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赵屠户那天,媒婆拉着我的手直哆嗦:“姑娘,赵屠户前头那个娘子是吊死的,悬在房梁上三天才放下来,你晚上要是看见梁上有人影晃腿,千万别抬头。”
我拍拍她的手:“放心,我前头那个丈夫是淹死的,我现在洗澡都不敢用浴桶,就怕他从水里伸只手出来要搓背。”
媒婆当天就病倒了,连媒人钱都没敢要。
新婚夜,赵屠户掀开我的盖头,从床底下摸出两个牌位。
一个是他前妻王翠花的,一个是我前夫周大牛的,并排供在枕头边上,说:“娘子,咱俩先给前任磕三个头,再入洞房。这是我们老赵家的规矩。”
我盯着那两个牌位看了半天,突然觉得周大牛的牌位好像动了一下。
1
我叫春花,今年二十三岁,嫁过一回人,丈夫死了。
前夫周大牛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烂债。
说起我跟周大牛的婚事,那真是一把辛酸泪。
我爹是个货郎,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有一年路过周家村,天降大雨,躲进周大牛他家屋檐底下避雨。
周大牛他爹周老栓端了碗热姜汤出来,俩人一聊,越聊越投机。
周老栓说他家有三亩薄田,一头老黄牛,儿子在镇上粮行当伙计,月月有进项。
我爹一听,觉得条件还行,喝了人家三碗姜汤,脑袋一热就把我许出去了。
那年我才十七,连周大牛长啥样都不知道,就听我爹说“那后生浓眉大眼,膀大腰圆”。
成亲那天一掀盖头,我差点把盖头吃回去。
浓眉大眼不假,但跟“后生”俩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周大牛那张脸,长得跟被驴踩过又让猪拱了似的,坑坑洼洼,还一口大黄牙。
膀大腰圆倒是真的,腰圆得像头待产的母猪。
我当场就想跑,结果被我爹一把摁住,低声说:“嫁都嫁了,跑啥跑?人家给了二两银子的聘礼,你跑了咱家拿啥还?”
得,认命吧。
2
周大牛不光长得磕碜,还懒。
粮行的活儿干了不到三个月就让人撵回来了,理由是“偷吃库房里的白面馒头,一个人干了八个”。
从此他就在家躺着,白天睡大觉,晚上出去赌。
我劝他找个营生,他眼一瞪:“你个娘们懂个屁!我这叫养精蓄锐,等手气好了赢把大的,够你吃三年!”
结果手气从来没好过,欠的债倒是越来越多。
今天张三上门要米钱,明天李四堵门口要酒钱,有一回王屠户拎着杀猪刀追了他二里地,说他赊了半扇猪肉不给钱。
周大牛翻墙跑的时候裤子挂树杈上,光着腚在村口大槐树上蹲了一宿。
我婆婆人称“周家骂街王”,吵架能三天三夜不重样。
有一回我实在气不过,说了周大牛两句,我婆婆拎着擀面杖冲进来,指着我鼻子骂:“你个扫把星!自打你进门,我儿子就没顺过!”
“以前他赌钱十把能赢一把,现在十把输十把,都是你把他的财运妨了!”
我心说这也能赖我?
你儿子赌术稀烂关我屁事?
后来我才知道,周大牛他爹当年娶周大牛他娘,也是看他娘屁股大好生养。
周家祖传的看人标准就是屁股大。
我进门第二天,我婆婆端详了我半天,撂下一句:“屁股不够大,怕是不好生。”
我气得三天没吃下饭。
但话说回来,周大牛也不是一点好都没有。
有一回我发高烧,烧得直说胡话,周大牛半夜把我摇醒,“你咋了?”。
我迷迷糊糊说想喝药,他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大半夜跑了十里地去镇上敲药铺的门,回来的时候脚上全是血泡,鞋丢了一只,手里攥着两包药。
我问他:“药钱哪来的?”
他嘿嘿一笑:“把骰子当了。”
我说:“你把骰子当了往后拿啥赌?”
他挠挠头:“骰子哪有媳妇值钱。”
就冲这句话,我后来给他供了三年咸菜,一顿没落过。
3
周大牛死那天是大年三十。
下午他去镇上赊了二斤猪头肉、一坛子黄酒。
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上赌友刘三,俩人一合计,把猪头肉跟刘三换了骰子,蹲在土地庙门口赌了一下午。
傍晚刘三他媳妇找来了,揪着刘三耳朵往家拽,周大牛还拽着人家裤腿不让走:“再来一把!就一把!”
刘三他媳妇一脚踹他脸上,拉着男人跑了。
周大牛输得裤衩都快没了,拎着半坛子黄酒晃晃悠悠往家走。
路过村东头臭水河的时候,他可能是想蹲下来洗把脸醒醒酒,也可能是想撒泡尿照照自己。
这到现在都是个谜。
反正我婆婆非说她是听见“咕咚”一声,跑出来一看,河面上飘着个酒坛子。
等把人捞上来,肚子胀得跟鼓似的。
仵作来验了,说是醉酒失足落水,纯属意外。
我不信。
我怀疑是刘三他媳妇那一脚踹的。但我没证据。
我婆婆不信这是意外,非说是我推的!
