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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49:18

当了八年土匪头子,洗白第五天被亲娘拿着擀面杖逼去进宫选秀。

我:???

殿选抬头那一刻,龙椅上皇帝手里的玉如意“哐当”砸在地上。

他看我的眼神,活像见了索命的阎王。

我也愣了。

好家伙。

压寨相公???

他腿肚子哆嗦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大、大当家,你怎么在这?”

我面不改色:“我来应聘皇后的。”

他当场腿软,顺着龙椅滑到了桌子底下。

01

金盆洗手后我连个安生觉都没睡上。

“砰!”

擀面杖拍桌上,碗碟蹦起来,连灶台上的猫都炸了毛。

我娘叉腰站灶房门口,鼻孔朝天。

“选秀的旨意,半个月前就贴到村口了。”

我嚼着馒头没抬头。

“我一个土匪头子,去选秀?”

“什么土匪头子!”擀面杖又拍过来,这回朝我后脑勺招呼。

“那是过去!你现在是良民!户籍我托你三舅花了二十两银子办的!”

“二十两?”

我馒头差点噎在嗓子眼。

“三舅他黑你吧。”

“你管他黑不黑,户籍到手了就是好的。”

我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桌上。

白纸黑字,官府红印。

姓名:沈蛮蛮。

籍贯:清河郡,柳溪村。

身份:良家女。

我盯着那个“良家女”看了半天。

八年前我落草,三年前在翠屏山立寨。

方圆百里的商队听见“沈大当家”仨字腿就发软。

现在,良家女。

“你看什么看,赶紧吃完收拾东西。”

“我不去。”

话音没落,擀面杖呼着风就到了。

我侧头躲过去。

我娘第二下就追上了。

“你以为你洗白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今天!”

“我洗白是因为朝廷大赦!”

“大赦是老天爷给你的台阶!你蹬鼻子上脸不下来是吧?”

擀面杖第三下。

没躲。

硬吃了一记。

我娘这个人,年轻时候在镇上卖豆腐,能把欠账的屠户追三条街。

我的拳头功夫,一半是在山上练的,一半是小时候躲她擀面杖练的。

“你今年十九,明年就二十了。”

“行了行了。”

我把馒头塞嘴里,含混问了句:

“选上怎么办,选不上怎么办。”

“选上了你就是娘娘,选不上你就回来嫁隔壁王屠户的儿子。”

我噎住了。

王屠户的儿子我见过,膀大腰圆,夏天三里地外都能闻着味儿。

我娘看我表情,眼睛一亮,趁热打铁。

“选秀的姑娘管吃管住,绫罗绸缎穿着,宫里头什么没有?”

“殿选是看脸的。”我说。

“你那张脸还不够看?”我娘上下打量我一遍,“随我。”

这话我没法接。

可问题不在脸。问题在于宫里那位天子,我认识。

三年前,翠屏山上。

我亲手把他从官道上截下来的。

他那时候还是个皇子,微服出巡,带着四个侍卫。

四个侍卫被我手下缴了械。

他本人被我拎到寨子里,关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

我管他叫“压寨相公”。

他气得脸发白,但一个字不敢吭。

后来朝廷大军围山,他趁乱跑了。

再后来,老皇帝驾崩,他登基。

再再后来,大赦天下,我这个土匪头子莫名其妙被赦了。

我娘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女儿,如今回来了,该嫁人了。

我看着那张户籍纸,脑子转了三圈。

进宫。

见到他。

他认出我。

然后呢?

杀我灭口?

不敢。

他要敢,三年前在山上就动手了。

那三个月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生怕我把他炖了。

“走不走?”我娘举着擀面杖。

“走。”

我把碗一推,大不了,再会会老熟人。

02

进京那天下着小雨。

我跟一群十六七岁的姑娘挤在礼部的院子里,排队验身。

嬷嬷拿尺子量身高,捏手腕,看牙口。

跟挑牲口似的。

量到我的时候,嬷嬷手一顿。

“你手上这些茧子……”

“做农活磨的。”

嬷嬷多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排在我前面的姑娘回头偷看我,眼神带着点怯。

“你……好高。”

我一米七二。

在这群莺莺燕燕里头,鹤立鸡群。

初选过了复选又过了。

到殿选那天,剩下十二个人。

太监领着我们穿过长廊,进了正殿。

两列站好。

我站最后一排,左边第三个。

按规矩,不许抬头,不许出声,等天子点名。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

我盯着自己的鞋面,数地砖上的纹路。

一个太监尖着嗓子开始念名字。

念一个,站出去一个,行礼,抬头,等天子端详。

前面几个姑娘走完了流程,有的被留牌子,有的被撂牌子。

轮到我了。

“清河郡,沈蛮蛮。”

我往前走了三步。

跪下。

行礼。

“抬起头来。”太监说。

我抬头。

正对面,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明黄的袍子,玉冠束发,手里握着根白玉如意。

和三年前比,胖了点,白了点。

但那张脸,我认得。

太认得了。

在翠屏山上,这张脸对着我哭过,求过,骂过(小声骂的),还被我按着脑袋吃过三个月的糙米饭。

他看到我的脸“哐当”。

玉如意砸在地上。

他整个人僵在龙椅上,脸从白变青。

旁边的太监总管吓了一跳,弯腰去捡如意。

“陛下?”

他没听见。

他盯着我,喉结上下滚了好几遍。

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大、大当家……你怎么在这?”

声音不大。

但殿上安静,前排的两个秀女都听见了。

她们回头看我。

我纹丝不动,半点表情没给。

“回陛下,民女前来应选。”

他的手抓着扶手,“你……应选?”

“对。”我顿了一下,“应聘皇后的。”

他的腿肚子抖了。

能看见明黄袍子下摆在抖。

然后他整个人顺着龙椅往下出溜,滑到了龙案底下。

殿上死寂。

太监总管趴在地上往桌底看。

“陛下?!陛下!”

