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河湾镇开超市的老严两口子,遇上个嘴甜腿勤的宽带女师傅。升级个宽带,她上门五趟,手机借走五回,每回都要"扫脸核验"。两口子只当是正规手续,直到妻子翻出银行流水——名下多了15万5的网贷,其中11万5已经不翼而飞。报了案才晓得,遭这暗算的不止一家:药店、饭店、诊所、麻将馆,十个业主,一百二十三万。这个见人就笑的女师傅,早几年就因为骗人机票钱吃过官司,这回是揣着缓刑书顶风作案。好在警方追得紧,八十来万赃款追了回来。上门服务信得过,手机不能随便交——这故事里的每个坑,说不定明天就有人踩。
一、河湾镇的严家两口子
河湾镇临着一条江,老辈人靠摆渡吃饭,后来修了桥,码头废了,镇子却留下来了。丁字街两侧,一家挨一家全是做小买卖的:超市、药店、饭店、诊所、理发店,再往东拐,是钱三爷的麻将馆。镇不大,谁家几口人、做啥营生,街上转一圈全晓得。
丁字街口最打眼的,是老严家的超市,开了十几年。
老严大名严有富,镇上人都喊他"严一毛"。不是说他抠,是说他算得清:进货几块几,卖货几块几,烟酒糖茶油盐酱醋几百个品种,全在他脑壳里存着,跟一本活账本似的,翻哪页是哪页。有一回盘货,业务员报香烟数目,多报了两条,老严眼皮都没抬:"你俫上个月给我的是四十七件,不是四十九件,单子我还留着。"业务员回去一翻底子,脸红到耳根子。
老严这条命是三轮车驮出来的。年轻时骑着三轮沿街贩货,冬天手上生冻疮,夏天汗把褂子溻透,一个镇一个镇跑下来,攒出这爿店。他常挂在嘴边一句话:"我这辈子不会算计人,可你也别想算计我。"
这话后来应验了一半——没人算计得了他的钱,可有人算计得了他的手机。这是后话。
妻子许玉珍管收银。女人的嘴比男人还利亮,街坊来买东西,短个三毛五毛,她笑眯眯给你抹了;可你要想赊账,她一句话就给你堵到门外头:"不是我不赊你,是我家老严夜里数钱数不齐要骂人,你要真心疼我,就把钱给齐。"镇上人给她也起了个诨名,叫"一笔清"——账清,话也清。
一个算,一个拦,两口子十几年下来,超市没赔过一年,还供出个大学生儿子,在省城念书。镇上人说起来都竖大拇指:"严家这一对,苍蝇飞过去都要打个转才敢落。"
扫脸这个词,河湾镇的人是这几年才晓得的。起初都觉得稀奇,脸一凑,滴的一声,钱付了,门开了。镇上人拿它当宝贝,说如今出门不用带钱包,一张脸走天下。没人想过,一张脸走天下,也能让天下走进你家门。
老严有个规矩,钱不过夜。每天打烊,货款清点,大的存银行,小的锁抽屉,抽屉钥匙拴在裤腰带上,睡觉都不摘。
再说算计他手机的那个人。她姓杨,三十出头,是某通信公司外包的服务员,管河湾镇这一片的宽带装维和升级业务。人长得周正,见了人先笑,笑起来两个酒窝,嘴上像抹了蜜,走路的脚步都比旁人快半拍,看着就利索。
她有个本事,能把话说到你心窝里。
河湾镇的人,这几年日子好过了,家家添了新物件,手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手机归手机,里头的门道,十个人有九个不懂。年轻人不在家,老的老,小的小,手机出了毛病,要么跑到镇上手机店去求人,要么就等通信公司的人上门。上门的人,就成了他们眼里最靠得住的人。
巧嘴杨跟老头上们喊"伯伯",跟中年妇女喊"姐姐",进屋先夸你家孙子长得好,再夸你家咸菜腌得香。夏天上门,兜里揣着把小扇子,办完业务送你一把;年前跑客户,一人一张挂历。镇上人讲究个脸熟,一来二去,都认她。
她每次上门,工牌挂在胸前,马甲上印着公司的名字,脚上套着鞋套,干完活还顺手把桌上的灰尘抹一抹。镇上人背地里给她起了个诨名,叫"巧嘴杨"。
巧嘴杨在河湾镇跑了两年多业务。谁家装了宽带,谁家续了费,谁家男主人做啥买卖、手机玩得溜不溜,她心里有本账,记得比谁都细。