天地良心!那天晚上我正蹲在灶房啃鸡腿呢。
年三十的鸡腿啊,我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买的,刚啃了两口,就听见外头“扑通”一声。
我叼着鸡腿跑出去一看——好家伙,周大牛在河里仰泳呢。
我赶紧喊人,全村老爷们儿忙活了半个时辰把人捞上来。
仵作验完了,我婆婆一屁股坐地上开始嚎:“杀千刀的春花啊!你把我儿推河里淹死了啊!就为了一只鸡腿啊!”
我说:“娘,我鸡腿还没啃完呢,在灶台上放着,你要不去看看?”
我婆婆嚎得更响了:“你还我儿命来!你赔我鸡腿——不是,你赔我儿!”
4
我婆婆一纸诉状把我告到县衙,说我谋害亲夫。
县太爷姓胡,是个明白人,带着仵作亲自来验尸。
仵作把周大牛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得出结论:肚里有酒无肉,指甲缝里有骰子上的红漆,鞋底上沾着土地庙台阶上的青苔。
胡县令一拍惊堂木:“周大牛分明是堵伯输了钱想不开,自己跳的河。”
胡县令:“再说了,真要杀人,谁用臭水河啊?那河才齐腰深!”
我婆婆不依不饶,非说是我按着周大牛的脑袋灌水。
胡县令都气乐了:“老太太,你儿媳妇要是真有这本事,她还嫁到你们家干啥?直接去衙门当差得了,专治各种不服。”
最后判了个“证据不足,疑罪从无”。
但我婆婆还是把我撵出了门,理由是“就算不是你推的,也是你克的。自打你进门,我儿就没好过”。
我背着包袱走那天,我婆婆追出来了。
我以为是回心转意,结果往我怀里塞了个牌位:“你男人你带走!别留在我们家晦气!”
我低头一看,周大牛的牌位,上写“亡夫周大牛之灵位”。
我心说这玩意儿我带回去干啥?供着?
我供他个腿儿!
转念一想,万一将来改嫁用得着呢?
这不,还真用上了。
我背着牌位走了三十里地,到了柳河镇。
蹲在包子铺门口啃馒头,心想:这日子没法过了,得赶紧找个下家。
5
柳河镇有个赵屠户,三十一岁。
长得跟黑熊成精似的,胳膊比我大腿粗,一手杀猪刀耍得虎虎生风。
他前头娶过一房媳妇。
是镇上王裁缝的闺女,叫王翠花,生得细皮嫩肉。
可惜去年腊月二十三,一根麻绳吊死在自家房梁上。
关于王翠花的死,镇上流传着七八个版本。
版本一:赵屠户半夜杀猪回来,王翠花没给热饭,俩人吵了一架,赵屠户拿杀猪刀吓唬她,王翠花想不开上了吊。
版本二:王翠花跟隔壁卖豆腐的小白脸有染,被赵屠户撞破,赵屠户要剁了俩人,王翠花畏罪自尽。
版本三:王翠花做梦梦见自己变成猪被赵屠户宰了,醒来觉得日子没法过了,干脆吊死算了。
版本四:纯粹是日子过腻了。
赵屠户自己的说法是:早上起来撒尿,一抬头,媳妇挂在梁上晃悠,舌头伸得老长,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当场吓得尿了一裤子,从此见了麻绳就腿软,见了房梁就哆嗦,连杀猪都不绑绳子了,改用手掐。
镇上人都说赵屠户命硬克妻,没人敢嫁他。
赵屠户他娘急得满嘴燎泡,放出话来:谁肯嫁,倒贴十两银子,外加三亩水田。
我一听,倒贴十两?
还有这种好事?
我赶紧托媒婆刘婶子去说合。
刘婶子上下打量我:“屁股大,好生养。死过男人?不要紧,赵屠户就喜欢死过男人的,他说这样的女人命硬,不会被他克死。”
我说:“他前妻到底咋死的?”
刘婶子压低声音:“说是上吊,但有人看见她死前跟赵屠户吵了一架,赵屠户拿杀猪刀吓唬她,说要把她剁了喂狗。谁知道呢,反正县太爷都没管,说是自缢。”
我一拍大腿:“嫁!反正我前夫也是我气死的,我俩扯平了。”
6
刘婶子当天晚上就去了赵屠户家。
赵屠户他娘拉着刘婶子的手问长问短,听说我死过前夫,老太太眼睛一亮:“死过几个?”
刘婶子说:“一个。”
老太太有点失望:“才一个啊?翠花死之前,隔壁村李寡妇死了俩男人,那才叫命硬。“
“算了,一个就一个吧,总比没有强。”
赵屠户在旁边闷头磨刀,磨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女的……胆子大不?我媳妇半夜老在梁上唱歌,一般的娘们受不了这个。”
刘婶子回来学给我听。
我乐了:“你告诉他,我前夫天天晚上蹲我床头要咸菜吃,我俩谁怕谁?”
相亲那天定在赵屠户家的猪肉铺。
赵屠户特意穿了件新褂子,可惜褂子太小,扣子绷飞了三回,最后一回直接崩刘婶子脑门上了。
我进门一看,好家伙!
