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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孕期他弃我住青梅别院,满月归来,他当场傻眼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49:53

怀胎八月,夫君去了青梅的别院。

走前冷笑:“好好反省你不该有的嫉妒心。”

我没挽留。

咬碎牙,硬撑着拿剪刀铰了脐带。

满月那日,他满身酒气地踹开院门。

语气满是施舍:“生了?本侯回来瞧瞧嫡子。”

我喝着热茶,淡淡道:“门没栓,自己看。”

他推开房门,笑容却瞬间僵在脸上。

01

产房没人。

陪嫁丫鬟半个月前被调去了前院,说是府里人手不够。

稳婆昨日告假,说家中老母病重。

我攥着床单,汗把里衣湿透了三遍。

痛。

从后腰那根骨头开始,一路劈到小腹。

我咬着手背,没喊。

喊也没人来。

侯爷走的那天是七月十二。

他的小厮搬了六口箱子出府,全往城东别院送。

那是周姑娘住的地方。

临走前他站在院门口,背着手。

“你成日里摆脸色,本侯受够了。”

我没接话。

八个月的肚子坠得腰直不起来。

他又说:“好好反省你不该有的嫉妒心。”

说完就走了。

连门都没带上。

风灌进来,吹翻了桌上的药方。

安胎药。

三天后我发动了。

比稳婆说的日子早了整整一个月。

我自己烧的水。

从灶房抱柴火的时候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门槛上,皮破了,血顺着腿往下淌。

分不清是膝盖的血还是下面的血。

爬回床上花了半炷香的工夫。

疼到第二轮的时候,我把枕头塞进嘴里。

牙齿嵌进棉布,尝到了灰和盐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黑过一次,又亮了。

第一个孩子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没力气哭了。

是个男孩。

很小。

放在手心里,比我的巴掌大不了多少。

他没哭。

我拍他的背,拍了十几下。

没有声音。

身上还是热的。

但是没有声音。

我把他放在枕边,用被子裹了。

然后第二个来了。

痛得我翻了个白眼,差点咬断舌头。

拿剪刀的手抖了很久。

铰脐带的时候,剪刀掉了两回。

女孩。

这个哭了。

声音小,跟猫叫似的。

我抱着她,靠在床头。

转头看了看枕边裹着的那团布。

眼泪淌下来,一声没吭。

过了两天,隔壁院子的李婶听见孩子哭,翻墙过来看了一眼。

她愣在门口。

“这……这怎么就你一人?”

“生了。”

“侯爷呢?”

“不在。”

“稳婆……”

“也不在。”

李婶看到枕边那个没动静的襁褓,脸白了。

她帮我处理了后面的事。

男孩,葬在后院那棵槐树底下。

没有棺。

一块包袱皮,一个陶罐。

我在床上躺了七天才能下地。

女儿很乖。

不怎么闹,饿了才哼两声。

我奶水不够,李婶隔三差五送羊奶过来。

“你别撑着了,好歹让人去别院递个信。”

“不必。”

“孩子没了,他得知道——”

“他不配知道。”

李婶不说话了。

我用碎布头给女儿缝了件小褂子。

侯爷走的时候把月银也停了。

铺子的账是周姑娘在管。

我卖了两支簪子,换了些米面。

满月的头天夜里,我铺开纸。

磨了半天的墨。

写了和离书。

三份。

字迹很稳。

比生孩子那天稳多了。

写完搁在女儿边上晾着。

她伸手去抓,我拨开她的手。

“别碰,墨还没干。”

第二天黄昏,院门被踹开了。

02

酒气先他一步进了院子。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我在屋里听得清楚。

他一路走一路说话,身后跟了两个小厮。

“嫡子满月,本侯怎么也该回来看看。”

语气像在赏东西。

我坐在桌边,喝了口热茶。

没起身。

他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

目光扫过屋子——

桌上的和离书。

然后是床上的襁褓。

只有一个。

他笑容卡住了。

“……生了?”

“生了。”

“嫡子呢?”

