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窒息婚姻,处处都是刀子
夜里十一点半。
主卧只开一盏昏昏沉沉的小夜灯。
苏梅侧身子贴在大床外侧,半个胳膊都悬在床沿。今年四十岁,私企财务部经理,手下管五个人。白天在公司,审报表、核预算、对接税务审计,头脑清醒做事利落。
可一踏进家门,所有职场底气,都被傅景峰磨得精光。
常年加班久坐,她腰腹堆了一圈软肉,肩背僵硬。她套着洗得发旧的家居服,眼皮沉重,浑身疲惫。
身旁躺着丈夫傅景峰。
他开了一家汽车修理铺,生意时好时坏,每个月只往家里拿一千到两千块钱。房贷、女儿初中学费补课费、一家人吃喝,所有大头开销,完完全全压在苏梅的工资上。
修理铺赚的钱,大多被他自己拿去进货、跟朋友喝酒应酬。回到家,反倒一副家里功臣的姿态。
傅景峰自己啤酒肚高高鼓起,肚皮圆滚滚,活像快要临盆一样。可他毫无自知之明,平日里总爱拿苏梅的外貌身材说事。
“你看看你,肚子都出来了,脸上皱纹也多,老气横秋。”
每次讲这种话的时候,他挺着自己圆滚滚的大肚子,眼神满是嫌弃,完全照不见镜子里的自己。
不止日常言语贬低,二人夫妻生活更是一地狼狈。
很多时候苏梅放下疲惫想要靠近,傅景峰就翻个身背对着她,随口搪塞。
“今天铺子里干活太累了,不想。”
可转头,他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能熬到后半夜。
偶尔勉强应付一次,完事又会随口叨叨,拿她身材说事:“也就我不嫌弃你现在这样子。”
苏梅心里慢慢积攒一层又一层的失落。身体得不到温存,精神还要承受不断的贬低。
此刻傅景峰四仰八叉霸占大半张床,那鼓鼓的啤酒肚把睡衣撑得紧绷绷,被子全部卷在自己怀里。
“呼噜——呼噜!”
震天的呼噜一声叠一声往外冲。
没过片刻,他眉头一拧,嘴唇蠕动,开始说梦话,嗓门很大。
“螺丝拧紧!这点活都干不好!”
右腿紧跟着高频“哒哒哒”疯狂抖床垫,整张床跟着咚咚震动。
苏梅被震得浑身发麻,心脏砰砰狂跳。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深夜被他的梦话和抖床猛地惊醒。
她忍了又忍,伸手轻轻推了推傅景峰胳膊。
“傅景峰,你轻一点,别抖床了,呼噜也小点。”
就这么一句话,傅景峰眼睛都没睁,脑袋歪过来,张口就骂,语气凶狠。
“睡个觉b事怎么这么多!你能不能安分一点!”
吼完,他翻个身,后背对着苏梅,呼噜、抖床半点没收敛。
苏梅手僵在半空,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白天在公司,五个组员的工作要盯,一堆账目要核对。下班赶回家,还要买菜做饭。辛辛苦苦做好一桌饭菜,只要口味稍微不合傅景峰心意,他当场就垮下一张脸,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一声不吭撂脸色。
女儿读初中住校,但凡考试成绩下滑,傅景峰第一反应不去找孩子沟通,转头就把所有锅扣在苏梅头上。
上次月考,女儿名次掉了十几名。晚饭桌上,傅景峰把饭碗往桌上重重一墩,眼睛瞪向苏梅。
“都怪你!女儿你根本不上心!成绩考成这个样子,你这个当妈的怎么当的!”