这人满脸横肉,腰里别着把杀猪刀,刀尖上还挂着点肉末。
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旁边放着他前妻的牌位,牌位前面供着一碟花生米。
赵屠户搓着手说:“春花妹子,我这人实在,有啥说啥。“
“我前头媳妇死了,托梦说不想让我再娶,但我娘说不能由着死人的性子来。“
“我寻思着你也死过男人,咱俩谁也别嫌谁。你要是嫁过来,我天天给你留里脊肉,肥膘归我,瘦肉归你。”
我说:“你前妻要是晚上闹咋办?”
赵屠户挠头:“要不……咱俩一块儿给她磕个头?”
我寻思了一下:“行吧,反正我也给我前夫磕惯了。不过我有个条件,我前夫的牌位也得供着,不能扔。”
赵屠户一拍大腿:“那必须的!你前夫就是我前夫……”
”不对,你前夫就是我……呃,反正我供!”
就这么定了。
7
成亲那天,赵屠户摆了十桌流水席,请了半个镇子的人。
我穿着红嫁衣,头上顶着个纸糊的盖头。
赵屠户说他前妻当年用的就是红盖头,不吉利,让我换个纸的,烧了还能给王翠花当纸钱。
我心说:行吧,反正我也不挑,纸的还透气呢。
拜堂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赵屠户他娘非要请个道士来做法事,说是驱邪。
道士姓刘,是个半吊子。
拎着桃木剑满院子乱窜,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前妻前夫都消停。今日新人来拜堂,旧鬼莫要瞎折腾。”
念完了,拿朱砂在赵屠户脑门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又在我脸上画了一道。
我照镜子一看,好家伙,画得跟猴屁股似的。
刘道士还叮嘱我:“新娘子,今晚洞房花烛夜,要是听见房梁上有动静,千万别抬头。一抬头,魂就被勾走了。”
我心说我不抬头,我拿扫帚往上捅行不行?
这刘道士在柳河镇名气不小,全镇红白喜事都是他包圆。
他年轻时其实是棺材铺的学徒,后来棺材铺倒闭了,他改行当了道士。
他看不了鬼,也驱不了邪,但有一招绝活——能跟鬼讨价还价。
上回王翠花托梦要胭脂,刘道士教赵屠户说“扬州胭脂买一送一”,王翠花果然不闹了。
赵屠户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逢人就夸“刘道士有真本事”。
拜完堂,赵屠户牵着我往洞房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妹子,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前妻翠花生前爱听墙角,咱俩今晚动静小点儿。”
我差点没把绣花鞋踹他脸上。
8
闹洞房的人散了之后,赵屠户把门一关,从床底下摸出两个牌位,往枕头边上一摆。
我一看,左边写着“爱妻王翠花之灵位”,右边写着“先夫周大牛之灵位”。
我指着右边那个:“你怎么知道我前夫叫周大牛?”
赵屠户挠挠头:“我托人打听的。咱俩都二婚,得把前任供好,不然他们半夜闹起来,咱俩谁都别想睡。”
我咽了口唾沫:“你前妻……闹过?”
赵屠户叹了口气:“闹。头七那天晚上,我听见房梁上有动静,抬头一看,我媳妇坐在梁上晃腿呢,一边晃一边唱《十八摸》。”
”我吓得钻被窝里念阿弥陀佛,念了一宿。后来找刘道士来看,道士说她死得冤,怨气大。”
”我问咋办,道士说让我每天给她烧个纸扎的俊俏后生,让她在阴间有的玩,我照做了,果然不闹了。”
我听得头皮发麻:“那现在呢?”
赵屠户说:“现在她不唱小曲了,改要胭脂水粉了。我上个月给她烧了盒扬州胭脂,她托梦说颜色太俗,让我换苏州的。”
我心说:这家人果然有病。
但我转念一想:我前夫周大牛也不是省油的灯。
周大牛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我合了三次都没合上。
最后我拿了两枚铜钱压眼皮上,结果半夜铜钱掉下来,周大牛的眼珠子就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我吓得搬去灶房睡了三个月,直到他下葬。
我问:“你房梁上……现在还有人吗?”