我站在原地,没动。

旁边的秀女已经吓白了脸。

大殿乱了好一阵。

太医来了三个,掐人中的掐人中,扇风的扇风。

皇帝被搀出来的时候腿还在抖。

太监总管清嗓子宣布殿选暂停。

所有秀女退到偏殿候旨。

我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听见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哀嚎。

“她怎么来了……朕不是大赦了吗……大赦就是让她回家种地的啊……”

我没回头嘴角翘了一下。

在偏殿等了两个时辰。

有太监来传话,说今日殿选结束,结果明日公布。

其他秀女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我听见有人小声说:“刚才陛下叫那个高个儿的‘大当家’?什么意思?”

“不知道,你看陛下吓成那样……”

“该不会是什么仇人吧?”

我坐在角落里没搭理她们。

第二天一早,结果贴出来了。

十二个秀女,留了六个。

我的名字在第一个。

旁边备注:赐住——景阳宫。

我问领路的宫女:“景阳宫在哪?”

宫女表情有点为难。

“在……西北角。”

我懂了把我塞到最远的角落,眼不见心不烦。

行吧。

反正我也不是来享福的。

我是来——

算了,我也不知道我来干嘛的。

我娘让我来的。

03

景阳宫名字好听,到了一看。

院墙上爬的藤都枯了。

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个脑袋。

推门进去,一股霉味。

领路的宫女站在门外,不肯进来。

“沈小主,奴婢……先告退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屋里拢共分了两个人伺候我,一个烧火丫头,一个扫地太监。

烧火丫头叫小莲,十三四岁,看见我就哆嗦。

“小、小主,奴婢给您烧水。”

“别抖,我不吃人。”

她抖得更厉害了。

第一天就这么过了。

第二天中午,来人了。

一个嬷嬷领着四个宫女,排场不小。

“沈小主,太后娘娘请您去寿康宫请安。”

太后。

皇帝他娘。

我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去了。

寿康宫和景阳宫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金丝楠木的门框,地上铺的砖能照出人影。

熏香味道浓,但不刺鼻,是好东西。

太后坐在正位上。

五十来岁,保养好,看着像四十出头。

笑眯眯的,手里转着佛珠。

太慈祥了。

“来,到跟前来,让哀家看看。”

我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礼。

太后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

“好高的个子。清河郡的水土养人。”

“谢太后夸奖。”

“家里做什么营生?”

“种地。”

“父亲呢?”

“没了。”

“哦……苦命的孩子。”

太后拍了拍我手背,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很快收起来了。

“母亲还在?”

“在。卖豆腐。”

太后身后站着的一个宫装女人轻轻笑了一声。

不大。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太后没回头。

那女人自己开了口。

“卖豆腐的人家也能入宫选秀,本朝倒是开明。”

我看过去。

二十出头,鹅蛋脸,柳叶眉,一身水红的衣裳,头上钗环少说值三间铺面。

“这是淑妃。”旁边的嬷嬷低声提醒我。

淑妃。

我笑了一下。

“娘娘说得对。我娘还说了,卖豆腐的女儿和将军的女儿,进了宫都一样。”

淑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太后却拊掌。

“说得好。进了这道宫门,都是一家人。”

她看着我,目光沉了沉。

“蛮蛮,哀家叫你蛮蛮可好?”

“太后随意。”

“蛮蛮啊,宫里规矩多,慢慢学,不急。有什么不懂的,问你身边的嬷嬷。”

顿了一下。

“哀家听说皇帝把你安排在了景阳宫?”

我点头。

太后转头对身边的大宫女说:

“去告诉内务府,景阳宫年久失修,给沈小主换个地方。”

“换到承乾宫东偏殿。”

淑妃脸色变了。

“太后,承乾宫东偏殿挨着臣妾的——”

“正好。”太后笑着打断她,“你们年纪相仿,做个伴。”

淑妃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行礼谢恩。

心里把这局面翻来覆去转了两圈。

太后把我从冷宫调到淑妃隔壁。

不是心疼我。

是往淑妃眼皮子底下塞了颗钉子。

也是把我架到了火上。

这宫里的水,比我想的深。

但没关系。

翠屏山的水更深。

我在那儿趟了三年,也没淹死。

出了寿康宫,日头正好。

我站在宫道上,深吸一口气。

远处,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过来,弯腰附到我耳边。

“沈小主,陛下口谕——今晚戌时,御花园东亭,请您务必到场。”

小太监说完就跑了。

我站在原地。

戌时。

御花园。

他要干嘛?

求我保守秘密?

还是直接把我灭了?

我摸了摸袖子里藏的那把小刀。

老娘还怕他不成。

04

戌时御花园。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身边一个人都没带,胆子见长了。

我走进亭子,踩到一片落叶。

“咔嚓”一声。

他整个人弹了起来。

茶杯差点飞出去。

转过身看见我。

他嘴角抽了抽。

想往后躲,又没敢躲。

“大……”

“叫名字。”我打断他。

他咽了口唾沫。

“沈、沈蛮蛮。”

“嗯。”

我在石凳上坐下,翘了个二郎腿。

他站在那儿不敢动。

跟三年前在山寨里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我坐着他站着,我吃肉他看着。

“说吧,找我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沈蛮蛮,你到底来干什么?”

“选秀。”

“你骗谁呢!你一个土匪头子来选秀?你到底想干什么?要钱?要地?还是要什么?”

“我娘让我来的。”

他愣了。

“……你娘?”

“嫌我嫁不出去,正好赶上选秀,就把我撵来了。”

“你是说……你来选秀……是因为你娘?”

“不然呢?你以为我惦记你?”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谁说你惦记我了!”

“那你紧张什么。”

他说不出话了。

我看着他这副德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三年前在山上,他刚被抓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嘴硬,身子软。

骂我匪类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我就问你一件事。”他终于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我的眼睛。

“山上的事……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没有。”

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松下来了。

“那你能不能——”

“但我不保证以后不说。”

他又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陛下找我就为了这事?”

