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她把打车钱省下来换共享单车,她为我把星巴克戒了改喝蜜雪冰城。
我俩都以为找到了世界上最抠门却最真心的那个人。
直到某天,我爸的商业死对头带着女儿找上门,甩出联姻协议。
我看着对面那个身价百亿的“准未婚妻”,傻眼了。
那张脸,赫然是我那天天跟我吃泡面的女友!
她也认出了我,嘴角抽搐:「你他妈不是月薪三千吗?」
【第一章】
周五晚上七点半,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捏着两桶泡面。
一桶红烧牛肉,一桶老坛酸菜。
红烧牛肉是我的,老坛酸菜是苏念的。
这是我们每周五的固定节目——泡面之夜。
苏念比我先到。
她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蹲在门口刷手机,嘴里嘟囔:「你快点,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一头牛你吃不起。」我掏钥匙开门,「泡面凑合吧。」
「切。」她翻了个白眼,踩着我的拖鞋就往里走。
出租屋不大,三十平,月租一千二。
客厅放了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墙角堆着她上次搬来的几箱零食——全是临期打折的那种。
我烧水,她撕泡面盖。
动作默契得像排练过八百遍。
水壶咕噜噜响的时候,苏念突然开口:「陆深。」
「嗯?」
「你说咱俩是不是全公司最穷的情侣?」
我想了想:「应该是全市。」
「滚。」她笑骂了一声,把火腿肠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我碗里。
我看着那根火腿肠,心里头有点发烫。
不是感动。
是愧疚。
苏念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她不知道我住这个出租屋是因为我爸说“要体验基层生活”。
她不知道我名下有一张没激活的黑卡,额度没有上限。
她不知道我全名叫陆深——陆氏集团,那个陆。
我妈死得早,我爸陆正霖是这座城市排名前三的商业巨鳄。
他把我扔到自家旗下最底层的岗位上,美其名曰“历练”,实际上就是想看看我有没有本事继承家业。
我月薪三千,住群租房,挤地铁,吃泡面。
不是因为穷。
是因为我爸觉得——吃过苦的继承人才靠谱。
苏念呢?
苏念在我眼里就是个跟我一样穷的普通女孩。
公司前台,月薪四千,租房住,最大的消费是周末去蜜雪冰城买杯柠檬水。
我们在一起八个月了。
八个月里,她请我吃过最贵的一顿饭是路边摊的烤串,三十七块钱,她心疼了一个礼拜。
我喜欢她。
喜欢她省下打车钱也要给我买桶泡面的那股认真劲。
「想什么呢?面坨了。」苏念拿筷子戳我的碗。
「没什么。」我低头吸了一大口面,烫得龇牙咧嘴。
她看着我那副德行,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月牙。
那一刻我在想,以后要是摊牌了,她知道我是陆氏的少爷,会不会拿泡面桶砸我脑袋?
答案在三天后揭晓。
而且比我预想的刺激一万倍。
周一上午,我坐在工位上摸鱼。
手机震了一下。
我爸的消息。
「今晚回家吃饭,正事。」
陆正霖这个人,发消息从来不超过十个字。
但每次不超过十个字的消息,都意味着有大事。
我回了个「好」,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晚上六点,我换了身稍微像样的衣服,打车回了陆家老宅。
别墅灯火通明。
管家老周在门口站着,看见我就笑:「少爷回来了,老爷在客厅等您。」
我点点头,换了鞋进去。
客厅里坐着四个人。
我爸陆正霖坐在主位,西装笔挺,手里端着茶杯。
对面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鬓角有白发,气场很足。
我认识他。
苏牧远。
苏氏集团的掌门人。
我爸的商业死对头。
这两家斗了快二十年了,从地产斗到金融,从国内斗到海外,恨不得把对方从富豪榜上抹掉。
苏牧远身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背对着我。
我只看到一个丸子头,和一件洗到起球的卫衣领子。
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
不会吧?
我爸放下茶杯,冲我招手:「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我爸旁边坐下。
苏牧远打量了我一眼,皮笑肉不笑:「这就是你儿子?看着……挺朴素。」
我爸面不改色:「年轻人嘛,历练历练。」
「行。」苏牧远拍了拍手,「既然人齐了,我就直说了——两家斗了这么多年,都累了。我提议联姻,你也同意了。今天就让两个孩子见见面。」
他转头,对身边的年轻女人说:「念念,转过来,见见你未来的——」
她转过来了。
那张脸。
那双眼睛。
苏念。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看见我的一瞬间,表情比我还精彩。
先是愣住。
然后瞳孔放大。
接着嘴角开始抽搐。
最后,她用一种“我要杀人”的语气,一字一顿:
「你他妈不是月薪三千吗?」
整个客厅安静了三秒。
我爸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苏牧远眨了眨眼,表情从“严肃商人”切换成了“吃瓜群众”。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苏念没给我机会。
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陆深!你骗我!」
「等等——」我举起双手,「你先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听你说你其实是个富二代?」她声音拔高了八度,「那我天天给你省的那些钱呢?那些我舍不得打车、舍不得喝奶茶、舍不得买新衣服省下来请你吃泡面的钱呢?!」
我的嗓子堵住了。
说不出一个字。
苏牧远这时候慢悠悠开口了:「念念,你也没资格骂他。」
苏念一愣。
苏牧远翘着二郎腿,朝我笑了笑:「陆家小子,你也别愣着了——你面前这位‘月薪四千的公司前台’,是我苏牧远唯一的女儿。苏氏集团的继承人。她名下的信托基金,够买你们公司两栋楼。」
我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我扭头看苏念。
苏念扭头看我。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我听见自己用一种非常虚弱的声音说:
「……那你为什么天天跟我抢泡面里的蛋?」
苏念的表情裂开了。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攥紧了拳头:「因为我以为你穷!我怕你营养不良!」
「……」
「你呢?!」她反问,「你为什么每次都把火腿肠大的那半给我?」
「因为我以为你穷。」我说。