苏梅握着筷子,指尖泛白。
“女儿从小到大,你管过一次吗?现在住校,一周才回来一次,女儿回家我也会辅导,我已经尽力了。房贷学费是我在挣。”
“尽力有什么用,结果摆在这!”傅景峰下巴一抬,满脸理直气壮,“挣钱能比女儿重要?女人家重心就该放在家里。再说你现在身材走样,肚子那么大,脸上也老了,也该把心思多放点在家里。”
苏梅听完,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腰腹,再瞥一眼他那高高隆起、快要把睡衣撑破的大肚子,心里一阵讽刺。他自己肚子鼓得就像要生了,还有脸嫌弃她。
周末,苏梅连续加班两周,身心俱疲。她想着,难得休息一天,不想做饭,提议一家人出去下馆子吃顿好的。
这话刚说出口,傅景峰脸立刻沉下来,声音拔高,隔壁房间写作业的女儿都听得清清楚楚。
“出去吃?家里有锅有灶你不做,非要出去花冤枉钱。你就是懒!家务活一点不想沾!”
苏梅皱起眉:“我天天上班,回家还要做饭,我就想歇一次。”
“上班谁不上班?就你金贵。”傅景峰嗤笑,“我在修理铺拧一天螺丝我喊累了吗?别一天天只顾着打扮,你都四十了,肚子都凸出来,再折腾也回不到年轻时候。”
还有一次晚饭炒菜。锅里热油飞溅,一滴滚烫的油珠蹦出来,狠狠砸在苏梅手背上。
“嘶——”苏梅疼得猛地缩回手,手背瞬间红起一大片。
她举着发红的手背,下意识皱着眉看向客厅沙发上玩手机的傅景峰,心里还盼着一句关心。
傅景峰抬眼皮扫了一眼,嘴角撇了撇,语气冷冰冰。
“活该,谁叫你非要在厨房折腾。”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除此之外,床上掉头发,他会随手捡起来,直接扔苏梅脸上。苏梅放在家里的私人物件,护肤品、旧包包、纪念小摆件,只要搁在角落,傅景峰收拾屋子的时候,拿起来就直接问她:
“这个你还要不要?不要我就扔垃圾桶了。”
不问清楚用途,不顾是不是对苏梅有特殊意义,仿佛她的东西全是累赘。
她曾经跟他吵过这件事,傅景峰还理直气壮:
“家里地方就这么大,没用的东西留着占位置干什么。”
房贷她还,女儿开销她出,饭她做,家务大半是她在收拾。可在家里,她活得像个寄人篱下的外人,还要忍受丈夫居高临下对自己外貌身材百般挑刺,夫妻之间也几乎没有温情。
正出神,脸颊忽然碰到一缕软软的发丝。
苏梅一愣。
傅景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半分,从枕头上捡起苏梅掉落在床上的长头发,随手捏起来,直接扔到苏梅脸上。
“头发到处掉,床上全是你的,烦不烦。”
说完,他闭上眼,继续呼呼大睡。
那缕头发贴在苏梅的面颊上。
苏梅浑身冰凉,一股恶心感从心底冒上来。
脑海里会反复浮现一些零碎梦境,梦里有个二十二、三岁模样的年轻男子,眉眼干净,会唤她“阿梅”。画面朦胧,她一直以为纯粹是长期压抑、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再加上很久没有和老公过夫妻生活,自己居然做春梦了,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可今晚,委屈一层层往上翻涌。
“难道我四十岁,就要一辈子耗在这里?被人百般挑剔,日复一日消磨自己?”