“不是,我还想说。”

“那就明天再说。”

我转身往外走。

“等等!”

他追了两步,一把拽住我袖子。

我低头看了眼他的手。

他立刻松开。

“你……你袖子里是不是藏了东西?”

我顿了一下。

刚才他拽袖子的时候,碰到了那把小刀。

“没有。”

“我摸到了,硬的,长条形。”

“你一个皇帝,摸女人袖子?”

他脸又红了。

“我不是故意的。”

“传出去你名声不好。”

“你别岔开话题!你带刀了是不是?你是不是来杀我的?!”

“刀是防身用的。”我说。

“防谁?”

“防你后宫那些人。”

他愣了一下。

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了。

是另一种什么东西,很短暂地掠过他的脸。

“……她们找你麻烦了?”

“还没有。”

“那……”

“早晚的事。”

我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有点苍白。

不像个皇帝。

像个被先生罚到墙角的学生。

“你要是真不想让我待在宫里,一道圣旨把我撂了就行。”

“何必大半夜约我出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撂不了你的牌子。”

“为什么?”

“太后留的你。”

我全明白了。

他这个皇帝,做不了太后的主。

太后留我,有太后的算盘。

他拦不住。

“行了。”我说,“你回去睡吧。”

“沈蛮蛮。”

“嗯?”

“你在宫里……小心点。”

我没回头。

走出御花园的时候,我把袖子里的小刀换了个位置。

05

搬进承乾宫东偏殿第三天。

淑妃来串门了。

带了两盘点心,一壶茶,四个宫女。

排场不小。

我在屋里劈柴。

景阳宫的灶台不好使,承乾宫的也好不到哪去。

内务府送来的炭是碎的,火烧不旺,我干脆自己劈柴。

淑妃进门看见我抡着柴刀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沈妹妹好雅兴。”

我把柴刀往木墩上一插。

“淑妃娘娘坐。”

小莲手忙脚乱去搬凳子。

淑妃坐下,拿帕子捂了一下鼻子。

嫌味儿大。

忍了。

“妹妹搬来这几日,可还习惯?”

“习惯。”

“缺什么跟姐姐说,姐姐让人送来。”

“不缺。”

她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放下。

“妹妹,有件事——后日是太后的茶会,宫里的嫔妃都要到场。妹妹初来,规矩怕是还不熟?”

“不熟。”

“不如这样,姐姐教你。”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见了太后,先福身,再请安,手要放在这个位置。”

她伸手来摆我的胳膊。

碰到我小臂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多停了一秒。

捏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笑着收回去。

“妹妹这胳膊好有劲。种地练出来的?”

“嗯。”

“真好。我们这些人,手无缚鸡之力的。”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桌上的柴刀上。

停了两秒。

“后日茶会,妹妹记得穿正式些。宫里人多嘴杂,穿得不好,叫人笑话。”

“我就这两身衣裳。”

“哎呀。”她捂嘴,“那怎么行。”

转头对身后的宫女说:“去把我那件鹅黄的褙子拿来,送给沈妹妹。”

宫女应声去了。

我没拒绝。

送上门的衣裳,不要白不要。

淑妃走了之后,小莲凑过来。

“小主,淑妃娘娘对您真好。”

“嗯。”

“可是……奴婢听灶房的人说……”

“说什么?”

小莲压低声音。

“淑妃娘娘上个月把一个得宠的答应赶去了浣衣局。那答应到现在还没出来。”

我拿起那盘点心,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

“小主,您听见奴婢说的了吗?”

“听见了。”

“那您——”

“她给的衣裳,后天穿。”

“啊?”

“她想让我出丑,我就穿。”

小莲的脸白了。

“小主?”

“怕什么。”

我把点心盘子推给她。

“吃。别浪费。”

茶会前一天晚上。

那件鹅黄褙子送来了。

我展开看了一遍。

料子不错。

但尺寸不对。

窄了两寸。

我穿上去,保准在腋下崩线。

当着满宫嫔妃的面崩线。

想得挺美。

我拿出针线,连夜把腋下的缝线拆了。

重新放了尺寸。

又把领口收窄了半寸。

在山上的时候,兄弟们衣裳破了都是我缝的。

裁缝的手艺,我比裁缝好。

小莲在旁边看我飞针走线,眼珠子都直了。

“小主……您还会做衣裳?”

“会的多了。”

“那……还会什么?”

“杀——”

她身子一抖。

“——鸡。杀鸡。”

第二天。

茶会。

06

寿康宫花厅。

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太后居中。

左边坐着淑妃。

右边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二十七八,面相冷,眉心一颗朱砂痣。

旁边的人叫她“贤妃”。

其余还有两个嫔,三个贵人,加上另外五个新选秀女。

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我穿着那件鹅黄褙子走进去的时候,淑妃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来。

落在我腋下。

没崩。

服服帖帖。

还挺合身。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笑容没变。

“沈妹妹这身好看。”

“多谢姐姐的衣裳。”

我在末座坐下。

太后开口,聊了些家常。

哪个宫的花开了,哪个庙该去上香了。

说了一刻钟,话头一转。

“新进宫的姑娘们,都有什么才艺?给哀家露两手。”

前面的秀女们一个接一个起来。

弹琴的弹琴,写字的写字,绣花的绣花。

到我了。

“沈蛮蛮。”太后念我名字,“你有什么才艺?”

满屋子的目光压过来。

淑妃端着茶杯,嘴角挂着笑。

等着看好戏。

我站起来。

“回太后,臣女——”

“会什么就展示什么,别拘着。”

“臣女会劈柴。”

全场安静了。

有人憋笑。

淑妃没憋住,轻轻“噗”了一声。

贤妃面无表情。

太后倒是没笑。

“还会别的吗?”

“做饭。杀鸡。缝衣裳。”

这回笑出声的人更多了。

一个贵人捂着帕子笑。

“这是选秀女呢,还是选灶娘呢?”