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我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肩膀在抖。
苏牧远的嘴角已经完全压不住了,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但喉咙里“噗”的一声还是没忍住。
管家老周站在角落,嘴巴紧紧抿着,耳朵根红透了。
我深吸一口气。
看着苏念。
她也看着我。
两个身价加起来能买下半条商业街的人,在过去八个月里,为了对方省吃俭用,天天吃泡面,骑共享单车,抢临期打折零食。
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又觉得有点想哭。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我们这算什么?穷人版的霸总联姻?」
苏念咬着嘴唇,狠狠瞪了我一眼:「闭嘴。」
但她的眼圈红了。
【第二章】
那天晚上,两个老头子把联姻协议的细节谈完了。
我和苏念全程坐在对面沙发上,一句话没说。
准确地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八个月的感情线在十分钟内被炸了个粉碎,又被一纸商业协议重新焊死。
信息量太大了。
我需要缓缓。
苏念显然也需要缓缓。
她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丢了一句:「明天中午,老地方。你要是敢不来,我把你装穷的事发到公司群。」
我:「……来。」
老地方是公司楼下的沙县小吃。
我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在那里,两个人点了一份蛋炒饭加两碗紫菜汤,AA制,人均九块五。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我到的时候苏念已经坐在里面了。
面前摆了两碗拌面,一碟卤蛋。
跟往常一模一样。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谁都没先开口。
拌面搅了三圈,苏念先绷不住了。
她把筷子一拍:「说吧,从头说。」
我叹了口气,从头说了。
陆氏集团。独子。老爸丢到基层历练。月薪三千是真发的,但卡里的零是装的。
苏念一边听一边点头,表情越来越麻木。
听完之后她说:「好。轮到我了。」
苏氏集团。独女。被她爸丢到陆氏的合作公司做前台。美其名曰“了解对手从基层做起”。月薪四千也是真的,但她爸每月往她另一张卡里打的生活费,六位数起步。
我盯着她:「那你为什么住月租八百的隔断间?」
「因为我爸说不许用那张卡,要体验普通人的生活。」
「那你为什么跟我吃泡面?」
「因为——」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因为我觉得你也穷,跟你在一起吃泡面不丢人。」
我嘴角抽了一下。
这他妈是什么互相隐瞒式的贫困感动。
两个身价几十亿的人,蹲在出租屋里抢一根火腿肠,还觉得特别甜蜜。
「那现在呢?」我问。
「什么现在?」
「现在你知道我有钱了,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苏念端起紫菜汤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我:「你觉得我是因为你穷才跟你在一起的?」
「不是吗?」
「是。」
我:「?」
「开玩笑的。」她翻了个白眼,「我是觉得你这个人虽然穷——好吧现在不穷了——但是对我好。舍得把火腿肠大的那半给我。」
我看着她。
她耳朵尖有点红。
「那联姻的事呢?」我说,「你怎么想?」
「我爸的意思,你爸的意思,加上我们本来就在一起——」她筷子戳着卤蛋,「不亏。」
「你这措辞……像在谈生意。」
「那你要我怎么说?」她抬头瞪我,「说我心甘情愿嫁给一个骗了我八个月的骗子?」
「那你也骗了我八个月。」
「彼此彼此。」
我们对视了三秒,同时笑了。
就像之前那八个月里无数个吃泡面的夜晚一样——虽然穷酸,但笑得很真。
但好心情只持续到下午三点。
我刚回到工位上坐下,手机就震了。
一条微信。
来自一个我不太想看到的名字。
沈薇。
她是陆氏集团市场部总监的女儿,我爸一度很中意的“儿媳人选”。
家世好,长得漂亮,手段也多。
在我被扔到基层之前,她就开始明里暗里黏着我。
我以历练为借口躲了八个月。
现在消息来了:「深哥,听说你要跟苏家联姻了?恭喜啊。」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但那个笑脸看着一点都不像在笑。
我没回。
半小时后,又一条:「苏牧远的女儿……就是你公司那个前台吧?我查了一下,挺有意思的。一个千金大小姐,装穷装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手指顿了一下。
这句话看着轻描淡写,但我太了解沈薇了。
她每说一句话,都是有目的的。
“查了一下”——她已经在查苏念了。
“装穷装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在暗示苏念有目的地接近我。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
不能慌。
沈薇这个人,你越回应,她越来劲。
最好的办法是不理。
但我不知道的是,沈薇不仅发了消息给我。
她同时发了一条给苏念。
当然,苏念那个时候也没告诉我。
直到后来事情炸开的时候,我才看到那条消息的内容。
沈薇发给苏念的是:
「苏小姐你好,我是陆深的朋友。听说你们要联姻了?我想跟你聊聊,关于陆深。周三中午有空吗?」
苏念的回复是:
「不好意思,我中午只有二十分钟吃饭时间,排不开。」
沈薇:「那晚上呢?」
苏念:「晚上要跟我男朋友吃泡面。」
沈薇没再回了。
但苏念截了图发给我看的时候,她的表情不是得意,而是认真:「这个女的,不简单。」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不理她。」
苏念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显然觉得“不理”不是一个好策略。
但她也没反驳。
只是在那天晚上吃泡面的时候,把火腿肠整根都塞到了我碗里。
我看着那根完整的火腿肠,心里头那团火又烧了一下。
不是愧疚了。
是一种很确定的东西。
我这辈子,就是她了。
哪怕她其实是苏牧远的女儿。
哪怕我们的爱情从两碗泡面开始,现在变成了一场商业联姻。
火腿肠还是那个味道。
她还是那个人。
够了。
【第三章】
联姻的消息,两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圈子。
陆氏和苏氏斗了二十年,突然握手言和还要结亲,动静比地震还大。
最先炸锅的是公司。
周三一早我到工位,同事看我的眼神全变了。
前一天还叫我“老陆”,今天改口叫“陆总”。
部门经理路过我桌子的时候,特意停下来笑着说:「陆深啊,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我:「需要你别挡我显示器。」
经理笑容僵了半秒,识趣地走了。
苏念那边也差不多。