赵屠户摇头:“没了。我找木匠把房梁锯了,重新换了根新的。但她托梦骂了我半个月,说新梁太糙,硌屁股。”
新婚第一夜,我俩相安无事。
我睡里屋,赵屠户打地铺。
他说他前妻不让他跟别的女人睡一张床,否则会托梦骂他。
我心说:行吧,反正我也不想跟一个杀猪的挤一块儿,他身上的猪油味儿能熏死蚊子。
睡到半夜,我听见地铺上传来呼噜声,打得跟杀猪似的。
我翻了个身,突然听见房梁上有动静。
咯吱咯吱,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木头。
我抬头一看,新换的房梁上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我缩回被窝,默念:王翠花大姐,咱俩无冤无仇,你男人就在地上躺着呢,你找他去,别吓唬我。念了三遍,咯吱声停了。
我长出一口气,刚想闭眼,又听见灶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蹑手蹑脚过去一看——赵屠户正蹲在灶台前头,往周大牛牌位前供咸菜。
他一边供一边念叨:“周哥,这是春花腌的萝卜,你尝尝。以后咱俩就是连襟了,多多关照。”
我默默退回去,心想:这日子,比我头婚的时候热闹多了。
9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饭,路过柴房,听见里头有动静。
我扒着门缝往里瞅。
赵屠户正跪在棺材前头,端着一碗红烧肉,往棺材缝里塞:“翠花啊,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我多放了糖。新媳妇进门了,你晚上别出来吓她啊。她胆子小,跟你不一样。你要是想我了,就托梦,别在梁上晃腿了,新梁不结实。”
我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更绝的是,赵屠户不光伺候自己前妻,还把我前夫周大牛的牌位供在灶王爷旁边,每天上三炷香。
我问他为啥。
赵屠户说:“你前夫好歹是你第一个男人,我不能怠慢他。再说了,咱俩现在是一家人,你爹就是我爹,你前夫就是我前……呃,兄弟。”
我无语凝噎,但心里其实有点感动。
这杀猪的看着粗,心眼倒不坏。就是有点缺。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赵屠户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先去后院王翠花坟前磕头,再去灶台给周大牛上香。
然后杀猪、卖肉,中午回来给我做饭。他做饭手艺还行,就是每回炖肉都炖三份。
一份给我,一份供王翠花,一份供周大牛。
我跟他说:“你前妻那份放棺材里就行,我前夫那份你少搁点盐,他生前口重,死了容易变成咸鬼。”
赵屠户一拍脑门:“有道理!”第二天就给周大牛换了个无盐的。
有一天赵屠户喝了两口酒,话匣子打开了,跟我说起他那把杀猪刀的来历。
刀是他爹传下来的,他爹当年也是屠户、
有一回杀猪,猪没捆结实,一蹄子踹他爹心口上,他爹躺了仨月没起来,从此改行卖豆腐。
刀传到赵屠户手里,他爹临终交代:“这刀杀过三百头猪,镇宅辟邪,你要是娶媳妇,就把刀挂床头。”
赵屠户挂了,王翠花头七那天晚上,刀自己从墙上掉下来,把地板扎了个窟窿。
赵屠户说“我媳妇怕刀”,从此把刀藏起来了。
后来冥婚办完,刀又挂回去了,再没掉过。
10
镇上人都说赵屠户娶了个寡妇,两口子凑一块儿过日子,挺般配。
只有隔壁王婆子看出点门道,有一回拦住我问:“春花啊,你家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怪动静?”
我说:“没有啊,睡得可香了。”
王婆子凑近我耳朵:“我昨天晚上起夜,看见你家柴房棺材缝里冒蓝光,还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我心头一紧:“说啥了?”
王婆子学给我听:“好像是两个人在吵架,一个说‘你先洗’,一个说‘凭什么我先洗,你脸大你先洗’。”
我咽了口唾沫:“那是我跟赵屠户拌嘴呢,王婆子您听岔了。”
回头我就把赵屠户拽屋里问:“你前妻跟我前夫咋回事?洗啥洗?”
赵屠户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那个……我前两天烧纸的时候,顺嘴说了句‘你俩凑一块儿洗洗澡,别整天脏兮兮的’,谁知道他俩当真了。”
我气得拿鞋底抽他:“你他妈能不能管住你那张破嘴!”
更绝的是,赵屠户每天晚上都要去后院挖坑。
我偷偷跟过去一看。
赵屠户在柴房旁边又挖了个新坟,里头埋着周大牛的尸骨。
我尖叫:“你把我前夫偷来了?”
赵屠户嘿嘿一笑:“我寻思着,你前夫一个人在老家孤零零的,也没人给他上坟。我托你婆婆把棺材挖出来运过来了,运费花了三百文。我把他迁过来,跟翠花做个伴。他俩活着的时候都不认识,死了说不定能处成邻居。”
我气得拿扫帚追着他打:“你他妈有病吧!谁让你动我前夫的坟了!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婆婆吗?”
赵屠户边跑边喊:“问过了!你婆婆听说有人接手,高兴得放了一挂鞭炮!她说只要不让她掏运费,随便埋!”
我一听更气了:“我婆婆那个老抠儿,三百文运费你自个儿掏的?”
赵屠户点头:“我掏的。我还给他烧了纸钱的!还给他配了个纸扎的小老婆!”
我一听,扫帚抡得更狠了:“我前夫活着的时候就没讨到小老婆,死了你还给他配?你安的什么心!”
赵屠户抱头鼠窜:“别打别打!那纸人是我从刘道士那儿半价买的,原价五十文,处理价二十文,不买白不买!”
11
闹归闹,我也没真把周大牛的骨头挖出来扔了。
毕竟我跟他也没啥感情,就是觉得这事儿太膈应人。
结果更膈应人的事情发生了!
第三天晚上,我起夜,经过堂屋,听见两个牌位在吵架。
左边王翠花的牌位骂骂咧咧:“你个不要脸的,抢我男人!”
右边周大牛的牌位不甘示弱:“放屁!是你男人抢我老婆!我老婆本来是我明媒正娶的,现在天天给那个杀猪的做饭洗衣服!”
王翠花:“呸!你老婆现在睡我男人的炕,用我男人的银子,你还有脸说?”
周大牛:“那是我老婆有本事!你男人乐意!”
王翠花:“你信不信我把你牌位劈了当柴烧?”
