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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49:10

成亲那天晚上,我和夫君互相交底。

喝了合卺酒,我心一横:“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其实……我死过一次。”

他手中的酒壶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我。

红烛之下,他忽然笑了起来:“巧了。我也死过一次。”

我们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会儿,我拍着桌子大笑起来:“你这个人,就连开玩笑都一本正经的。”

他笑着说:“夫人也是。”

1

三年前,我的名字叫乔知愿,是青州乔家船行的大小姐。

传闻说我命硬克夫,定过三门亲,三门都黄了。

第一个未婚夫,在成亲前半个月卷走了彩礼,和一个戏子跑了。传出去时就成了“被乔知愿克死了,连夜暴毙”。

第二个未婚夫,在成亲之前打马球逞强,摔断了腿,于是取消了婚约。传播开来就是“被乔知愿克的,差一点没命”。

第三个最离谱,听说乔家家规是“姑爷进门必须上船学三年手艺”,于是连夜卷包袱逃走了。传播出去之后就成了“被乔知愿克的,下落不明”。

三条人命债全都算在我的头上。

我爹气得吹胡子:“胡说八道!我闺女连只鸡都没杀过!”

青州码头上,人们都说乔家大小姐命硬,煞气重,一鞭子就能抽断桅杆,一顿饭能吃三碗,打遍青州无敌手。

第四门亲事是由我继母崔氏安排的。父亲去世后,她就掌握了家里的大权,族里的事情大多被她干预,好用来填补自己娘家生意的亏空。

对方是京城沈氏商行的大少爷,沈砚白。

崔氏把庚帖往桌上一拍,满脸堆笑:“知愿,这可是天大的好亲事。沈家豪富,聘礼一出手就是二十万两。”

我问:“那位沈大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崔氏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说:“听说……身子骨弱了些。”

我去打听了一圈,差点没把茶碗捏碎。

什么身子骨弱。整个京城都知道,沈家大少爷暴戾成性,在街上拿鞭子抽过掌柜;定过两门亲事,一个暴毙了,一个失踪了,都是被他克死的。

好一门绝配的亲事。

崔氏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沈家需要一个命硬的新娘镇宅,她需要二十万两聘礼来填补她娘家的窟窿。至于我嫁过去之后是生是死,这些她都不在乎。

我也不愿意闹的族内分裂,家丑外扬,更是宁死也不想嫁给传闻里的沈家大少爷,思来想去,只有假死一条路了。

出嫁前,我在我爹的坟前磕了三个头,转身上了船。

那天夜晚,江上风很大。

送亲船在黑水滩遇到大浪,浪高三尺,船翻了。

“大小姐掉进江里了!”

哭喊声和锣鼓声混在一起。

三个时辰后,我从下游的芦苇荡中钻了出来,浑身湿透,却生龙活虎。

我拿出藏在芦苇荡中的包袱,换好衣服,揣上碎银子就往下游走。

乔知愿死了。

从此,我叫乔沅。

2

也是那一年,京城沈家办了一场风光的丧事。

沈家大少爷沈砚白乘船去往南方迎娶新娘,在黑水滩遇到了水匪,船毁人亡,连尸首都没找到。

沈家二房的堂兄沈崇哭得最伤心,转过身就把大房的印信、账房、商路等都收归到自己的手中。

而“死了”的沈砚白此时正在几百里外的一艘乌篷船上翘着二郎腿吃烧鸡。

水匪是他雇的;船是他自己凿沉的;报丧的家书也是他事先写好的。

他的父亲临终前把家主印交给他,嘱咐一半的老掌柜听他指挥。堂兄沈崇早就想夺取家产。既然声名已经烂透,婚事也躲不掉,索性就借着假死引他暴露侵吞家产的野心,顺便避开这门硬塞的亲事。

至于暴戾克妻……

第一任未婚妻在成亲前就和表哥私奔了,沈家丢不起人,对外宣称“病逝”,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成了被他打死的。

第二任是假千金,卷走了聘礼,人财两空就不见了踪影,所以又记在了他的头上。

他在街上鞭打掌柜是因为对方一直扣着伙计们的工钱不给。

假死后,他叫白砚,是一名去江南谋生的穷账房。

一年后,临水镇。

镇东头新开了一个小酒馆,老板娘姓乔,寡居,是船娘出身的泼辣爽利之人,不仅酿的酒很好喝,而且算账也很有一套。

镇西头来了一位白先生,替别人代笔写信、整理账目,不仅字写得非常好,人也长得好,就是穷,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穿了很久都没有换过。

直到那一天。

3

那天酒肆开业一个月,有三个地痞来收“平安钱”。

我正要去柜台下面拿棍子的时候,旁边桌子的人站起来了。

他把算盘放在桌子上,卷起袖子,三两下就把三个地痞打倒在地,动作非常利索,打完后还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愣住了:“你不是算账的先生吗?怎么还会拳脚功夫?”