前台的小姑娘们突然对她热情了十倍,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恨不得帮她呼吸。
苏念受不了这种待遇,中午直接跑到沙县来找我。
她一屁股坐下,脸色很臭:「今天有六个人问我用什么牌子的面霜。」
「什么牌子的?」
「大宝。」
我差点把汤喷出来。
她瞪了我一眼:「笑什么笑,你以为我想用大宝吗?我爸不让我用那张卡!」
「行了行了。」我推了碗拌面过去,「吃吧。」
她闷头扒饭。
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突然说:「沈薇又给我发消息了。」
我手一顿。
苏念划开手机给我看。
沈薇的新消息只有一句话:
「苏小姐,我真心建议你查一下陆深在大学时期的一些事。对你有好处。」
我看完,把手机推了回去。
「她在钓你。」我说。
「我知道。」苏念收回手机,「但她说的‘大学时期的事’,是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
不是犹豫该不该说。
是在想怎么说。
「大一的时候,」我开口,「我爸安排过一次相亲。对象就是沈薇。」
苏念的筷子停了。
「我没同意。但沈薇不死心,在学校里跟了我一个学期,搞得全校都以为我们在一起。」
「然后呢?」
「然后我跟我爸摊牌,说不喜欢她。我爸骂了我一顿,但也没强求。沈薇消停了一阵子。」
「一阵子?」
「直到听说联姻的事。」
苏念盯着碗里的拌面,过了十几秒,抬头:「你跟她有没有过任何关系?」
「没有。」
「确定?」
「确定。」
她又看了我三秒。
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好。我信你。」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夹面的筷子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看见了。
没拆穿。
只是默默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到了她碗里。
如果事情只是沈薇发几条消息试探,那也就罢了。
但沈薇显然不是只想发消息的人。
周四下午,公司人事部突然通知苏念——前台岗位要做调整,她被调到了行政档案室。
理由是“人员优化”。
苏念挂了电话,脸色很难看。
她心里清楚,这种事不会无缘无故发生。
但她没有直接去找人事理论。
她先去查了一下这个调令是谁批的。
答案是——市场部总监。
沈薇她妈。
苏念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工位上翻一份项目报告。
我手指捏着纸角,骨节泛白。
「她动你了。」我说。
「只是调岗。」苏念靠在我桌子边上,表情倒还平静,「不算大事。」
「今天是调岗。明天呢?」
苏念没回答。
她在想。
我也在想。
沈薇这个人,做事不会只有一步。
调岗是第一步——把苏念从前台这个“能见到人”的位置弄走,塞进档案室。
目的不是欺负苏念。
目的是让苏念在公司里变得没有存在感,进而在联姻这件事上失去话语权。
她赌的是——苏念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来反击。
因为一旦暴露,苏念在公司里“潜伏体验基层”的目的就泡汤了。
苏牧远也会不高兴。
这一手算得很精。
「她查过你的底了。」我说。
「嗯。」苏念点头,「她知道我爸不让我用身份,所以吃定了我不会反击。」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念歪了歪头,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放下报告,靠上椅背。
想了五秒钟。
然后我说:「先忍。」
苏念挑了一下眉毛。
「她觉得你不敢暴露身份,那就让她继续这么觉得。」我说,「她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在你‘普通前台’这个身份上做文章。等她把手伸得足够长——」
「再剁。」苏念接上了我的话。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两个装了八个月穷人的富二代,在沙县小吃的塑料凳上,对视了三秒。
然后同时露出了一种很相似的笑。
那种笑不是开心。
是默契。
是两个从小在商业家族里耳濡目染长大的人,骨子里那点不太善良的东西,同时被触发了。
苏念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行。那我去档案室报到了。」
「嗯。」
「中午泡面还是拌面?」
「泡面吧。」我说,「省钱。」
她噗地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下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不过火腿肠的事,你欠我的,迟早得还。」
热气扑在耳廓上。
我喉结动了一下。
她已经走远了。
【第四章】
苏念在档案室待了三天。
三天里,沈薇没再发消息,也没有新动作。
安静得反常。
我知道她在等。
等苏念忍不住闹,或者等我出面干预——不管哪种,都正中她下怀。
她要的就是矛盾公开化。
一旦闹到台面上,联姻的消息就会掺杂进“争风吃醋”“第三者介入”之类的花边新闻,两家老头子的脸面都不好看。
她赌的是——我们不敢赌。
很聪明。
但她漏算了一件事。
我跟苏念,已经穷了八个月了。
穷人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能忍。
周日下午,我约苏念在出租屋碰面。
不是吃泡面。
是开会。
苏念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说是楼下水果摊打折的。
她把橘子倒在折叠桌上,一边剥一边说:「说吧,什么计划?」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件:「我花了两天查了沈薇最近的动向。」
苏念凑过来看。
「她在推一个项目,」我指着屏幕,「陆氏和一家新能源公司的合作案,市场部主导。这个项目一旦签下来,她妈在公司的地位会再上一个台阶。」
「然后呢?」
「这个项目的合作方,」我点开另一个页面,「恒远新能源,实控人是苏氏集团的老股东。」
苏念剥橘子的手停了。
她看着屏幕,眼睛慢慢眯起来:「你是说——」
「恒远的老板表面上是独立运营,但他跟你爸关系很深。如果苏氏那边打一个招呼,这个合作案随时可以黄。」
「你要我让我爸搅黄沈薇的项目?」
「不。」我摇头,「我要你让你爸什么都不做。」
苏念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沈薇不知道恒远跟苏氏的关系。她以为这是一个纯粹的商业合作。如果我们现在搅黄,她会起疑,会去查,反而打草惊蛇。」
「那你想怎么做?」
我合上电脑:「让她把这个项目推到最关键的节点——签约前夜。然后,在所有人面前,让她亲眼看着这个项目因为她自己的原因塌掉。」
苏念啃了一瓣橘子,咀嚼了几下,咽下去。
「什么原因?」