我端着茶碗,手没抖。

“没了。”

他愣了有三息。

“什么叫没了?”

“双胎,男孩没保住。活下来的是女儿。”

他盯着我,眼神变了。

从施舍变成了质问。

“你说什么?”

“侯爷耳朵没毛病,我不重复。”

他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襁褓看了一眼。

女儿睡得正沉。

他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回事?”

“早产一个月,没稳婆,没丫鬟,你要我怎么说?”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为什么不派人去叫我?”

我放下茶碗。

“叫你?”

这两个字我说得很慢。

“你走的时候跟我说,好好反省嫉妒心。”

“你把我的陪嫁丫鬟调走了。”

“稳婆你也安排走了。”

“月银停了,铺子也给了周姑娘管。”

“整个正院,就剩我一个人,你让我派谁去叫你?”

他脸上的筋跳了两下。

“你——”

“桌上有和离书。”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三份,叠得整齐,墨迹干透。

屋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女儿翻身的声音。

“你疯了。”

“没疯。”

“你以为你是谁?和离?你生不出嫡子,有什么脸面跟我提和离?”

我站起来。

身子还虚,扶了一下桌角。

“我生了嫡子。”

“他死在你不在的那天夜里。”

“你要怪,怪你自己。”

他瞪着我。

手指攥成了拳头。

小厮在门外不敢进来。

“你把和离书收起来。”

“不收。”

“沈氏!”

他喊我姓的时候,声音很大。

女儿被吵醒了,哇地哭出来。

我走过去抱她。

拍了两下,她又安静了。

“侯爷,嫡子的事,你可以写信问你安排的那个稳婆。”

“看看她为什么偏偏在我发动的前三天告假。”

“也可以查查你府上的人事调令,是谁批的条子把我的丫鬟调走的。”

他脸色变了。

不是怒了,是白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该说的都说了。”

“和离书搁在那儿,侯爷什么时候想签,什么时候签。”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猛地一拂袖子,转身出去了。

门被摔得山响。

茶碗震到桌角,掉下去碎了。

我低头看着女儿。

她睁着眼睛,不哭了。

黑黢黢的眼珠盯着我。

“你哥没福气。”

“但你有娘。”

03

他走之后第三天,婆母来了正院。

身边带着管家和两个嬷嬷。

排场不小。

我抱着女儿在院子里晒太阳。

见她进来,起身行了个礼。

“母亲。”

婆母坐下,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孩子。

没伸手接。

“听你夫君说,嫡长子没保住?”

“是。”

“怎么没早报到我那儿?”

“院里没人可以传话。”

婆母皱眉。

管家递了杯茶过来,她没喝。

“和离书是怎么回事?”

“我写的。”

“收回去。”

“收不了。”

婆母抬眼。

嬷嬷们对视了一下。

“沈氏,你嫁进侯府三年,我不曾亏待过你。”

“母亲没有,侯爷有。”

“夫妻拌嘴罢了——”

“八个月身孕,独自生产,嫡子夭折。”

“母亲觉得这是拌嘴?”

婆母的脸僵了一瞬。

她到底是当家主母,很快就缓过来了。

“此事我会问责。但和离不行。”

“为何?”

“你是侯府嫡妻,和离出去,沈家的脸面往哪搁?侯府的名声怎么办?”

我没说话。

低头看了看女儿。

她在啃自己的手指。

“母亲,我已经没有嫡子了。”

“侯爷要嫡子,让旁人生便是。”

“我和这个孩子,不碍侯府的事。”

婆母沉默了很久。

“你容我想想。”

“嗯。”

“这段日子你先养好身子。月银的事我来安排。”

“多谢母亲。”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很复杂。

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婆母走后第二天,月银恢复了。

陪嫁丫鬟也回来了一个。

叫青萍。

她一进门就跪下了。

“夫人,奴婢不是自愿走的——”

“知道。起来。”

“是周姑娘身边的嬷嬷拿了侯爷的手令来调人。”

“手令谁拟的?”