她不想再躺在这张床上。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赤脚踩过冰凉地板,走出主卧,把门带上。
蜷缩在客厅布艺沙发上,裹一条薄毛毯过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
傅景峰睡眼惺忪走出卧室,头发乱糟糟,那圆滚滚的啤酒肚在睡衣底下格外惹眼。看见睡沙发的苏梅,眉头一皱,语气很不耐烦。
“又睡沙发?你一天天事怎么这么多。”
苏梅熬了通宵,眼底布满红血丝。
“昨天夜里你睡觉骂人,抖床把我吓的心跳难受,还把头发扔我脸上。”
傅景峰满不在乎,嗤笑一声。
“头发?多大点儿事。晚上修理铺忙一天累得要死,睡个觉还要受你挑剔。再说,女人到了你这个年纪,肚子大、气色差,安分过日子就够了,别整天胡思乱想。”
他径直走到冰箱前面拿牛奶。
“早饭怎么没做?我等下要去铺子里干活。”
苏梅胸口那根弦彻底绷断,坐直身子,眼神坚定。
“傅景峰,我要健身,我要改变我自己。”
傅景峰手里牛奶盒一顿,上下扫一遍她身上的肉,嗤的一声笑出来。
“健身?下班要做饭,家里一堆事,你有那闲工夫?都四十岁了,肚子都出来了,还瞎折腾什么。”
“安分守己不是让我受气,还要被你拿身材外貌反复羞辱。”苏梅一字一句,“这一次,我不会三分钟热度。
“随便你折腾。”傅景峰喝一口牛奶,换鞋摔门出去修理铺。
2、满身疲惫健身,夹缝里的微光
苏梅挤尽所有碎片时间。
清晨早起晨跑;下班不直接回家,先泡健身房;睡前在家做居家训练。网购瑜伽垫、弹力带、哑铃。
可家庭的枷锁,一点都没有放过她。
健身练得浑身大汗,肌肉酸痛,走出健身房,她还是要绕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
傍晚。
苏梅刚练完,浑身酸疼,推开家门。
傅景峰从修理铺回来,外套上还带着淡淡的机油味道,直接往沙发一瘫,手机刷短视频,噼里啪啦笑声不停。茶几上,修理铺废弃的零件包装袋扔得到处都是。
看见苏梅进门,他头都不抬,直接下达指令。
“快点做饭,我饿了。”
苏梅把运动包往玄关放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扎起头发钻进厨房。
热油、洗菜、翻炒。做完一桌子菜端上桌。
傅景峰夹起一筷子,嚼两下,眉头紧紧皱起,筷子重重磕在瓷碗边缘,“咔”一声响。
“今天菜没盐味,做的什么嘛,太难吃了,我不吃啦。”还恶狠狠的看了苏梅两眼。
苏梅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疲惫压在心底,没有回话。
吃完饭,傅景峰起身就回沙发继续刷手机,满桌碗筷,碰都不会碰。
苏梅收拾餐桌,洗碗擦灶台,全部做完,才铺开瑜伽垫。
“平板支撑六十秒,收紧核心!”视频教练声音响起。
苏梅胳膊撑住垫子,身子绷直。仅仅八秒,腹部下坠,胳膊发抖,腰塌下去。
“噗”的一声,整个人砸在垫子上,大口大口喘气。
沙发上的傅景峰转过头,抱着胳膊哈哈大笑。
“哟,别白费力气了,年纪摆在这,肚子哪有那么好消下去。”
苏梅喘着粗气,扭头瞪他一眼。
“你能不能闭上嘴,少说两句。”
“我就实话实说,还不让讲了?”傅景峰嗑瓜子,瓜子壳吐得满地。
日复一日。
早上六点半晨跑,很久不运动,跑八百米就喘得像拉风箱,跑两步走三步。健身房团操课手脚分家,举哑铃手一抖差点砸到别的学员,不停弯腰道歉。
饮食严格控制,自己吃水煮菜、玉米。回到家,还要按照傅景峰的重油重盐口味做饭,香味扑面而来,诱惑折磨她。
傅景峰看见她啃水煮菜,还在一旁阴阳怪气。
“装什么自律,家里又不是吃不起好吃的。就算瘦一点,岁数摆在那里,能好看到哪里去。”
夜里,只要回主卧睡觉,旧的噩梦循环准时上演:呼噜震天、梦话吼叫、疯狂抖床垫,夫妻之间也是冷淡疏离。苏梅越来越多夜晚,直接睡客厅沙发。
汗水不会骗人。
几个月过去。
苏梅体重稳步往下掉,腰腹赘肉消退,体态挺拔舒展。脸色不再憔悴暗沉,眼神亮起来。公司小组五个下属,一个个瞪大双眼。
“苏姐,你变化也太大了!简直跟换了个人!”
