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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48:38

除夕夜在寒山寺敲响第一零八下祈福钟时,我在功德碑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双生弟弟穿着本该属于我的状元红袍,牵着我的青梅竹马,在主持面前接受百官贺喜。

所有人都在恭维新科状元陆景明文曲星下凡。

我冒雪赶回陆府,看门的护院却拿棍棒将我拦在门外,叱骂我是“陆大丫”。

族老们说陆景明自幼神童,是陆家百年来唯一的状元郎。

而我只是个大字不识的粗鄙农女,因嫉妒胞弟风光,五年来日夜偷穿男装模仿他的笔迹。

我不敢置信,跑去书房翻找我写下的千篇策论,纸页落款竟全成了弟弟的私印。

曾与我秉烛夜谈的同窗好友,眼神陌生说从未在考场见过我。

亲生母亲都哭着扇我耳光,骂我鬼迷心窍想毁了弟弟的前程。

我不死心地去敲登闻鼓,坊间却传遍了我偷盗弟弟文章、调戏同窗的画册。

最终我女扮男装被识破。

被族人钉进猪笼沉入冰湖,带着满腔怨恨窒息而亡。

再睁眼,我回到了除夕上山敲钟的前一刻。

面对母亲递来的女装和认罪书,我乖乖换上粗布衣裳,笑着承认自己连字都不会写。

1

「大丫,快把这身男装脱下来!」

母亲柳氏把一件打着补丁的灰布女装砸在我脸上。

粗糙的布料刮过脸颊,火辣辣地疼。

我摸了摸脖子,呼吸顺畅,胸膛里没有灌满冰冷的湖水。

我真的活过来了,回到了除夕夜上寒山寺敲钟的前一个时辰。

柳氏见我不动,伸手就来扯我的衣领。

「你弟弟马上就要穿状元袍去寒山寺祭祖了,你还敢穿着他的衣服招摇撞骗!」

「娘求你了,把这封认罪书按个手印,承认是你嫉妒景明,偷穿他的衣服模仿他写字。」

「只要你乖乖认错,娘保你一辈子在陆家有口饭吃。」

看着柳氏眼底的算计,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五年前,双生弟弟陆景明从马背上摔下来伤了脑子,连篇完整的文章都背不下来。

是柳氏跪在我面前哭求,让我束胸穿起男装,顶着陆景明的名字去书院读书。

我替他寒窗苦读五年,替他考过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连中三元,直到三天前殿试夺魁。

结果在除夕祭祖这天,真正的陆景明全须全尾地站了出来,顺理成章地摘走了我的状元红袍。

上一世我不肯认命,拼命证明自己才是考场上的陆景明。

最后却被他们污蔑成癔症发作的疯妇,活生生钉进猪笼沉了塘。

「大丫,你发什么愣?赶紧按手印!」

柳氏端起桌上的朱砂盒,强行去掰我的大拇指。

我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推开她,反而顺着她的力道,把右手大拇指摁进了鲜红的印泥里。

然后重重地按在那张写满污蔑之词的认罪书上。

柳氏愣住了,准备好的一肚子咒骂全都卡在喉咙里。

我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憨傻的笑。

「娘,这纸上画的啥呀?黑乎乎的一团,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我一边说,一边解开身上的锦缎长衫,当着她的面换上那件散发着霉味的粗布女装。

「这衣裳太滑溜了,还是俺以前的粗布衣裳穿着得劲。」

「娘,俺不去寒山寺了,俺去灶房烧火。」

柳氏狐疑地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全是警惕。

「你真想通了?不跟你弟弟抢状元名头了?」

我挠了挠头,把束发的玉冠摘下来塞进她手里。

「啥状元不状元的,俺就是个喂猪劈柴的粗人,哪懂那些读书人的玩意儿。」

「前些日子俺撞了邪,总觉得自己是少爷,刚睡了一觉,脑子彻底清醒了。」

房门在这时被一脚踹开。

陆景明穿着一身大红的状元服走了进来,腰间系着御赐的玉带。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身上的粗布衣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我还以为你骨头有多硬,原来也是个怕死的贱骨头。」

「既然认清了自己的身份,以后见到本官记得跪下磕头。」

我立刻顺从地屈膝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

「奴婢陆大丫,给状元老爷磕头,祝老爷步步高升。」

陆景明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

他冷哼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在地上。

「娘,既然她这么听话,就把她关进后院的柴房,等过了今晚的百官宴再放出来。」

「还有她住的这间跨院,里面所有沾了墨水的东西,全都给我搬去前院书房!」

我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几个家丁冲进来。

他们打开我用了五年的书箱,将我熬夜批注的经史子集、我写的上千篇策论原稿,一箱接一箱地抬了出去。

上一世我为了护住这些手稿,被家丁打断了三根肋骨,最后手稿还是被陆景明抢走盖上了他的私印。

这一世,我连头都没抬,甚至主动把床底下藏着的一摞草稿纸拖出来递给家丁。

「大爷,这儿还有一沓废纸,全给少爷拿去擦桌子吧。」

陆景明满意地笑了。

「算你识相。」

「不过娘,光按手印还不够,万一她哪天又犯贱拿笔写字怎么办?」

「她写的字跟我的笔迹一模一样,留着这双手始终是个祸害。」

柳氏脸色微变,有些犹豫地看向我。

「景明,她毕竟是你亲姐,已经认错了,手就别废了吧?」

陆景明眼神阴狠,一脚踩在我的右手背上,靴底用力碾磨。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剧痛顺着指尖直冲脑门。

我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娘,你就是太心软!」

「圣上年后就要召我进宫修撰国史,万一这贱人跑出去乱写一通,咱们全家都得掉脑袋!」

「来人,去灶房端一盆滚炭来,把她这只右手给我烫废了!」

柳氏只是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擦眼泪,默认了陆景明的毒计。

「大丫,要怪就怪你天生聪明,抢了你弟弟的风头。」

「废了一只手,娘以后会多给你一口肉吃的。」

很快,一个婆子端着满满一铁盆烧得通红的木炭走了进来。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我脸颊生疼。

两个家丁上前一步,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另一个伸手来抓我的右腕,要把我的手往炭盆里按。

「等等!」

我猛地大喊一声,剧烈挣扎起来。

陆景明冷笑:「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我涕泪横流地看向柳氏,大声喊道:「娘!少爷!我的手不能烫啊!」

「今天下午林家的丫鬟刚来过,说明天一早林小姐要来府里看我绣的百寿图!」

「要是我的手烫坏了,交不出绣品,林小姐怪罪下来怎么办?」

林小姐名叫林湘竹,是当朝太傅的孙女,也是我的青梅竹马。

五年来我以陆景明的身份与她诗词唱和,私定终身。

三天前放榜后,我曾告诉她,家里有个双生姐姐一直在替她绣百寿图,除夕过后就送给她当贺礼。

陆景明闻言,动作猛地停住。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急忙问道:「湘竹明天一早要来?她怎么没跟我说?」

我哭着回答:「林小姐说是要给少爷一个惊喜,特地嘱咐奴婢不许往外说。」

「那百寿图还差最后三个寿字没绣完,奴婢要是手废了,明天林小姐肯定会起疑心的!」

陆景明脸色阴晴不定,显然无比忌惮林太傅的权势。

他正是靠着我与林湘竹的定情信物,才搭上了太傅府这条线。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门外传来小厮急促的催促声。

「老爷,夫人,吉时快到了,林小姐的马车已经在寒山寺脚下等着了!」

陆景明狠狠瞪了我一眼,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凳。

「算你这贱人走运!」

「把她给我锁在屋里,派四个护院守着门口,连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等我明天应付完湘竹,再来收拾你这双手!」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铁锁落扣的声音格外刺耳。

我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背上的灰尘。

右手虽然被踩肿了,但骨头没断。

我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着陆景明和柳氏坐上马车,浩浩荡荡地往寒山寺去。

他们以为搬空了我的书房,抢走了我的手稿,就能彻底抹去我寒窗五年的痕迹。

可他们不知道,我这五年写的每一个字,从来都不是为了给陆家做嫁衣。

我转身走到房间角落的破水缸旁,把手伸进冰冷的脏水里,摸索着缸底的一块活砖。

手指抠住砖缝,用力往上一掀。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凉透了。

我明明在三天前把殿试的废稿和太傅批改的密卷藏在了水缸底下的夹层里!

为什么会不见了?

难道这个家里,除了我之外,还有第二个人也是重生的?

2

我趴在水缸边,把整只胳膊都伸进去摸了一遍。

夹层里的油布包确实不见了,连一星半点的纸屑都没留下。

水缸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显然是刚被人撬开没多久。

会是谁?

如果是陆景明拿走的,他刚才根本不需要逼我按手印,更不会留着我的手去绣什么百寿图。

如果是柳氏,她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根本不知道那包废稿的价值。

院子外忽然传来护院的说话声。

「二叔公怎么大半夜过来了?」

「嘘,小声点,二叔公可是咱们陆家族长,手里握着祠堂的家法呢。」

铁锁哗啦一声被打开,房门推开一条缝。

满头白发的二叔公陆老太爷拄着拐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的孙子陆长风。

陆长风手里拎着一个湿漉漉的油布包,冲我晃了晃。

我瞳孔猛地一缩。

那就是我藏在水缸底下的油布包!

陆老太爷走到桌边坐下,把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

「大丫,你倒是个有心机的,嘴上说着不识字,背地里还留着这么一手。」

「要不是长风今天下午看见你往水缸里塞东西,咱们整个陆家都要被你这死丫头害死!」

我心头微松,原来不是有人重生,是下午被陆长风撞见了。

今天下午我还没重生,当时的我还沉浸在夺得状元的喜悦里,防范心确实弱了许多。

我立刻扑通一声跪下,缩着肩膀装傻。

「二叔公,您说啥呢?那是俺下午捡的一包废纸,俺寻思着留着引火烧锅呢,怕被人抢了才塞水缸里的。」

陆长风上前一步,一脚踹在我肩膀上,把我踹翻在地。

「少他娘的装蒜!」

「刚才我已经打开看过了,里面全是你模仿景明哥写的殿试策论,上面还有林太傅的亲笔朱批!」

「二叔公,这死丫头根本没死心,她是想留着这些东西去衙门告状,毁了景明哥的状元功名!」

陆老太爷眼神阴鸷地盯着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长风,把东西烧了。」

陆长风狞笑着打开油布包,将里面的密卷和废稿一张张抽出来,凑到火折子上点燃。

火苗迅速窜起,吞噬了我熬了无数个通宵才写出来的字迹。

我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泥土里,脸上却不敢露出一分一毫的恨意。

烧吧,那些只是林太傅日常考校我的策论,烧了就烧了。

只要我脑子里的学问还在,我就能写出千百篇更好的。

等纸灰彻底熄灭,陆长风拍了拍手,眼神贪婪地落在我身上。

「二叔公,景明哥去寒山寺前说了,这死丫头留着是个祸害。」

「既然不能留她在府里,不如今晚就给她找个婆家嫁出去,既能堵住她的嘴,还能给族里换笔银子。」

陆老太爷捋着胡子点头:「你说得在理,嫁去哪家合适?」

陆长风嘿嘿一笑:「城西杀猪的张屠户,今年五十有四,前头克死了三个婆娘,正四处找八字硬的女人呢。」

「我下午已经跟张屠户谈好了,只要把人送过去,他当场给三十两聘礼!」

「张屠户那个人最喜欢打婆娘,把大丫送过去,不出三天就能被打断手脚,看她还怎么写字告状!」

我浑身一颤,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上一世陆长风也是这样,在我被沉塘前,把我的贴身衣物拿去卖给市井流氓换赌资。

我拼命往后缩,哭喊道:「二叔公,不能把我嫁出去啊!」

「少爷刚才说了,明天一早林小姐要来拿百寿图,我要是不在,林小姐怪罪下来,少爷会扒了你们的皮的!」

陆长风吐了口唾沫,不屑地冷笑。

「你少拿林小姐吓唬人!什么狗屁百寿图,你五年来天天在书房念书,连针线都没摸过,你会绣个屁的百寿图!」

「你刚才那是骗景明哥的,以为老子听不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陆长风竟然知道我不会刺绣!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我是不会绣,可那幅百寿图是娘花重金去绣庄买的,就藏在娘的樟木箱子里!」

「明天林小姐来问起针法,娘一个妇道人家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寓意,少爷又不知道绣庄的底细,只有我知道怎么应付林小姐!」

陆老太爷皱起眉头,有些迟疑地看向陆长风。

「长风,要不等等?万一坏了景明和太傅府的亲事,咱们吃罪不起。」

陆长风眼珠子一转,兜里的赌债显然逼得他等不及了。

「二叔公,这还不简单?咱们先把她押去张屠户家,把那三十两银子拿到手。」

「我跟张屠户说一声,今晚先别打她的脸,等明天一早借回来应付完林小姐,再给张屠户送回去不就行了?」

「张屠户给了钱,睡了人,这生米煮成熟饭,这死丫头就算明天见到林小姐,也没脸开口求救了!」

陆老太爷眼睛一亮,拍板道:「好主意!就这么办!」

「把她嘴堵上,从后门塞进麻袋里抬走,别让柳氏和景明知道了分咱们的银子!」

陆长风从桌子上抓起一块抹布,狞笑着朝我扑过来。

门外的四个护院已经被他们用两吊钱买通,此刻正帮着撑开一条装粮食的粗麻袋。

我往后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如果今晚真的被送进张屠户的房里,不仅清白尽毁,明天一早更不可能活着走出那个院子。

就在陆长风的手快要掐住我脖子的瞬间,我猛地抓起地上一块烧焦的木炭,用尽全力往自己的额头上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额角瞬间皮开肉绽,温热的鲜血顺着眼角哗哗往下流,糊了我满脸。

与此同时,我把舌尖狠狠一咬,一口混着黑炭渣的鲜血直接喷在了陆长风的脸上!