周大牛:“你敢!我让春花把你男人的杀猪刀藏起来!”
王翠花:“我让我男人把你坟刨了!”
周大牛:“我让春花往你棺材里倒泔水!”
我哆哆嗦嗦跑回屋,把赵屠户摇醒:“快起来!你前妻和我前夫打起来了!”
赵屠户睡得迷迷糊糊:“打就打呗,又不是没打过。上回他俩还把我枕头扔灶坑里了。”
我:“你他妈知道他俩能说话?”
赵屠户揉揉眼:“知道啊。我前妻头七那天就跟我说话了,让我别娶新媳妇。我没听,她就天天晚上骂我。你前夫是最近才开口的,估计是搬过来之后水土不服,跟翠花吵了几架就好了。”
我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跟赵屠户商量:“要不咱俩把牌位埋了?”
赵屠户摇头:“埋了更麻烦,他俩在阴间能闹得更凶。我找刘道士问过了,刘道士说,咱俩得给他俩办个冥婚。”
我目瞪口呆:“啥玩意儿?我前夫跟你前妻冥婚?”
赵屠户点头:“对。刘道士说了,他俩都是横死的,怨气大,凑一块儿正好互相消化。办完冥婚,他俩就成一家子了,就不闹了。”
我想了半天,觉得这主意虽然离谱,但总比每天晚上听俩牌位吵架强。于是我咬牙答应了。
第二天刘道士来家里吃饭,赵屠户把这事儿一说,刘道士捋着山羊胡点头:“冥婚可以办,但我得先看看他俩八字合不合。”
他掏出本破破烂烂的黄历翻了半天,一拍桌子:“合!天作之合!王翠花属猪,周大牛属狗,猪狗不如。”
”不是,猪狗一家亲!绝配!”
12
我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赵屠户悄悄跟我说:“刘道士看八字从来没准过,上回给李家庄一对新人合八字,说是天作之合,结果成亲三天就打起来了,现在还在闹和离。”
我说:“那你信他?”赵屠户嘿嘿一笑:“不信他信谁?全镇就他一个道士。”
正说着,刘道士从周大牛牌位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周大牛生前那副骰子。
春花改嫁前把周大牛遗物全卖了,唯独剩这副骰子没人要。
赌鬼的骰子晦气,春花随手扔在包袱里带到了赵家。
刘道士拿起来掂了掂,又拿牙咬了一下,脸色变了:“这骰子灌了铅!”
我和赵屠户凑过去看。刘道士指着骰子角上一个细眼儿:“看见没?灌了半斤铅!怪不得十把输十把,骰子比秤砣还沉,扔出去直接砸脚面上,能赢才怪!”
赵屠户一拍大腿:“周哥你太实在了!灌铅灌半斤,你咋不灌个铁球进去?”
我愣了半天,想起周大牛生前每次输了钱回来都骂骰子不好,说“这骰子有鬼”。
我一直以为他找借口,没想到骰子真有问题。我叹了口气:“这骰子谁给他做的?”
刘道士又咬了一口:“这手艺……像是镇上王麻子做的。王麻子专门给赌坊做灌铅骰子,一副收五十文。”
我气得直跺脚:“周大牛那个傻子!花五十文买副灌铅骰子,还以为是宝贝!人家赌坊用灌铅骰子出老千,他倒好,拿灌铅骰子跟人赌,不输才怪!”
赵屠户问:“那这骰子咋办?”
我想了想:“留着,等冥婚那天给他俩当聘礼。”
赵屠户咧嘴笑了:“周哥要是知道咱拿他输钱的骰子当聘礼,非得气活过来不可。”
13
选了个黄道吉日,把王翠花和周大牛的棺材从地里挖出来,并排放在后院。
赵屠户买了对红蜡烛点上,对着棺材喊:“翠花,哥给你找了个伴儿,以后你俩好好过日子,别再半夜摇拨浪鼓了。”
我对着棺材喊:“周大牛,你生前没享着福,死后给你配个媳妇,你消停点,别老偷吃我咸菜。”
话音刚落,棺材里传来两声闷响,像是有人拍棺材板。
我吓得往后退了三步。赵屠户壮着胆子凑过去听,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我媳妇说……她说她看不上周大牛,嫌他长得像瘦猴。”
我不服气:“我前夫还嫌你媳妇太胖呢!”
两人正吵着,棺材盖突然自己滑开了半截,一股黑烟冒出来。
我定睛一看。
黑烟里隐隐约约站着两个人影,一个胖一个瘦,正在互相揪头发。
赵屠户抄起杀猪刀就要砍,我拦住他:“你砍鬼有啥用?”
赵屠户急了:“那咋办?总不能看着他俩揪头发不管吧?”
我说:“你先把刀放下,怪吓人的。那黑烟又不是真人,你砍得着吗?”
赵屠户想了想,把刀别回腰上,冲着黑烟喊:“翠花!你给我住手!再揪人家头发,下个月胭脂给你换成草木灰!”