周五傍晚。
健身房训练结束。苏梅冲完澡,换上简约的米白色通勤外套,走出健身房大门。
落日金橙,铺满人行道,街上车流往来不息。她低头掏手机,准备打车。
一道清润干净的男声,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迟疑的诧异。
“你好。”
苏梅猛地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二十二三岁的男生,江屿,建筑设计师。个子高挑,眉眼清隽,皮肤白净。
看到苏梅的一瞬间,江屿自己也愣了愣,心底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似曾相识,却完全想不起在哪见过。
苏梅同样心头微动。眼前这张脸,好像在哪里梦里面瞥见过,可现实完全没有交集。
“不好意思,我刚刚看你从健身房出来,我过来这边找朋友。”江屿浅浅笑了笑,语气自然,没有唐突的告白,也没有一上来就提梦境,“冒昧打扰了。”
“没事。”苏梅淡淡回应,指尖有一点微妙的发紧。
两个人简单闲聊几句。苏梅简单提了自己是做财务,江屿聊了两句跑工地做设计的工作。
分开的时候,江屿犹豫片刻,拿出手机。
“今天遇见也算缘分,可以加个微信吗?”
理智在苏梅脑子里敲响警钟。可是心底那层莫名的熟悉感,还有现实婚姻里长久积攒的疲惫委屈,让她迟疑几秒,扫码,通过好友。
3、
回到家,屋子里乱糟糟。傅景峰沾满机油的外套随手扔沙发。看见苏梅回来,眼皮抬了抬,语气命令式。
“回来这么晚,赶紧做饭。”
“我刚健身房练完,现在就去。”苏梅放下包,身心俱疲地走向厨房。
深夜,家里安静下来。傅景峰已经回卧室睡觉,熟悉的呼噜声隔着门板隐隐传出来。
苏梅蜷在沙发上,点开微信。江屿发来一条很克制的消息。
“今天偶然遇见,感觉有种很奇妙的似曾相识。我偶尔会做一些零碎的旧梦,梦里面会出现一个模糊的女生身影,只是看不清脸。”
这句话,戳中了苏梅埋藏心底很久的秘密。她犹豫许久,慢慢打字回复。
“我也会做类似的梦,梦里的画面都很碎片。我一直以为只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就从这里开始,二人聊天慢慢多起来。
江屿记得很多细碎小事。
知道她健身,会查好拉伸教程发给她,叮嘱她运动完一定要放松,不要拉伤肌肉;
知道她做财务,月末结账加班,会算好时间,提醒她记得吃饭,不要熬夜硬扛;
苏梅忍不住,一点点跟他吐露婚姻的压抑:丈夫收入微薄却自大,无休止身材贬低,夜晚的呼噜抖床,夫妻生活冷淡不协调,家庭所有重担压在自己身上。
江屿看得又心疼又酸涩。
“你坚韧、聪明,在公司能带好五个人的团队,你值得被好好呵护。不该在一段关系里面不停被消耗、被否定。”
苏梅看到这句话,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这么多年,很少有人站在她这边。
他会分享自己做的建筑设计草图,讲难缠甲方的奇葩要求;苏梅会跟他聊工作里组员出错、核对报表的糟心事,也会聊女儿学校的琐事。苏梅因为女儿成绩焦虑的时候,江屿还会帮她查初中生心理疏导的小建议。
一个周末下午。
江屿约苏梅去湖边公园散步,只是说想找个人聊聊梦境和生活。
苏梅撒谎跟傅景峰说,公司审计资料要整理,跟组员外出沟通工作。
傅景峰坐在沙发抠手机,头也不抬,挥挥手,语气粗粗的。
“行,早点回来!晚上回来记得给我做饭!”
暮春公园,柳树垂到湖面,花开遍地。游人三三两两。
江屿早早就在柳树底下等她。看见苏梅走过来,眼睛亮了,主动迎上前两步。
“你来了。”
“嗯。”苏梅轻轻应一声,脸颊微微发烫。
两个人并肩沿着湖边慢走。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碎波纹。
他们聊那些零碎模糊的梦,聊现实生活里面各自的身不由己。江屿说起自己工作的压力,苏梅说起婚姻的窒息。
江屿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梅侧脸,声音放得很低,克制而尊重。
“有些梦分不清是幻觉还是前世残留,可现实里面,你的苦难都是实实在在的。我只希望你可以多善待一点自己。”
苏梅垂下眼皮,指尖绞着包带,心底酸涩。
“可我现在,还困在里面走不出来。”
江屿停下脚步,站定,和她保持安全距离,没有伸手触碰。
“我不会催促你做任何决定。如果你哪天撑不住,想找人说说话,我随时都在。”
苏梅的心轻轻颤动。
正聊得投入,苏梅口袋手机疯狂震动,铃声刺耳——傅景峰打视频过来。
苏梅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了。
“糟了,他打视频!”