「她篡改了苏念的岗位调令,用的是市场部总监的权限。这个权限,不该用来处理前台的人事变动。她妈帮她做了一件违规的事。」
苏念的眼睛亮了。
「我已经让人把调令的审批记录留了备份,」我说,「原始记录、审批流程、越权操作的痕迹,全在。」
「你什么时候存的?」
「调令下来那天。」
苏念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生气,不是感动。
是一种重新审视。
她慢慢放下橘子,靠上椅背:「陆深,你装穷装了八个月,原来不光是在装穷。」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你爸把你扔到基层,不只是让你吃苦。他在让你学怎么做局。」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这一次,两个人的笑都带了点别的味道。
不是默契。
是势均力敌。
「好。」苏念站起来,把橘子皮收拾干净,「我配合你。但有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你请我吃一顿真正的好的。不要泡面,不要沙县。」
「多少钱的?」
「随便。」她走到门口,回头,嘴角勾了一下,「反正你有钱。」
门关上了。
我坐在折叠桌前,对着半袋橘子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沈薇的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但我知道,她不会安静太久。
因为她还有一张牌没出。
周二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工位上多了一束花。
百合。
卡片上写着:「深哥,好久不见。改天约个饭?——薇」
旁边几个同事看花的眼神,跟看连续剧似的。
我把花连带卡片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整层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下午,苏念来找我。
她没提花的事。但她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我桌边的垃圾桶。
花还在里面。
她没说话。
只是经过我身边时,手指在我手背上碰了一下。
轻轻的,像蜻蜓点水。
然后走了。
晚上我收到沈薇的消息:
「花不喜欢?没关系,下次换玫瑰。」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
「对了,你的新项目报告写得不错。我让我妈推荐给了陆总看。你该谢谢我。」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这不是示好。
这是在展示——她的手,能伸到我的工作里。
推荐项目报告,听起来像帮忙。但实际效果是告诉我:我在这个公司里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得到,也够得着。
我把手机放下,打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管家老周。
「周叔,帮我查一下,沈薇最近一周见过谁,去过哪里。」
老周没问为什么:「好的少爷,明天给您。」
我挂了电话,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乌龟。
我盯着那只乌龟看了很久。
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沈薇推荐我的报告给我爸看,不是为了帮我。
是为了让我爸觉得“沈薇对我儿子很上心”。
她在向我爸展示——比起一个装穷装了八个月的苏家千金,她才是那个真正在支持陆深的人。
这步棋不是下给我看的。
是下给我爸看的。
我闭上了眼睛。
好。
来吧。
【第五章】
老周的调查结果第二天就到了。
沈薇最近一周的行程很简单——公司、健身房、一次下午茶。
下午茶的对象,是我爸的秘书林姐。
我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脊背微微发凉。
林姐跟了我爸十二年,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我爸很多决策,林姐比我还先知道。
沈薇约林姐喝下午茶,意图明确——她在建立一条通往我爸的信息通道。
通过林姐,她可以在合适的时机,把“关于苏念的某些信息”递到我爸耳朵里。
不需要亲自出手。
只需要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
比如:「林姐,你说苏家那个女孩,在咱们公司当前台,是不是有点奇怪?一个千金大小姐,为什么要隐瞒身份?她到底想了解什么?」
这句话本身没有恶意。
但种到一个多疑的商人心里,它会生根。
我把调查结果转发给苏念。
五分钟后,苏念回了一个字:「稳。」
又过了三分钟,她补了一条:「我来处理林姐这条线。你继续盯项目。」
我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念:「林姐是不是很喜欢吃陈记的桂花糕?」
我:「你怎么知道?」
苏念:「上个月公司下午茶,我看见她吃了三块。」
我沉默了。
这个女人的观察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周三中午,苏念端着一盒陈记桂花糕,去了林姐的办公室。
她的理由很自然——路过看到有卖的,想起林姐喜欢,就买了一盒。
林姐受宠若惊。
一个“前台小姑娘”,居然记得自己爱吃什么。
两个人聊了二十分钟。
苏念没提沈薇。没提联姻。没提任何敏感话题。
只是聊了聊工作上的小事,问了问档案室的流程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临走时笑着说:「林姐,以后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尽管找我。」
那天下午,我路过林姐办公室,看见桂花糕的盒子还放在桌上。
林姐在打电话,脸上带着笑。
苏念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让林姐记住了一个“懂事、体贴、没有心机”的年轻姑娘。
当沈薇下次再试图通过林姐传递关于苏念的负面信息时,林姐的第一反应不会是“苏念这个人确实有问题”。
而是——“不会吧,那姑娘挺好的啊。”
一盒桂花糕。
二十分钟闲聊。
就把沈薇花了一整周建立的信息通道,堵了大半。
我在心里给苏念的操作打了九分。
扣一分是怕她骄傲。
但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沈薇不是只有一条线。
周四深夜,我收到一张截图。
发来的人是同事老张。
截图是一个微信群——公司八卦群,我没在里面,但老张在。
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苏念和一个男人在一家餐厅吃饭。
角度像是偷拍。
男人的脸被拍得很清楚——年轻,西装革履,笑容热情。
