登门的使团,然后是百国公议的聘书:请林野出山,重新驯龙。否则龙潮北扩,第一个卷的就是青云山门。
山门找了我三年,没找到。百国三天就把城隍庙的旧账翻出来,顺着无主海的一条运兽船,摸到了我的棚。
来请我的使节,是邦联首席的副手。他进兽棚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头难产的角鹿接生,满手是血。
他跪下了。跪在草垛边,捧着聘书过头顶。
"林先生,百国求您,重新牵绳。"
我拿抹布擦手,擦了很久。
"青云山门呢。"
"山门……掌门已在山门口跪迎三日。"
7 山门口
青云山门,万级石阶。
我到的那天,山门前的官道上停满了使团的兽车。百国观礼的留影石悬在半空,跟三年前大典那夜,是同一片天。
掌门跪在山门牌坊底下。
三天没起来。膝盖底下的青石板,跪出一个浅坑。他身后全山门弟子分列,执法长老们头埋着。当年把判词拍我脸上的那位,负责在门口迎接我。他现在是牵山门外围那头瘸腿老骡的杂役了,百国聘书的附函里点名要的。
掌门抬头看我。他的白发比三年前多了一倍。
"林野。"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当年……"
"当年你喝茶,眼睛不看我。"我说。
我绕过他,一步步往石阶上走。走到当年牵鞍的位置,站住。
"把祖训请出来吧。"我冲着山门里说,"当着百国的面。"
没人动。
留影石底下,邦联使团首席的目光扫过去,扫到掌门背上。掌门跪在原地,从怀里摸出一卷黄得发脆的帛书,双手举过头顶。
《青云驯龙典仪·血脉卷》,第七页,朱批:
"真龙血脉,非饲主近之即死。鞍骑非主者,魂契反噬,血溅当日。知此者,掌门一人,祖制不得外传。"
我念完了,全场死一样静。
祖训明载。骑非饲主者,必死。写这条祖训的人,知道。瞒这条祖训的人,也知道。
"献龙之前,"我看着掌门,"你知道赵恒骑上去会死。"
"你让你儿子去死,就为把'龙撕人'的祸扣到我头上。龙反噬了,是我指使通敌;龙不反噬,献上邦联,是你驯龙有功。横竖山门不亏,亏的只有我。"
掌门把头磕进石板的浅坑里。
"我儿……我儿执意要骑,我未曾拦他,也未曾告知大典凶险……"他声音抖着,"我瞒你,是怕你拒签征用令。我瞒祖训,是赌血契一层可废。我赌输了,三年来,我天天跪着补这个赌。没用的。"
三百年的山门,一句话就交代了:不是不懂,是赌。赌我这种人的命,够填他们前程的坑。
围观弟子里有人干呕。他们拜了三十年的师门,教他们的是"护兽如护命",掌门的算盘里,一条命可以拿来押。
"抬起头。"我说。
他抬起头。
"这卷祖训,是你今早从藏经阁取的还是昨夜?"
他喉咙动了动,答不上。
"我替你答。"我说,"昨夜。百国的聘书一到,你先想到的是翻祖训找退路。找一条把罪坐实到我头上的退路,让百国觉得山门也是受害者。找到第七页,发现退路是死路,索性跪在这里赌我心软。"
石阶上下,几百道目光在掌门脸上刮过去。跪了三天的膝盖旁边,又磕下去一个头,这回磕得实,额头见了血。
我懒得再看。
"赵恒呢。"我问。
人群分开。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的人从腰部往下包满布条,右手只剩两指,看见我就哆嗦。哆嗦里还有一股藏不住的恨。
他怀里抱着一柄短刀。抬他的人不敢碰那刀。
"林野!"他嗓子喊劈了,"你给我跪着的爹让开!我今天……"
他挣出担架,拖着一条半的腿扑过来,刀举过头。
我没动。
头顶云台方向,龙吟一声。
龙威当空压落,像一座山扣下来。赵恒膝盖骨砸在青石板上,脆响,整个人俯卧跪平,刀飞出去,插在我脚边一寸。
他抬起头,嘴里血沫子往外冒,还瞪我。
我弯腰,把刀拔出来,折成两截,扔回他面前。
"五年前你放图栽我的时候,也是这副眼神。"我说,"赵恒,我不杀你。死太快了。你留着这条命,看着这个山门怎么把欠我的,一笔一笔还。"
我转身,走向镇兽塔。
塔门千斤,四力士推拉。我抬手,一掌拍在门环上。门开。
敖烈在塔顶盘了三年。九角的鳞片暗了,龙息也沉了,可见到我那一刻,它猛地抬头,喉咙里滚出那种五年前接生时的、奶一样哑的调子。
我登上塔顶,伸手,掌心那道糊掉的旧疤贴上龙角。
血契两层,皮的那层废了。骨的那层,三年了,一直在跳。
它的竖瞳对上我,一寸一寸化开,化成一种只有喂过血才看得懂的东西。它把下巴搁在我断腕上,很轻,怕压疼我。
"跟我走。"我说。
敖烈展开双翼,青鳞映着百国使团的幡,把满山门照得亮如白昼。
"林野!"掌门在后面喊,"山门愿除名改制,愿赔!只求你,留下驯龙一脉!"
"不留下。"
我牵着绳,一步一回头,声音不大,留影石全收进去了:
"当年你们给我的,是两百块遣散费和一只废手。今天我还青云山门的,是除名。两清。"
8 绳
三个月后,百国公议设镇兽司,直隶公议,不隶任何一国山门。
第一任司正,聘书送到我棚里的时候,我正在给角鹿的崽子喂第二口血。
我接了聘书,提了一个条件:镇兽司只干一件事。全百国在册征调兽,凡血饲不满三年的,一律退回原主。兽认主,司认这个理。
百国签了。十七国的征兽令当日废止,三个世家的少爷跪着求我别退他们那头镇宅兽。那头兽是我十六岁时治过的。
敖烈归山那天,修行界各家留影石连播了七天。新设的镇兽司开衙,第一头过堂的兽,就是它。九角青龙自己走进大殿,趴在我脚边,满殿使节没人敢坐。
青云山门除名改制,牌坊拆了,原址改作兽场。掌门废了修为,签了终生契,在场里牵兽扫塔。有人路过,能看见一个白头老人蹲在马厩边上,给一头瘸腿老骡铡草。
赵恒还在。残着,在同一个场里劈柴。他每天要经过三十头兽,三十头都不认他,路过时拿尾巴扫他一脸灰。
没人可怜他。山门欠我的那笔账里,他是最小的一项。
那两百块,我在开衙前花掉了:铸成一块铜牌,钉在兽场门口,正面刻"血饲五年",背面刻"遣散费二百"。
有人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账本记在这儿,谁都可以来看看。
开衙那日仪式散尽,我登上云台。敖烈伏低身子,我踩上龙鞍。自己的鞍,自己的血契,夹层里的字烫得像刚刻上去。
骑龙者,必饲主。天经地义。
"司正大人,"书记官在台上喊,"明日点验,南洋申报了一头噬主的渊蛟,海籍录到第七代,没人驯过。"
"记下来。"
我扣紧缰绳。敖烈一声吟,青影直上,把百国的幡和山门拆剩的空基座,一起甩在云底下。
风灌进袖子。断腕的疤贴着鳞,一跳一跳,暖的。
风里我回头看了一眼南边。海平线尽头,留影石拍不到的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海图志上管那儿叫无底渊。百国的册子说:渊里有活物,不认主,只认血。
下一头该牵绳的,还在海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