江屿慌忙环顾四周,旁边一大丛茂密灌木丛。
“快,躲进去!”
苏梅来不及多想,弯腰哧溜钻进去。树枝刮到头发,外套勾出线头。她半蹲在树丛之间,慌忙接通视频。
手机屏幕弹出傅景峰大脸,背景是自家客厅。
“你跟组员在哪谈工作?把镜头转过来我看看街上。”
苏梅把镜头朝外,大半张脸藏在树叶阴影后面,对着远处人流。
“我们在步行街这边,人很多,信号不太好,画面糊。”
偏偏这个时候,遛狗大爷牵着一头大金毛路过。金毛鼻子灵敏,一头扎进灌木丛,湿漉漉大鼻子凑到苏梅脸边嗅来嗅去。
苏梅屏住呼吸,连大气不敢喘一口。
大爷使劲拽紧狗绳,高声呵斥:“金毛!回来!不许乱钻!”
视频听筒里面清清楚楚传出来狗叫声。傅景峰眉头瞬间皱紧,语气起疑。
“怎么会有大狗的声音?你们办公沟通,旁边哪来遛狗的?”
苏梅心脏砰砰狂跳,急中生智。
“楼下宠物店,放狗出来遛,信号马上断,我先挂了!”
手指飞快点挂断。苏梅狼狈从灌木丛钻出来,头发上挂满枯树叶。
江屿捂着肚子,肩膀一抽一抽,笑得不行,可笑着笑着,目光又落回苏梅脸上,笑意淡下去,满是心疼。
“苏梅,你连出来散一会步,都要提心吊胆。”
苏梅伸手扒拉掉头上碎叶子,苦笑一声。
“是啊。”
分开的时候,江屿站在晚风里,犹豫再三,只是轻声开口。
“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你自己。”
苏梅点点头,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乌龙一桩接一桩。
又一个周末。江屿约苏梅去环境安静的咖啡馆,纯粹闲聊解压。
苏梅特意好好打扮,瘦下来之后,穿上一条淡蓝色连衣裙。坐到靠窗的位置。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桌面。
两个人隔着桌子聊天,聊工作,聊家庭的无奈。没有过火告白。
就在这个时候,苏梅的手机铃声轰然炸响,屏幕跳动傅景峰的名字。
苏梅身子猛地一抖,手肘撞到桌子,玻璃杯晃了晃,咖啡差点泼出来。她慌忙接起电话。
听筒里面,傅景峰大嗓门咆哮,穿透力极强,整个安静咖啡馆都听得见。
“家里洗菜池堵死!污水漫一地!我手上全是修车机油,碰不了脏水!你立刻给我滚回来收拾!”
邻桌好几桌客人齐刷刷扭头望过来。苏梅脸颊烧得滚烫,耳根全部通红,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好,我马上回。”她匆匆应答。
挂掉电话,她窘迫地看向江屿,满是歉意。
“对不起,我必须要回去。”
江屿看着她窘迫的模样,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眼底全是怜惜。他站起身,顺手拿起苏梅的外套递到她手上。
“去吧。路上小心。到家跟我说一声报个平安。”
苏梅抓起包,狼狈冲出咖啡馆。
赶回家,厨房地面污水横流。傅景峰站在厨房门口,手上沾满黑乎乎机油,半步不肯踏进污水区域。
“赶紧收拾,我等会还要吃饭。”
苏梅深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蹲下身处理堵塞的下水道。
深夜,又一次被迫回主卧过夜。
傅景峰震天呼噜,疯狂抖床,梦话吼叫。夫妻之间依旧冷淡疏离。苏梅睁着眼,毫无睡意。手机屏幕微光,江屿消息弹出来。
“又被吵得睡不着,对不对。”
苏梅打字回复:
“嗯。白天上班处理凭证报表,晚上回家还要应付这些。被贬低,被忽视,好像怎么做,都达不到他的要求。”
江屿:“你的价值,不需要靠他的认可来证明。我只希望你有一天,可以为自己活。”
苏梅盯着屏幕,指尖敲了删,删了敲。
“离婚牵扯女儿,牵扯现实很多琐事。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
“我不逼你。”江屿回复。
4、撕破脸皮,女儿站在妈妈这边
导火索来得猝不及防。
周末傍晚。苏梅结束高强度的小组加班,又去健身房练完,满身疲惫回到家里。进厨房,认认真真忙活,做了一桌晚饭。
傅景峰修理铺今天生意不顺,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气。坐到饭桌,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咀嚼两下,脸色瞬间黑透。
“这菜炒的什么玩意儿!又咸又老!”