“……周姑娘代笔,侯爷盖的印。”

我点了下头。

什么都没说。

青萍看着我的脸色,咬了咬嘴唇。

“夫人瘦了好多。”

“生了孩子都这样。”

“少爷……奴婢听说了。”

我没接这话。

“去把后院那棵槐树底下清扫一下。”

“放一盏长明灯。”

“是。”

青萍出去的时候抹了把眼睛。

第五天。

周姑娘的帖子递到了正院。

说是来给“侯夫人”贺满月。

青萍把帖子拿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夫人,您看……”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字写得秀气,抬头称“嫂嫂”。

帖子里还夹了一对金锁。

给孩子的满月礼。

“几时来?”

“帖子上写的明日午后。”

“让她来。”

“夫人——”

“把正堂收拾一下,烧壶茶。”

“用我陪嫁带来的那套白瓷。”

“是。”

第二天午后,周姑娘来了。

她穿了件鹅黄的衣裳,头上簪了支白玉兰花钗。

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

一进门就蹲身行礼。

“嫂嫂受苦了,妹妹来得迟,实在惭愧。”

声音软。

身段柔。

眼泪含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我坐在上首,给她倒了杯茶。

“坐。”

她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对金锁。

“给小侄女的,不成敬意。”

我没接。

“周姑娘,我问你个事儿。”

她一愣。

“嫂嫂请说。”

“我的陪嫁丫鬟,是你调走的?”

04

周姑娘的手顿了一下。

金锁搁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嫂嫂说什么?我听不太明白。”

“调人的手令,你代笔拟的。”

“侯爷盖的印。”

“这事你不知道?”

她眼圈又红了。

手帕绞在指尖,拧了两圈。

“嫂嫂误会了,侯爷说府里前院人手不够,我只是帮着誊了份文书……”

“那稳婆呢?”

“什么稳婆?”

“伺候我生产的稳婆,我发动前三天告假了。”

“说是家中老母病重。”

“我让青萍去查了,她老母去年就过世了。”

周姑娘的脸白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

“这……怕是有人弄错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稳婆离府那天,是你的嬷嬷给她递的话。”

“你别急着否认。”

“门房有出入记录。”

她端着茶碗的手开始抖。

茶水晃出来,洒在桌面上。

“嫂嫂,我真的不知情,许是嬷嬷自作主张——”

“周姑娘。”

我打断她。

“你把我身边的人全撤了。”

“稳婆也支走了。”

“我八个月的身子,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你觉得这叫自作主张?”

她站起来了。

眼泪掉下来,掉得很及时。

“嫂嫂,我对天发誓,我绝没有害你的心——”

“我的儿子死了。”

这句话出口,屋里安静了。

她的哭声卡在嗓子里。

我看着她。

“你今天来,不是贺满月的。”

“你是来看看我还剩几分气的。”

“看看我是不是被磨得没脾气了。”

“好拿捏了。”

她退了一步,眼泪掉得更凶了。

“嫂嫂,你这么说,妹妹真的没法待下去了……”

“那就别待了。”

“金锁也拿回去。”

“我女儿不缺这个。”

她站在那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撞上了青萍。

青萍侧身让了让。

周姑娘出门上了轿子,帘子一放。

我听见轿子里传出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听得清楚。

“回去告诉侯爷,就说嫂嫂要把妹妹赶出府。”

青萍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夫人,她那句话——”

“听见了。”

“她这是要去告状。”

“让她告。”

“可侯爷——”

“门房的出入记录你抄了没有?”

“抄了。”

“稳婆那边呢?”

“找人去问了,还没回话。”

“催一下。”

“是。”

我把桌上那对金锁收起来。

打开看了看。

锁面上刻的字。

不是“平安喜乐”。

是“弟妹安康”。

弟妹。

她连我生的是儿是女都提前知道了。

这对金锁,是提前备好的。

备给“弟妹”的。

她从头到尾就知道,我的嫡子活不了。

05

当天夜里侯爷就来了。

没有酒气。

脸沉得像铁。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一进院子,侍卫把门守住了。

“沈氏。”

他站在门口。

“你把周妹妹气哭了?”