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随便拨弄了两下算珠,“走南闯北谋生计,总得学点防身之术。”

过了一会儿,我笑着拿起酒坛子过去问道:“请问先生贵姓?”

“免贵,姓白。”他抬起头来,“白砚。”

“乔沅。”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先生这顿酒我请了。”

从此以后,白砚就在我的酒肆里做账房。

我故意选了一些糊涂账来考他,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说出的数字一点不差。

那天,我禁不住凑过去问:“凭你这样的本事,在城里哪家大商号不争着请你?何必窝在小酒肆里委屈自己?”

他手指轻轻拨弄着算珠,“大商号除了计算盈亏之外,还要提防各路势力的排挤,每一步都得小心谨慎。”

“我这儿很轻松?”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我,然后又低下头去看账本,“这里的收支清晰,生活也很安逸。对我而言,这里很好。”

后来熟了才知道,这个人不但有能力而且很细心。

王屠户在镇上欠了我三个月的酒钱,他去一趟就把钱要了过来。

我问他用了什么法子,他说:“我给王屠户算了一笔账,算完之后他觉得还是把钱还了比较划算。”

腊月里天气寒冷,一个半大孩子在河里踩冰掉进水里。

岸边传来一声惊呼,我还没来得及脱下外衣就已经跳入水中。

等到我拉起孩子的后衣领往水面挣扎时,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比我更快,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浸水之后紧贴在身上,他托着孩子的背部,划水的动作很稳。

我们一左一右架着孩子游上岸,刚到岸边就赶紧把孩子趴放到膝头上拍背控水。

折腾了一阵子后,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呛进嘴里的水也吐出了大半,听到声响的邻居们马上就把孩子抱走取暖了。

这时我们才腾出手来,各自抹了把脸上的冰水,目光相对。

“年轻的时候跟着商船跑过几趟货,对水性也略懂一些。”他说得很随意,手指不自觉地把湿淋淋的长衫下摆拧了又拧。

“跑船人家的女儿,在水中泡大的。”我转过脸去把鬓角的水擦干,心中的一丝惊讶也跟着被压了下去,然后淡淡地接了一句。

从那以后,我觉得他看我的时候多了一份说不出道不出的感觉。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端午节那晚,小镇上放河灯。

我喝了一点酒,心血来潮就拉着他上了小船,一直摇到江心。

满江的河灯一盏接一盏顺水而下,好像破碎了的星辰。

我指着远处的亮光,喝得醉醺醺地说:“白砚,你说那些已经去世的人能够看到这些灯吗?”

他摇橹的手停了下来:“乔娘子,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我趴在船边对他说:“就是觉得,如果一个人死了以后,世上连个点灯的人都没有,怪可怜的。”

他放下橹,走到我的身边坐下,和我一起看江上飘着的河灯。

沉默了一会后,他用手指轻轻敲了下船舷,江风吹过来带着他的声音:“以后如果我们都还在这个小镇上的话,每年端午节就一起来放灯吧。”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来问他:“为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灯影,“要是真有一天,你我之间有谁悄没声儿地走了,另一个如果还记得,就在江边点一盏灯。总好过连个点灯的人都没有。”

我心头一涩,连忙啐他:“呸呸呸,好好的端午说这些丧气话!”

他低声笑道:“好,不说了。”

那晚的河灯很亮,仿佛整条银河都被倒进了江中。

没过多久,镇上王媒婆来给他提亲,说是张员外家的女儿,陪嫁足有八十亩水田。

那天我在柜台后面算账,纸上的墨团晕开了也没察觉。

掌灯的时候,他掀开帘子进来,怀里抱着一叠整齐的账本。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自己都没察觉话里带点酸气:“白先生马上就要成为员外家的姑爷了,还来我这小酒馆干什么?”