“我今天加班加健身,已经很累,尽力做出来的。”苏梅握着筷子,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累就是做不好饭的理由?”傅景峰猛地拔高声调,把筷子狠狠拍在桌面,“你当财务经理,在家里就可以摆架子吗?再说,就算天天健身,年纪摆在那里,又能改变多少。”
争吵一点点升级。
吵到激动的时候,傅景峰扭头看见床沿掉落几根苏梅的长头发。他伸手一把抓起来,胳膊一扬,几缕发丝直接狠狠甩到苏梅的脸上。
“看看!家里到处都是你的头发!烦不烦人!”
发丝打在脸颊。一瞬间,过往所有委屈全部翻涌上来。深夜被呼噜骂醒,被抖床吓得心跳加速;夫妻生活冷淡推脱还贬低她身材;炒菜烫伤手背换来一句活该;想出去吃顿饭被骂懒惰;女儿考差全部归罪自己;私人物件被随便问要不要就扔掉。
积攒十几年的隐忍,在此刻彻底崩塌。
苏梅浑身发冷,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开口。
“傅景峰,我们离婚。”
傅景峰愣了,随即嗤笑一声,认定她只是吵架赌气。身子往后一靠,抱上胳膊。
“闹什么离婚?女儿还在读初中。女人离婚名声好听吗?再说就你现在这个条件,离了我,你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
“我房贷女儿学费大半都是我承担。”苏梅坐直身子,眼神没有半分退让,“这个家,我一个人也撑得起。我不愿意再继续这样耗下去。”
当晚,苏梅直接搬去客房,锁上房门,再也不回主卧,也不再睡沙发。
傅景峰一开始只当她闹脾气。拿女儿、旁人闲话不断施压。可苏梅心意已决,开始联系律师,整理全部收支流水,梳理财产、孩子抚养证据。
刚好这周女儿周五放学回家。
傅景峰以为女儿会站自己这边,打算跟女儿诉苦,想让女儿去劝妈妈回心转意。
晚饭过后,客厅里。
傅景峰坐在沙发,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闺女,你妈现在非要闹离婚。家都快要散了,你好好劝劝你妈妈,不要意气用事。”
女儿沉默片刻,抬起头,眼神很清醒。
“爸,这些年家里发生什么,我看在眼里。每次我考试没考好,你第一反应就是指责妈妈;妈妈周末想出去吃顿饭,你骂她懒;妈妈做饭被油烫伤,你说她活该。夜里睡觉你的呼噜、抖床,我偶尔半夜起夜路过房门都听得到。还有,你自己肚子鼓得像快要生了,还总拿妈妈的身材年纪说难听话,那样很伤人。”
她顿了顿,看向傅景峰。
“家里大部分开销,都是妈妈挣的。你每个月拿回来那么一点钱。妈妈过得不开心,为什么就不能离婚?我支持妈妈。”
傅景峰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完全没有料到女儿会说出这番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怎么帮着她说话?”