两年多下来,她在河湾镇混了个好人缘。红白喜事,有人请她去拉网线;老人过寿,有人喊她去调电视。谁家宽带坏了,一个电话,她蹬蹬蹬就到。镇上人评价她,就四个字:又快又好。这份口碑,是真金白银换不来的,也是拿真金白银换得来的——后来大家才晓得,换的是谁家的真金白银。
这本账,将来要了她自己的命,也掏了镇上一群人的腰包。
二、头一趟上门
八月二十五号,晌午头,日头正毒,街上人影都稀了。许玉珍在柜台后面摇扇子,巧嘴杨一挑门帘进来了。
"姐姐,热坏了吧?"她一边套鞋套一边笑,"我跟你说个好事,你家这宽带,公司现在有升级活动,费用不加,网速翻倍。"
许玉珍不太懂网络,只晓得收银台那个扫码的机器要靠网。她朝仓库喊:"老严,有人找。"
老严从仓库出来,手上还捏着半截打包绳:"办宽带?"
"严老板,是升级,不是新办。"巧嘴杨把单子摊在柜台上,指着上面的字,"你看,白纸黑字,费用一分不加,还送一个电视盒子,看电视看戏不要钱。"
老严一辈子相信白纸黑字。单子上的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都是好话。他点头:"照,那就办。"
办业务要用手机。巧嘴杨说:"哥哥,手机借我登一下信息。"老严的手机递过去,她按了几下,说有一条验证码,老严念给她,她输了。
巧嘴杨在手机上点得飞快,一会儿要读卡号,一会儿要对地址,嘴里念念有词:"哥哥,你哪个银行收货款?""姐姐,你手机上装了几个软件?"老严一一答了,只当她做登记。她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到哪一页,谁也没看。柜台前人来人往,谁会盯着一个挂工牌的人看呢?
到了人脸识别这一步,巧嘴杨把手机举起来:"姐姐,宽带升级要实名核验,公司规定的,你朝镜头看一眼,眨眨眼。"
许玉珍凑过去眨了眨眼。屏幕上跳过一个绿色的对勾。
"好了。"巧嘴杨又忙活了一阵,蹲在柜台后头调路由器,一根一根理线,理得整整齐齐。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柜台上的灰抹了:"姐姐你家这柜台,比我家的还亮。"
许玉珍被夸得舒坦,从货架上拿了两瓶冰水塞给她:"大热天的,辛苦。"
巧嘴杨推让了一下,收了一瓶,笑眯眯走了。出门又回头补一句:"电视盒子晚上七点能出信号,不出你们打我电话。"
调盒子的空当,巧嘴杨跟许玉珍拉家常。问超市一天流水多少,又摇头说做买卖辛苦,再问对面点心铺子怎么不开了。许玉珍说人家儿子接去城里带孙子了。巧嘴杨啧啧两声:"还是姐姐你家好,一家人齐齐整整。"一句话说到许玉珍心坎上——儿子在外地,她想儿子不是一天两天了。许玉珍留她吃中饭,她摆手:"姐姐,公司有规定,不吃客户的东西。"越发显得这人有板有眼。
晚上,许玉珍给儿子打电话报喜,说网速翻倍还送电视。儿子在省城,说妈这是好事,又叮嘱一句:"以后上门办事的,看清楚工牌。"许玉珍笑他:"人家工牌挂得明明白白,马甲上印着公司名字,比你的学生证还全乎。"
头一趟,就这样平平常常过去了。宽带确实快了,电视确实出了信号,一切有鼻子有眼。
要说有什么不对劲,就是许玉珍后来跟人学舌的那句:"那丫头举手机扫脸的功夫,我总觉得屏幕晃了一下子。"
晃了一下,是屏幕,也是人心。可惜当时没人当回事。
三、第二趟,第三趟
八月二十七号,第三天头上,巧嘴杨又来了。
"姐姐,不好意思,昨天那个单子系统里没传好,要客户重新确认一下。"她站在柜台前,一脸过意不去,"不然你家网速升不上去,我也要挨罚。"
许玉珍一听挨罚,心软了:"你俫这些做业务的,也不容易。那你弄吧。"手机又递过去,又扫了一遍脸。
这回没装路由器,前后不到十分钟。巧嘴杨临走说:"过两天系统里还有一道手续,到时候再来麻烦你俫。"
八月三十一号,第三趟。
"系统更新,最后确认一次。"巧嘴杨这回连工具包都没背,就夹着个文件夹,"两分钟的事。"
老严有点烦了:"怎么老要确认?"