「啊——!」

我翻起白眼,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陆长风被喷了一脸血,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二、二叔公!她怎么吐黑血了?!」

陆老太爷也吓了一跳,拄着拐杖凑过来,却不敢靠得太近。

我躺在地上,四肢不停地痉挛,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嚎叫。

「痒……好痒啊!我身上长斑了!是疫症!城南死人的那种黑斑疫!」

我一边嚎,一边扯开领口,露出脖子上的一片乌青。

那根本不是什么黑斑疫,是我刚才换衣服时,故意用炭灰混着灯油在脖子上抹出来的黑印子。

但在昏暗的油灯下,配着我满脸的鲜血和嘴里的黑沫子,看着跟必死的黑斑疫一模一样!

前些日子城南刚闹过一场疫病,死了十几口人,官府下了死命令,谁家要是瞒报疫病,全家流放三千里。

陆老太爷看清我脖子上的黑印,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门外跑。

「快走!这死丫头染了瘟疫!谁都别碰她!」

陆长风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拼命用袖子擦脸上的血,哭爹喊娘地跟着冲出了房门。

「救命啊!二叔公等等我!我去打水洗脸!」

门外的四个护院听见瘟疫两个字,更是吓得把棍子一扔,一哄而散,连门锁都顾不上挂。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整个跨院跑得干干净净,连个人影都没剩下。

我立刻停止抽搐,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抹掉眼角的血。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我顾不上包扎。

他们今晚不敢靠近我,但明天一早陆景明回来,仔细一看就会拆穿我的把戏。

我必须趁着现在院里没人看守,为明天的翻盘埋下一颗钉子。

我快步走出房门,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前院的书房。

陆景明带走了我所有的手稿,但书房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他绝对不知道的。

我推开书房的后窗,翻身跳了进去。

借着窗外的月光,我走到那张紫檀木书案前,蹲下身,伸手摸向桌腿最底下的一个暗格。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

我的手伸进去,摸到的却不是那方林太傅送我的端砚,而是一封还没有封口的信!

我把信抽出来,凑到月光下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呈九千岁。

而落款处的笔迹,竟然和我的字迹一模一样!

3

我手脚冰凉地抽出信纸,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信里详细罗列了林太傅联合朝中十几个清流官员,准备在开春后弹劾九千岁魏公公贪墨军饷的计划。

甚至连林太傅把弹劾奏折藏在书房哪个暗格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而在信的末尾,盖着一方鲜红的私印——新科状元陆景明。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上一世,开春后不久,林太傅一家七十余口被九千岁以谋逆罪满门抄斩,林湘竹更是在狱中自尽。

当时我还被关在陆家的柴房里,陆景明跑来告诉我,是我写的文章里露了马脚,才害死了太傅一家。

我为此自责到吐血,在被沉塘前都以为是自己连累了恩师和湘竹。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陆景明和陆家人在背后捅了太傅府一刀!

可是不对,这封信上的字迹,分明是我的字!

我什么时候写过这封信?

我死死盯着信纸上的墨迹,忽然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是双勾廓填的药水味!

有人用透明的药水纸蒙在我平时的手稿上,一笔一划把我的字拓了下来,拼凑成了这封密信!

陆景明这是要用我的笔迹去向九千岁告密,既能踩着太傅府的尸骨往上爬,万一事情败露,还能把所有的罪名全都推到我这个替身头上!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灯笼的火光。

「快!把书房围起来,刚才有人看见黑影翻窗进去了!」

是管家带着护院巡夜过来了!

我迅速把密信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就要从后窗跳出去。

可后窗外已经亮起了火把,两个护院正举着棍子守在下面。

前门被一脚踹开,管家举着灯笼冲了进来。

我无处可躲,只能抓起书案上的一方墨锭,直接塞进嘴里嚼碎,然后满嘴流着黑水,疯疯癫癫地从书案底下钻了出来。

「嘿嘿……好吃,黑面馍馍真好吃……」

管家吓了一跳,举着灯笼照向我的脸。

看清是我之后,管家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厉声喝道:「大丫!二叔公不是说你染了瘟疫吗?你怎么跑到少爷的书房来了!」

我傻笑着吐出一口黑墨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俺饿,俺找吃的,屋里有个黑老鼠,俺追着老鼠跑过来的!」

「这屋里的黑石头真香,比灶房的锅底灰还香!」

说着,我又抓起桌上的毛笔,一口咬断了笔头,嘎吱嘎吱地嚼了起来。

苦涩的墨汁和扎嘴的狼毫刺破了口腔,我却笑得一脸痴傻。

管家看着我这副疯癫的样子,眼里的怀疑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嫌恶。

「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疯婆子,连墨锭和毛笔都吃!」

他转头看了看我脖子上的黑炭印子,发现刚才被汗水冲掉了一块,露出了底下白皙的皮肤。

管家眼神一冷,上前一步揪住我的衣领。

「好你个死丫头,脖子上的黑斑是用炭灰画的吧?你根本没染疫病,敢耍二叔公和长风少爷!」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哭嚎得更凶了。

「疼!大爷饶命!俺不是故意的,俺就是怕被长风少爷抓去卖给杀猪的,俺不想嫁给老头子啊!」

管家冷哼一声,扫了一眼书案。

见书案上的经书和策论都摆得整整齐齐,并没有翻乱的痕迹,他才松开了我的衣领。

「算你老实,没弄脏少爷的书稿。」

「来人,把这疯丫头拖去后院的猪圈关起来!既然她喜欢吃脏东西,今晚就让她跟猪睡一窝!」

两个护院冲进来,架起我的胳膊就把我往外拖。

我的双脚在地上拖行,磨破了鞋底,最后被他们重重地扔进了臭气熏天的猪圈里。

木门落锁,护院骂骂咧咧地走了。

两头肥猪被惊动,哼哼唧唧地凑过来拱我的腿。

我忍着恶臭爬起来,缩到猪圈最角落的干草堆里,确认四周没人后,才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

月光下,我把信纸翻过来,在信纸背面右下角,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用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

这是我自己的习惯!

每当我写完一篇重要的文章,都会在纸张右下角掐个月牙印做记号。

这不是别人拓印的,这张纸,就是我亲手写过的纸!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想了起来。

半个月前,同窗好友周谨言曾来找我,说他在研究前朝的密写药水,让我用他特制的药水写一篇游记试试效果。

当时我毫无防备,按照他给的字帖写了整整三页纸。

那三页游记拆开重组,再用火一烤,可不就是眼前这封举报太傅的密信吗?!

周谨言!

那个与我同窗五年、称兄道弟,上一世却在公堂上指认我从未进过考场的挚友!

原来从半个月前开始,他就和陆景明勾结在一起,设局让我亲手写下了催命符!

我死死攥着信纸,胸口剧烈起伏。

这封信绝对不能留在身上,明天陆景明回来发现信丢了,一定会把整个陆府翻个底朝天,到时候搜我的身,我就死定了。

可如果把信毁了,明天林太傅一家依然会被陆景明用别的法子害死。

我必须把这封信送出去,送到林太傅或者林湘竹手里!

就在这时,猪圈外面的墙根底下,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敲击声。

笃、笃、笃。

紧接着,一个压低了的男声从墙洞里传了进来。

「景明兄,你在里面吗?我是谨言!」

我浑身汗毛倒竖。

周谨言竟然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了!

4

我迅速把密信塞进干草堆最底下,抓起一把猪粪抹在脸上和衣服上,然后趴在墙洞边。

墙洞只有拳头大小,是用来排污水的。

透过洞口,我看见周谨言穿着一身斗篷,正焦急地往里面张望。

「景明兄?我刚才听见陆家下人说把你关进猪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压低嗓子,装出平时女扮男装时的清朗声线,带着哭腔开口。

「谨言兄,是你吗?快救我出去!」

周谨言听到我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

「景明兄,你别急,我今天傍晚去你书房找你,看见你不在,桌上的密信还没封口。」

「九千岁的人今晚子时就要在城外十里亭交接密信了,你二叔公怎么突然把你关起来了?是不是密信的事被你家里人发现了?」

我心脏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话往下套。

「是啊!我娘和二叔公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咱们投靠九千岁的事,骂我不忠不孝,把我关起来不许我去送死!」

「谨言兄,那封信现在在哪?没有那封信,九千岁怪罪下来,咱们俩都得死啊!」

周谨言连忙说道:「你放心,我傍晚去你书房的时候,怕被人发现,已经把信藏进你书案底下的暗格里了。」

「你快告诉我书房后窗怎么开,我这就去把信取出来,替你送去十里亭!」

我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原来这封信是周谨言傍晚放进暗格里的!

怪不得陆景明去寒山寺的时候没带走,因为陆景明以为信还在周谨言手里,而周谨言以为我才是那个跟他合谋的“陆景明”!

不对,如果周谨言分不清我和陆景明,那他为什么让我用密写药水写字?

我试探着问道:「谨言兄,那封信上的字迹,万一被太傅府的人认出来怎么办?毕竟那是我亲手写的。」

周谨言在墙外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景明兄,你这就多虑了。你忘了咱们是怎么计划的吗?」

「半个月前你把你那个傻姐姐灌醉,让她在纸上按了手印,到时候就算事情败露,咱们就说是你那个双生姐姐偷学了你的笔迹,私通外人写的!」

「再说了,那篇游记不是你逼着她抄写的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个月前,那场酒!

半个月前陆景明生辰,柳氏难得做了顿好菜,非要让我喝两杯果酒。

我喝完之后就睡死了过去,第二天醒来右手手腕酸痛不已,我还以为是自己睡觉压着了。

原来那天晚上,陆景明穿着我的衣服去见了周谨言,甚至还控制着昏迷的我,抄写了那篇游记!

从头到尾,陆景明都在周谨言面前扮演着我,而我在书院苦读的时候,周谨言则一直在帮陆景明处理这些脏事!

我们姐弟俩一明一暗,竟然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景明兄?你怎么不说话了?再晚就赶不上子时了!」

周谨言在墙外焦急地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滔天的恨意,从干草堆里摸出那封密信。

但我没有把里面的信纸给他,而是借着夜色,把信纸抽出来塞进鞋底,往信封里塞了一张我刚才从书房顺出来的空白宣纸。

然后我在信封口吐了点唾沫,死死粘住,从排污洞里塞了出去。

「谨言兄,我刚才趁护院不注意,已经去书房把信偷出来了!」

「信封我已经用胶水封死了,你千万别拆开,免得漏了气味被九千岁的人怀疑,快拿去十里亭交给他们!」

周谨言接过信封,摸了摸里面厚实的纸张,大喜过望。

「太好了!景明兄你真是神机妙算!」

「你先在猪圈里委屈一晚,等我送完信回来,就请九千岁的人出面保你!」

脚步声匆匆远去。

我瘫坐在干草堆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去吧,拿着一张白纸去见九千岁的人。

九千岁生性多疑残暴,看到新科状元送来一张白纸戏弄他,今晚不把周谨言扒掉一层皮才怪!

至于那封真正的密信,现在就在我的鞋底里。

这可是能把陆景明和周谨言一起送进地狱的铁证!

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猪圈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刺眼的火把光芒照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陆景明穿着一身沾满雪花的状元红袍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样盯着我。

「把她给我拖出来!」

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丁冲进猪圈,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拖到雪地里。

寒风夹杂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冻得我浑身发抖。

陆景明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提了起来。

「贱人,我书案暗格里的信呢?!」

「管家说你今晚进过我的书房,快把信交出来,否则我现在就掐死你!」

我被掐得呼吸困难,脸色涨得紫红,双手拼命拍打着他的胳膊,嘴里吐出带着猪粪味和墨汁味的口水。

「呕……啥信啊……俺不知道,俺就吃了两块黑石头……」

「少爷饶命……俺肚子里全是黑水,全吐您红衣服上了……」

我故意往他崭新的状元袍上吐了一口黑墨水。

陆景明嫌恶地松开手,把我狠狠甩在雪地里,拿帕子拼命擦拭衣摆。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来人,给我搜她的身!连头发丝都给我翻一遍!」

两个婆子立刻扑上来,粗暴地撕扯我的粗布衣裳。

外衣被扒掉,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她们的手在我怀里、腰间、袖筒里到处乱摸,却什么都没摸到。

「回少爷,没有信!」

陆景明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猛地落在了我的鞋子上。

「把她的鞋给我扒下来!」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旦鞋子被扒下来,里面藏着的密信暴露,陆景明今晚绝对会杀了我灭口!