淑妃开口了。

“妹妹别怪姐姐们笑。宫里讲究才情,琴棋书画总得会一样。你什么都不会……怕是在宫里站不住脚的。”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

“姐姐是为你好。”

这句话在山上我听过一百遍。

“大当家,放了我们吧,我是为你好。”

“大当家,别跟朝廷作对,我是为你好。”

但凡说“为你好”的,没一个真为我好。

我没接她的话。

转头看向太后。

“太后说才艺,没说非得琴棋书画。”

太后挑了下眉。

“那你想展示什么?”

“缝衣裳。”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针,一条线。

早上出门揣的。

“这件褙子是淑妃娘娘送我的。送来的时候窄了两寸,腋下穿不进去。”

全场安静。

淑妃的笑僵在脸上。

“我昨晚拆了重缝的。放了尺寸,收了领口,走了暗线,外面看不出拆改的痕迹。”

我把袖口翻起来,露出里面的针脚。

细密,均匀,一寸九针。

太后身边的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

回头对太后点了下头。

太后看着我,又看了看淑妃。

淑妃的脸已经不好看了。

“送人衣裳,尺寸都量不准?”太后的语气不重,但花厅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回太后,臣妾是让宫女送去的,怕是宫女拿错了——”

“拿错了?”我开口,“褙子里面绣着娘娘的名讳,错不了。”

死寂。

淑妃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太后没再追究。

摆了摆手。

“行了,都散了吧。蛮蛮留下。”

其他人起身告退。

淑妃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余光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笑了。

是刀子。

我没躲。

刀子我见多了。

真的假的都见过。

她的不算快。

人走光之后,太后端着茶,慢慢吹了吹。

“手艺不错。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

“你这孩子挺有意思。”

太后放下茶杯,看着我。

笑意还在。

但眼底的东西变了。

“哀家听说,皇帝殿选那天见到你,摔了玉如意?”

来了。

正题来了。

“是。”

“为什么?”

“陛下可能……觉得臣女长得凶。”

太后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认识皇帝。”

我没说话。

太后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气不大。

但那只手搭在肩上的重量,比擀面杖沉。

“蛮蛮啊。”

“在。”

“哀家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她的声音很轻。

“但你既然进了这道门,就是哀家的人。”

她的人。

不是皇帝的人。

是她的人。

我垂下眼。

“民女明白。”

太后松开手,重新坐回去。

“下去吧。”

我行礼退出来。

站在寿康宫门口,日头晒在脸上。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

针还在,线还在,小刀也还在。

太后知道我跟皇帝有旧。

她不但知道,她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

选秀留我。

安排在淑妃隔壁。

今天单独留我说话。

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她要的不是儿媳。

她要一把刀。

而我——

正好是把刀。

回到承乾宫,小莲迎上来。

“小主,陛下身边的李公公来过了,留了个东西。”

“什么?”

小莲捧出一个小匣子。

打开。

里面是一条帕子。

帕子上歪歪扭扭绣了两个字。

“对不起。”

线头都没藏干净,针脚像狗刨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在山上,他也给我绣过东西。

绣了一只鸡。

我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是凤凰。

我把帕子塞回匣子里。

合上。

“小莲。”

“在。”

“明天教我规矩。”

“啊?”

“宫里的规矩,全部。我要学。”

小莲的眼睛瞪大了。

“小主,您是认真的?”

我坐在桌边。

看着窗外。

太后要刀,我就先当她的刀。

刀把子在谁手里,走着瞧。

07

学规矩学了七天。

第八天出事了。

起因是一碗汤。

淑妃请我去她宫里喝汤。

我没去。

她让人送来了。

小莲端进来,揭开盖子,闻了闻。

“小主,是莲子羹。”

我拿勺子搅了两下。

没喝。

倒在了院子里的花盆里。

第二天,花蔫了。

叶子卷边,土面浮白沫。

小莲吓得腿软,蹲在花盆边上哭。

“小主……这汤有毒……”

“不算毒。”我蹲下来看了看叶子,“巴豆。掺了巴豆粉。喝不死人,但能让人拉三天。”

三天。

正好是太后下一次茶会的日子。

让我当着满宫嫔妃的面跑肚子。

比杀了我还狠。

我没声张。

把花盆搬进了屋里。

当证据留着。

但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寿康宫来人了。

不是请我。

是传话。

“太后口谕:沈蛮蛮在宫中不守规矩,私下议论嫔妃是非,禁足十日,不得出承乾宫半步。”

小莲急了。

“小主没有议论任何人!这是诬陷!”

传话的太监面无表情。

“太后的意思,沈小主领了就是。”

我站在门口。

没辩。

“领了。”

太监走了。

小莲哭。

“小主,淑妃害您,太后罚您,这宫里没有讲理的地方吗?”

“没有。”

“那怎么办?”

“禁足就禁足。正好歇歇。”

我关上门。

坐在桌边。

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淑妃下巴豆,这事太后知不知道?

知道。

太后眼皮底下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那她为什么罚我?

不是因为淑妃。

是因为茶会那天,我让淑妃丢了脸。

太后要用淑妃。

淑妃是太后的刀。

我也是太后的刀。

刀跟刀打起来了,太后先压我一头。

告诉我——别太冒尖。

但这里头还有一层。

她罚我禁足,把我关在承乾宫。

承乾宫隔壁就是淑妃。

她把两把刀锁在一起。

等着看谁先沉不住气。

这老太太,比翠屏山隔壁寨子的老狐狸还难缠。

禁足第三天。

夜里。

有人翻墙进来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瓦片响了一下。

手摸到枕头底下的小刀。

握紧。

脚步声落在院子里。

很轻。

但我耳朵灵。

在翠屏山待了三年,听脚步声辨人数是基本功。

一个人。

男的。

脚步不重,不像练家子。

我翻身下床,贴着门边站好。

门被推开了。

月光照进来一张脸。

白白净净,心虚得要命。

“……你没睡?”