我在给女儿喂奶。

没抬头。

“她自己哭的。”

“她说你指着她鼻子骂。”

“没指鼻子,隔了一张桌子。”

“你——”

他走进来,看到桌上那对金锁。

“这是她送的满月礼,你怎么搁在这儿?”

“侯爷翻过来看看刻的什么字。”

他皱着眉拿起来。

翻过去。

“弟妹安康”四个字。

他顿了一下。

“怎么了?”

“我一个月前生的孩子。”

“她什么时候备的金锁?”

“金锁找匠人刻字,少说要十天半个月。”

“她怎么知道我生的不是嫡子?”

他握着金锁没说话。

“侯爷。”

“她在你身边待了多久,你分不清她什么心思,我不信。”

“你只是不想分。”

他把金锁摔在桌上。

“够了。”

“一对金锁能说明什么?也许是匠人弄错了。”

“那稳婆呢?也弄错了?”

“什么稳婆?”

“我让人查了。”

“我的稳婆告假那天,是她身边的陈嬷嬷去送的信。”

“说给稳婆家里送了二十两银子,让她在外面躲半个月。”

“半个月,正好错过我的产期。”

他不说话了。

脸色一阵一阵地变。

“你有证据?”

“门房出入记录。青萍去稳婆家里问了话,稳婆亲口说的。”

“侯爷要是不信,明天把稳婆叫回来当面对质。”

他站在屋子中间,呼吸很重。

半晌,他说了一句话。

“就算这些事是真的……她也不至于要害你的命。”

我把女儿放在床上。

站起来。

“她不是要害我的命。”

“她要的是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要的是我生产出事。”

“生不出嫡子。”

“你就只能娶她。”

“她要的是你正妻的位子。”

他退了半步。

“你……”

“我儿子死在你走后的第三天。”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这张床上生了两个孩子。”

“剪脐带的剪刀掉了两回。”

“男孩出来的时候没哭。”

“我拍了他的背,拍了十几下。”

“他没有呼吸。”

“从头到尾没有。”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没哭。

嗓子有点哑,但没哭。

他的眼睛红了。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

“……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你走的时候让我反省嫉妒心。”

“我该反省到什么地步?反省到把嫡子的死讯给你送到别院,让你跟周姑娘一起替他哭两声?”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转身走了。

这次没摔门。

门敞着,夜风灌进来。

我坐回去继续喂女儿。

青萍从后面走过来。

“夫人,侯爷出门的时候脸色……”

“管他什么脸色。”

“稳婆那边消息回来了。”

“说吧。”

“稳婆说,陈嬷嬷给银子的时候说了句话。”

“什么话?”

“说‘姑娘只是想让夫人生得顺一些,没旁人在,夫人才不会紧张’。”

我笑了一声。

没什么笑意。

“好一个‘不紧张’。”

“夫人,还有一件事。”

“稳婆说,她后来听说夫人生产那晚,有人往正院送过一碗药。”

“什么药?”

“催产的。”

“提前催产的药。”

“混在安胎药里的。”

我攥着女儿的襁褓。

手指节发白。

“谁送的?”

“厨房的张婶,药是别院那边送来的方子。”

“方子还在不在?”

“张婶留了底。”

“拿过来。”

06

方子是第二天一早送到我手里的。

黄纸,墨迹清楚。

上面写着当归、川芎、益母草、红花。

前两味是寻常安胎药。

后两味,活血破瘀。

八个月的身子吃这个,不是安胎,是催产。

方子末尾盖了一个章。

仁和堂。

城东那家药铺,周姑娘别院巷口第三家。

我把方子折好,放进女儿的襁褓底下。

“青萍。”

“在。”

“去请婆母来正院。”

“说我有东西要呈给她。”

“现在?”

“现在。”

婆母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这次没带管家。

只带了一个贴身嬷嬷。

她进门看见我的脸色,坐下来没说话。

等我先开口。

“母亲,这是一张药方。”

我把黄纸推过去。

她接了,看了一遍。

她是当家主母,后宅的药理门清。

目光落在“红花”两个字上的时候,手停了。

“这方子哪来的?”