婆子的手已经抓住了我的脚踝,用力往外一扯——

5

就在布鞋快要脱离脚后跟的瞬间,我的脚趾死死勾住鞋底,同时扯着嗓子朝前院的方向凄厉大喊。

「林小姐!林小姐救命啊!少爷要把奴婢冻死在雪地里了!」

陆景明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向月亮门的方向。

「住手!谁让你喊的?湘竹怎么可能在这儿!」

我趁着婆子愣神的工夫,迅速把脚缩回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指着月亮门外面的黑影大哭。

「俺刚才看见林小姐的贴身丫鬟春桃了!就在墙角那儿探头探脑的,肯定是林小姐提前来拿百寿图了!」

陆景明脸色大变,刚才在寒山寺,林湘竹确实跟他提了一嘴百寿图的事,还说明天一早要亲自过府。

难道林湘竹等不及,派丫鬟连夜过来查看了?

陆景明不敢赌,立刻一脚踹开身边的婆子,压低声音怒吼。

「蠢货!还不快把衣服给她穿上!」

「去两个人到前院看看,是不是太傅府的丫鬟过来了!」

婆子手忙脚乱地把破布衣裳套回我身上,也没顾得上再扒我的鞋。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刚才月亮门外根本没有什么春桃,那只是风吹动枯树枝的影子。

但陆景明心虚,只要扯上太傅府,他就必然会投鼠忌器。

很快,去前院查看的家丁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禀报。

「少爷,前院没人,门房说太傅府的人根本没来过!」

陆景明知道自己被耍了,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好你个陆大丫,装疯卖傻还敢骗我!」

「把她的鞋给我扒下来!快点!」

婆子再次扑上来。

可就在这几十息的工夫里,我已经趁着穿衣服的掩护,把手伸进鞋底,将那张密信纸揉成小小的一团,直接塞进了嘴里,混着嘴里残留的墨汁咽了下去!

纸团卡在喉咙里,刮得食道生疼,我硬生生梗着脖子咽进了肚子里。

那是用特制蜡纸写的密信,只要在胃里停留不超过两个时辰,吐出来一样能看清字迹!

婆子扯下我的两只破布鞋,把鞋底和鞋帮全都撕开,里面除了几根稻草,什么都没有。

「少爷,鞋里也没有!」

陆景明夺过破鞋看了一眼,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怎么可能没有?周谨言明明派人传话,说把信放在书案暗格里了!」

「去书房再找一遍!把猪圈也给我翻个底朝天!」

几个家丁冲进猪圈,拿着铁锹把猪粪和干草翻得乱七八糟,熏得陆景明连连后退,却连半片纸屑都没找到。

陆景明烦躁地在原地踱步,最终怀疑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难道是周谨言那小子根本没放进去,自己在路上弄丢了?」

「不对,这死丫头今晚去过书房,肯定跟她脱不了干系!」

柳氏这时披着狐裘匆匆赶了过来,看着满院子的狼藉,急忙拉住陆景明的袖子。

「景明,大半夜的闹什么呢?赶紧回去歇着,明天一早还要接待太傅府的人呢!」

「要是让外人听见咱们状元府半夜审问下人,传出去多难听!」

陆景明咬了咬牙,指着地上的我说道:「娘,这死丫头邪门得很,不能留着她过夜了!」

「那幅百寿图不是在您房里吗?我现在就去把图拿过来,咱们自己看懂了,现在就把这死丫头拖去后山活埋了!」

柳氏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支支吾吾地说道:「那个……百寿图啊,娘白天看那图绣得太粗糙,配不上太傅府的门第,就给……就给烧了。」

陆景明猛地转头看向柳氏,声音都劈了叉。

「烧了?!娘你疯了吗!刚才在寒山寺,湘竹亲口跟我说,明天一早要来看大丫给她绣的百寿图!」

「你现在把图烧了,明天我拿什么交差?!」

我趴在雪地里,听到这话,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百寿图。

三天前我跟林湘竹说的是,我亲手用小楷抄了一卷《百寿词》送给她,因为我字迹清秀,常被她戏称为“绣花字”。

陆景明和柳氏听风就是雨,还真以为我绣了一幅百寿图。

柳氏为了抹去我存在过的痕迹,今天下午把我屋里所有的东西能搬的搬,不能搬的粗布针线全都一把火烧了,现在面对陆景明的质问,只能谎称是嫌绣品粗糙才烧的。

柳氏被陆景明吼得脸色发白,急得直跺脚。

「我哪知道林小姐真要看那破玩意儿!那现在怎么办?要不娘连夜去街上的绣庄买一幅?」

「大除夕的,哪家绣庄还开门?!」

陆景明气得一脚踢在廊柱上,转头死死盯着我。

「陆大丫!那幅百寿图到底长什么样?你现在立刻给我重绣一幅出来!」

我慢吞吞地从雪地里爬起来,举起自己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右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少爷,您傍晚不是用靴子把奴婢的手踩肿了吗?奴婢现在连根木棍都握不住,怎么拿绣花针啊?」

「再说了,百寿图有一百个寿字,就算奴婢手没坏,三天三夜也绣不完啊。」

陆景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扬手就要扇我耳光,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他怕打肿了我的脸,明天林湘竹来了不好交代。

「那明天林小姐来了,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我立刻低下头,乖巧地答道:「奴婢知道,奴婢就说自己笨手笨脚,不小心把油灯打翻,把百寿图给烧了,请林小姐责罚。」

「少爷您放心,奴婢一定把罪过全都揽在自己身上,绝不连累少爷和夫人。」

陆景明狐疑地盯了我半晌,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你要是敢在湘竹面前胡说八道一个字,我立刻让人把你剁碎了喂狗!」

「来人,带她去洗干净,换身能见人的丫鬟衣服,关进前院的耳房里看紧了!」

我顺从地跟着婆子去了下人房。

热水洗去了一身的污垢,婆子扔给我一件半旧的青色比甲就出去锁上了门。

我立刻跑到铜盆边,抠住自己的嗓子眼,拼命干呕起来。

呕了几下,那个包裹着粘液的蜡纸团终于被我吐了出来。

我用冷水把蜡纸冲洗干净,借着烛光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见。

我把密信重新贴身藏好,正准备躺下休息,耳房的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

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纸团从窗缝里塞了进来。

我走过去捡起纸团展开,上面只有用鲜血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十里亭,死。

我瞳孔微缩,透过窗缝往外看去,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黑影正跌跌撞撞地翻过院墙。

那身形,分明是去十里亭送信的周谨言!

他竟然没死,还逃回来了!

6

周谨言既然逃回来了,就一定会去找陆景明对质。

到时候他们两个一对账,就会发现今晚在猪圈里把白纸塞给周谨言的人是我!

我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我立刻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守在门口的两个婆子正靠在柱子上打瞌睡,怀里还揣着暖手炉。

我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铜簪,轻轻拨开窗户的插销,翻身爬了出去。

落地时没发出一点声音,我顺着墙根的阴影,朝着刚才周谨言翻墙的方向追去。

那个方向通往陆景明现在住的前院主屋。

刚拐过回廊的假山,我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我连忙躲进假山的石洞里,屏住呼吸往外看。

月光下,周谨言浑身是血地跪在地上,左耳朵缺了一大块,正往外汩汩冒血。

陆景明披着外衣站在台阶上,满脸惊怒地看着他。

「周谨言,你疯了吗?谁让你浑身是血跑来陆府的!」

周谨言死死抱住陆景明的腿,声音嘶哑地哭喊:「景明兄,你为什么要害我?!咱们不是说好了共享富贵吗?」

「我替你把信送去十里亭,结果九千岁的义子曹千户打开信封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张白纸!」

「曹千户当场大怒,说咱们陆家戏弄九千岁,一刀割了我的耳朵,让我滚回来告诉你,明早辰时之前要是交不出真正的密信,他就带锦衣卫来抄了你们陆家!」

陆景明一脚踹开周谨言,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给过你一张白纸?!」

「你傍晚派书童来传话,说把密信放进了书案暗格里,我去暗格找的时候里面根本就没有信!」

周谨言愣住了,捂着流血的耳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我子时之前明明去后院的猪圈找过你!」

「当时你在猪圈里亲手把封好的信从排污洞塞给我的,你还嘱咐我千万别拆开!」

陆景明听到这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声音尖利地吼道:「我今晚一直在寒山寺陪着林湘竹,子时之后才回的府,我怎么可能在猪圈里?!」

「今晚被关在猪圈里的,是陆大丫那个贱人!」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假山外的两个人同时僵在原地,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恐的表情。

「陆、陆大丫?」

周谨言嘴唇哆嗦着,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你的意思是,那个替你考上状元的双生姐姐,不仅没疯,还模仿你的声音骗走了我,把真正的密信掉包了?!」

陆景明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起。

「该死的贱人!她果然在装疯卖傻!」

「密信肯定还在她身上!走,现在就去耳房把她千刀万剐了!」

陆景明转身就要往耳房冲。

我在假山里听得一清二楚,立刻从脚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太湖石碎块,看准前院祠堂的方向,用尽全力扔了过去!

哐当一声巨响,祠堂的琉璃瓦被砸碎了一大片,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炸响。

紧接着,我用陆景明的声音,扯着嗓子在假山后大喊了一声:「捉贼啊!有人偷祠堂的祖宗牌位了!」

除夕夜里,陆家的族老们全都住在祠堂偏房守岁。

听到这一声喊,祠堂的门瞬间打开,二叔公带着十几个族老和护院,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冲了出来。

「谁?!哪个天杀的敢动祖宗牌位!」

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前院。

陆景明和满身是血的周谨言,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十几个族老面前!

二叔公看清地上的周谨言,吓得拐杖都差点扔了。

「景明!这、这是怎么回事?周公子怎么满身是血?!」

周谨言此刻受了重伤,脑子本就不清醒,又被曹千户吓破了胆,看到族老们出来,竟然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抱住二叔公的腿。

「二叔公救命!九千岁的人要来杀我们了!」

「景明把举报林太傅的密信弄丢了,曹千户说明早就要来抄家灭族啊!」

全场死寂。

十几个族老面面相觑,手里的火把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趁着他们乱作一团,猫着腰从假山另一侧溜了出去,飞快地跑回耳房,从窗户翻进去,重新把插销拨好。

刚躺回床上盖好被子,耳房的大门就被人一脚踹碎了!

陆景明带着二叔公和几个心腹护院冲了进来,手里的宝剑直接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肤,割出一道血痕。

「陆大丫!别装睡了!把密信交出来!」

我吓得哇哇大叫,连滚带爬地缩到床角,裤子底下立刻渗出一滩水渍——那是我刚回房时,顺手把铜盆里的洗脸水倒在了裤裆上。

一股骚臭味(其实是洗脚水味)弥漫开来。

「啊!杀人啦!少爷饶命,俺尿裤子了,俺啥都不知道啊!」

二叔公捂着鼻子皱起眉头:「景明,你确定是她?你看她吓得尿都流出来了,哪像是藏了密信的样子?」

陆景明双目赤红,剑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我的皮肉。

「二叔公,周谨言在猪圈外亲耳听见她学我的声音说话!绝对是她把信藏起来了!」

我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指着自己的喉咙,用粗嘎难听的公鸭嗓喊道:「少爷您冤枉死奴婢了!奴婢今晚吃了墨锭,嗓子早就哑成破锣了,怎么可能学得出少爷您那金尊玉贵的声音啊!」

为了证明,我故意撕心裂肺地干咳起来,咳出来的唾沫星子全是黑色的墨渣。

二叔公走上前,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又看了看我肿得老高的右手。

「景明,会不会是周谨言那小子自己在十里亭贪了九千岁的赏银,故意把信藏起来,跑回来栽赃给大丫?」

「你想想,大丫从傍晚就被咱们关起来了,刚才在雪地里连鞋底都被婆子撕开了,她能把信藏哪儿?」

陆景明脸色变幻不定,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我趁热打铁,哭喊道:「二叔公,俺刚才在窗户边听见外头有动静,看见周公子翻墙进来的时候,往假山底下的石缝里塞了个白布包!」

「俺还以为是啥好吃的,刚想出去捡,少爷就带人冲进来了!」

陆景明和二叔公同时转头看向对方。

「去假山搜!」

两个护院立刻跑出去,不到片刻,真的从假山的石缝里搜出了一个染血的白布包!

那是周谨言刚才用来包扎耳朵的汗巾,随手扔在假山里的,此刻却成了他藏匿密信的铁证!

陆景明一把夺过染血的汗巾,气的浑身发抖。

「好你个周谨言,敢联合外人做局诈我!走,去祠堂审他!」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撤了出去。

我瘫在湿漉漉的床板上,捂着流血的脖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只要撑过今晚,明早天一亮,就是我掀翻这盘棋的时候!