皇帝。

堂堂天子,翻我院墙。

“你从哪儿翻进来的?”

“后面那棵树。”

他揉着胳膊,龇牙咧嘴。

“刮了一道口子。”

我看了一眼。

袖子划破了,胳膊上一条红印子,渗了点血。

“进来。”

他缩着脖子钻进屋。

小莲在隔壁睡着了,没醒。

我点了一盏小灯。

他坐在凳子上,眼睛不敢往床那边看。

“你来干嘛?”

“我听说太后罚你禁足了。”

“所以?”

“所以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我又不会死。”

他低下头。

手指绞着那片破袖子。

“我知道是淑妃搞的。巴豆的事,我查过了。”

我看着他。

“你查了,然后呢?”

他没说话。

“你去找太后说了吗?”

没说话。

“你去罚淑妃了吗?”

还是没说话。

我懂了。

“你什么都没做。”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声音很低。

“我做不了主。”

三年前在山上,他也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我问他,你一个皇子,出门怎么才带四个人?

他说,我做不了主,侍卫是母后安排的,行程是母后定的,去哪条路是母后选的。

我当时以为他在叫苦博同情。

现在看——

他没骗我。

“沈蛮蛮。”

“嗯。”

“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

皱巴巴的,像是藏了很久。

“这是什么?”

“你先看。”

我展开。

灯光昏暗,凑近了才看清。

是一份手抄的名册。

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籍贯、家世、入宫年份。

最底下一个名字——

沈蛮蛮,清河郡,柳溪村。

旁边有一行小字,朱砂红墨写的。

不是皇帝的字迹。

“此女必选。”

我认得这笔字。

前几日在寿康宫,太后写名帖的时候我瞄过一眼。

是太后的字。

这份名册——

是选秀之前就定好的。

我抬头看他。

“太后在选秀之前就圈了我的名字?”

他点头。

“她知道你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捏着那张纸。

指节发紧。

“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太后寿康宫的嬷嬷换班的时候,我让李公公偷抄的。”

他看着我。

眼睛里没有怕了。

是另一种东西。

“沈蛮蛮,我翻墙来不是看你的。”

“那是什么?”

“提醒你。”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回了一次头。

“太后要的不是皇后。她要的是一个能替她拿住我的人。你在山上拿住过我一次,她觉得你还能拿住第二次。”

“但她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在山上那三个月,是我自己不想走的。”

门关上了。

脚步声消失在墙头。

我站在原地。

手里攥着那张纸。

灯花爆了一下。

屋里重新暗下来。

08

禁足第七天。

我把那份名册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十六个名字。

我是最后一个被添上去的。

朱砂墨迹比其他名字新,是后补的。

说明太后一开始的名单里没有我。

是后来临时加的。

为什么?

因为她查到了翠屏山的事。

查到了她儿子在我山寨里待了三个月。

她需要一个拿捏过皇帝的人,放在皇帝身边。

这个人听她的话,就是她的牵线木偶。

这个人不听话——

她手里一定还有后手。

我开始回忆三年前的事。

那年秋天,翠屏山。

我带人在官道上劫货。

正赶上一队人马经过。

四个侍卫,一辆马车。

侍卫身手不错,但我手下二十多号人,四个不够打。

打完了掀开车帘,里面坐着个年轻公子。

白白净净,瘦瘦高高,吓得脸都绿了。

我问他叫什么。

他说赵安。

假名。

我后来才知道他是三皇子,赵临渊。

把他带回寨子,本来想勒索一笔赎金放了。

但等了一个月,没人来赎。

两个月,还是没人。

三个月——

一个皇子失踪三个月,朝廷不来找?

当时我觉得不对劲。

现在再想——

没人来找他,是因为有人不想找。

太后不想找。

三皇子在山寨里“失踪”三个月,回去之后,老皇帝心疼幺儿,立刻改了册封旨意。

大皇子被废。

三皇子被立为太子。

半年后登基。

如果这三个月“失踪”——

是太后安排的呢?

如果那天官道上那四个侍卫,根本就是故意放水的呢?

如果太后从一开始就知道翠屏山有土匪,故意让儿子经过那条路——

用我的山寨当跳板,制造“皇子历经磨难”的戏码,博取老皇帝同情——

那我当土匪头子这些年,其中有三个月,是给太后打工。

免费的。

我坐在床边。

看着天花板。

笑了一声。

好一个太后。

好一盘棋。

难怪她选秀要加上我。

用过一次的棋子好用,再用一次。

第八天夜里。

墙头又响了。

这回我没拔刀。

开了门等着。

他翻进来,这回利索了点,没刮破衣裳。

但鞋丢了一只。

光着一只脚站院子里,脸上还挂着树叶。

“你能不能走门。”

“走门被人看见怎么办。”

我把他让进屋。

扔了双小莲的布鞋给他。

挤不进去。

他就光着脚坐着。

“名册的事,你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还看出别的了吗?”

我把我的推测说了一遍。

三年前官道上的事。

那四个侍卫。

太后的棋局。

他听完,没吭声。

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

“你早就知道了?”

“我登基那天才想明白的。”

他低着头。

“我从山上回去那天,母后在宫门口等我。哭了一场。第二天就拿着我的事去父皇面前跪了两个时辰。”

“父皇心疼我,骂大哥办事不力,没有及时救我。”

“大哥被废,我被立为太子。”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因祸得福。”

他抬起头看我。

“但这个‘祸’,是我母后亲手推我进去的。”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

不好看。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山上三个月没跑吗?”

“你说过,你自己不想走。”

“对。”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不用按她的安排活。”

院子外面起了风。

窗纸哗哗响。

我看着他光着的脚。

脚趾头冻得发红。

“你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是。”

他又从怀里掏东西。

这回是一封信。

“今天下午送到我案上的。太后的手书。”

我打开。

三行字。

“册封大典定于三日后。沈氏封嫔,赐号安。典礼由寿康宫主持。”

沈氏封嫔。

太后亲自主持。

皇帝连点头的资格都没有。

“她要在大典上做什么?”