巧嘴杨的酒窝一现:"哥哥,你是老客户,我才跟你多跑。公司现在查得严,宽带实名制,漏一个要扣我半个月钱。你俫行行好,扫一下,扫完我这个月的任务就齐了。"
话说这份上,老严还能说什么?他把手机递过去。许玉珍也扫了。
巧嘴杨收起手机,又坐了一会儿,问了句超市生意怎么样,物价涨没涨,才走。老严跟许玉珍说:"这丫头,业务做得比谁都细。"许玉珍点头:"就是跑得勤了点。"
勤,是这个故事里最要命的一个字。勤快的人上门,谁防呢?
这中间,别家的事也得说一说。
镇东头药店的胖嫂,也是巧嘴杨的客户。八月里,巧嘴杨给她办宽带升级,同样借手机,同样扫脸。胖嫂的药店一天到晚忙,抓药、收银、理货,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个用,手机递出去,转身拿了包药粉的工夫,巧嘴杨就还回来了。胖嫂事后跟人学:"那丫头手脚麻利,我还说她辛苦,塞给她两个桃子吃。她接桃子的时候还说,嫂子你這人真好处。"
巧嘴杨看准了药店门不歇脚,专挑上午最忙的时候来,手机一借,胖嫂连头都顾不上抬。有一回她还帮着看了一眼柜台,说:"嫂子,你这笔账找错了,多收人家五块。"胖嫂直夸她心细。心细的人做起手脚来,才叫心细。
麻将馆的钱三爷,七十多岁,眼睛花了,手机上只认得出大字。巧嘴杨上门办业务,全程替他"操作",扫脸的时候扶着他的头对着镜头:"三爷,你看镜头,笑一笑。"钱三爷还真笑,笑完问:"办好了?"她说:"办好了,三爷,你往后手机上看戏,网快得很。"满屋子打牌的人都笑,都说宽带公司找的这个师傅,人好,活也好。
镇西马家饭店的马老板,晌午正是灶上忙的时候。巧嘴杨掐着饭点上门:"马老板,办个升级,就几分钟。"马老板手机给她,自己颠勺去了,心里还念人家体贴,晓得挑他不忙的空当——其实是晓得这个空当,他顾不上看手机。
诊所的白先生更有意思。他是学医的,按说心细,可那天诊室里坐着一屋子排队的患者,孩子哭,老人喊,他手机往桌上一搁:"你俫看着办。"巧嘴杨就真的"看着办"了。
还有理发店的二妹子,修车铺的赵师傅,都是一路的章程:工牌是真的,马甲是真的,宽带也确实快了,扫脸扫的是自己本人的脸——一切看起来都合法合规,正规得不能再正规。
巧嘴杨的话术,一趟一个样。头一回说系统升级,第二回说过户,第三回说实名补录,第四回说手续收尾,第五回说最后完善。理由不重样,话却是一个模子:"姐姐帮个忙。""哥哥行行好。""公司查得严,我也要吃饭。"人人都觉得她可怜见儿的,人人都不晓得,人家是拿你当饭吃。
九月头上,镇上还有人议论。麻将馆散场,钱三爷说宽带师傅天天来,一天跑八家。马老板接话:"人家勤快,挣的是辛苦钱。"胖嫂说:"勤快好啊,勤快的人不害人。"满桌子都点头。
也有个细心人。修车铺赵师傅的媳妇,看手机的时候发现多了一条陌生短信提醒,过了几天又没了,心里犯过一阵嘀咕,跟赵师傅提过一嘴。赵师傅正修车,头都没抬:"宽带公司搞活动,正常。"一句话,把那点疑心压下去了。疑心这个东西,压下去容易,再抬起来难。
没有一个人起疑。只有一样是假的:他们以为手机上办的是宽带的事。
巧嘴杨借到手机,手指头快得很。她避开宽带那个页面,点开别的软件,贷款的口子,一步一步往下按。到人脸那一关,她把手机举起来,笑眯眯地骗一句"宽带升级要核验"。受害人自己朝镜头一眨眼,贷款就下来了。验证码的短信她看完就删,钱一进账,转手划走,再删掉申请记录、转账记录,前后不过几分钟。
手机还回去的时候,屏幕还是那个屏幕,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不留。