他把账本放到柜子的一边,然后看着我说:“我不会娶张小姐。”

“哦?八十亩水田的陪嫁都入不了眼,白先生好大的口气。”我手指轻轻拨动算珠,故意不理他。

“乔娘子。”他突然喊住我,“我想娶的人酿得好酒,性子爽快敞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江面上升起的朝阳。”

我的心里咚的一声,就像酒坛子掉进深井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过了一会儿,我对他说:“白砚,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我这个人……来路不明。”

他沉默了一会说道:“凑巧。我的户籍也是买来的。”

我猛地抬起头来。

他看着我,笑得眉眼弯弯,“乔沅,我们这样的人才最般配。”

那年八月,我们成了亲。

没有三书六礼,也没有高堂满座,在酒肆里摆了八桌,街坊四邻也都来了,划拳喝酒一直吃到三更天。

洞房花烛之夜,我们互相“交代”了底细,都半真半假地说自己曾经死过一次,又都默契地把这事当成了玩笑。

4

那天沈家商行的船经过临水镇,领头的管事在酒肆里喝多了酒,说话就多了起来。

“……说起我家大少爷,真是英年早逝。死的时候才22岁,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尸首。”

我拨算盘的手没有停:“哦?怎么死的?”

“迎亲路上到了黑水滩,遇上了水匪。”管事叹气道:“可惜了,大少爷人其实不坏,就是名声被糟蹋得厉害。老夫人到现在还念着他左腕上的那块疤,说是烧成灰也认得……”

算盘珠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我的手指停在算盘上。

当天夜里,白砚睡着后我借着月光把他的袖子轻轻撩起来。

手腕内侧有一块旧伤疤,伤痕蜿蜒在白皙的皮肤上。

三年前,传闻中暴戾克妻的沈家大少爷,此时就睡在我的身边,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我的腰上。

我在床边坐了一整晚。

第二天,我坐在他的身边补衣裳,手指捻着针线,状似无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腕问道:“你这伤疤是怎么来的?”

他正伏案理账,笔尖突然一停,墨水在宣纸上晕染出一个小圈。

“小时候家里走水,不小心烫的。”他说得很随意,手指不自觉地蹭了蹭手腕,然后又抬头看着我:“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低头穿针,线从针眼里穿过去,语气平静:“没什么,就是觉得那道伤疤挺深的,想来当时受了不少罪。”

他抬起头来,隔着一桌子账本看了我很久。

他要装,我就陪他装。

我倒要看看这个姓沈的骗了我这么长时间,到底图个什么。

我既怕身份暴露被崔氏抓回去,又气他瞒着我,索性按兵不动,看他演到几时。

我当时并不知道,半个月前他便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那天他替我去镇上送酒的时候,遇到王媒婆和别人在一起谈论说:“……青州乔家的大小姐把三个未婚夫都克死了以后,自己也跳江自杀了,啧啧,可惜了,听说鞭法很好……”

他回家翻箱倒柜找到了我放在箱子里的那根旧马鞭,鞭柄上有一个很小的“乔”字。

那是我父亲送给我的及笄礼,我不愿意丢掉,所以就把它藏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江边一直到深夜,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原来他千里迢迢地逃跑,设法“死”了一次。

逃走的未婚妻转了一圈,却成了他正式迎娶的妻子。

5

从那以后,我们家的饭桌就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相公,”我给他盛了汤,随意说道:“我听人说京城沈家的大少爷性格暴戾,在大街上打人,眼睛都不眨。”

他抬眼看了看我,慢悠悠地接话:“是吗?我还听人说青州乔家的大小姐一顿可以吃三碗饭,一鞭子抽断旗杆,是个母老虎,打遍青州无敌手。”

我的手指轻轻摸着碗边,漫不经心地说:“哦?这样的恶名,哪一家敢娶?娶回家不是白白受罪。”

他喝了一勺汤说:“性子烈些总比柔弱可欺要好,不算受罪。”

我当即把汤碗往他面前一推,话锋一转就刺向他说:“沈家的大少爷脾气暴戾,在大街上动手都不带眨眼的,哪家姑娘嫁到他家去,才真的是倒了八辈子霉。”

他抬眼撞进了我的眼睛里,反倒勾了勾唇角说道:“传闻多有夸大其词,真性情的人,总比面善心狠的人更容易相处一些。”

有天晚上下雨,屋顶漏水,他搬来梯子爬到房顶上去。

我在底下扶梯子时,抬头问白砚:“白砚,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道:“你夫君。”

“我是问以前!”

“以前啊。”他顿了顿,雨声哗哗的,“以前是个没人要的倒霉蛋。”

“夫人呢?”