他摇头。

“我不知道。但她从来不会白给人东西。封你为嫔,一定有条件。”

“什么条件?”

“可能当天才会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让你没法拒绝。”

我把信折起来。

塞回给他。

“行。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他又沉默了。

“我帮不了你。”

“我没让你帮。”

我站起来,给他开门。

“回去吧。鞋记得从树上拿。”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沈蛮蛮。”

“嗯。”

“大典那天……不管发生什么……”

他没说完。

转身翻墙走了。

树枝晃了两下。

一只鞋从墙头掉下来。

掉到了我院子里。

我捡起来。

看了两秒。

扔回了墙那边。

三天。

太后要在大典上亮底牌。

那我也得准备点东西。

我蹲下来,从床底摸出一个布包。

打开。

里面是我进京那天从家里带的东西。

一根红绳。

一枚铜扣。

一块寿康宫的旧牙牌。

一块半旧的腰牌。

腰牌正面刻着“翠屏山”三个字。

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是他三年前在山上亲手刻的。

刻完之后塞到我枕头底下。

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跑了。

那行字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现在该用了。

09

大典前一天。

淑妃来了。

这回没带点心。

带了四个嬷嬷。

站在我院门口。

“妹妹,明天册封大典,太后让我来教你规矩。”

我开了门。

“请进。”

她没进。

站在门外上下打量我。

“妹妹气色不错。禁足这些天也没瘦。”

“吃得饱睡得好。”

她笑了一下。

让身后的嬷嬷把一套衣裳递进来。

大红的礼服。

绣工精致,金线走边。

“这是明天的册封礼服。太后赏的。”

我接过来。

抖开看了一遍。

这回尺寸对了。

但衣领里面多了一层硬衬。

穿上之后,低头弯腰都不方便。

行大礼的时候,会梗在喉咙口。

跪不利索就是失仪。

失仪就是对太后不敬。

不敬就是罪名。

好毒的心思。

我笑了笑。

“替我谢太后。”

淑妃转身走的时候,多说了一句。

“妹妹明天好好表现。册封之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三个字咬得重。

门关上。

我把礼服摊在桌上。

拆了硬衬。

换成软衬。

从里面改,外面看不出来。

改完之后,把衣裳挂好。

坐下来。

想了一整夜。

太后的牌我摸清了。

她要在大典上当众提条件。

什么条件?

最可能的——让我签一份保证。

保证服从太后管束。

保证约束皇帝。

保证做太后的传声筒。

如果我答应,就是她的傀儡。

如果我不答应——

当众撕破脸。

她手里有翠屏山的事,有我土匪的身份。

一旦揭出来,欺君之罪。

我死。

连带着皇帝也得背一个“知情不报、包庇匪类”的罪名。

她赌我不敢不答应。

但她漏算了一件事。

她不知道那块腰牌上刻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儿子在山上那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以为是绑架。

其实不是。

第二天。

天没亮就有人来催妆。

我穿上改好的礼服。

小莲给我梳了头。

手一直在抖。

“小主,奴婢怕。”

“怕什么。”

“奴婢听说……太后今天要在大典上宣布一件事。”

“什么事?”

“不知道。但灶房的人说,太后昨晚把贤妃也叫去了。两个人关着门说了一个时辰。”

贤妃。

那个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的女人。

眉心一颗朱砂痣。

冷面冷心。

她跟太后是一伙的。

这不意外。

意外的是——

贤妃加上淑妃。

太后把两把刀都亮出来了。

这不像是谈条件。

这像是要动手。

我闭了一下眼。

深吸一口气。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腰牌和牙牌。

贴身藏好。

出了门。

天蒙蒙亮。

宫道上全是人。

太监、宫女、禁军、礼官。

红毯从承乾宫一直铺到太和殿。

我踩着红毯往前走。

两边站满了人。

目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走到太和殿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他。

皇帝站在殿前台阶上。

龙袍。玉冠。手里换了根新的玉如意。

看见我走过来,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但这回没松手。

攥紧了。

我走上台阶。

在他面前停下。

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但我读懂了。

“小心。”

我收回目光。

转身面向殿内。

太后已经坐在了东侧的凤座上。

淑妃站在她左手边。

贤妃站在右手边。

三个人。

六只眼睛。

齐刷刷盯着我。

等我踩进去。

鼓乐响了。

典礼开始。

我迈步进殿。

袖子里的手捏着那块腰牌。

铜的。

硌手。

上面刻着他的字。

歪歪扭扭。

跟那块帕子上的针脚一样丑。

但是管用。

10

礼官念完册封诏书。

我跪在殿中央。

红毯硌膝盖。

“——册封沈氏为安嫔,赐居承乾宫,即日起——”

“慢。”

太后开口了。

礼官闭嘴。

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太后从凤座上站起来。

手里的佛珠没转了。

“哀家有几句话,想在册封之前问问沈氏。”

我跪着没动。

“太后请讲。”

太后走下来。

一步一步。

凤袍拖在地上,窸窣作响。

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沈蛮蛮,清河郡柳溪村人。”

“是。”

“父亡母在,良家出身。”

“是。”

“哀家问你——”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

殿上几百号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翠屏山土匪劫持皇子一案,你可知情?”

底牌掀了。

我身后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礼官手里的诏书差点掉了。

两列朝臣开始交头接耳。

皇帝站在龙椅前面,脸白了。

我跪得稳稳的。

“知情。”

太后等的就是这句。

她抬手,淑妃立刻递上来一卷文书。

太后展开。

“这是当年翠屏山匪寨的卷宗。大当家沈蛮蛮,手下百余人,盘踞翠屏山三年,劫掠商队数十次。”

她顿了一下。

“三年前秋天,劫持三皇子赵临渊长达三月。”

殿上彻底炸了。

“沈氏是土匪?!”

“陛下被劫持过?”

“这种人怎么进的宫?”