然而,就在天快蒙蒙亮的时候,耳房的门再次被打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陆景明,而是柳氏。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羹,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走到我床边。

「大丫,折腾了一宿,饿了吧?娘给你熬了碗甜汤,快喝了暖暖身子。」

我看着那碗红枣羹,闻到了里面掩盖不住的哑药味。

我这位亲生母亲,终究还是决定在林湘竹到来之前,彻底毒哑我的嗓子。

7

柳氏舀起一勺红枣羹,递到我嘴边,眼神温柔得让人发毛。

「大丫,听话,把这碗汤喝了,娘就给你换身干净衣裳。」

「一会儿林小姐来了,你只要站在屏风后面点点头就行,一句话都不用多说。」

我看着勺子里的红枣,心里一片冰凉。

上一世我被关进柴房时,也是柳氏端来了一碗鸡汤。

我当时感念母女亲情,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结果半个时辰后就浑身瘫软,连舌头都麻木了,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绑进猪笼。

这一世,她竟然还想用同样的招数。

我没有张嘴,反而一把抱住柳氏的胳膊,把满是鼻涕眼泪的脸往她昂贵的绸缎衣袖上蹭。

「娘!您终于疼俺了!俺还以为您只要少爷,不要俺这个赔钱货了呢!」

柳氏嫌恶地想要抽回胳膊,手里的碗晃了一下,汤汁洒出来几滴,落在被子上,瞬间腐蚀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哑药,这是能直接烧烂喉咙的断肠散!

她不是想让我哑,她是想让我在林湘竹面前七窍流血暴毙,然后再冠上一个突发恶疾的名头!

我假装没看见被子上的黑洞,伸出肿胀的右手去接那个碗。

「娘,我自己喝,我一口气全喝光,绝不给娘和少爷添乱!」

就在我的手指碰到碗沿的瞬间,我手腕一翻,假装右手使不上力气,整碗滚烫的毒羹直接朝着柳氏的胸口泼了过去!

「啊——!」

柳氏惨叫一声,猛地往后跳开,但还是有大半碗汤泼在了她的手背和衣襟上。

绸缎衣裳瞬间冒起白烟,柳氏的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泡,疼得她把碗摔得粉碎,倒在地上直打滚。

「我的手!好疼!来人啊,快打水来!」

我吓得跪在地上,拼命扇自己的耳光。

「娘,对不起!俺的手昨天被少爷踩肿了,拿不稳碗,俺不是故意的!」

「俺这就帮您擦擦!」

我抓起被子就要去擦她的手,吓得柳氏一脚踹在我肚子上,尖叫道:「滚开!别碰那汤,有毒!」

门外的婆子听到惨叫冲了进来,看到柳氏手背上的水泡,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架起柳氏往外跑去找大夫。

屋里瞬间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地上冒着白沫的毒汤,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那就别怪我把你们全都送进绝路。

我撕下裙摆的一块白布,用手指沾着地上残留的毒汤,在白布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后,我把白布缠在自己受伤的脖子上,打了个死结,伪装成包扎伤口的样子。

刚做完这一切,前院忽然传来了热闹的鞭炮声和管弦乐声。

大年初一到了。

百官贺喜的队伍,和太傅府的马车,同时到了陆府门前!

两个婆子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件华丽的丫鬟服饰和一盒胭脂水粉。

「快!林小姐已经进前厅了,点名要见大丫姑娘!」

「少爷说了,给她的脸多扑点粉,把脖子上的伤遮住,谁要是露了马脚,仔细你们的皮!」

婆子不由分说地把我按在凳子上,往我脸上抹了厚厚一层铅粉,又给我换上了那身新衣服。

我顺从地任由她们摆布,垂着眼帘,遮住眼底的锋芒。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我的胳膊,把我带到了前厅的屏风后面。

透过屏风的镂空雕花,我看见前厅里宾客满座。

陆景明穿着大红状元袍坐在主位上,意气风发地接受着同僚们的敬酒。

而在他右手边的贵宾席上,坐着一袭白衣、清冷如玉的林湘竹,以及精神矍铄的林太傅!

林太傅竟然也亲自来了!

我的手指微微蜷缩。

林太傅今天过来,恐怕不只是为了看什么百寿图,更是为了在开春前,最后考察一次这个未来的孙女婿。

这时,林湘竹放下茶盏,目光越过人群,温和地看向陆景明。

「景明,三天前你跟我说,令姐为了贺咱们定亲,特意准备了一份百寿礼,不知令姐今日可在府中?湘竹想当面谢过姐姐。」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宾客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景明身上。

陆景明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端起酒杯叹了口气。

「湘竹有所不知,我这姐姐自幼体弱,脑子也有些糊涂。」

「昨晚除夕守岁,她一不小心打翻了烛台,不仅把准备送给你的百寿图烧成了灰,还把自己的嗓子给熏哑了。」

「她觉得无颜见你,正躲在屏风后面哭呢。」

说着,陆景明冲着屏风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大丫,既然林小姐一片心意,你就隔着屏风给林小姐磕个头赔罪吧,不用说话了。」

架着我的两个婆子立刻用力按我的肩膀,逼我跪下磕头。

只要我现在磕了头,默认了百寿图被烧、嗓子哑了的事实,我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我没有跪,反而猛地甩开两个婆子的手,一头撞开了面前沉重的红木屏风!

轰隆一声巨响,屏风倒在地上,砸翻了两张酒桌。

我披头散发地冲进大厅中央,在满堂宾客惊愕的目光中,直挺挺地跪在了林太傅和林湘竹面前!

「陆大丫!你干什么?还不快滚下去!」

陆景明脸色剧变,拍案而起,喝令护院上来拖我。

我没有理会陆景明,而是伸手一把扯下脖子上缠着的白布,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

「太傅大人救命!少爷说太傅府意图谋反,逼奴婢抄写举报密信,如今还要用断肠散毒死奴婢灭口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8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林太傅手里的茶盏咔嚓一声捏得粉碎,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射向陆景明。

「陆状元,这丫头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陆景明吓得魂飞魄散,酒杯直接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他几步冲下主位,抬脚就往我心口上踹。

「疯妇!你胡说八道什么!来人,快把这疯丫头给我乱棍打死!」

我早有防备,顺势往旁边一滚,躲开了他致命的一脚,直接扑到了林湘竹的脚边。

我把那块沾着毒汤字迹的白布塞进林湘竹手里,同时把藏在怀里的那封真正密信掏了出来,双手奉给林太傅!

「太傅大人明鉴!奴婢虽然是个不识字的粗人,但奴婢认得少爷的私印!」

「这就是少爷昨晚让我藏在猪圈里的密信,上面盖着他的状元印,是要送给九千岁曹千户的!」

「还有奴婢脖子上这块白布,上面沾的是夫人今早逼奴婢喝的断肠散,夫人自己的手背都被毒汤烫烂了,现在还躺在后院擦药呢!」

陆景明看到那封密信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双眼充血地扑过来就要抢夺。

「给我!那是假的!」

林太傅身边的护卫眼疾手快,拔刀出鞘,冰冷的刀背直接拍在陆景明的胸口,将他震退了三步。

林太傅接过密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湘竹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当她看清信纸上的字迹和内容时,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景明。

「景明,这上面写的弹劾奏折藏匿之处,是我前几日在寒山寺私下告诉你的!」

「除了我和爷爷,只有你知道!你竟然真的去向九千岁告密?!」

满堂的清流官员一片哗然,纷纷起身指着陆景明破口大骂。

「无耻小人!亏我们还以为你是文曲星下凡,来给你贺喜!」

「卖师求荣,简直是读书人的败类!」

陆景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大脑飞速运转后,他猛地指向我,声嘶力竭地喊道:

「太傅大人冤枉啊!这封信不是我写的,是陆大丫这个贱人写的!」

「你们看这信上的字迹,虽然跟我的字很像,但根本不是出自我的手!」

「这贱人嫉妒我是状元,五年来一直在暗中模仿我的笔迹,偷听我和湘竹的谈话,是她伪造密信偷盖我的私印,想要陷害我和太傅府啊!」

二叔公也在这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太傅大人,老朽可以为景明作证!」

「这陆大丫从小就心术不正,不仅偷穿景明的男装,还到处跟人说她才是考场上的状元!」

「昨晚就是她把周谨言骗进府里,割了周公子的耳朵,想要嫁祸给景明!我们陆家也是受害者啊!」

说着,二叔公让人把绑得结结实实、已经昏迷不醒的周谨言抬了上来,扔在大厅中央。

同时,陆景明从袖子里掏出昨晚我按了手印的那张认罪书,高高举起。

「太傅大人请看!这是陆大丫昨晚亲手按了手印的认罪书!」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她承认自己五年来一直在模仿我的笔迹招摇撞骗!这封密信,绝对是她写的!」

大厅里的风向瞬间变了。

宾客们看看那封字迹工整的密信,又看看趴在地上穿着粗布衣裳、满脸铅粉的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林湘竹紧紧捏着那封密信,低头看着我,声音发颤地问道:「你就是景明提过的那个双生姐姐?这封信,真的是你模仿景明的笔迹写的?」

我抬起头,看着林湘竹那双熟悉的眼睛。

五年来,我曾无数次在灯下与她对坐,为她讲经论道,为她描绘大好河山。

可现在,我顶着跟陆景明八分相似的眉眼,她却完全认不出我,只把我当成一个恶毒的农女。

我没有辩解自己才是真正的状元,反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把肿得像猪蹄一样的右手举到众人面前。

「林小姐,太傅大人,你们看看奴婢这双手!」

「奴婢从小在灶房劈柴喂猪,十根手指全是老茧,大字都不认识一个,怎么可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啊!」

「那张认罪书,是夫人昨晚说要给奴婢分家产,骗奴婢按的手印!」

「要是奴婢真的会写字,还会傻乎乎地按手印认罪吗?!」

林太傅目光如炬,盯着我的手看了片刻,沉声说道:「不错,这确实是一双常年干粗活的手,虎口和指腹都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笔茧。」

我心里冷笑。

为了今天这一出,我昨晚在猪圈里的时候,特意用粗糙的石块把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笔茧全都磨破了,混着刚才踩肿的淤青,任谁看都只是一双干粗活的烂手!

陆景明急了,连忙喊道:「太傅大人,她是故意的!她把笔茧磨掉了!她真的会写字,不信您让她当场写两个字看看!」

我立刻缩起脖子,拼命摇头。

「俺不会写字,俺连笔都没摸过!」

林太傅冷哼一声,看向陆景明:「陆景明,这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与你平日呈给老夫看的策论一模一样。」

「既然你说这不是你写的,那你现在就当着老夫和满堂同僚的面,把这封信上的内容抄写一遍!」

「是不是你写的,老夫比对一下运笔的力道便知!」

陆景明的脸色刷的一下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他五年前摔坏了脑子之后,手腕也受过伤,平时写几个字应付一下还行,一旦写长篇大论,手腕就会不受控制地发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根本没法跟我的字比!

这也是为什么五年来,所有的文章和书信,他都必须逼着我替他写!

书案和笔墨很快被抬到了大厅中央。

林太傅将密信拍在桌上:「写!」

陆景明颤抖着手拿起毛笔,沾了墨汁,悬在宣纸上方,却迟迟不敢落笔。

一滴浓墨掉在白纸上,晕开一团黑印。

就在全场宾客都盯着陆景明的笔尖时,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铁靴踏地声!

砰的一声,陆府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

几十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冲了进来,将整个前厅围得水泄不通。

九千岁的义子曹千户手按刀柄,大步跨进门槛,目光阴冷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陆景明身上。

「陆状元,时辰到了,咱家来取九千岁要的东西了!」

9

曹千户一进门,大厅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清流官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纷纷往后退去。

林太傅将林湘竹护在身后,冷冷地盯着曹千户。

「曹千户,大年初一,你带锦衣卫擅闯朝廷命官府邸,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曹千户怪笑了一声,根本不把林太傅放在眼里。

「王法?咱家奉九千岁的钧旨办案,这就是王法!」

他转头看向吓得瘫软在地的陆景明,眼神阴鸷。

「陆景明,昨晚你派周谨言给咱家送了一张白纸,戏耍咱家。」

「今天咱家亲自上门,你要是再交不出那封举报林太傅谋逆的密信,咱家现在就把你们陆家上下百十口人,全都抓进诏狱剥皮抽筋!」

此言一出,等于当众坐实了陆景明投靠九千岁、构陷恩师的罪名!

林湘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景明骂道:「陆景明!你还有什么话好说?!亏我瞎了眼,竟信了你的甜言蜜语!」

陆景明此刻已经彻底慌了神,一边是权倾朝野、随时能要他命的曹千户,一边是满堂的清流同僚和太傅府。

他眼珠子乱转,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指着林太傅手里的密信大喊:

「曹千户!密信在这儿!在林太傅手里!」

「昨晚不是下官戏耍您,是陆大丫这个贱人偷了密信,今早拿出来献给了林太傅!」

「下官对九千岁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既然清流这边的名声已经保不住了,陆景明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抱紧了九千岁的大腿!

只要九千岁扳倒了林太傅,他依然是立下大功的新科状元!

曹千户眼睛一亮,目光瞬间锁定了林太傅手里的那张蜡纸密信。

「来人!把林太傅手里的东西给咱家抢过来!」

几个锦衣卫立刻拔刀上前。

林太傅的护卫挡在前面,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就在这时,我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一把抢过林太傅手里的密信,直接凑到旁边书案的烛火上点燃了!

蜡纸遇火即燃,轰的一声窜起老高的火苗,眨眼间就烧成了一团黑灰!