“七月里混在我安胎药里的。”

“别院送来的方子。”

“厨房的张婶留了底。”

婆母抬起头看我。

眼神变了。

不再是前几天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应付。

“你是说……”

“我早产一个月。不是胎位不稳,是有人催的。”

“嫡子没保住,也不是命数。”

婆母把方子放在桌上。

手指按在纸面上,关节泛白。

“你有几分把握?”

“方子在这里。”

“门房记录在这里。”

“稳婆的证词青萍拿到了。”

“那对金锁上刻的‘弟妹安康’,也在这里。”

我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婆母一样一样地看。

屋里安静了很久。

“沈氏。”

“在。”

“你为什么不报官?”

“这是侯府的家事。”

“报官,侯府的脸先丢了。”

“我不想跟侯府撕破脸。”

“我只想和离。”

“带着女儿干干净净地走。”

婆母盯着我。

半晌,开口了。

“你要走,可以。”

“但这件事我得先处置。”

“你等我三天。”

“好。”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收走了。

方子,门房记录,稳婆证词,那对金锁。

走的时候对贴身嬷嬷说了句话。

“去把侯爷找来,让他到松鹤堂见我。”

“现在就去。”

嬷嬷领命走了。

婆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我一眼。

“当初给明哥儿选正妻,我挑了你。”

“没挑错。”

她走了。

院子里又只剩我和女儿。

我抱起她,站在门口。

槐树底下那盏长明灯还亮着。

风吹过来,灯火晃了晃。

“你哥哥。”

“娘替你讨个公道。”

当天下午,侯府前院传来消息。

侯爷在松鹤堂跪了两个时辰。

婆母把门关了,谁都不让进。

里面有摔东西的声响。

还有婆母的声音。

隔得远,听不太清。

只有一句传出来了。

“你的嫡长子,是被人害死的。”

“你还要护着那个女人?”

黄昏的时候,侯爷从松鹤堂出来了。

脸色灰白。

没回别院。

也没来正院。

径直去了书房。

把自己关在里面,一夜没出来。

第二天一早,府里传出一道令。

别院的周姑娘,禁足。

陈嬷嬷,押入柴房听审。

青萍跑来告诉我的时候,喘得说不上话。

“夫人,周姑娘那边闹起来了——”

“闹什么?”

“她说她有了。”

“什么?”

“她说她有身孕了。”

“两个月。”

“侯爷的骨肉。”

我坐在那里没说话。

这一招,我没算到。

07

周姑娘有孕的消息,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侯府。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同情,或者幸灾乐祸。

青萍气得在院子里转圈。

“夫人,她这是故意的!”

“你刚拿出证据,她就说有了。”

“早不有,晚不有,偏偏这个时候。”

我坐在廊下给女儿换尿布。

“她说有就有?”

“啊?”

“请大夫看过没有?”

“……好像还没有。”

“那就等大夫看过再说。”

“可万一是真的呢?”

我把尿布叠好。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跟我没关系了。”

“和离书在桌上。”

“她有没有身孕,不影响我走。”

青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当天下午,婆母派人来传话。

让我去松鹤堂一趟。

我把女儿交给青萍,换了身干净衣裳。

走到松鹤堂门口,看见侯爷已经在了。

站在廊下。

脸色比昨天更差。

看见我来,他动了动嘴唇。

“沈氏——”

我没理他,直接进了门。

婆母坐在上首。

旁边站着一个老大夫。

背着药箱,花白胡子。

是府里常请的林大夫。

“沈氏来了,坐。”

“母亲。”

我行了礼,坐下来。

婆母看了一眼门口的侯爷。

“你也进来。”

侯爷进来了。

没坐,站着。

婆母开口了。

“林大夫刚从别院回来。”

“给周姑娘诊了脉。”

我看向林大夫。

他捋了捋胡子,斟酌了一下措辞。

“回禀老夫人,周姑娘的脉象……”

“滑脉确有,但极弱。”

“以老夫多年经验看——”

“不太像两个月的胎脉。”

“倒像是服了某种药物之后的脉象。”

侯爷的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

林大夫顿了顿。

“有一些方子,吃了之后能让脉象呈类滑脉。”

“不是有孕,只是脉象像。”

“需要再观察几日才能确认。”

婆母端起茶碗,吹了吹。

“听见了?”