旁边有人配了文字:「这不是新来的那个前台吗?不是要嫁给陆少了吗?这是跟谁呢?」
底下评论炸了。
「卧槽,联姻还没定呢就偷吃?」
「也不一定是偷吃吧,可能是朋友?」
「朋友?你看这距离,朋友坐这么近?」
我盯着照片看了十五秒。
照片里苏念的表情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有点不耐烦。
对面的男人倒是一脸殷勤。
我认识那个男人。
徐铭。
苏氏集团旗下子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
苏牧远塞进来的人,苏念的“发小”。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苏念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你也看到了?」
「嗯。」
「徐铭。我爸让我见的。说是聊聊工作上的事。」
「我知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你?」
「不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为什么不问?」
「因为你要是想瞒我,就不会这么快接电话了。」
又安静了三秒。
然后苏念的声音传来,带了点鼻音:「陆深。」
「嗯?」
「你真的很烦人。」
我没听出来哪里烦人了。
但她语气里那点颤动,我听出来了。
我说:「照片是沈薇安排人拍的。」
「我知道。」
「她在等我去质问你。或者等公司舆论发酵到你受不了。不管哪种,她都赢了。」
「那你怎么办?」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乌龟:「我明天直接在公司群里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照片里那个人我认识,他是我女朋友的发小,苏叔安排的工作会面。下次有人偷拍之前,建议先把相机对焦调清楚,这个糊度,连P图都不好P。’」
苏念沉默了五秒。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
「你确定要这么说?」
「确定。」
「这句话发出去,全公司都知道你护短。」
「本来就护短。」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
「陆深。」
「嗯?」
「火腿肠的事。」
「什么?」
「不用还了。」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这场仗还没打完。
但有些东西已经赢了。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在公司群里把那段话发了出去。
一字不改。
群里先安静了三十秒。
然后消息开始刷屏。
「陆少霸气。」
「实名羡慕苏念。」
「所以那就是个工作会面?我就说嘛,前台小姐姐不像那种人。」
偷拍照片的帖子,一小时内从八卦群消失了。
没人敢留了。
沈薇的这步棋被我硬接了下来。
但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因为我那条消息不仅护了苏念,还公开打了沈薇的脸——虽然我没点她的名,但全公司都知道偷拍这件事是谁的手笔。
一个输了面子的人,下一步往往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我在等她不理智。
等了三天。
周一上午,市场部总监——沈薇的妈,李慧茹——给全公司发了一封内部邮件。
邮件主题是:关于恒远新能源合作项目的阶段性汇报。
内容很长,很专业,各种数据图表。
核心意思就一个:这个项目进展顺利,即将进入签约阶段。
市场部最大的功劳。
邮件最后一段,特别提到了“沈薇在项目中的突出贡献”。
措辞很有意思——“沈薇同事在客户关系维护和方案优化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一封内部邮件,表面是工作汇报,实际是向我爸展示——你看,你未来儿媳(如果联姻取消的话)不仅有情商,还有业务能力。
我看着这封邮件,嘴角动了一下。
她终于把筹码全压在这个项目上了。
中午,我给苏念发了条消息:「该收网了。」
苏念秒回:「具体时间?」
「签约会。下周三。你爸那边沟通好了吗?」
「昨天就说好了。」
「恒远那边呢?」
「我爸打了个电话,恒远的老板什么都没说,就回了一句——‘苏总放心。’」
我放下手机。
一切就绪。
但在收网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需要见一个人。
周二傍晚,我回了一趟陆家老宅。
我爸在书房里看文件。
我敲门进去,坐在他对面。
「爸。」
他没抬头:「什么事?」
「恒远新能源的项目,你怎么看?」
他翻了一页文件:「李慧茹推的,方案还行。」
「你知道恒远的实控人跟苏氏的关系吗?」
他的手停了。
抬起头,看着我。
「你查了?」他问。
「查了。」
他放下文件,靠上椅背,摘了眼镜。
「你觉得这个项目有问题?」
「项目本身没问题。但推这个项目的人有问题。」
我把准备好的东西全部摊开——沈薇通过她妈越权调苏念岗位的记录、沈薇约林姐喝下午茶的目的分析、偷拍苏念照片散布的时间线、以及沈薇在项目中的角色和她真正的目的。
我爸全程没说话。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你想怎么做?」
「我不想让她跑了。」
我爸看了我三秒。
然后戴上眼镜,重新翻开文件:「那就做。做干净。」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陆深。」
我回头。
我爸没抬头,但语气里有一丝我不常听到的东西。
「苏家那个丫头,不错。」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哼了一声。
像是在笑。
周三。
签约会。
地点在陆氏集团总部三十楼的大会议室。
到场的人很多——陆氏高管团队、恒远新能源的代表、财务团队、法务团队、以及被特意邀请来“见证”的市场部全体成员。
沈薇坐在她妈李慧茹旁边,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西装外套,像是特意为今天准备的。
签约会开始前十分钟,我到了。
苏念没有来。
但这在计划之内。
会议室里灯光明亮,投影幕布上展示着合作方案的最终版本。
我爸坐在主位,表情如常。
恒远的代表团坐在对面,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恒远的总经理,名叫吴国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签约流程走到第三项——合同审核确认时,吴国安突然开口了。
「陆总,合同内容我们反复看过了,没问题。」他顿了一下,「但有一件事,我想在签字之前跟您确认一下。」
会议室安静了。
吴国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间:「这是贵公司市场部在对接我们期间的一些……额外操作。」