「不——!」

陆景明和曹千户同时发出惊怒交加的吼声。

曹千户拔出绣春刀,一个箭步冲上来,一脚踹在我的胸口。

我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柱子上,喷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一样剧痛。

曹千户踩着我的胸口,刀尖抵住我的咽喉,声音尖利得刺耳。

「贱婢!你敢烧九千岁的密信!咱家现在就一刀宰了你!」

我吐出一口血沫,看着暴跳如雷的曹千户和面如死灰的陆景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千户大人息怒……奴婢烧那张纸,是为了救千户大人的命啊!」

曹千户刀尖一顿,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喘着粗气,指着陆景明说道:「千户大人,您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昨晚周公子送去的是白纸,今早这张纸上却有字?」

「因为这张纸,根本不是举报林太傅的真密信,而是陆景明和林太傅合谋,专门用来诈您的假信!」

陆景明脸色狂变:「你胡说!曹千户别听她的!」

曹千户一巴掌甩在陆景明脸上,把他打翻在地:「闭嘴!让她说!」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继续说道:「千户大人,林太傅是什么人?那是三朝元老,老谋深算,怎么可能把弹劾奏折藏在哪儿这种机密,随便告诉一个还没过门的孙女婿?」

「今天大年初一,林太傅为什么一大早就带着护卫来陆府?就是因为他们算准了您今天会来拿信!」

「刚才那封信里写的藏匿地点,其实是个埋满了火药的陷阱!只要您带着锦衣卫去搜,就会被炸得尸骨无存!」

「奴婢虽然只是个粗鄙丫头,但奴婢仰慕九千岁威名,实在不忍心看千户大人中了他们的奸计,这才拼死把假信烧了啊!」

一番话,半真半假,却瞬间戳中了曹千户多疑的死穴。

曹千户猛地转头看向林太傅,眼神里全是惊疑。

林太傅确实带了二十几个佩刀护卫进府,而且从刚才到现在,林太傅虽然愤怒,却并没有慌乱,这在曹千户看来,简直就是早有埋伏的铁证!

林太傅眉头紧锁,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却没有出声反驳。

他也是官场老手,立刻明白了我是在借刀杀人,干脆顺水推舟,冷哼了一声:「哼,算你这阉狗命大!」

这一声冷哼,彻底坐实了我的话!

曹千户吓出了一身冷汗,转过身,一脚踩在陆景明的脸上,刀柄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

陆景明的鼻梁当场被砸断,门牙掉了两颗,满脸是血地惨叫起来。

「陆景明!好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敢联合林老匹夫给咱家设套?!」

陆景明痛得满地打滚,拼命抱住曹千户的靴子哭喊:「没有!千户大人明鉴!下官真的没有骗您,那封信是真的,弹劾奏折真的藏在太傅府书房的松鹤图后面啊!」

「下官连九千岁赏赐的五千两银票都收了,就藏在下官书房的暗格里,下官怎么敢背叛九千岁啊!」

为了活命,陆景明把所有的底牌全都秃噜了出来!

大厅里的清流官员们听得目瞪口呆,刚才还有人怀疑陆景明是被冤枉的,现在听到他亲口承认收了九千岁五千两银票,全都露出了鄙夷唾弃的神色。

林湘竹更是脸色惨白,从腰间解下当年定情的玉佩,狠狠砸在陆景明脚下,摔得粉碎!

「陆景明,从今往后,我林湘竹与你恩断义绝!」

「爷爷,我们走!」

林太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带着林湘竹和一众清流官员拂袖而去。

曹千户没有阻拦林太傅,因为他现在也没有实据,只能把满腔的邪火全都发泄在陆景明身上。

「来人!去他书房把那五千两银票给咱家搜出来!」

「至于陆景明,给咱家带回诏狱,让他把林太傅奏折的内容一字不落地默写出来!要是写不出来,咱家就把他的皮扒下来做灯笼!」

陆景明听到“默写”两个字,吓得裤裆当场就湿了。

他哪里知道奏折里写了什么?他连篇完整的策论都写不出来!

一旦进了诏狱,只要动起刑来,他是个草包的事立刻就会露馅!

陆景明拼命挣扎,指着地上的我尖叫道:「千户大人!带她一起走!奏折的内容她知道,是她替我写的!带她一起去诏狱!」

曹千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阴冷:「把这丫头也带上!要是到了诏狱写不出东西,你们姐弟俩一起下油锅!」

两个锦衣卫上前,用铁链锁住我的琵琶骨,像拖牲口一样把我和陆景明一起拖出了陆府大门。

雪地里,我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但我看着前面哭喊求饶的陆景明,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弧度。

诏狱?

那正是我为他挑选的,最好的坟墓。

10

诏狱的阴暗潮湿,比陆家的猪圈还要让人作呕。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皮肉烧焦的糊味和浓重的血腥气。

我和陆景明被关在同一间刑房里,四肢都被铁链锁在十字木架上。

曹千户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着一把匕首,面前摆着一张书案和文房四宝。

「陆状元,这儿没外人了,把你那封密信的内容,还有林太傅弹劾九千岁的罪状,一五一十地写出来吧。」

「只要你写得跟昨晚周谨言口述的一模一样,咱家不仅放了你,还保你继续做你的状元郎。」

陆景明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鼻青脸肿的脸上全是眼泪。

「千户大人,下官的手刚才被您的靴子踩伤了,握不住笔啊!」

「让陆大丫写!昨晚的密信就是她抄写的,她脑子好使,她全记得!」

曹千户斜睨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狱卒上前解开我右手的铁链,把一支毛笔硬塞进我肿胀的手指间。

我握着毛笔,手腕一歪,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血水里。

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给曹千户磕头。

「千户大人饶命啊!奴婢刚才在大厅里说的全是真的,奴婢真的大字不识一个!」

「少爷之所以非要让奴婢写,是因为他想把投靠林太傅的罪名推到奴婢头上!」

「您想想,他可是皇上钦点的新科状元,连中三元的文曲星,怎么可能自己不写,非要让奴婢一个喂猪的粗使丫头代笔呢?!」

陆景明急得破口大骂:「陆大丫你放屁!你明明什么都会写,我的策论全都是你写的!」

话一出口,陆景明自己都愣住了,猛地闭上了嘴,脸色瞬间惨白。

曹千户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眯起那双精明狠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景明。

「陆状元,你刚才说什么?你的策论,全都是这个粗使丫头写的?」

陆景明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摇头:「不、不是!下官是一时口误!下官的意思是,平时书房里的废稿都是她帮着誊抄的!」

我立刻哭喊道:「千户大人您听见了吧!少爷他根本就不会写字!」

「五年前他从马上摔下来,把脑子和手都摔坏了,连《三字经》都背不下来!他这个状元,不知道是从哪买通了考官替考得来的!」

「昨晚那封密信,也是他花钱找街上的代笔先生写的,他自己根本连信上写了什么都背不下来,所以才不敢动笔啊!」

我绝口不提自己替考的事,反而直接把脏水往科举舞弊、雇人代笔上泼!

因为一旦承认是我替考,我现在就会被当成主谋严刑拷打;但只要说他是花钱找外人代笔的草包,曹千户为了验证真假,就一定会逼陆景明自己动笔!

果然,曹千户脸上露出了极度感兴趣的狞笑。

九千岁正愁抓不到今年春闱主考官的把柄,要是新科状元是个连字都不会写的草包,那这桩科举舞弊案,足够九千岁把朝堂上的清流杀个人仰马翻!

「来人!把陆状元放下来,按在桌子前!」

「把他的手给咱家绑在毛笔上!今天他要是写不出那封密信,写不出一篇像样的策论,咱家就把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喂狗!」

两个如狼似虎的狱卒上前,打开陆景明的铁链,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按在书案前,用麻绳把毛笔死死绑在他的右手上。

陆景明吓得肝胆俱裂,拼命挣扎哭喊:「我不写!我的手受伤了!让陆大丫写,她才是真的陆景明,是她替我考的状元啊!」

我缩在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大声哭叫:「少爷您疯了!奴婢是个女的,怎么可能进贡院替您考状元?贡院门口搜身那么严,裤子都要扒下来检查的,奴婢要是个女的,早就被砍头了!」

贡院搜身极严,这是人尽皆知的规矩。

当初我是吃了药缩骨束胸,又买通了搜检的兵丁才混进去的,但曹千户不知道其中的门道。

他只看我如今身材瘦小、满脸蠢相,再听见陆景明说让我一个女人去替考状元,顿时觉得陆景明是在把他当傻子耍!

「给脸不要脸的狗东西!死到临头还敢编这种鬼话骗咱家!」

曹千户猛地站起身,拔出匕首,一刀扎进了陆景明的左肩!

噗嗤一声,鲜血飙射而出,染红了桌上的宣纸。

「啊——!」

陆景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痛得浑身痉挛。

曹千户握着刀柄用力一拧:「写!把你殿试写的那篇《治河策》给咱家默写出来!错一个字,咱家就剁你一根手指头!」

《治河策》是我三天前在金殿上写的文章,昨天已经传抄到了百官手里,曹千户自然也看过。

陆景明三天前只匆匆背过一遍开头,此刻在剧痛和恐惧的刺激下,脑子里早就成了一团浆糊。

他颤抖着右手,在染血的宣纸上画了几个鬼画符一样的墨团,手腕剧烈抖动,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写不出来!

「我……我忘了……真的不是我写的,是陆大丫写的啊!」

曹千户看着纸上那团连蒙童都不如的狗爬字,彻底信了我的话。

这个新科状元,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

「好,好得很!陆家竟然敢欺君罔上,弄个傻子来冒充状元戏耍圣上和九千岁!」

「来人,拿烙铁来!给咱家狠狠地审,问出到底是哪个考官帮他作的弊!」

通红的烙铁从炭盆里夹了出来,滋滋冒着青烟。

陆景明看着那块烙铁,吓得两眼一翻,彻底崩溃了。

「别烫我!我说!我全都说!」

「是林太傅!是林太傅帮我作的弊!那封举报密信也是林太傅逼我送的,他想用假信害死曹千户,然后再杀我灭口!」

为了不被烙铁烫,陆景明什么疯话都敢往外说,直接把所有的罪名全都推到了林太傅头上。

曹千户眼睛大亮,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有新科状元画押的口供,九千岁就能立刻发难,去抄了林太傅的家!

「快!写罪状,让他按手印!」

狱卒立刻写好了一份指认林太傅科举舞弊、意图谋逆的供词,抓起陆景明的手按下了血手印。

曹千户拿着供词,满意地哈哈大笑。

「把这个假状元给咱家扔进死牢看好了,等抄了太傅府,再押他去午门对质!」

「至于这个报信立功的丫头……」

曹千户低头看了我一眼,随手从怀里扔出一块腰牌。

「赏你十两银子,滚回陆家去吧,告诉你们陆家老太爷,准备棺材收尸!」

我捡起地上的银子,千恩万谢地爬出了诏狱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

陆景明以为攀咬林太傅就能活命,却不知道,他按下的那份血手印,正是把整个陆家推向万丈深渊的催命符。

我摸了摸怀里刚才趁乱顺出来的那张陆景明写的“鬼画符”宣纸,转身朝着太傅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11

太傅府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前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家丁。

我刚靠近台阶,就被两个家丁用长棍拦住了去路。

「滚开!陆家的走狗,还敢来我们太傅府门前晃悠!」

我没有退缩,直接扑通一声跪在石阶下,从怀里掏出那张染血的鬼画符宣纸,高高举过头顶。

「麻烦通传太傅大人和大小姐!曹千户已经屈打成招,逼陆景明按了指认太傅大人科举舞弊的血手印,锦衣卫半个时辰后就要来抄家了!」

守门的家丁脸色大变,相互对视了一眼。

就在这时,太傅府的侧门吱呀一声打开,林湘竹带着贴身丫鬟春桃走了出来。

她显然一直在门后关注着外面的动静,听到我的喊声,立刻快步走下台阶。

「你说什么?陆景明在诏狱里攀咬我爷爷?!」

我把那张染血的宣纸递给林湘竹,喘着粗气说道:「大小姐请看!曹千户在诏狱里逼陆景明默写殿试的《治河策》,结果陆景明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写不出来!」

「曹千户发现他是个冒牌草包,就用烙铁逼他画押,一口咬定是太傅大人帮他科举舞弊、找人替考!」

「现在曹千户已经拿着供词去见九千岁了,最多半个时辰,九千岁就会带着圣旨来围剿太傅府!」

林湘竹接过宣纸,看着上面那几个丑陋扭曲、连笔画都凑不齐的墨团,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陆景明写的字?」

「不可能!他平时给我写的信,字迹清隽挺拔,怎么会写成这样?!」

我抬起头,直视着林湘竹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是刚才的粗嘎,而是恢复了平时与她夜谈时的清朗温润。

「湘竹,因为平时给你写信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寒山寺外的红梅开了,你说过,等春闱放榜,要与我一起折梅煮雪,共读《南华经》。」