黑烟里胖的那个身影顿了顿,然后不情不愿地松了手。瘦的那个趁机踹了一脚,被胖的一巴掌扇了回去。
这时候赵屠户想起来一件事。
他之前给周大牛烧的那个纸扎小老婆。
那纸人是从刘道士那儿半价买的,赵屠户本来想烧给周大牛当小老婆。
我一看就火了:“我前夫活着的时候就没讨到小老婆,死了你还给他配?你安的什么心!”
我一把夺过纸人扔灶膛里烧了。
周大牛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后来看在我天天供咸菜的份上才消了气。
赵屠户冲黑烟里喊:“周哥!不是我不给你配小老婆,春花不让!你要怪就怪她!”
黑烟里瘦的那个身影转过头,冲我龇牙咧嘴。
我双手叉腰:“看啥看!你活着的时候我都没让你讨小老婆,死了更别想!我春花的前夫,死也只能死一个老婆!”
周大牛的身影蔫了。
14
正闹得不可开交,隔壁王婆子端着盆洗脚水路过,探头一看,噗嗤笑了:“你俩傻不傻?鬼魂闹事是因为心愿未了。”
”王翠花的心愿是给孩子喂奶,周大牛的心愿是吃红烧肉。你俩天天给王翠花塞奶瓶,给周大牛供牌位却不供肉,他能不闹吗?”
我恍然大悟:“王婆子你咋知道的?”
王婆子翻了个白眼:“我当了四十年接生婆,啥鬼没见过?去年李家庄有个难产死的,头七晚上还爬回来给孩子喂奶呢。你瞅瞅你俩,一个给前妻塞奶瓶,一个给前夫供咸菜,能不闹吗?”
我赶紧去厨房炖了一锅红烧肉,又找隔壁李嫂子借了一碗羊奶。把红烧肉供在周大牛牌位前,羊奶放在王翠花棺材里。
果然,当天晚上,两个牌位不吵了。
赵屠户趴在门缝偷听,听见王翠花说:“这红烧肉炖得烂乎,比赵屠户做的好吃。”
周大牛说:“这羊奶腥得很,将就喝吧,比没有强。”
然后两人商量着明天晚上一起去偷刘婶子家的老母鸡。
我和赵屠户对视一眼,默默决定明天就把刘婶子家的鸡全买了。
冥婚仪式办得挺像回事。
刘道士穿了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手里摇着铃铛,围着两副棺材转圈。
赵屠户和我一人拿一炷香,跟在后面转。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刘道士突然“哎哟”一声蹲地上,捂着肚子说:“不行了不行了,早上吃坏了肚子,我得去趟茅房。”
然后抱着肚子跑了,铃铛都不要了。
我扭头看赵屠户:“你这道士靠谱吗?”
赵屠户挠头:“应该靠谱吧,他上回给我前妻做法事,收了我二两银子呢。”
刘道士蹲完茅房回来,继续摇铃铛。摇了半天,两副棺材纹丝不动。
刘道士抹了把汗:“那个……两位新人可能有点害羞,我再摇两圈。”
又摇了两圈,棺材里传来一声闷哼,像是有人憋笑。
刘道士大喜:“成了!他俩点头了!”
我凑过去听,里头王翠花在说:“这牛鼻子老道铃铛摇得真难听。”周大牛说:“忍忍吧,忍完了咱去偷鸡。”
15
仪式办完没两天,王翠花她爹王裁缝拎着剪刀上门了。
王裁缝在柳河镇开了三十年裁缝铺,是个体面人。
闺女上吊死了,他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听说赵屠户把闺女棺材挖出来跟一个赌鬼合葬,气得差点把剪刀捅赵屠户腚上。
赵屠户吓得躲在春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解释:“爹,不是,王叔,您听我说,这是刘道士的主意,说是冥婚能消怨气。再说了,那周大牛虽然是赌鬼,但人还算老实,起码不打老婆……”
王裁缝眼睛一瞪:“你怎么知道他不打老婆?”
赵屠户噎住了。
我在后面踹了他一脚,小声说:“你说周大牛会腌咸菜。”
赵屠户赶紧接话:“对对对!周大牛会腌咸菜!腌得可好了!春花的手艺就是他教的!”
王裁缝沉默半天,叹了口气:“合葬可以,但碑上得加一句‘王翠花他爹王裁缝敬立’,不然镇上人以为我不存在。”
赵屠户如蒙大赦,赶紧让刘道士补刻。
王裁缝消了气,临走还送了春花一块做衣裳的料子,说:“你嫁到赵家,受委屈了。翠花那丫头脾气犟,晚上要是在梁上闹你,你就往我铺子里喊一嗓子,我过来骂她。”
春花接过料子,心想:这老丈人还行,比周大牛他娘强多了。
16
一个月后,我发现自个儿怀孕了。
赵屠户高兴得宰了头猪请客。
结果当天晚上,王翠花的牌位又说话了,这次语气酸溜溜的:“赵屠户,我跟你三年都没怀上,你跟这寡妇一个月就怀了?你是不是把送子观音的香火钱贪污了?”
赵屠户跪在牌位前赌咒发誓:“翠花,我对天发誓,要是这孩子不是你的转世,我出门让猪踢死!”
我在旁边翻白眼:“你俩别恶心我了行不行?孩子是我的,跟你们谁都没关系!”
王翠花的牌位不依不饶:“那为啥怀这么快?我当年天天喝药调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你倒好,进门一个月就怀了,肯定是你把送子观音的香火钱昧了!”