李慧茹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沈薇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吴国安继续说:「在项目推进的过程中,贵公司市场部的一位员工——沈薇女士,多次以非正式渠道联系我方团队成员,试图获取我方内部的商业信息。」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低声窃窃私语。
吴国安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包括我方的成本结构、供应链名单、以及与其他企业的合作意向。这些信息,不在我们双方的合作框架内。」
沈薇的脸色在五秒之内从红润变成苍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妈李慧茹先拽住了她的手腕。
吴国安把文件推到我爸面前:「陆总,这份文件里有完整的沟通记录——邮件、微信截图、时间线。我们尊重两家的合作关系,所以选择在签约前而不是签约后提出来。」
他微微一笑:「我相信这是个人行为,不是陆氏集团的意思。」
【第七章】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低鸣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薇身上。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但手指在发抖。
我爸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合上,放到一边。
他的动作很慢,表情很平静,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陆正霖越平静,越危险。
「李总监。」他开口了。
李慧茹浑身一震:「陆总——」
「这件事,你知情吗?」
李慧茹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不知情。
但吴国安已经把截图都放出来了——沈薇发的那些微信和邮件里,有好几处用的是市场部总监的权限和邮箱。
这些东西,沈薇一个普通员工是弄不到的。
李慧茹的眼神闪了闪,最终只说了一句:「……我会配合调查。」
我爸没再说话。
他转向吴国安:「吴总,感谢你的坦诚。这件事我会处理。合同签约照常进行。」
吴国安点头:「自然。我们合作的诚意不变。」
合同签了。
流程走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签约会的主角不是那份合同。
是沈薇。
散会的时候,沈薇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她妈已经先走了——李慧茹脸色铁青,几乎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会议室。
沈薇站在椅子旁边,手扶着桌沿,指节泛白。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往外走的时候,她经过了我。
停了一秒。
「你做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
我看着她的眼睛:「是我做的。」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在笑。是肌肉失控的那种抽动。
「你不觉得——」她的声音压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太绝了?」
「我绝?」我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你调我女朋友的岗,偷拍她的照片散布到公司群里,找我爸的秘书递话想让联姻黄掉,背地里挖合作方的商业机密——」
我顿了一下。
「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太绝了?」
沈薇的嘴唇抖了两下。
什么都没说出来。
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从快变慢,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肩膀松了下来。
掏出手机,给苏念发了条消息:「签约完了。」
苏念三秒后回复:「沈薇什么反应?」
「走了。」
「哭了吗?」
「没有。」
「那还不够。」
我看着这行字,苦笑了一下。
苏念这个人,记仇的水平比我高。
但她说的对——还不够。
沈薇走了,但李慧茹还在。
而且一个在公司经营了十几年人脉的市场部总监,不会因为一次签约会上的当众揭发就倒下。
她会反扑。
反扑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当天晚上,公司内部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匿名帖子。
标题是:《联姻骗局?苏氏千金在陆氏卧底的真相》
内容写得很详细——苏念的真实身份,她在陆氏当前台的原因,苏牧远让她“了解对手基层运作”的目的。
每一条信息都是真的。
帖子里没有提到沈薇和李慧茹的名字。
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苏念接近陆深是有目的的,联姻不是两家和解,是苏氏集团的商业渗透。
论坛评论区炸了。
有质疑的,有起哄的,有阴谋论的。
「我就说一个千金大小姐为什么来当前台!原来是商业间谍!」
「不至于吧,联姻都定了……」
「定了又怎样?说不定就是为了套信息。」
这些评论我都看了。
每一条都在往苏念身上泼脏水。
我给苏念打了电话。
她没接。
发了条消息过去:「你看到论坛了?」
十分钟后她回了:「看到了。没事。」
又过了一分钟:「但是陆深,我不想在档案室了。」
我的手捏紧了手机。
她不是在说“我想升职”。
她是在说——我忍够了。
我打了第二个电话。
这次苏念接了。
「明天早上,」我说,「你请一天假。」
「干什么?」
「你不是说我欠你一顿好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这个时候?」
「就是这个时候。」
她又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好。」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我在想一个问题——
苏念从来没在我面前示弱过。
她的“没事”,从来都不是没事。
而她说“我不想在档案室了”的那句话里,有一种我第一次从她声音里听到的东西。
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一个藏了八个月身份的人,被人扒光了隐私扔到公众面前时的那种累。
她可以不在乎沈薇的算计。
但她在乎的是——那些评论里的每一句话,都在否认她和我之间那八个月的泡面、火腿肠和骑共享单车的日子。
那些日子是假的吗?