太后不理会身后的嘈杂。

盯着我。

“沈蛮蛮,你以良家女身份入宫,隐瞒匪类出身,欺瞒天家。按律——”

她的声音一字一顿。

“当斩。”

全场死寂。

淑妃站在太后身侧,嘴角弯着。

贤妃面无表情,但眼底有光。

她们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布局,下套,禁足,试探。

全是为了今天。

把我架到万人面前,公开处刑。

我要是求饶,就是认罪。

我要是不认,卷宗白纸黑字。

左右都是死。

太后的声音又响了。

“除非——”

她停了三秒。

“你愿意在这大殿之上,立下誓约。从今往后,一切听从哀家安排。哀家可以既往不咎。”

条件来了。

跟我猜的一模一样。

当众签卖身契。

做她一辈子的提线木偶。

殿上所有人都看着我。

等我低头。

等我哭。

等我跪着爬到太后脚边磕头求饶。

我直起腰。

“太后说完了吗?”

太后眉头皱了一下。

“你——”

“我有样东西,想请太后看看。”

我从领口里摸出那块腰牌。

铜的。

拇指大小。

攥在手心里,被体温捂热了。

我举起来。

“这是什么?”太后的目光落在腰牌上。

“翠屏山的腰牌。”

“大胆!你把匪寨的东西带进宫——”

“请太后翻过来看背面。”

太后没接。

贤妃上前一步,拿过腰牌翻了个面。

看了一眼。

脸变了。

太后夺过来。

看了三秒。

她的手开始抖。

腰牌背面,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

“赵临渊此生只娶沈蛮蛮。”

落款是一个“渊”字。

刻得很深。

刀痕用力过猛,把铜面都划出了毛边。

三年前的字迹。

殿上的人看不见那行字,但看见了太后的脸色。

从白到青。

从青到铁。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大殿回音好,每个字都送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三年前秋天,三皇子赵临渊途经翠屏山,被我手下拦截。”

“不假。”

“但太后的卷宗上没写的是——那条路是太后安排的。那四个侍卫是太后的人。”

太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胡说。”

“我手下活捉那四个侍卫之后搜了身。每人靴筒里都藏着寿康宫的差遣牙牌,换装时没来得及收走。”

我从袖子里摸出第二样东西。

一块牙牌。

寿康宫内侍的身份牙牌。

三年前从侍卫身上搜到的。

我留了一块。

当时只是习惯。

土匪嘛。

什么都留。

不知道哪天就用上了。

今天用上了。

太后盯着那块牙牌。

不说话了。

我继续。

“太后派自己人假扮侍卫,故意让三皇子落入匪手。三个月不派人来赎。”

“三个月后派大军围山,三皇子‘死里逃生’归来。”

“老皇帝心疼儿子,废大皇子,立三皇子为太子。”

“太后好手段。”

朝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淑妃的笑没了。

贤妃退了半步。

太后站在原地。

佛珠掉在了地上。

滚了三圈。

停在我膝盖前面。

11

太后没说话。

足足十秒。

殿上几百人,没一个敢出声。

连呼吸都轻了。

她盯着我手里的牙牌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表情又变了。

不是愤怒。

是那种被看穿了所有底牌之后的冷静。

“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牙牌是死物,不会说谎。”

“三年前的旧物,谁知道真假。”

“验就是了。寿康宫内侍的牙牌,每一块都有编号。内务府有底档。调出来一对,真假立现。”

太后的眼角跳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底档如果还在,一查就穿。

底档如果被销毁了——

那销毁本身就是心虚。

怎么都堵死了。

太后转头看向龙椅的方向。

“皇帝。”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转过去。

他站在龙椅前面。

脸上没有血色。

但没有抖。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不抖。

“你说。”太后的声音平得吓人,“这块腰牌上的字,是不是你刻的。”

全场的目光又压到他身上。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给他任何暗示。

没点头,没摇头,没使眼色。

这一步他得自己迈。

我替不了他。

沉默了五秒。

他开口了。

“是我刻的。”

太后闭了一下眼。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他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

走过朝臣中间。

走过淑妃身边。

走过贤妃身边。

走到我面前。

站定。

然后——

弯腰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当着满殿文武。

当着太后的面。

他把我扶起来了。

“三年前在翠屏山那三个月。”

他的声音传遍大殿。

“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三个月。”

朝臣齐齐噤声。

他转过身。

面对太后。

“母后安排的路,安排的侍卫,安排的‘失踪’。儿臣知道。”

太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儿臣也知道,母后选秀加上蛮蛮的名字,不是为了给儿臣选妻。是为了给自己选一颗棋子。”

“放肆。”太后的声音终于冷了。

“儿臣不敢放肆。儿臣只是说实话。”

他从我手里接过那块腰牌。

举起来。

面向满殿的人。

“这是朕三年前亲手刻的。一刀一刀刻的。那时候朕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被困在山寨里的皇子。”

“但朕在那座山上,第一次有人拿朕当普通人。”

“不是太子,不是棋子,不是谁的工具。”

“就是一个人。”

他把腰牌翻过来,字朝外。

“朕说过,此生只娶沈蛮蛮。”

“朕今天兑现。”

他转头看着礼官。

“册封诏书改一句。”

礼官哆嗦着抬头。

“安嫔改为——皇后。”

殿上炸了。

朝臣们全站了起来。

“陛下!不可!”

“此事于礼不合!”