侯爷站在那里没动。

像被人钉住了。

“那……也可能是真的?”

林大夫很为难。

“可能性不大。”

“但老夫不敢把话说绝。”

婆母放下茶碗。

“明哥儿,我问你。”

“你最后一次去别院过夜是什么时候?”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四十天前。”

“四十天。她说两个月。”

“对不上。”

侯爷不说话了。

我坐在那里,始终没开口。

婆母看了我一眼。

“沈氏,你先回去。”

“这件事我来处理。”

“三天之期不变。”

“是。”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侯爷忽然叫了我。

“沈氏。”

我停了一步。

没回头。

“……那个药方的事,是真的?”

“母亲手里有证据,侯爷自己看。”

“我问你——你信不信她是故意的?”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侯爷,你问错人了。”

“你该问你自己。”

“你信不信。”

走了。

当晚,别院传来消息。

周姑娘哭了一整夜。

闹着要见侯爷。

侯爷没去。

第二天,陈嬷嬷在柴房里招了。

08

陈嬷嬷是被婆母的人提审的。

没用刑。

只是把门房记录和稳婆的证词往她面前一摆。

她就全说了。

青萍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

“夫人,陈嬷嬷的供词。”

“念。”

“陈嬷嬷说,调走丫鬟是周姑娘的主意。”

“支走稳婆,也是她安排的。”

“给了稳婆二十两银子,让她躲到乡下去。”

“安胎药里加红花,方子是周姑娘亲手写的。”

“陈嬷嬷拿去仁和堂抓的药,混进安胎药里。”

“一共送了三服。”

“夫人喝了两服。”

“第三服送来的那天,夫人发动了。”

我坐着没动。

呼吸平稳。

“还有呢?”

“陈嬷嬷说,周姑娘跟她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只要嫡子没了,侯爷就只有我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她正睡着。

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方子的事,侯爷知道了?”

“知道了。婆母当着侯爷的面审的。”

“侯爷什么反应?”

“听说……砸了茶碗。”

“然后呢?”

“去了别院。”

我顿了一下。

“去别院做什么?”

“不知道。带了两个侍卫。”

“什么时候去的?”

“半个时辰前。”

我没再问了。

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色。

快黄昏了。

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时辰后,侯府炸了。

前院后院全在传。

侯爷去了别院,跟周姑娘对质。

周姑娘先是哭。

哭完了跪。

跪完了改口——

说陈嬷嬷诬陷她。

说证据都是伪造的。

说我买通了稳婆来害她。

侯爷把方子拍在她面前。

“这是你的笔迹。”

她愣了。

然后说了一句话。

“侯爷,就算我做了那些事……我也是为了你啊。”

“她生不出嫡子,你的爵位怎么传?”

“我只是想替你扫清障碍。”

“我肚子里的孩子,才是你真正的骨肉。”

侯爷的侍卫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侯爷站在那里没动。

站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来人,请林大夫,再诊一次脉。”

林大夫是被连夜请来的。

这次诊脉比上回仔细。

左手右手都把了。

诊完之后,林大夫出来跟婆母回话。

青萍趴在松鹤堂的窗根底下听了半天。

跑回来跟我说的时候,嘴唇哆嗦。

“夫人——”

“说。”

“林大夫说,周姑娘没有身孕。”

“脉象是假的。”

“她吃了一种叫‘紫河车’的东西,能让脉象像滑脉。”

“但不是真的有了。”

“从头到尾就没怀上。”

我端着茶碗。

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然后呢?”