“我不是帮谁说话,我只是讲道理。”女儿语气平静,“就算爸爸妈妈不在一起,你依旧是我爸爸,但是我希望我妈妈可以活得轻松一点。”
隔壁客房,门虚掩着,苏梅站在门后,听完了全部对话,眼眶瞬间湿热。
苏梅消息里面,跟江屿坦白:
“我决定离婚了。女儿,也理解、支持我。”
江屿回复,满是珍视与克制。
“替你松一口气。这条路不会轻松,我会在这里。但一切节奏全部听你的。”
离婚的过程磕磕绊绊。
傅景峰不甘心,反复扯皮,不愿意分割财产,拿女儿当做筹码。苏梅财务出身,条理清晰,摆清每一笔收支流水,据理力争。
几番拉扯之后,终于办完离婚手续。房子做分割,女儿抚养权归苏梅,傅景峰每月支付抚养费(依旧经常拖欠),他搬离这个家。
走出民政局那一天,苏梅长长吐出积压十几年的一口气。
5、挣脱枷锁,暧昧升温,双向奔赴
没有婚姻枷锁压在身上,苏梅的生活终于舒展开来。
依旧在私企做财务经理,手下五个人管理得井井有条;坚持健身,体态、精神状态越来越好。家里再也不会有人因为饭菜口味甩脸,不会有人把她的头发扔到她脸上,不会深夜被呼噜、骂声、抖床惊醒,更不会有人拿身材、年龄不停贬低她。女儿周末回家,母女俩相处松弛自在。
江屿不再需要小心翼翼、躲躲藏藏。可以光明正大邀约。离婚之后,暧昧才真正开始。
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傍晚江边散步。
晚风柔和,落日铺在江面。两个人并肩走路,距离比从前近了一些。不再需要撒谎,不需要提防谁。
江屿侧过头,认真打量卸下婚姻枷锁后的苏梅。眉眼舒展,整个人透着松弛的光芒。
“看见你现在这样子,真好。”
苏梅嘴角浅浅扬起,心底泛起暖意。
“谢谢你,之前一直愿意听我说那些烂心事。”
走到江边石凳,两个人并排坐下。江屿犹豫很久,手背轻轻蹭过苏梅的手背,一碰,又有点紧张地收回去。
苏梅感觉到那一阵温热的触碰,心跳漏了一拍,没有躲开。
往后约会渐渐多起来。
周末去看艺术展,人潮拥挤的时候,江屿会轻轻虚护在苏梅身侧,隔开来往的人群,不会贸然抓她的手。看完展览出来,街边晚风微凉,他自然地把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披上,别着凉。”
苏梅裹上带着他身上淡淡洗衣液气息的外套,心口软软的。
有一回晚饭吃饭。暖黄灯光落在桌面。聊着聊着聊起从前那些破碎的梦境。
“那些梦,我现在偶尔还是会梦见。”江屿轻声说,“以前我分不清,到底是执念,还是心动。可现在我很确定,我喜欢的,是活生生的你。”
苏梅指尖攥住玻璃杯杯壁,脸颊微微发烫。
吃完饭过马路,车流来往。江屿迟疑片刻,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扣住苏梅的手腕。
“车多,小心。”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他手心温热,力道轻柔。苏梅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过完马路。过完马路之后,江屿又慢慢松开,尊重她的节奏,没有得寸进尺。
江屿十分顾及苏梅还有女儿要照顾,约会大多安排在女儿住校的周末。如果女儿在家,他不会贸然上门打扰,只是微信问候,偶尔会挑适合少女的书籍零食,让苏梅代为转交,不刻意讨好,只保持礼貌尊重。
苏梅月末加班,深夜走出公司大楼。夜色沉沉,晚风寒凉。江屿已经悄悄开车等在写字楼楼下,没有提前大肆声张。看见苏梅走出来,他下车,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热可可。
“猜你又熬大夜。”
苏梅捧着热乎乎的杯子,暖意从手心蔓延到心底。
对比过去婚姻里面无穷无尽索取指责的前夫,江屿给她的,是耐心、尊重、循序渐进的温柔。心动一点点沉淀,暧昧层层叠叠,水到渠成。