不是。
那是她最真的八个月。
也是我最真的八个月。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乌龟。
明天,我会把这些全部终结。
【第八章】
周四早上九点,我没有去公司。
我开车去接苏念。
她住的那个隔断间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
我爬到六楼的时候喘得像条狗。
苏念开门,看着我气喘吁吁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散着,没扎丸子头。
好看得我愣了一秒。
「走吧。」她说。
「你不问去哪?」
「你请客,去哪都行。」
我开着车,带她去了城东的一家日料店。
人均八百的那种。
入座之后,苏念翻了一眼菜单,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她合上菜单,「就是……突然觉得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你花钱。」
我看着她,她看着菜单。
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有钱。」她说,「但过去八个月里,我习惯了你穷。习惯了你跟我抢泡面,习惯了你骑共享单车送我回家,习惯了你为了省两块钱走三条街去找便宜的煎饼摊。」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点亮。
「那些日子虽然假,但我的感觉是真的。」
我看着她。
嘴唇动了一下。
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我只能伸手,把她面前的茶杯推过去:「先喝口茶。」
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说:「鱼可以点贵的。」
我笑了。
她也笑了。
但笑完之后,她的表情又收了回去:「论坛的帖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
她愣了一下。
我说:「帖子里的信息都是真的——你的身份、你爸的目的、你在陆氏的角色。删帖没用,越删越传。」
「那怎么办?」
「加一些帖子里没有的信息。」
苏念的筷子停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份文件:「今天上午十点,陆氏集团官方公众号会发一篇推文。」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
推文标题是:《陆氏集团与苏氏集团战略合作暨家族联姻正式公告》
内容很简洁,很官方。但有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明确了联姻是两家老总共同决定的战略合作,不是单方面操作。
第二,公开了苏念在陆氏基层实习的安排——是苏牧远和陆正霖早就商量好的人才交换计划的一部分,不是什么“卧底”。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推文里提到了“部分员工因私人恩怨散布不实信息,公司将严肃处理”。
苏念看完,把手机还给我:「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电话,内容是他审核通过的。」
「你爸同意了?」
「他说——‘早该发了。’」
苏念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茶杯。
过了很久。
「你爸——」她的声音有点闷,「他真的说我不错?」
「他原话是‘苏家那个丫头不错’。」
苏念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没抬头。
但我看到一滴水落在桌面上。
然后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表情却很凶:
「不许看。」
我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说:「好了。」
我转回来。
她的眼睛还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
「谢谢。」她说。
我摇头:「不用谢。」
「谢什么你知道。」
「知道。但不用谢。」
她看了我两秒。
然后伸手,把我面前的金枪鱼刺身夹了一块到自己碟子里。
「那这块鱼算利息。」
我:「……人均八百的鱼,你夹的那块至少值五十。」
「嫌贵啊?」
「不嫌。」
「那就闭嘴。」
我闭嘴了。
这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
是我们在一起以来吃过的最贵的一顿。
也是最安静的一顿。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什么海誓山盟。
只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鱼,喝了一壶茶。
但吃完的时候,苏念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说了一句话。
她说:「陆深,以后泡面还是要吃的。」
我说:「好。」
「共享单车也要骑。」
「好。」
「临期零食也要买。」
「好。」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但是火腿肠——以后一人一整根。不用再掰了。」
我的心脏很用力地跳了一下。
点了一下头。
她笑了。
那种笑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没有防备。没有计算。没有身份和家世。
就是一个姑娘,对着她喜欢的人笑。
这一刻,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落了一片,打着旋飘到了玻璃上。
十点整,推文准时发出。
效果是爆炸性的。
公司内部论坛上的匿名帖子,评论区风向瞬间逆转。
「原来是两家老总安排好的?那之前说商业间谍的人,脸疼不疼?」
「卧槽,官方下场了。这是要秋后算账的节奏啊。」
「‘部分员工因私人恩怨散布不实信息’——这说的是谁,心里没点数吗?」
半小时内,匿名帖子被删了。
不是被公司删的——是发帖的人自己删的。
怕了。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致命的是,推文发出一小时后,李慧茹被叫进了我爸的办公室。
关上门。
谈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李慧茹的脸色比纸还白。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紧紧抿着,脚步有点发飘。
经过我的工位时,她没看我。
但她的手在抖。
我知道我爸跟她说了什么。
越权操作的调令记录。沈薇私自获取合作方商业信息的证据。散布内部员工私人信息的论坛帖子追溯结果。
三条线,每一条都够她丢掉总监的位置。
我爸给了她两个选择——
第一,主动辞职,体面离开,公司不追究法律责任。
第二,等着被查,不体面地离开。
李慧茹选了第一个。
【第九章】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快。
市场部总监李慧茹辞职。
理由是“个人原因”。
但整个公司没有一个人信这四个字。
签约会上的当众揭发、论坛上的匿名帖子、官方推文里那句“因私人恩怨散布不实信息”——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沈薇。
李慧茹走的那天下午,沈薇还在公司。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但她没有在看。
她的手放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同事们从她身边经过时,没有人跟她打招呼。
不是不敢。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
沈薇站起来,收拾了桌上的东西——一个马克杯,几支笔,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她大学时期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
她把相框放进包里的时候,手指在相框边缘停了两秒。
然后拉上拉链,起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我。
我站在电梯旁边的走廊上。
不是刻意等她。是刚开完会出来。
但她显然不这么想。
她停在电梯门口,看着我。
脸上没有表情。
但嘴唇在微微颤。
「你赢了。」她说。
声音很平。像是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咽了下去。
我没说话。
「我妈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她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十五年。从基层做到总监。她今天走的时候,连一张送别卡都没有。」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被死死地憋在里面。
「你知道吗,」她往前走了一步,跟我只隔了半米的距离,「我从来没想过要毁掉你的联姻。我只是——」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下巴在抖。
不是演的。
是真的不甘心。
我沉默了几秒。
「沈薇,」我说,「你没有做错喜欢一个人这件事。」