轰的一声,林湘竹如遭雷击,手里的宣纸飘落在地。

她死死盯着我的脸,一步步走到我面前,颤抖着手抚上我的眉眼,擦掉了我脸上厚厚的铅粉,露出了底下那张与陆景明八分相似、却更加清秀坚毅的脸庞。

「这声音……这眼神……」

「你、你才是景明?!你是个女子?!」

林湘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五年来的点点滴滴在她脑海中瞬间串联起来——为什么“陆景明”从不与同窗去汤池沐浴,为什么每次见面他身上都有股淡淡的皂角香,为什么三天前他会突然提起家里有个双生姐姐!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说道:「湘竹,没时间解释了。」

「五年前陆景明摔坏了脑子,是陆家逼我女扮男装替他读书科考,三天前殿试夺魁后,他们卸磨杀驴,要把我毒哑活埋。」

「现在曹千户要用替考舞弊的罪名搞垮太傅府,唯有我去敲响午门外的登闻鼓,在金殿之上当着皇上的面揭穿这一切,才能救太傅大人!」

林太傅这时也从门内疾步走了出来,刚才的话他已经全听见了。

老人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痛惜。

「好孩子,苦了你了!」

「可是欺君之罪,一旦你在金殿上承认自己是女子替考,就算救了老夫,皇上也绝不会饶了你的性命啊!」

我站起身,擦掉嘴角的血迹,眼神坚定。

「太傅大人于我有授业恩情,湘竹于我有知己之义,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傅府因我而覆灭。」

「更何况,我未必会死!」

「当年高祖皇帝建国时曾立下铁券祖训,凡大周子民,只要能在殿试中写出经世济民之策,无论出身贵贱、男女老幼,皆可破格录用,免除一切欺君前罪!」

「只是这道祖训被尘封在皇史宬的《高祖实录》第三卷中,百官皆已遗忘,但学生前些日子替太傅整理古籍时,恰好读到了这一页!」

林太傅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抚掌赞叹:「不错!老夫想起来了,确有此训!当年高祖皇帝麾下就有一位女军师,正是凭此祖训封侯拜相!」

「好!老夫这就带你进宫,去敲响登闻鼓!」

然而,我们刚走出巷口,前面的长街就被一群手持棍棒的人堵死了。

二叔公带着陆长风,还有陆家几十个族人,气势汹汹地拦在了路中间!

而在他们身后,赫然跟着刚刚从死牢里被提出来的陆景明,以及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曹千户!

曹千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嘴角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冷笑。

「林太傅,咱家就知道这死丫头跟你们是一伙的!」

「咱家故意放她出诏狱,就是为了看她跑来给你们通风报信,抓你们个现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曹千户刚才放我走,根本不是信了我的话,而是放长线钓大鱼!

陆景明坐在囚车里,指着我疯狂大笑:「陆大丫!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二叔公已经把族谱拿来了,你的名字根本不在族谱上,你就是个陆家买来的野种!」

「今天有曹千户做主,我要看着你和林太傅一起死!」

二叔公高高举起手里的陆氏族谱,大声喊道:「各位街坊邻居都来看看!这疯丫头偷学我们家景明的笔迹,联合林太傅陷害新科状元,今天我们陆家就要清理门户,打死这个吃里扒外的贱婢!」

随着二叔公一声令下,陆长风带着几十个陆家族人,挥舞着棍棒朝着我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曹千户手一挥,几十名锦衣卫拔出绣春刀,将林太傅的护卫死死缠住,根本不给他们救援我的机会!

林湘竹想要扑过来护住我,却被陆长风一棍子砸在肩膀上,痛呼一声摔倒在地。

「湘竹!」

我目眦欲裂,抄起地上的一根断木棍挡在林湘竹身前。

陆长风狞笑着一棍子砸在我的左臂上,骨头裂开的剧痛让我半跪在地。

「死丫头,昨晚让你装瘟疫跑了,今天老子就在大街上把你的脑袋敲碎!」

眼看第二棍就要砸向我的天灵盖,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一面绣着金龙的明黄大旗迎风招展,紧接着,一道尖细威严的嗓音响彻长街:

「圣旨到——!九千岁到——!闲杂人等统统闪开!」

12

马蹄声如雷鸣般逼近,陆长风吓得棍子一偏,砸在了我脚边的青石板上。

整条长街的人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八匹骏马拉着一辆奢华无比的鎏金马车停在街口,车帘掀开,身穿大红蟒袍、满头白发的九千岁魏公公,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而在马车旁边,还跟着内阁首辅和礼部尚书!

曹千户大喜过望,立刻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魏公公面前磕头。

「干爹!您来得正好!儿子已经拿到了状元陆景明的亲笔供词,林太傅科举舞弊、意图谋反,证据确凿!」

「还有这个替考的贱婢,正在跟林太傅私相授受,请干爹下令,将他们就地正法!」

囚车里的陆景明也激动得热泪盈眶,拼命磕头高呼:「九千岁万岁!下官愿意指证林太傅,下官对九千岁忠心耿耿啊!」

魏公公连看都没看陆景明一眼,那双阴鸷浑浊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曹千户递上来的那份供词上。

他接过供词,没有看内容,反而转身走到内阁首辅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递了过去。

「首辅大人,您看看吧,这就是咱们今年选出来的新科状元。」

「刚才皇上在御书房看《治河策》的原卷,发现卷子末尾有一行用密写药水写下的小字,用炭火一烤,竟然是一首藏头诗!」

「诗里写着:陆氏双生,李代桃僵,太傅蒙冤,阉党猖狂!」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曹千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干、干爹?您在说什么?!」

跪在地上的我,听见这句话,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那才是我真正的底牌!

三天前殿试的时候,我就已经察觉到陆景明和柳氏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似乎随时准备卸磨杀驴。

所以我用周谨言给我的那种密写药水,在殿试考卷的末尾,写下了那首藏头诗,并且注明了只有遇到御书房特有的银丝炭火烤炙才会显形!

大年初一,皇上按照惯例会在御书房重温状元卷,而御书房里烧的,正是银丝炭!

我算准了今天早上那行字会显形,所以刚才在陆府和诏狱里,我才拼命拖延时间,甚至故意把事情闹大,引来锦衣卫和九千岁!

内阁首辅看完供词,脸色铁青地看向魏公公:「魏公公,皇上刚才看到那首藏头诗,已经雷霆大怒,命我等与你一同出宫彻查此事!」

「没想到我们刚到这儿,你的干儿子就已经把新科状元屈打成招,逼他诬陷林太傅了!这岂不是正好印证了卷子上的那句‘太傅蒙冤,阉党猖狂’?!」

魏公公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宫里看到那首诗的时候,为了自证清白,主动请缨带着首辅和礼部尚书出来查案,想把写诗的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结果一出门,就撞见自己那个蠢货干儿子在大街上逼供构陷林太傅,等于把屎盆子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自己头上!

「混账东西!」

魏公公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曹千户的脸上,把曹千户踹得满嘴流血。

「谁让你私自动用诏狱审问朝廷命官的?!你想害死杂家吗?!」

曹千户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扇自己的耳光:「干爹饶命!是陆景明!是陆景明自己写不出字,主动攀咬林太傅的啊!」

内阁首辅走上前,捡起刚才掉在地上、陆景明在诏狱里写的那张鬼画符宣纸,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把陆景明从囚车里放出来!」

礼部尚书也冷声喝道:「来人,把文房四宝摆在街心!本官倒要看看,皇上钦点的状元郎,到底写不写得出自己的文章!」

两个侍卫立刻搬来桌椅,将抖成一团的陆景明架到了桌子前。

大街两旁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成百上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陆景明。

陆景明握着笔,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他绝望地看向人群里的二叔公和刚刚赶到的柳氏。

「娘!二叔公!救我啊!我写不出来,我真的写不出来啊!」

柳氏看到这一幕,突然疯了一样从人群里冲出来,扑到我的面前,狠狠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我的嘴角再次裂开。

「你这个天杀的白眼狼!都是你害了你弟弟!」

柳氏一边哭嚎,一边转头跪在内阁首辅和魏公公面前,咚咚咚地磕头。

「各位大人明鉴!我是他们姐弟俩的亲娘,我来揭发这个孽障!」

「景明他确实才是真正的神童,这五年来所有的文章都是景明写的!只是昨天除夕夜,陆大丫这个贱人因为嫉妒弟弟考中状元,在景明的饭菜里下了散功毒药,还用门板夹断了景明的手筋,所以景明今天才握不住笔、想不起文章啊!」

二叔公也立刻带着几十个陆家族人齐刷刷跪下,高声附和:

「老朽以陆氏百年宗族起誓,柳氏所言句句属实!景明自幼聪慧,五岁成诗,十岁成文,全族上下有目共睹!全是陆大丫下毒害了胞弟!」

我捂着红肿的脸颊,看着跪了一地的血脉至亲。

为了保住陆景明的状元功名,保住陆家的荣华富贵,他们竟然连这种丧尽天良的瞎话都编得出来,要把我往凌迟处死的绝路上推!

内阁首辅皱起眉头,看向柳氏:「你说陆景明中毒伤了手筋,可有什么证据?」

陆景明反应极快,立刻顺着柳氏的话,用左手抓起桌上的镇纸,狠狠砸向自己的右手手腕!

咔嚓一声,他竟然当众把自己的右手腕砸骨折了,然后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起来。

「首辅大人,下官的右手昨晚真的被陆大丫夹断了!下官肚子里全是她下的迷魂药,现在头晕眼花,连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至于殿试卷子上的那行藏头诗,是因为三天前下官进宫前,陆大丫替下官研墨,她在墨汁里动了手脚啊!」

不得不说,陆景明为了活命,对自己也是真够狠的。

他这一手自残,直接把写不出字的破绽堵得死死的!

既然手断了、脑子被下药毒坏了,那写不出文章、背不出策论,就全都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礼部尚书迟疑了,转头看向内阁首辅:「首辅大人,这……若是真中了奇毒伤了手筋,确实无法当场默写。」

魏公公眼神阴冷地盯着我:「既然如此,那就把这个下毒害弟、在御卷上做手脚的贱婢抓起来,当场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几个侍卫立刻拔刀朝我逼近。

林湘竹死死抱住我的胳膊,冲着首辅大人哭喊:「首辅大人不可!她真的是冤枉的,那篇《治河策》真的是她写的,陆景明从头到尾都是个草包!」

柳氏指着林湘竹破口大骂:「林小姐,我知道你嫌弃我们景明现在手废了,想退婚,但你也不能联合一个粗鄙农女来污蔑我儿啊!」

「大丫她连一个字都不认识,怎么可能写出状元策论?!」

我推开护着我的林湘竹,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看着地上捂着手腕哀嚎的陆景明,看着磕头哭泣的柳氏,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们一口咬定我大字不识,一口咬定陆景明是神童,只是昨晚被我下毒砸断了手,才写不出文章。」

「那如果我现在证明,陆景明从五年前开始,就已经是个连字都不会写的废物呢?!」

13

陆景明哀嚎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惊恐地看着我。

「你胡说!五年前的事你怎么证明?!」

二叔公更是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大丫,你少在这儿拖延时间!这五年来景明在白鹿书院读书,书院的山长和同窗都能作证,景明写的文章篇篇锦绣!」

「至于家里的手稿,上面全都盖着景明的私印,你还想怎么狡辩?!」

我冷冷一笑,目光转向内阁首辅和礼部尚书。

「两位大人,陆家说陆景明这五年来写的上千篇策论手稿,全都放在陆府的书房里,上面盖着他的私印。」

「学生恳请两位大人派人去陆府书房,将那些手稿取来一观!」

礼部尚书皱眉道:「取来又有何用?既然字迹相同,上面又盖着陆景明的印章,如何能分出是你写的还是他写的?」

陆景明听到礼部尚书的话,顿时松了一口气,趴在地上大喊:「就是!那些全都是我辛辛苦苦写的,你这个不识字的贱人还想抢我的心血?!」

我看着他,眼底满是怜悯。

「陆景明,你抢走我的手稿,在上面盖上你的私印,就以为那些文章变成你的了吗?」

「你从来没有仔细读过我写的文章,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从五年前我被迫女扮男装替你读书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们会有卸磨杀驴的这一天!」

「这五年来,我写下的整整一千零八十篇策论,每一篇的第一句话最后一个字,连起来,都是一句完整的话!」

轰——!

陆景明和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我转头看向内阁首辅,声音铿锵有力,响彻整条长街:

「首辅大人,您不必派人去取全部手稿,只需取来他去年秋闱前写的那三十篇《平戎策》!」

「那三十篇策论,首句尾字连起来,正是:吾乃女子陆氏女,替弟景明赴考场,他日若遭毒手害,此文便是索命状,整整三十个字,一字不差!」

全场哗然!

所有围观的百姓和官员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无比地看着我。

在一千多篇文章里,提前五年埋下藏尾字,这不仅需要未卜先知的心机,更需要恐怖到极致的才学和文字掌控力!

如果那是陆景明自己写的,他怎么可能在自己的文章里写下“吾乃女子陆氏女,替弟景明赴考场”这种话?!