又是一个黄昏,还是那条江边步道。
落日把江水染成橘红。
江屿停下脚步,认认真真站在苏梅面前,眼神滚烫又真诚。
“前世的梦只是引子。兜兜转转,今生,我想要完完整整拥有现在的你。苏梅,我喜欢你。不是虚无缥缈的旧梦,是此时此刻的你。喜欢你的坚韧,喜欢你的清醒,喜欢你本身,无关样貌身材。”
苏梅心脏砰砰跳动,眼眶微微发热。这么多年压抑、委屈、挣扎,终于等到一份平等的喜欢。
“我也喜欢你。”
这一次,江屿缓缓伸出手,稳稳握住她的手掌。十指轻轻相扣。
确定关系之后,两个人依旧不急不躁。苏梅经历过一段糟糕的婚姻,过往不愉快的夫妻经历,在她心底留下过阴影。江屿完全懂得这份顾虑,从不逼迫任何更进一步的亲密。
这天女儿住校不在家。夜里,江屿留在苏梅家中。客厅只开一盏柔和落地灯。
两人相拥在沙发上,绵长温柔的吻落下来。苏梅身体微微紧绷,脑海里一闪而过从前傅景峰那种敷衍、带着贬低的相处回忆。江屿敏锐察觉到她一瞬间的僵硬,立刻稍稍退开一点,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声音低沉温柔。
“如果不舒服,我们随时停下来。我不想让你有半分勉强。”
这句体谅,彻底卸下苏梅心里最后的防备。
她抬眼望向江屿,眼底泛起湿润,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夜色温柔,没有粗暴,没有贬低,只有彼此的珍惜与疼惜。过往十几年在旧婚姻里承受的冷漠与敷衍,在此刻被一点点抚平。一夜缱绻,重在心意相通。
第二天清晨,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漫进卧室。苏梅悠悠醒来,安安稳稳窝在江屿怀里。他睡得很浅,察觉到她动,立刻睁开眼睛,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醒了?”
苏梅往他怀里缩了缩,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心里是从未体会过的踏实松弛。从前在傅景峰身边,每一次亲密都带着委屈和自我怀疑。可在这里,她只感受到被珍视。
他们的恋爱依旧不冒进。苏梅经历过糟糕婚姻,对待感情谨慎成熟。江屿年轻却足够稳重,体谅她四十岁的阅历,体谅她还有一个正在读初中的女儿,不逼迫谈婚论嫁,只是好好陪伴相处。
慢慢的,在女儿放假、气氛合适的周末,江屿会上门吃饭。会主动帮忙洗菜收拾餐桌,吃完饭主动洗碗。女儿慢慢也接纳了这个待人温和的大哥哥。
有一回,苏梅开着自己的小车,江屿坐在副驾。等红灯的时候,江屿侧过头看着从容握着方向盘的苏梅。
“看着你终于不用再活得小心翼翼,真好。”
苏梅转头看向他,眉眼弯弯。
“是我自己先选择挣脱泥潭。而你,刚好赶来拥抱已经蜕变的我。”
周末,家里。苏梅做一桌家常菜。江屿会主动帮忙洗菜收拾餐桌,吃完饭主动洗碗。再也不会出现从前,做完饭只有她一个人收拾残局的景象。女儿坐在桌边,看着两个人相处,嘴角会悄悄扬起笑意。
没有莫名其妙的甩脸,没有深夜吓人的呼噜抖床,没有随手要扔掉她私人物品的荒唐举动,更没有拿身材年纪进行的挖苦。屋子里,是松弛安稳的烟火气。
也会偶尔聊起那些前世的梦。
“梦里的我们,也是这样并肩散步。”江屿笑着说。
“不过比起梦境,我更珍惜眼前实实在在的日子。”苏梅浅浅笑起来。
时间缓缓流转。
他们顺理成章走到一起,组建属于二人的小家庭。前世萦绕无数夜晚的念想,终于在现世落地开花。
四十岁,苏梅亲手撕碎令人窒息的旧婚姻,靠健身完成自我蜕变。女儿看清父亲的自私狭隘,坚定站在妈妈这边。她挣脱不断消耗、贬低自己的男人,走出泥潭之后,才迎来属于自己的,双向奔赴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