这笔账后来算清楚了:十个受害人,年龄最大的七十多,最小的三十出头;有的一天流水几千块,有的一天流水几万块;被骗的时间,前后拢共一个多月。一个多月,五趟门,一张笑脸,一部手机,一百二十三万。镇上人后来说起,都说这买卖做得"精"——可惜精明的路子走岔了,走岔一步,就是牢底。
四、第四趟,第五趟
九月三号,第四趟。理由换了个说法:"还有部分手续没完善。"
许玉珍递手机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丫头,到底还差几道手续?"
"最后一道,最后一道。"巧嘴杨笑得比哪回都甜。
九月五号早上,店里刚开门,巧嘴杨又来了,第五趟,还是那套话。
这回是许玉珍先觉出不对的。头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这几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电影。她跟老严商量:"老严,那丫头五趟上门,五回借手机,回回扫脸。咱们办个宽带,哪来这么多手续?"
老严打着哈欠:"人家是正规公司。"
"正规公司?"许玉珍坐起来,"正规公司的人,昨天说系统关闭,前天说系统关闭,大前天还说系统关闭。我跑了半辈子生意,头一回见天天关闭的系统。再说了,头一趟办的时候,单子手续不是都全了吗?"
老严被她说得也有点犯嘀咕,嘴上还硬:"人家小丫头能有什么事。"
许玉珍不放心,还给儿子打了电话。儿子在省城听完,那边静了几秒,说:"妈,这个事不能拖,网贷是利滚利的,你名下多一笔,征信就多一笔。明天就报警。"又教他妈妈把手机里的账单、合同,一样一样截屏。许玉珍一边截一边骂,骂的什么,她后来不肯学给人听。
九月五号那天,巧嘴杨果然又来。许玉珍手机递是递了,眼睛却一直瞟着。这一瞟,瞟见她手指头在屏幕上点的,不是宽带那个页面。
许玉珍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带笑:"丫头,你这个页面,怎么跟我们装宽带那个不一样啊?"
巧嘴杨手一抖,面上不显:"姐姐,这是公司内部系统,你们看不到的。"说完把手机还了,说是下午还来一趟。人走得比哪回都快。
她一出门,许玉珍抓起手机,先把收款的软件点开——有一笔转账,四万九,不是她转的。再点开银行软件,一笔一笔往下捋,手指头越划越慢,越划越抖。
她转身去仓库喊老严,声音都变了调:"老严,你过来,你望望这个。"
老严凑过去,脸一寸一寸沉下来。名下多了好几笔贷款,零零总总,十五万五千。里头十一万五,已经不在账上了。
超市门口就是马路,人来人往。两口子蹲在柜台后面,把流水从头捋到尾。八月二十七起,隔三差五就是一笔,大的五万,小的一万出头,零零总总,十五万五。贷款软件里头,借款合同签得工工整整,签名是他们自己的名字,人脸是他们自己的脸,连收款的银行卡,都是他们自己用了十几年的老卡。哪一样都真,凑到一块儿,全是假。好在还有四万,是当天早上刚放出来的,那丫头还没来得及划走。许玉珍看到第三遍,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老严头皮发麻:"老严,你看,这钱放出来的时候,那丫头就坐在我这个板凳上,喝了我倒的茶。"
许玉珍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半天说不出话。老严在店里转了两个圈,一拳砸在柜台上,玻璃板都跳了一跳:"好哇!我严有富算了一辈子账,叫人家在我眼皮子底下,用我的脸,借了十五万!"