内阁首辅眼神震动,立刻喝令身边的侍卫:「快!去陆府书房,把所有手稿全都搬过来!」

柳氏吓得魂飞魄散,爬起来就要往陆府跑,想去烧毁那些手稿,却被林太傅的护卫一脚绊倒,死死按在地上。

陆景明趴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侍卫们抬着五六个大木箱跑了回来,将里面的手稿哗啦啦全倒在了长街中央的桌案上。

内阁首辅和礼部尚书亲自上前,找出那三十篇盖着陆景明私印的《平戎策》,按照日期顺序一字排开。

礼部尚书伸出手指,顺着每一篇第一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当众大声念了出来:

「吾、乃、女、子、陆、氏、女……替、弟、景、明、赴、考、场……此、文、便、是、索、命、状!」

念完最后一个字,礼部尚书手里的文稿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满脸骇然地看向我。

内阁首辅更是连翻了另外几十篇经义批注,发现每一卷的批注连起来,全都是我记录的某年某月某日,柳氏如何逼我喝束胸药、陆景明如何在青楼赌坊鬼混的铁证!

铁证如山,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长街上的百姓们瞬间沸腾了,无数烂菜叶和臭鸡蛋朝着陆景明、柳氏和二叔公砸了过去。

「畜生啊!竟然逼亲生女儿替考,考上了还要杀人灭口!」

「什么文曲星下凡,原来是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寄生虫!」

「把这一家子狼心狗肺的东西抓起来砍头!」

二叔公被砸得头破血流,吓得瘫软在地,指着柳氏大喊:「不关我们族里的事!都是柳氏和陆景明母子俩干的,我们族老也是被他们蒙骗了啊!」

柳氏被臭鸡蛋砸了一脸,彻底疯了,扑过去撕咬二叔公的耳朵:「老不死的!明明是你出的主意,说只要景明当了官,全族都能跟着鸡犬升天!现在出了事你想推干净?!」

陆长风见势不妙,转身想往人群里钻,被锦衣卫一刀鞘砸在后背上,像死狗一样拖了回来。

魏公公看着这群狗咬狗的陆家人,气得胡子直翘。

他今天本来是想借着替考案扳倒林太傅,结果不仅没抓到林太傅的把柄,反而被曹千户这个蠢货连累得一身骚!

为了彻底撇清关系,魏公公拔出旁边侍卫的佩刀,走上前,噗嗤一刀直接捅穿了曹千户的心口!

曹千户瞪大眼睛,一句话没说出来就断了气。

魏公公扔掉带血的刀,冲着内阁首辅拱了拱手:「首辅大人,曹千户这个畜生收受陆家贿赂,私自屈打成招,杂家已经替皇上清理门户了!」

「至于这桩替考欺君案,既然真相大白,就交给首辅大人和三司会审吧!」

说完,魏公公带着锦衣卫钻进马车,灰溜溜地逃回了皇宫。

内阁首辅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满身是伤的我,眼神复杂。

「陆氏女,虽然陆景明一家罪该万死,但你女扮男装、冒名顶替参加科举,同样犯了欺君大罪!」

「来人,将陆家一干人等全部押入天牢,听候圣上发落!」

陆景明被侍卫拖起来的时候,忽然怨毒无比地盯着我,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

「陆大丫!就算我做不成状元,你也一样要死!」

「欺君之罪是死罪!你辛辛苦苦读了五年书又怎么样?还不是要下去给我陪葬!哈哈哈哈!」

我看着状若疯魔的陆景明,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从容地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冲着皇宫的方向跪了下来。

「首辅大人,民女不仅无罪,还要请首辅大人带民女进宫面圣!」

「因为三天前的殿试考卷上,民女除了写下那首藏头诗,还为圣上留下了一份能解北境百万大军粮草之困的《筹饷疏》下半卷!」

14

内阁首辅脚步猛地顿住,难以置信地转过身看着我。

「你说什么?殿试那篇《治河策》背面未写完的《筹饷疏》,竟然还有下半卷?!」

礼部尚书更是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几步冲到我面前。

「三天前皇上看到考卷背面那半篇《筹饷疏》,拍案叫绝,连夜召集户部和兵部商议,只可惜写到关键处戛然而止!」

「昨日皇上还在早朝上问陆景明下半卷何在,陆景明支支吾吾说是忘了,把皇上气得摔了玉如意!原来那半篇策论,竟是你故意留下的扣子?!」

我抬起头,迎着朝阳的光芒,声音清亮。

「不错!民女深知女子替考乃欺君死罪,若无惊世之才、救国之策,纵使揭穿陆家阴谋,也难逃一死。」

「北境大雪封山,军饷被贪,百万将士危在旦夕,那下半卷《筹饷疏》就在民女脑中,除了民女,天下无人能续!」

「还请首辅大人带民女进宫,民女愿在金殿之上,当着圣上的面补全此疏,请圣上依高祖皇帝《实录》第三卷之祖训,裁决民女生死!」

林太傅上前一步,撩起衣袍跪在我身边,高声说道:「首辅大人,老夫愿以全家性命担保,此女乃百年难遇之奇才,请带她进宫面圣!」

内阁首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果断一挥手:「备轿!立刻带她进宫!把陆景明、柳氏和周谨言等一干罪犯,一并押往午门候审!」

陆景明听到这话,脸上最后一点幸灾乐祸彻底碎裂,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原本以为拉着我一起死就算赚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我不仅能把他踩进泥里,还能踩着他的脑袋,堂堂正正地走进金銮殿!

半个时辰后,太和殿内。

年轻的帝王高坐在龙椅之上,面前摆着那张被银丝炭火烤出藏头诗的殿试考卷,以及那摞写满藏尾字的《平戎策》。

我穿着林湘竹在马车上借给我的素白长衫,虽然左手打着夹板,右手红肿未消,却依然挺直了脊梁,跪在大殿中央。

皇上看着我,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你就是那个连中三元、在金殿上与朕对答如流的陆景明?你叫什么名字?」

我叩首在地,一字一句地答道:「回陛下,民女本无名,在陆家被称为大丫。若陛下恩准,民女愿随母姓……不对,柳氏不配为母,民女愿自取一字,名唤陆昭!沉冤昭雪之昭,日月昭昭之昭!」

「陆昭……」

皇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指了指殿外的午门。

「陆景明在殿外喊冤,说那半篇《筹饷疏》是你从他枕边偷看来的,他只是因为被你下药才一时想不起来。」

「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若你能用左手补全下半卷,且字字珠玑,朕便信你!若你写不出来,欺君之罪,朕现在就让人把你推出去斩首!」

内侍立刻搬来书案,铺开明黄的宣纸。

我的右手被陆景明踩伤,又在猪圈里磨掉了笔茧,此刻确实无法握笔。

但我左手同样苦练过三年书法!

当初为了防止右手写字太多被陆家人看出破绽,我很多时候都是用左手在沙盘上练字。

我伸出左手,稳稳地握住狼毫笔,沾满浓墨,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在宣纸上挥毫泼墨!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从盐引改制到抄没贪官家产充公,再到以工代赈修筑北境粮道,每一条计策都精准狠辣,直指朝廷弊病,与上半卷的文风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洋洋洒洒两千字的下半卷《筹饷疏》一气呵成!

内侍双手捧起墨迹未干的宣纸,呈到御案之上。

皇上拿起宣纸,越看眼神越亮,看到最后,竟然激动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掌拍在御案上!

「好!好一篇《筹饷疏》!不加赋税而得百万军饷,此乃真正的经天纬地之才!」

皇上拿着宣纸走下丹墀,来到我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陆昭,朕问你,你一个深闺女子,从未踏出过京城半步,为何对北境地形、盐铁账目如此了如指掌?」

我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帝王的目光。

「回陛下,民女这五年虽被困于书院与陆府方寸之地,但太傅大人藏书万卷,皆向民女敞开。」

「民女白日替陆景明应付课业,夜间便研读历朝盐铁志、九边图,每一笔账目皆在心中推演百遍!」

「陆景明偷得走民女的状元红袍,偷得走民女的书房手稿,却永远偷不走民女装在脑子里的万里山河!」

大殿之上,百官动容。

林太傅老泪纵横,跪地高呼:「陛下,天佑大周,降此麒麟才女!老臣恳请陛下依高祖祖训,赦免陆昭欺君之罪,还她状元功名!」

内阁首辅和礼部尚书也齐齐跪下:「臣等附议!请陛下严惩陆氏一族,以正视听!」

皇上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哈哈大笑,声音响彻云霄:

「准奏!高祖有训,英雄不论出处,才学不分男女!」

「传朕旨意,夺去陆景明一切功名,即日起,恢复陆昭新科状元之位,赐穿状元红袍,入翰林院修撰,兼理户部筹饷司行走!」

「至于午门外的陆氏一族,押上来,朕要亲自审问!」

圣旨一下,殿外立刻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陆景明、柳氏、二叔公、陆长风,还有只剩半条命的周谨言,被御林军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金銮殿,重重地摔在我的脚边!

当陆景明听到太监宣读完圣旨,看到内侍捧着一件崭新的大红状元袍披在我身上时,他的眼珠子瞬间充血,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嚎叫。

「不可能!她是个女人!女人怎么能当状元?!」

「皇上!您不能把我的状元给她,那是我陆家的状元啊!」

15

我低头看着趴在地上满嘴血污的陆景明,身上崭新的状元红袍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红得耀眼。

上一世,他就是穿着这身红袍,站在寒山寺的高台上,看着我被护院打断腿,看着我被钉进猪笼沉入冰湖。

这一世,这身用我五年心血染红的官袍,终于穿回了我自己的身上。

皇上冷冷地俯视着地上的陆景明和柳氏,声音里满是厌恶。

「陆景明,你冒名顶替,欺君罔上,构陷朝廷命官,更是意图毒杀胞姐灭口,桩桩件件皆是诛九族的大罪!」

「朕看在陆昭立下大功的份上,不株连陆昭,但你们陆家其他人,一个都跑不了!」

柳氏听到“诛九族”三个字,吓得魂飞魄散,突然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一把抱住我的官靴,鼻涕眼泪全都蹭在我的靴面上。

「大丫!不,昭儿!状元老爷!我是你亲娘啊!」

「十月怀胎,你是从娘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啊!娘以前都是被二叔公和景明逼的,娘心里最疼的其实是你啊!」

「你快跟皇上求求情,饶了娘和景明一条狗命吧!你要是看着亲娘去死,天下人会戳你的脊梁骨,骂你不孝的啊!」

到了这个时候,柳氏竟然还想用“孝道”两个字来拿捏我!

二叔公也拼命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大丫!咱们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啊!你现在是状元老爷了,只要你开个口,皇上一定会饶了我们全族的!」

大殿上的几个御史闻言,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老御史犹豫着站了出来。

「陛下,陆氏一族虽然罪大恶极,但柳氏毕竟是陆状元的生母,本朝以孝治天下,若是陆状元眼睁睁看着生母被斩,恐于官声有损啊。」

柳氏听到御史帮腔,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得意,哭喊得更大声了:「是啊皇上!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是她亲娘,就算打骂她几句,也是天经地义的啊!」

我看着抱住我脚踝的柳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柳氏,你确定,你真的是我的亲娘吗?」

柳氏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猛地一僵。

「你、你什么意思?你和景明是一起生出来的双生子,我怎么可能不是你亲娘?!」

我弯下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一直贴身戴着的、已经磨得发亮的半块木牌,高高举起。

「陛下,诸位大人,民女根本不是陆家的骨肉,更不是陆景明的双生姐姐!」

「三天前民女去二叔公房里偷看族谱时,在祠堂的暗格里发现了这块木牌,以及一封接生婆留下的血书!」

我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二叔公和柳氏,声音冰冷刺骨:

「十八年前,柳氏怀胎十月,生下的其实是一对死胎男婴!而当时逃荒路过陆家庄的一对落难夫妻,恰好在陆家柴房里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二叔公和柳氏为了保住他们在族里的地位,半夜用毒药害死了那对夫妻,将那对龙凤胎抢了过来!」

「只可惜,那对夫妻是江南书香门第之后,男婴因为先天不足,五年前从马上摔下来后便彻底痴傻,而我这个女婴,却继承了生父生母的读书天分!」

「柳氏,你们杀我亲生父母,夺我兄妹人生,把我当成牲口一样虐待了十八年,你现在居然还有脸在金殿之上,跟我谈什么母女孝道?!」

轰的一声,整个太和殿彻底炸开了锅!

柳氏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目失神地喃喃自语:「不可能……那封血书我明明让二叔公烧了,你怎么会看到的……」

二叔公气急败坏地踹了柳氏一脚:「蠢货!皇上面前你胡说什么!」

这一脚,等于不打自招!

其实我根本没有在祠堂看到什么血书,那块木牌也只是我随便捡的木头刻的。

我是从上一世被沉塘前,柳氏站在岸边说的那句“你跟你那个死鬼亲娘一样讨厌”,再加上刚才在大街上二叔公脱口而出的“你就是陆家买来的野种”,才推算出我根本不是柳氏亲生的!

我故意诈他们一下,没想到柳氏做贼心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招了!

那个刚才还劝我讲孝道的老御史,此刻老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气得指着柳氏大骂:「毒妇!简直是千古未有之毒妇!杀母夺子,鸠占鹊巢,该千刀万剐!」

陆景明听到自己也不是柳氏亲生的,而是跟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愣了三秒钟,忽然连滚带爬地扑到我面前,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姐!亲姐!原来我们才是亲姐弟,柳氏和二叔公是杀害咱们亲生父母的仇人!」

「怪不得我们长得这么像!姐,我是你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了,我以前都是被柳氏教坏的,咱们一起杀了柳氏,给咱爹娘报仇啊!」

说着,陆景明竟然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转身扑向柳氏,狠狠一刀扎进了柳氏的大腿里!