“侯爷当场翻了桌子。”

“周姑娘跪在地上抱侯爷的腿。”

“侯爷甩开了。”

“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你连孩子都是假的。’”

“‘沈氏的嫡子,是你害死的。’”

“‘从今天起,你不配再姓周。’”

我把茶碗放下。

没有痛快。

也没有解气。

只觉得累。

累得骨头缝里都是空的。

女儿醒了,哼了两声。

我抱起她。

“你哥哥的公道,算是讨回来一半了。”

“还有一半呢?”

“等你爹来。”

话音没落,院门响了。

有人在外面拍门。

力气不大,但急。

青萍去开门。

门外站着侯爷。

没带侍卫。

一个人。

衣裳上有血。

不知道是谁的。

“沈氏。”

他的声音哑了。

“我有话跟你说。”

09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不稳。

衣裳前襟上那片血渍,是手背上蹭的。

右手手背破了皮,像是砸过什么东西。

我坐在原位没动。

女儿在我怀里,睁着眼睛看他。

“说。”

他站在桌对面。

没坐。

两只手垂在身侧,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催产药的事……我查实了。”

“知道了。”

“稳婆的事,丫鬟的事,全是她安排的。”

“知道了。”

“我……”

他停了很久。

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嫡子的事,是我的错。”

我没接话。

低头给女儿掖了掖襁褓。

“是我把人调走的。”

“手令是我盖的印。”

“不管她怎么代笔,我盖了印就是我的责任。”

“嗯。”

“沈氏,你抬头看看我。”

我抬头了。

看着他。

他眼眶红了。

嘴唇绷得很紧。

“和离书……能不能收回去?”

“不能。”

“我会把周氏送走。逐出府,永不再见。”

“跟我没关系了。”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田庄、铺子、银子,你开口。”

“我只要和离书上你的名字。”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氏,你给我一个机会——”

“侯爷。”

我打断了他。

“我在这间屋子里,一个人生了两个孩子。”

“我的儿子死在我手里。”

“他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是热的。”

“我拍了他十几下,他没有哭。”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

“我拿剪刀铰脐带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

“掉了两回。”

“第二个孩子出来的时候,我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在。”

“而你在哪儿?”

“你在城东别院,跟那个害死你儿子的女人喝酒。”

他的腿弯了。

膝盖磕在地上。

跪下来了。

“沈氏。”

“你起来。”

“给我一个机会。”

“你起来。”

“我不起——”

“你跪在这里没有用。”

我站起来。

抱着女儿往后退了一步。

“侯爷,你跪我,不是因为你对不起我。”

“你是怕侯府没有嫡子。”

“你是怕你爵位传不下去。”

“你是怕外面人说你宠妾灭妻、害死嫡子。”

“你跪的不是我。”

“你跪的是你自己。”

他的身子僵在那里。

嘴张了两回,没出声。

我走到桌边。

拿起那三份和离书。

放在他面前。

“签了,我带着女儿走。”

“从此你娶谁纳谁,都与我无关。”

“不签,我去衙门告你纵妾谋害嫡子。”

“方子、证词、门房记录,全在婆母手里。”

“她虽然不愿意家丑外扬,但如果你不肯签——”

“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侯府嫡子是怎么死的。”

他跪在地上。

脸上没有血色。

半晌,伸出手。

“笔。”

青萍递过来笔和墨。

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

笔尖落在纸上,顿了很久。

签了。

三份,一笔一画,签完了。

墨迹洇在纸面上,字迹歪歪扭扭。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

名字对了。

“多谢侯爷。”

他跪在地上,没抬头。

“女儿……”

“跟我走。”

“她是侯府的血脉——”

“她姓沈。”

“从今天起,她姓沈。”