“我也是。”我抹掉脸上的雨水,“没人要的扫把星。”

雨中,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正好。”他说,“倒霉蛋和扫把星在一起,谁也别嫌弃谁。”

转眼到了中元节。

那天晚上,我带着篮子出门,在河滩上背风的地方蹲下烧纸,一叠给父亲,一叠给母亲。

刚点燃了火,就听见有人走过来。

我吓了一跳,急忙用土来掩埋火苗:“谁?!”

“是我。”

白砚拿着一盏灯笼站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另外一只手也拿着一个篮子。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他看着我脚边没盖严实的火堆,我也看着他篮子里的纸钱。

“你……烧给谁?”我试探着问。

“家里的先人。”他答得很快,“夫人呢?”

“我也一样。”

江风呼啸着将纸灰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飘向江面。

他走到我身边蹲下,把篮子里的纸钱放到火堆中。

火光映照在我们的脸上,都没有说话。

没过两天,临水镇突然热闹起来。

崔家在江南的生意亏损很大,听说临水镇有个船娘出身的乔老板娘,年纪相貌都和我差不多。

而沈崇南下江南收商路的时候,发现有一个“白老板”截了他的生意,于是也跟着过来了。

先是有一些打扮得像商人的人,拿着一张画像,在全镇上打听:“见过这位小姐没有?是青州乔家的大小姐,三年前走失的。”

我躲在柜台后面偷看了一下,顿时松了一口气。

画上的人长着柳叶眉、樱桃小口,活脱就是个深宅大院里的千金小姐。

但是,我这几年来一直在酒肆招呼三教九流的客人、搬酒坛子、盘账目,风雨无阻,早就练出了一副爽利干练的劲儿,跟画中瓷娃娃一样娇小怯懦的样子完全不同。

过了几天,镇上又来了一伙人,排场很大,带头的是个穿着华丽的公子哥,见到谁就打听:“可见过一位白先生?”

当天他在外面收账回来,脸色很难看。

我把温好的酒放到他面前,随意说道:“听伙计说,镇上有人四处打探左手有疤的账房先生,找你的?”

他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我,眼中的神色很复杂,只是淡淡的说:“是从前家里那边的人,追了我许久,来者不善。”

我们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坐着,各自揣着自己秘密,但是都没有开口。

片刻后,我慢慢说道:“人都堵到家门口了,一味地躲避反倒落了下风,不如正面把事了了。”

话音刚落,他就接着说:“我也正有此意。有些账总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6

第二天晚上,月黑风高。

我们背着包袱走到码头,刚解开缆绳,江岸两边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左边一伙人,带头的是珠光宝气的崔氏,后面跟着乔家十几名家丁。

右边的一队人中,走在最前面的是锦衣公子沈崇,后面跟着沈家商行的几十个护卫。

两伙人在码头上撞了个正着,双方都愣了一下。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划破了夜空:

“乔知愿!你果然没死!”

“砚白!我的好弟弟!”

我们没有丝毫意外,而且非常默契地同时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对方。

“行了,别装了。”我翻了个白眼,拍拍手上的灰,“沈大少爷。”

他斜了我一眼,慢悠悠地理了理衣袖:“乔大小姐,这戏演得可还尽兴?”

“彼此彼此。”我冷哼了一声。

两家的家丁族老几十号人,眼睁睁地看着那对“死而复生”的男女站在船头从容不迫地对答,场面倒显得有点诡异。

“孽障!”崔氏尖利的声音响起来,她提起裙子跑到岸边指着我气得发抖,“你竟敢假死逃婚,私嫁外面的野男人,败坏我们乔家的名声!今天我要把你带回去,按族规处置!”

“崔夫人别急着扣帽子。”我从船上跳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码头上,拍了拍手说:“我嫁的不是什么野男人,是你当初收了二十万两聘礼,要把我嫁过去的沈家大少爷。”

崔氏慢慢的转过头来望着沈崇。

沈崇也慢慢转过头来望着她。

两家人面面相觑,都傻了。

崔氏愣了一下,害怕沈崇当场就找上门来要回银子,只好死死咬住“门风”不放:“沈家大少爷又能怎么样!你假死逃婚、没有媒人也没有聘礼就私定了终身,一样是辱没家族的门楣!来人,把她给我带回去!”

十几个家丁围了上来。

我从腰间抽出一根旧马鞭,一抖,发出清脆的响声……

“啪!”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家丁,脚下的青石板裂开了一条缝。

“崔夫人。”我提着鞭子,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三年前你卖了我一次,换到二十万两银子。我死了,聘礼你也不用退,好处全归你占了。”

“怎么,现在我活着,碍着你了?”