「啊——!景明你干什么?!我是养了你十八年的娘啊!」

柳氏惨叫着跟陆景明扭打在一起,抓破了陆景明的脸,陆景明又一口咬住柳氏的耳朵,场面丑陋得如同恶鬼互噬。

我冷冷地看着脚下这一幕,一脚踹开爬过来想抓我衣摆的陆景明。

「陆景明,从你用靴子踩烂我的手、要把我拖去后山活埋的那一刻起,我的亲弟弟就已经死了。」

皇上看着殿下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厌恶地挥了挥手。

「来人!将柳氏、陆老太爷、陆长风全部押赴菜市口,即刻凌迟处死!陆氏一族成年男丁全部流放宁古塔,家产抄没,赐予陆昭充作状元府邸!」

「至于陆景明和周谨言……」

皇上看向我:「陆昭,这两个人,朕交给你亲自处置,你想怎么判,朕都准了!」

16

我对着皇上深深一拜:「谢陛下隆恩!」

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周谨言和陆景明。

周谨言只剩下一只耳朵,此刻正拼命往后缩,裤裆里流出一滩黄水,哭着向我求饶:

「景明兄……不,陆大人!看在我们同窗五年的份上,饶了我吧!」

「我也是被陆景明骗了啊!我一直以为在书院里跟我秉烛夜谈的人是他,是他威逼利诱我帮他给九千岁送信的!」

我走到周谨言面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周谨言,你真的分不清我和他吗?」

「三个月前秋闱放榜,你在酒楼请我喝酒,无意间碰到了我的手腕,摸到了我的守宫砂和脉象。」

「那天之后,你就知道我是女子了,对不对?」

周谨言的哭声猛地卡在喉咙里,瞳孔剧烈收缩。

「你非但没有拆穿我,反而暗中找到了真正的陆景明,告诉了他我的秘密,甚至帮他出谋划策,用密写药水哄骗我写下举报太傅的字迹!」

「因为你知道,只要我这个真才实学的替身死了,陆景明那个草包以后在官场上就必须事事倚仗你,你就能借着状元郎的名头平步青云!」

「周谨言,论起毒辣,你比陆景明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谨言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狡辩的话。

上一世在公堂上,就是他第一个站出来,指天发誓说在考场上见到的人一直是陆景明,把我钉死在了冒牌货的耻辱柱上。

我抬起手,冷冷下令:「周谨言科举舞弊,勾结阉党,构陷忠良,依律当斩!但念在他喜欢玩弄笔墨药水,便先废去双手,割去舌头,关入天牢服苦役三年,三年后再行秋决!」

周谨言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当场昏死过去,被御林军拖了下去。

大殿上,只剩下最后一个陆景明。

陆景明跪在地上,断掉的右手无力地垂着,他仰起头看着我,眼底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陆大丫!你别得意!就算你当了状元又怎么样?这五年来,你在书院里受的罪,你在陆家吃的猪食,全都是拜我所赐!」

「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全天下的人也知道你是个连亲生弟弟都杀的冷血怪物!」

我看着他疯狂的模样,摇了摇头。

「陆景明,我不会杀你。」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你不是最喜欢状元郎的风光,最看不起我这个大字不识、喂猪劈柴的粗鄙农人吗?」

我转身面向皇上,拱手说道:「陛下,陆景明虽罪大恶极,但正如他所言,他与民女有一母同胞之血脉。」

「民女恳请陛下留他性命,将他贬为贱籍,刺字流放至城西张屠户的猪场,终身挑粪喂猪!」

「并且,命人挑断他的手筋脚筋,每日派人在他耳边背诵民女写的《治河策》与《筹饷疏》,直到他把这两篇文章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为止!若是背不下来,便不许吃饭,只许吃猪食!」

此言一出,连大殿上的百官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让一个享受了五年神童名声、做着状元美梦的人,去猪圈里挑一辈子粪、吃一辈子猪食,还要日夜听着姐姐的文章受尽精神折磨,这比直接一刀杀了他还要残忍百倍!

陆景明听完我的判决,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拼命用头撞击金砖,撞得头破血流。

「不!我不去喂猪!我不要吃猪食!皇上,杀了我吧,求求您赐我一死吧!」

皇上冷哼一声:「准陆状元所奏!拖下去,即刻行刑!」

陆景明凄厉的惨叫声一路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皇宫的高墙之外。

散朝之后,阳光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温暖而明亮。

林太傅和林湘竹在宫门口等着我。

看到我穿着一身大红的状元袍走出来,林湘竹红着眼眶迎了上来,看着我左手的夹板和右手的淤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陆昭,你的手……太医怎么说?以后还能拿笔吗?」

我伸出肿胀的右手,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笑着说道:「太医已经看过了,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养上半个月就能好利索。」

「倒是你,林大小姐,如今你的未婚夫婿变成了一个女子,这门亲事算是彻底黄了,你可怪我骗了你五年?」

林湘竹破涕为笑,轻轻捶了我一下,脸颊微红。

「我当初喜欢上的,本就是那个在寒山寺下与我谈天说地、心怀天下的灵魂,又岂在乎你是男是女?」

「只是以后不能嫁给你了,那我便终身不嫁,做你的幕僚知己,陪你一起看遍这大周的万里河山!」

林太傅在旁边捋着胡子哈哈大笑:「好!老夫今日虽然少了一个孙女婿,却多了一个状元郎得意门生!走,回太傅府,老夫今日设宴,为你庆贺!」

17

三天后,陆府已经被官府查封改造,重新挂上了御赐的“状元府”牌匾。

我带着圣旨和衙役,去了一趟城西的菜市口。

刑场上人山人海,柳氏、二叔公和陆长风被绑在木桩上,已经到了行刑的最后时刻。

柳氏看到我穿着状元袍骑在白马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我伸出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求救声。

我没有下马,只是冷冷地看着刽子手手起刀落,彻底结束了他们罪恶的一生。

看完行刑,我又调转马头,去了城西张屠户的猪场。

张屠户知道我是新科状元,吓得跪在门口直磕头,带着我走到了最里面的猪圈。

猪圈里恶臭扑鼻,陆景明穿着我当初穿过的那身破烂粗布衣裳,手脚都被铁链锁着,正趴在猪槽边,跟两头肥猪抢着里面的泔水吃。

他的脸上被刺了两个屈辱的黑字:贱奴。

旁边站着两个官差,手里拿着戒尺和我的《治河策》文章,正在高声朗读。

每当陆景明停下来不跟着念,官差的戒尺就会狠狠抽在他的背上。

听到脚步声,陆景明抬起满是泔水的脸,看到站在猪圈外衣冠楚楚的我,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恐惧。

他没有再骂我,而是熟练地跪在猪粪里,把头磕得砰砰响,含糊不清地喊道:

「奴才陆景明,给状元老爷磕头……老爷赏口饭吃吧,奴才背得下来,奴才这就背……」

「夫治河者,当顺其性……顺其性……」

他背到第三句又卡住了,吓得自己伸手拼命扇自己的耳光,抓起猪槽里的烂菜叶往嘴里塞。

我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转身走出了猪场。

从今往后,这个人再也与我无关了。

然而,就在我准备骑马返回状元府的时候,九千岁魏公公身边的大太监忽然骑马追了上来,拦在了我的马前。

「陆状元留步!九千岁在寒山寺备下了斋宴,请陆状元过去一叙!」

我眼神微凛。

魏公公前天在金殿上虽然丢了脸,还死了一个干儿子曹千户,但依然大权在握,并没有倒台。

他今天突然邀我去寒山寺,绝不是为了给我贺喜。

林湘竹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担忧地拉住我的衣袖:「陆昭,不能去!魏忠贤心狠手辣,曹千户因你而死,他定是在寒山寺设下了鸿门宴!」

我拍了拍林湘竹的手背,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塞进她手里。

「湘竹,你带着这本账册立刻去找太傅大人和首辅大人,请他们调动五城兵马司,半个时辰后包围寒山寺!」

「这本账册,是我昨天清理陆府二叔公的密室时搜出来的!」

「原来二叔公和陆家,这十几年来一直在帮魏公公走私私盐、倒卖军械!这也是为什么曹千户当初会选定陆景明做内应的原因!」

「魏公公今天约我去寒山寺,就是怕我抄了陆家之后发现这本账册,想用我的命来换这本账册!」

林湘竹紧紧抱住账册,眼眶泛红:「那你更不能去了!我替你去送死!」

我笑了笑,翻身重新骑上白马,一抖缰绳。

「我不去,魏公公就会立刻起疑,销毁他在寒山寺暗藏的赃款和私兵铁证!」

「放心吧,我既然能从猪笼和诏狱里爬出来,就绝不会死在寒山寺的钟声里!」

白马疾驰而出,踏碎满地残雪,直奔城外的寒山寺而去。

18

寒山寺内,香烟袅袅,却不见一个香客。

整座寺院已经被魏公公的东厂番子围得水泄不通,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刀剑出鞘的寒光映着白雪,杀气腾腾。

魏公公穿着一身黑色貂裘,站在那座巨大的祈福铜钟旁,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而在铜钟旁边的功德碑上,原本刻着的“新科状元陆景明”七个字,已经被工匠铲去,重新刻上了“新科状元陆昭”!

我孤身一人踏进山门,步伐稳健地走到魏公公面前,拱手一礼。

「下官陆昭,见过九千岁。」

魏公公睁开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扯出一抹阴森的笑。

「好胆色!明知杂家在这儿摆了刀山火海,还敢一个人过来,不愧是能把杂家干儿子玩死在掌心里的女状元!」

「陆昭,明人不说暗话,陆老太爷替杂家保管的那本盐铁暗账,现在在你手里吧?交出来,杂家保你官居一品,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我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高高举起。

「九千岁要的,可是这本?」

魏公公眼睛猛地一亮,刚要伸手去抢,我已经退后一步,站到了寒山寺后崖的悬崖边上,手里还捏着一个点燃的火折子!

「九千岁别急,下官把账册给您,您还会留下官的活口吗?」

「这本账册被下官用火油浸过了,您的番子只要敢往前踏一步,下官就把它扔进火里,或者扔下这万丈深渊!」

魏公公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死死盯着我手里的账册:「那你想怎么样?!」

我指了指旁边大雄宝殿的地窖入口,朗声说道:「下官早就查明,九千岁将贪墨北境军饷换来的三百万两黄金,全都熔成了金佛,藏在寒山寺的地窖里!」

「九千岁若是真有诚意招揽下官,不如现在打开地窖,分下官十尊金佛做封口费!下官拿到金佛,立刻将账册双手奉上!」

魏公公眼底闪过一丝杀机,冷笑道:「好!有野心,杂家喜欢贪财的人!来人,打开地窖,搬十尊金佛上来赏给陆状元!」

只要把地窖打开,等我上前验看金佛的时候,他身边的番子就能瞬间将我乱刀砍死!

沉重的地窖石门轰隆隆打开,几个番子抬着两口大箱子走了出来,打开箱盖,里面赫然是一尊尊金光闪闪、底部刻着户部官银印记的纯金佛像!

我看着那些金佛,嘴角勾起了一抹胜利的笑,随手将手里的账册朝着魏公公扔了过去!

魏公公一把接住账册,翻开一看,脸色瞬间大变,发出了一声暴怒的咆哮:

「白纸?!又是白纸!给杂家杀了她!」

几十名番子挥刀朝我扑来。

我却不慌不忙地抓起旁边撞钟的巨木,用尽全力,狠狠撞向了那口重达万斤的祈福铜钟!

铛——!

悠扬而震耳欲聋的钟声响彻群山,震落了满树积雪!

随着这一声钟响,寒山寺的四面八方同时亮起了无数火把,旌旗招展,马蹄声震天动地!

内阁首辅、林太傅带着五城兵马司和三千御林军,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冲进寺门,将东厂番子团团包围!

而高踞在战马之上的,正是身穿龙袍、亲自率军赶来的当朝天子!

皇上看着院子里那两箱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户部金佛,再看看林太傅手里捧着的那本真正的走私暗账,龙颜大怒,拔出天子剑遥指魏公公:

「魏忠贤!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

「御林军听令!将阉党余孽全部拿下,一个不留!」

魏公公看着漫山遍野的御林军,再看看手里的那本白纸账册,气得一口老血喷出三尺远,仰天摔倒在雪地里。

激烈的喊杀声很快平息,不可一世的九千岁被铁链锁住脖子,押下了寒山寺。

风雪停歇,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寒山寺的琉璃瓦上,也洒在那块刻着“陆昭”二字的功德碑上。

林湘竹提着裙摆跑上台阶,站在我身边,与我一起并肩望向山下锦绣繁华的京城。

我伸出手,抚摸着功德碑上属于我自己的名字,听着山间回荡的余音。

上一世的沉塘之恨、夺名之仇,终在这一声钟响里,彻底烟消云散。

而属于我陆昭的青云之路,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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