他的肩膀塌下来了。

像是被人抽掉了骨架。

我抱着女儿,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他还跪在那里。

面前三份和离书,墨迹未干。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摇了摇。

槐树底下的长明灯还亮着。

我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10

离府那天是九月初九。

天刚亮。

雾没散。

青萍提前雇了一辆马车,停在侯府后门。

没走正门。

不想让人看见。

我把女儿裹好,放进车厢里的竹篮。

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院墙。

灰瓦,高墙,三年。

进来的时候十里红妆。

出去的时候一辆板车。

青萍把包袱搬上车。

一共三个。

一个装衣裳。

一个装女儿的尿布和小褂子。

一个装那三份和离书。

“夫人,都齐了。”

“走吧。”

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很响。

走到巷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掀开车帘。

婆母站在巷口。

身边没带人。

穿了件家常的灰袍,头发没有全部挽起来。

像是刚起来就追出来了。

“沈氏。”

我下车,行了个礼。

“母亲。”

她走过来。

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递给我。

“这是你当初的嫁妆单子。”

“田庄两处,铺子一间,折成了银票。”

“都在里面。”

我没伸手。

“母亲,不用了。”

“拿着。”

她把布包塞进我手里。

“是你该得的。”

“嫁妆本就是你的东西。”

我握着布包,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竹篮里的女儿。

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

手指头有点抖。

“这孩子长得像你。”

“嗯。”

“……也像明哥儿小时候。”

我没接话。

她收回手。

站直了。

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

“沈氏,这桩婚事,是我对不住你。”

“不怪母亲。”

“明哥儿从小被他爹惯坏了,我没管住。”

“周氏的事,我也有过错。”

“早该查的,拖到了现在。”

“都过去了。”

她点了点头。

“你打算去哪儿?”

“回娘家先住着。”

“然后呢?”

“走一步看一步。”

她看着我。

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我强。”

“我年轻的时候没你这个胆子。”

我弯腰行了最后一个礼。

“母亲保重。”

她摆了摆手。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孩子的名字起了没有?”

“起了。”

“叫什么?”

“念安。”

“沈念安。”

她站了一会儿。

点了一下头。

走了。

我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

青萍坐在车辕上,赶车的鞭子甩了一声。

马车动了。

出了巷子,拐上大街。

街上人渐渐多了。

卖早点的在吆喝。

挑担的在赶路。

小孩在巷口追着狗跑。

九月的风吹进车厢。

凉,但不冷。

女儿醒了。

没哭。

睁着眼睛盯着车顶的布篷。

我伸手握住她的小拳头。

她攥住了我的手指。

劲儿不大,但攥得紧。

“念安。”

她转过头看我。

黑黢黢的眼珠。

“咱们回家。”

马车驶过城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很急。

青萍回头看了一眼。

“夫人,是侯爷的马。”

我没掀帘子。

“走你的。”

“他追上来了——”

“走你的。别停。”

马蹄声越来越近。

侯爷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沈氏!”

“你停一下!”

“我求你——”

青萍手里的缰绳紧了。

“夫人……”

“别停。”

马车没停。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大概是被街上的人和车挡住了。

最后一声传进来的时候,已经很模糊了。

“沈——”

后面的字被风吹散了。

我坐在车厢里。

怀里抱着女儿。

膝盖上放着和离书。

布包里是我的嫁妆银票。

身后是三年的侯府。

一场婚事。

一个死去的儿子。

一个活着的女儿。

一段烂到根子里的日子。

全部留在身后了。

马车出了城门。

官道两旁是田。

稻子熟了,风一吹,金灿灿地翻浪。

女儿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

又睡了。

我靠着车厢壁,闭上眼。

第一次觉得,呼吸是松快的。

胸口那块堵了三年的东西,散了。

青萍在前面回了句话。

“夫人,再有二十里就到沈家庄了。”

“嗯。”

“老爷和夫人在家等着呢,昨天就收到信了。”

“嗯。”

“夫人。”

“怎么了?”

“到家了就好了。”

我睁开眼。

看着车篷顶上一块破了的布。

阳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

一小片,照在女儿脸上。

她皱了皱鼻子,没醒。

“是啊。”

“到家了就好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压过泥路,吱呀吱呀地响。

风从田野里吹过来。

带着稻子的味道。

我把女儿抱紧了一些。

往前走。

不回头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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