周大牛在那边幸灾乐祸:“活该,谁让你男人抠门。”
赵屠户急了:“周哥你别说风凉话!当初你媳妇怀不上,你也没少喝药!”
周大牛:“我那是喝酒喝的,跟送子观音没关系。”
俩牌位又吵起来了。
赵屠户他娘听说春花怀了,从闺女家搬回来了。
老太太一进门先给王翠花牌位上香:“翠花啊,你也别眼红,等孩子生下来,让你抱抱。”
然后转头对我说:“你这胎要是闺女,就过继给翠花当干女儿,让她在阴间有个念想。”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当天晚上翠翠在肚子里踢了我一脚。
我说:“得,你前婆婆跟你前妻商量好了,一块儿折腾我。”
老太太还带回来一包草药,说是从镇上药铺买的安胎药。
我闻了闻,一股子酸味,问:“这啥药?”
老太太说:“保胎的,我当年怀屠户的时候就喝这个。”
我皱着眉,面上还是乖乖煎了,转头倒给赵屠户喝了。
赵屠户喝完拉了三天肚子,骂骂咧咧说“我娘这药太猛了”。
老太太抄起擀面杖满院子追他。
后来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眉心有颗红痣,跟王翠花生前一模一样。
赵屠户抱着闺女哭得稀里哗啦:“翠花,你回来了!”
我一把夺过孩子:“滚犊子!这是我闺女!”
但奇怪的是,这孩子晚上从来不哭,就爱摇拨浪鼓。我叹气:“得,你前妻还真回来了。”
赵屠户抱着闺女不撒手,给她取名叫赵念翠。
我说这名字太直白了,跟“我想王翠花”有啥区别?
赵屠户说:“那叫赵小翠?”
我说:“你直接叫王翠花得了。”
最后折中,叫赵翠翠。
周大牛的牌位不乐意了:“那我呢?孩子不能光念她,也得念我。”
赵屠户说:“那叫赵念牛?”
我说:“滚。”
最后闺女大名叫赵双念,意思是两边都念着。
小名叫翠翠。
周大牛勉强接受了,但提了个条件:每年清明必须给他烧一碟咸菜。
赵屠户满口答应。
17
翠翠三岁那年,半夜突然坐起来,指着房梁说:“娘,梁上有个胖姨姨在晃腿。”
我抬头一看,房梁干干净净。
赵屠户吓得连夜又找了刘道士。
刘道士来了一看,说:“没事,王翠花逗孩子玩呢。她说了,新来的妹妹长得像她,她喜欢。”
我默默把闺女的拨浪鼓扔进了灶膛。
第二天,赵屠户买了个新的,闺女摇得更欢了。
又过了半年,翠翠有一天突然指着后院菜窖说:“娘,窖里有个瘦叔叔在偷吃咸菜。”
赵屠户抄起铁锹就往后院跑,一边跑一边骂:“周大牛!你他妈都死了三年了还改不了偷咸菜的毛病!老子今天非把你骨头挖出来喂狗不可!”
我坐在门槛上嗑瓜子,心想:这日子,比头婚的时候热闹多了。
至少现在,我不用半夜给前夫合眼皮了。
刘道士后来又来了一趟,给翠翠看了看,说:“这孩子是横死鬼投胎,天生带点阴气,能通阴阳。你们别让她吃萝卜皮,吃了容易招鬼。”
赵屠户当天就把家里萝卜全扔了。翠翠问为啥,赵屠户说“萝卜辣嘴”。
翠翠说“可是胖姨姨爱吃萝卜”。
赵屠户脸都绿了。
翠翠满周岁那天。
赵屠户摆了一案板东西让她抓周:算盘、毛笔、杀猪刀、胭脂盒。
翠翠爬过去,一把抓住了胭脂盒。
赵屠户乐了:“闺女随她胖姨姨,爱美!”
话音刚落,翠翠把胭脂盒往地上一摔,从里面掏出个骰子。
那是周大牛那副灌铅骰子里掉出来的最后一颗。
我脸都绿了:“随她瘦叔叔,好赌!”
赵屠户赶紧把骰子抢走扔灶膛里,翠翠哇哇大哭。当天晚上周大牛托梦骂了一宿:“我骰子呢!”
翠翠五岁那年,王翠花的牌位托梦给我,说她想吃镇东头张记的桂花糕。
我第二天买了二斤供上,当天晚上翠翠说:“娘,胖姨姨说她吃饱了,让我谢谢你。”
我摸摸翠翠的脑袋:“不客气,告诉她下回想吃啥提前说,别在梁上晃腿,你爹害怕。”
翠翠转达了,王翠花回话说:“知道了,以后我晃脚。”
后来翠翠大点儿了,有一天突然问我:“娘,胖姨姨到底咋死的?”
我愣了一下,说:“你问你胖姨姨去。”
翠翠还真去问了。
当天晚上翠翠告诉我:“胖姨姨说,她那天跟爹吵架,气不过,想吓唬爹,拿绳子往梁上一挂,脚踩凳子,结果脚一滑,真吊上去了。”
赵屠户在隔壁屋听见了,蹲地上哭了半天,说:“我就说我没杀她!”