“沈氏出身——”

他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

“朕说了算。”

四个字。

斩钉截铁。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三年前在山上的那个男人。

被绑了绳子,蹲在柴房里,气得脸发白,骂我匪类的那个人。

他终于站直了。

太后还站在原地。

没有动。

淑妃的脸已经煞白。

她扭头想走。

“站住。”

不是皇帝喊的。

是我。

淑妃停了。

“巴豆的账还没算。”

淑妃的身子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

“你送来的莲子羹里掺了巴豆粉。我没喝,倒花盆里了。花盆和土还在我屋里。”

淑妃看向太后。

太后没看她。

没人替她说话了。

“还有那件鹅黄褙子。故意做小两寸,想让我在太后茶会上当众出丑。”

淑妃的嘴张了张。

“贤妃。”我又看向右边。

贤妃面无表情,但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昨天晚上你跟太后关着门说了一个时辰。商量的是今天大典上怎么配合太后唱戏。”

“你没做坏事,但你站在做坏事的人那边。”

“一样。”

贤妃低下了头。

太后终于动了。

她转过身。

背对着我们。

背对着满殿的人。

走了三步。

停了。

“哀家累了。”

声音老了十岁。

“册封的事……皇帝自己定吧。”

她往殿外走。

没人拦。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沈蛮蛮。”

“在。”

“哀家小看你了。”

走了。

凤袍的尾摆拖过门槛,消失在日光里。

殿上慢慢有了声音。

嗡嗡嗡的,像炸了锅。

我站在原地。

他还握着那块腰牌。

手心全是汗。

“你手抖了。”我说。

“没有。”

“抖了。”

“那是激动。”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几百号人在旁边看着我们。

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那种卸掉了所有重量之后的、轻飘飘的笑。

“大当家。”

“嗯。”

“我兑现了。”

12

册封当天就办了。

没有拖。

礼官手忙脚乱改了诏书。

朝臣们吵了一个时辰。

他坐在龙椅上一句话不说。

等他们吵完了,问了句:

“吵完了?那就盖印。”

皇后印玺拿出来的时候,我掂了掂。

纯金的。

沉得很。

比我在山上用的砍刀还沉。

册封完当天晚上。

我搬进了坤宁宫。

金丝楠木的架子床,八扇屏风,熏炉里烧着沉香。

小莲跟着我进来,摸了摸床帐子,眼泪掉下来了。

“小主……不对,皇后娘娘……奴婢做梦都没想到……”

“别哭。去烧水。”

“是!”

她擦着眼泪跑了。

我坐在床边。

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

翻到背面。

“赵临渊此生只娶沈蛮蛮。”

我用拇指摸了摸那些刀痕。

三年了。

铜都氧化了。

字还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进来了。

换了常服,没戴玉冠,头发随便束着。

跟三年前在山寨里一模一样。

进门先四处看了看。

然后看我。

“适应吗?”

“比山上强。”

“那是。”

他在我对面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跟三年前在山寨里吃饭时候一样。

那时候也是隔着一张桌子,我吃肉他看着。

后来我给他分了一个鸡腿。

他接过去啃了一口,眼圈红了。

说在宫里从来没人给他鸡腿。

我当时以为他演的。

现在想想,可能是真的。

“今天的事……”他搓了搓手,“母后那边,我会去处理。”

“怎么处理?”

“她毕竟是我母后。不能太过。让她在寿康宫养老,不再过问前朝后宫的事。”

“淑妃呢?”

“降为贵人。搬到西六宫去。”

“贤妃?”

“她没做什么实质的事。警告一次,下次再犯,一样处置。”

我看着他。

处理得有分寸。

不狠,但到位。

“行。”

“你就没别的想说的?”

“没有。”

他有点失落。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窗。

月亮很亮。

照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亮得刺眼。

“赵临渊。”

“在。”

“当年在山上,你往我枕头底下塞腰牌那天。”

“嗯。”

“我追出去了。”

他愣了。

“追到山脚下,看见你上了朝廷的马车。”

“你——你追出来了?”

“追了。你没看见。”

他站起来。

走到我身后。

站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你是皇子,我是土匪。那时候叫住你又能怎样。”

他没说话。

然后我感觉后背贴上了一个额头。

他把脑袋抵在我背上。

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在山上的最后一个月,他就是这样。

我坐着劈柴,他走过来,把额头抵在我后背上。

不说话。

就靠着。

那时候我以为他犯病。

现在知道了。

不是犯病。

“三年。”他闷闷地说。

“嗯。”

“三年都不来找我。”

“你是皇帝。我是土匪。怎么找。”

“那现在呢?”

“现在——”

我转过身。

他抬起头。

眼圈红了。

跟当年啃鸡腿那次一样。

“现在你是我男人。”

他愣了两秒。

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嘴唇哆嗦了半天。

蹦出来一句——

“大、大当家说了算。”

我笑了。

三年前翠屏山上没笑过几次。

在宫里这些天也没笑过。

这是头一回。

门外忽然传来小莲的声音。

“皇后娘娘!有家书!清河郡送来的!”

我接过信拆开。

我娘的字。

歪歪扭扭跟他的刀法一个水平。

“蛮蛮,听说你选上了,还当了皇后。隔壁王屠户他儿子哭了一宿,别管他。你在宫里好好的,吃饱穿暖,别跟人打架。”

“另外——”

“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外孙?”

“你娘等着抱呢。”

“擀面杖我留着,随时能寄。”

我把信折好。

塞回信封里。

他伸着脖子偷看。

“你娘写什么了?”

“催生。”

他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这、这才第一天——”

“我娘的擀面杖不认日子。”

他缩了缩脖子。

“你娘那根擀面杖……能不能别带进宫?”

“已经在路上了。”

他的脸垮了。

我把信揣进怀里。

红绳和铜扣还压在匣底。

走到桌边坐下。

拿起一个橘子剥开。

掰了一半递给他。

他接过去。

低头看着那半个橘子。

看了很久。

“怎么了?”

“想起在山上你给我鸡腿那次。”

“记性挺好。”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有人拿我当人。”

“你本来就是人。”

他笑了一下。

把橘子塞嘴里。

“甜的。”

“宫里的橘子能不甜吗。”

“不是橘子甜。”

窗外月亮正圆。

坤宁宫的灯点了一排。

我吃着橘子,看着窗外。

身后的人在剥第二个橘子。

笨手笨脚。

皮碎了一桌子。

跟刻腰牌一个手艺。

但没关系。

留着慢慢教。

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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