“我告诉你,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乔家船行那个任人拿捏的大小姐。”

“我的名字叫乔沅,是临水镇东头酒肆的老板娘,在这里住了三年,有自己的生计,不是你想拿就能拿走的。”我手腕一转,鞭梢就指向了她的鼻尖,“再往前走一步试试看。”

崔氏吓得到处乱窜,最后坐在地上。

紧接着酒肆的老伙计们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走出来,一起站到了我的后面。

另一边,沈崇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死死盯着沈砚白,半晌,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二弟,几年不见,你倒是出息了。怎么,打算躲在这小镇上,当一辈子账房先生?”

“堂兄的消息灵通。”沈砚白不紧不慢地从船上下来,走到我身边,“不过我要更正一下,我不只是账房先生。”

他抬手,击掌三下。

码头上,火把之外,又亮起一片灯笼。

临水镇上有声望的商号东家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足有十几人之多,齐刷刷地站在了沈砚白身后。

沈崇的笑容逐渐凝固在了脸上。

“堂兄此次南下,是要把江南的杂货商路收归到自己名下吧?”沈砚白笑着说:“巧了。你上个月托人带帖子想见的那个‘白老板’……是我。”

“不可能……沈家的印信和各地商路,现在全在我手里!你拿什么……”

“印信?”沈砚白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小铜印,举到火把下,“堂兄说的是这个?”

“父亲临终的时候将家主印交给了我。你手中拿的那枚是赝品。”

“江南各省分号的货物订单中,大约有一半走的是我铺子的渠道。沈家商行的老掌柜里,一半的人在给你办事,另一半……在给我办事。”

沈崇跌退了几步,“你……我要去官府告你!”

“告官?”沈砚白挑了下眉毛,说道:“好啊。正好让县令大人评评理,三年来我化名经商,清清白白。倒是沈家,大张旗鼓地给一个活人办丧事,还趁机夺走了长房的财产。”

“堂兄,你说把状纸递上去,县令大人会先抓谁呢?”

他带来的那些护卫不知不觉就矮了半截,没有人敢上去。

乔家族老里辈分最大的七叔公,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来。

他对崔氏的行为早就心怀不满,长叹一声,“知愿她娘走得早,她爹活着的时候把船行托付给了谁,族中心知肚明。崔氏,这些年你中饱私囊的糊涂账,回头我定要和你算清楚!”

崔氏翻了下白眼,瘫倒在地,这次是真的晕了。

四周静悄悄的,紧接着就炸开了锅。

船工们吹起了口哨,伙计们拍手鼓掌,王媒婆站在人群中,激动得满脸通红,逢人就说:“看到了没有!这门亲事是我撮合的!我早就说过,他们俩很般配!”

沈崇脸色铁青,挥袖就要转身上船。

走出十几步后,他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早就算好了这一天,对不对?故意隐姓埋名地躲在小镇上,就是为了看我当众出丑!”

沈砚白站在岸边,双手背在身后,神情平静地说:“路是堂兄自己选的。你贪掌家之权,侵吞公产,排挤旧部,这些年里动了多少不该动的心思,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我今天所做的,不过是把属于自己的东西要回来。”

沈崇胸膛急促的起伏着,脸色时而苍白时而青灰,他甩了甩袖子狼狈地上了船。

火把逐渐熄灭,码头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江水拍打着岸边,一浪接一浪。

乡亲们也识趣的散去了。

临走前,王媒婆还对我们挤眉弄眼地说:“小两口有事慢慢说,床头打架床尾和!”

偌大的码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咳。”他说,“夫人。”

我转过脸去,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气,“我是青州乔家的母老虎,一顿饭吃三碗,承担不起你沈大少爷这样喊。”

“传闻本就当不得真。”他说话的语气低沉了一些。

“不能当真吗?”我猛地转过身,三年来的委屈一股脑儿地扑了上来,“沈砚白!你敢说你没认出我来?天天坐在饭桌旁边跟我打哑谜,你看得很尽兴是不是?”

我攥起拳头往他胸口狠狠砸去,“三年前我宁可跳江假装死亡,也不愿意嫁到沈家。好不容易找到可以一起安安心心过日子的人,结果偏偏就是你!”

他站在我面前纹丝不动,任我打他,直到我力气耗尽才伸手攥住我的手腕。

他眼里泛着沉郁的情绪,声音十分沙哑,“那你呢?乔知愿。你不也早就猜到了我是谁吗?一次次地试探我,在雨夜里旁敲侧击地问我的来历,你不也陪我演了整整三个月?”