她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但你做错了——因为喜欢一个人,所以伤害另一个人。」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咬住了下唇。
「苏念没有对不起你。」我说,「她在档案室蹲了半个月,被你偷拍照片散布到公司群里,被人叫商业间谍——她都没做错任何事。她的错,只是跟我在一起。」
沈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
是无声的。
两行泪从眼角滑到下巴,她抬手擦了一下,但擦不干净。
电梯门开了又关了。
没有人进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仰了一下头,把眼泪逼回去:「我今天就辞职。」
她低下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目光里有恨。
有不甘。
有失落。
但更多的,是认输。
「陆深,你欠我的。」她说。
然后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
楼层数字往下跳。
我站在走廊上,听着电梯运行的声音,一直到完全安静。
然后掏出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
「结束了。」
苏念的回复来得很快:
「我在楼下。沙县。」
我下了楼。
苏念坐在沙县小吃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紫菜汤和两份蛋炒饭。
跟第一次约会时一模一样。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
她看着我:「沈薇走了?」
「嗯。」
「怎么走的?」
「……不太好看。」
苏念没追问。
她喝了一口紫菜汤,放下碗:「那个帖子的事,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帖子里说我在陆氏卧底,是为了刺探情报。论坛上那些人也这么觉得。」
「那是假的。」
「但有一部分是真的。」她看着我,「我爸确实让我来了解基层运作。我确实隐瞒了身份。这些是事实。」
「所以呢?」
「所以——」她把勺子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从明天开始,我不当前台了,也不当档案员了。」
我挑了一下眉毛。
「我爸跟我谈过了,」她说,「两家合作已经公开了。我没有理由再藏着身份。从下周开始,我会以苏氏集团代表的身份,正式参与两家合作项目的对接。」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那种压抑情绪的平静。
是想清楚了之后的平静。
「你确定?」我问。
「确定。」她说,「装穷装了八个月,够了。」
我笑了一下。
「但是,」她的语气突然变了,有点严肃,「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你说。」
「不管我以后是苏氏的代表还是什么身份,我跟你的关系——」她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联姻。」
我放下勺子。
「不是因为两家的利益。不是因为你爸和我爸的安排。」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是因为你把火腿肠大的那半给我。」
蛋炒饭的热气往上冒。
窗外有人骑共享单车经过,叮铃铃响了一下。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但我没让她看出来。
我只是伸手,把她面前的蛋炒饭换成了我那碗——我那碗多了一个荷包蛋。
她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弯起来。
「你什么时候加的蛋?」
「点菜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猜的。」
她看了我两秒。
然后低头吃饭。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电视剧里那些煽情的桥段。
就是两个人坐在沙县小吃里,吃着人均十二块钱的蛋炒饭,喝着紫菜汤。
和过去八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因为这一次,我们都知道了对方是谁。
不用再装了。
但还是选了沙县。
还是蛋炒饭加紫菜汤。
还是AA制——虽然两个人加起来的身价够买下这家店的整条街。
苏念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陆深。」
「嗯?」
「我们是不是全市最离谱的情侣?」
我想了想:「应该是全国。」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味道。
我看着她。
心里想——
就这样吧。
就这样挺好的。
【第十章】
两个月后。
陆氏和苏氏的合作正式落地,第一个联合项目在城东新区启动。
苏念以苏氏代表的身份参与了项目全程——从方案设计到落地执行,她比任何人都拼。
不是因为她爸给的压力。
是因为她想证明自己不是靠联姻上位的花瓶。
她做到了。
项目推进会上,她用两张PPT、三组数据、十五分钟的陈述,把一个卡了两周的供应链问题拆得干干净净。
陆氏的老高管们面面相觑。
我爸坐在会议室末排,眼镜下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一次。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表达“还行”的方式。
项目启动仪式的那天晚上,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
包厢很大,菜很贵,排场很足。
但吃到一半,苏念突然站起来,说:「我出去一下。」
我以为她去洗手间。
但五分钟后她还没回来。
我出去找她。
餐厅后面有个露台,能看到城东新区的夜景。
苏念站在栏杆旁边,手里拿着一桶泡面。
红烧牛肉味的。
「你从哪弄的?」
「楼下便利店。」她撕开盖子,「里面太闷了,出来透口气。」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夜风带着初冬的凉意。
远处的工地上灯火通明,那是两家合作的第一个项目。
苏念看着那片灯火,嘴里嗦着泡面,含糊不清地说:「好看吗?」
「什么?」
「那个——工地。」
「一般吧。工地有什么好看的。」
她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那是我参与设计的。」
「哦。」我点了点头,「那确实好看。」
她翻了个白眼。
但嘴角是翘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
是下午特意在便利店买的。
我把火腿肠掰开——
然后把大的那半递给她。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
抬起头,看了看我。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
她一把抢过火腿肠,塞进泡面桶里:「都说了不用掰了。一人一整根。」
「我只买了一根。」
「……你是不是成心的?」
「嗯。」
她瞪了我一眼。
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露台上风很大。
她缩了缩脖子,往我身边靠了靠。
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她没推开。
两个人站在露台上,一个吃泡面,一个看灯火。
不远处传来工地的打桩声,一下一下,沉闷又扎实。
苏念吃完最后一口面,把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转过头来,看着我:「陆深。」
「嗯。」
「下辈子如果还遇到你——」
「嗯?」
「我还是要先装穷。」
我看着她。
她笑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去撩,动作有点笨拙。
我伸手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
手指擦过她的耳朵——耳朵尖冰凉的。
她微微缩了一下。
视线躲开了。
但没有后退。
夜风停了一瞬。
城东新区的灯火在她瞳孔里碎成了星星。
我没有说“我爱你”。
她也没有。
我们从来不说那种话。
我说的是:「走吧,里面的鱼凉了。」
她说的是:「那你请我再吃一顿好的。」
「今天不算好的?」
「今天是公司报销。」
「……」
「我要你自己掏钱的那种。」
「多少钱的?」
她想了想:「不超过泡面就行。」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然后我们一起走回了包厢。
推开门的时候,两个老头子正在互相敬酒。
我爸看见我们进来,放下酒杯,说了一句:「菜凉了,赶紧吃。」
苏牧远看了一眼苏念手上沾的泡面油渍,嘴角抽了一下。
苏念若无其事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然后小声对我说:「还是泡面好吃。」
我看着她的侧脸。
想起了八个月前,那个蹲在出租屋门口等我回来吃泡面的姑娘。
想起了她把火腿肠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我碗里的画面。
想起了她说“因为我以为你穷”时,那种认真到有点傻的表情。
窗外,城东新区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两碗泡面开始的故事,现在有了一整片灯火。
但最好的部分——
还是那根掰成两半的火腿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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