翠翠拍拍她爹的脑袋:“胖姨姨说了,是她自己作死,让你别哭了,再哭就不教你唱小曲了。”
赵屠户抽抽搭搭说:“她唱的那《十八摸》我本来也不想学。”
18
后来赵屠户觉得老把两副棺材搁后院不是个事儿,跟我和刘道士商量,干脆把王翠花和周大牛合葬在村后山坡上,立块碑。
刘道士掐指一算,说:“行是行,但碑上咋写?写‘赵门王氏与周门张氏合墓’?人家还以为是两家人打架呢。”
赵屠户说:“那就写‘生前未识,死后相亲。两家和睦,共享香火’。”
我说:“后头再加一句‘咸菜管够’。”
王裁缝听说要立碑,又拎着剪刀来了,非让刘道士在碑上加一行小字:“王翠花他爹王裁缝敬立”。
赵屠户赶紧照办。
周大牛他娘听说要立碑,从周家村赶来了,拎着两斤红糖,说:“碑上也得加一句‘周大牛他娘周王氏敬立’。”
赵屠户心说这老太太上回还骂春花呢,这会儿又来蹭碑。
但面上还是答应了。
最后碑上刻了:
赵门王氏翠花与周门张氏大牛合墓
生前未识,死后相亲。
两家和睦,共享香火。
咸菜管够,胭脂常新。
王翠花他爹王裁缝敬立。
周大牛他娘周王氏敬立。
立碑那天,镇上来了不少人看热闹。
王婆子咂着嘴说:“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着给前妻前夫合葬的。”
李嫂子说:“这赵屠户和春花,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缺心眼。”
刘婶子说:“缺心眼咋了?人家日子过得红火着呢,猪肉铺生意比以前好了三成,都说他家鬼多,猪肉新鲜。”
合葬那天晚上,周大牛托梦给赵屠户,俩人蹲在梦里的土地庙门口喝酒。
周大牛喝高了说漏了嘴:“我跟你说实话,那天我真不是被人推的。
我蹲河边想洗把脸,一弯腰,酒坛子滚河里了,我伸手去捞,一头栽进去就没起来。”
赵屠户第二天学给春花听,春花愣了半天:“所以真是意外?”
赵屠户点头:“他自己作死。”
我释然了,补了一句:“那刘三媳妇那一脚算白踹了。”
从此我每次去上坟,都得多带一份红烧肉。
过年的时候,赵屠户炖了猪头,春花炸了丸子,摆了三桌。
活人一桌,王翠花牌位一桌,周大牛牌位一桌。
翠翠挨桌敬酒,敬到王翠花那桌说“胖姨姨新年好”,敬到周大牛那桌说“瘦叔叔别偷我糖”。
赵屠户喝高了,搂着我肩膀说“咱家五口人,比谁家都热闹”。
我踢了他一脚:“五口?你数数?”
赵屠户掰手指:“你、我、翠翠、翠花、大牛——不对,翠花大牛算两口,五口没毛病。”
我翻了个白眼:“你咋不把刘道士也算上?”
赵屠户嘿嘿一笑:“那咱家六口人。”
19
上个月我前婆婆来了一趟。
就是我前头那个周大牛的娘。
她听说我嫁了屠户,日子过得好,拎着两斤红糖上门认亲。
赵屠户热情招待,炖了一大锅猪肉。
我前婆婆吃得满嘴流油,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春花啊,你看你现在日子过得多好,赵屠户这人实在,比大牛强多了。大牛那孩子,活着的时候不争气,死了倒给你找了个好下家,也算没白死。”
我前婆婆走后,周大牛的牌位在灶台上震了三震,骂骂咧咧地说:“娘!你咋胳膊肘往外拐!”
我往灶台上撒了把盐:“消停点,你娘说得对。”
赵屠户从后院探出脑袋:“周哥又闹了?”
我摆摆手:“没事,骂他娘呢。”
赵屠户“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翠翠在旁边拍手笑:“瘦叔叔又挨骂喽!”
前几天刘婶子来找我,说她手里有个黄花大闺女,问我赵屠户有没有相熟的鳏夫,给说个媒。
我上下打量她:“你上回给我说赵屠户,害得我家里多了俩牌位,这回又盯上谁家了?”
刘婶子讪笑:“那不是……赵屠户人实在嘛。镇上现在都传开了,说赵屠户家风水好,前妻前夫都消停了,生意红火,孩子聪明。好几个寡妇托我问呢。”
我冲里屋喊:“赵屠户!有人要给你说小老婆!”
赵屠户拎着杀猪刀冲出来:“谁?谁要给我说小老婆?我先把话说前头,小老婆不能进祖坟!”
刘婶子吓得扭头就跑。
赵屠户追出去喊:“别跑啊刘婶子!你先把上回说媒的谢媒钱退了再走!”
我坐在门槛上嗑瓜子,心想:这日子,是不是比话本子还热闹?
对了,你要是也想嫁二婚,记着先问清楚:他前头那个埋哪儿了?
牌位供没供?晚上闹不闹?
最好再备一碟咸菜、一盒胭脂,到时候用得上。
别像我似的,嫁过去才知道,人家家里已经有个会唱小曲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