我一僵,嘴边的火气好像被戳破了一个洞。

他盯着我泛红的眼尾,喉结动了动,说道:“我不说破,是怕你一旦知道我的身份,又像当年一样拼命逃跑。我宁愿一辈子做白先生,守着这家小酒馆,也不愿意看着你从我眼前溜走。”

我怔怔地看着他,愣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我吸了吸鼻子说道:“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他说话的声音很轻。

“三年前我假死脱身后,一上岸就听到有人议论,说沈家大少爷没了。”

我看着他,嗓子里还带着没消的哽咽,“那时候我刚‘死’过一次,觉得这个人和我同病相怜,怪可怜的。”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着袖口的布料,压低了些声音说道:“后来在镇上安顿下来,经常会有街坊来询问我夫家的情况,我觉得麻烦随口说夫家姓沈,人已经没有了。就当……给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凑个同路的名分。”

“所以沈砚白,”我仰起脸,泪珠还挂在腮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从三年前你‘死’的那天起,就已经是我挂在嘴边的‘亡夫’了。”

他愣在原地,忽然低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敞亮,裹着江风飘出去很远。

笑完,他伸手扣住我的手腕,稍稍用力,把我拉到了他身前,十指扣住我的手。

“知愿,跟我一起回青州吧。”

“将你的名字,堂堂正正地接回乔家的族谱。”

“然后我们重新成亲,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我沈砚白用真名,再娶你一次。”

我故意板起脸,抬着下巴瞪着他:“聘礼呢?当初说好的是二十万两银子,少一文都不行。”

“沈家的家主印,临水到苏杭的整条杂货商路,还有我这个人。”他俯身将我搂进怀里,贴近我的耳畔低声说:“全都是你的。”

“这还差不多。”我伏在他肩头小声嘟囔,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

7

几个月后,青州乔家办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酒席。

乔家大小姐复活还乡,还乡那日,码头挤满了人。

崔氏已经收回了管家之权,由族长监管,乔家船行重新挂上了大小姐的灯笼。

我跪在父亲的灵位前,“爹,女儿回来了。”

“您总说我这脾气,嫁出去也是个祸害。您看,我把自己嫁了,嫁的还是当年那个‘暴戾克妻’的沈砚白。”

“他人很好。您在底下,安心吧。”

又过了一个月,京城沈家也办了一次酒席。

沈崇把所有的家产都交了出来,被老太太用拐杖打出了京城,只给他留下一个小铺子维持生计,再不许插手商行事务。

再往后,是我们第二次成亲。

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从青州一直抬到京城。

迎亲船队过黑水滩时,两岸的老百姓都带着自己的孩子去看热闹。

有人小声嘀咕:“听说三年前,新郎和新娘,就是在这片江面上‘死’的。在这地方办喜事,不晦气吗?”

沈砚白穿着大红喜服站在船头,听到这话之后朗声一笑:“三年前我们在这江面上死里逃生,三年后又在这地方拜堂成亲,这就是从哪里躺下,就从哪里成亲。”

两岸的人们哄笑起来,鞭炮声震耳欲聋。

洞房花烛夜,还是那套流程。

喝完了合卺酒,他握着空杯,忽然开口:“夫人,有件事我一直都没告诉你。”

我眼皮跳了一下,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又要讲一遍死过一次的老把戏?”

“不是这个。”他放下酒杯,手指轻轻的抚过杯沿,烛光映在他眼底,晃出点点暖意,“当初镇上王媒婆上门说亲的事,我对外拒绝的理由,从前没和你说过。”

我挑了挑眉毛:“你不都当场回绝了?还能有什么特别的说法。”

“对外打发人总得有个合理的由头。”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我跟王媒婆说,我早有婚约在身,未过门的妻子姓乔。那时候我们还没挑明心思,总不能直接说中意了酒肆的老板娘,就随口拿这个由头挡了回去。”

我一下子愣住了,感觉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的碰了一下。

原来兜兜转转,我们早在各自的随口一言中就已经把对方列入了自己人生的行列之中。

红烛燃烧时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照亮了整个房间。

“沈砚白。”我揪着他的衣襟,鼻子有点发酸。

“嗯?”

我吸了吸鼻子,又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次算是扯平了。”

他低笑了一声,伸手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下巴轻轻的抵在我的发顶上:“以后的岁岁年年,生生世世,我们都绑在一起了。”

“下辈子可不许再绕这么大的弯了。”我闷声埋在他胸口。

“好。”他低下头来,在我眉心轻轻一吻,“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直奔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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