许玉珍缓过神来,第一句话是:"报警。"
老严还有点犹豫:"钱都转走了,报警能追回来吗?再说传出去,人家笑话我们做了半辈子买卖,叫个丫头片子耍了。"
"笑话?"许玉珍眼睛红了,"钱没了是笑话,不报警才是笑话!她今天能扫我们的脸,明天就能扫全街的脸!"
五、派出所里的账本
接待他们的是个姓周的民警,三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
老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周警官听着,在本子上记,记到"五趟上门、五回扫脸"的时候,笔停了一下:"人现在还在附近跑吗?"
"应该还在。"许玉珍说,"她管这一片,刚走的时候还说下午再来。"
"行,你们先不要打草惊蛇,手机保持原样,我们马上查。"周警官先带他们去查了银行流水,又教他们把收款软件的明细一页一页截下来。看到那几笔贷款的进账时间和转出时间,周警官眉头拧起来:"进账几分钟就转走了,专门挑你们不碰手机的时候操作。你们想想,她每回是不是都挑你们店里忙、或者转身拿东西的空当?"
许玉珍一想,还真是。头一回是她拿冰水,往后回回都是店里来客的当口。她后脊梁一阵发凉:"这个丫头,把我们家的事摸得比我本人还熟。"
老严急:"警官,这个钱,是她办的?"
"我们查。"周警官说,"有一点你们记住,往后手机不离身,密码、验证码,谁来都不给。扫脸的事,先问清楚是哪个软件、办什么用。"
做笔录做了两个多钟头。周警官问得细:哪天来的,穿什么衣裳,说了什么话,手机借出去多长时间,中间有没有人碰过。许玉珍答一句,他记一句。问到扫脸那一段,许玉珍说不清是哪家的软件。周警官解释给他们听:"借你手机的人,避开正经页面,点开贷款的口子,到人脸这一步,再骗你一句是核验。你以为你在办宽带,其实你在替人签字借钱。"
老严听得眼珠子发直:"这套路太损了。"
周警官点头:"套路再损,破法就一条——手机自己拿着,脸自己看着。你们要是早一个月晓得,她一趟也做不成。"
从派出所出来,天擦黑。老严一路没说话,到家门口,蹲在台阶上抽了半根烟,说了一句:"我总当骗钱的都是外乡生人,没得想到,天天上门喊哥哥姐姐的,才是。"
许玉珍把超市的账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对着。她跟老严做了半辈子买卖,账从来一分不差,这回被人从手机里掏走十五万五,等于白卖半年的货。
她越想越后怕:"要是那丫头不贪,只办个一万两万,我们是不是就当糊涂账认了?想起都后怕。"
老严夜里也睡不着。他跟许玉珍说:"我想了三晚上。这丫头第一趟来,我就把家里的底,银行用哪个卡、手机装了什么,全告诉她了。她问什么我答什么,我还当她是自己人。"许玉珍说:"自己人?人家拿你当钱包。"老严叹气:"往后这超市,进出的人还是那么多,可人心跟人心,隔着一层手机屏幕,看不透了。"
老严没接话。半晌,把烟头摁灭:"走,明天再去所里,把我知道的都讲给人家听。"
他们不晓得,这个时候,派出所里已经不止他们一家报案了。
六、狐狸尾巴
周警官手里,很快摊上了一摞子报案材料。
胖嫂来了,进门就拍桌子。钱三爷的儿媳妇来了,扶着老爷子。马老板来了,围裙都没来得及解。白先生没来,他爱人来了,进门就哭,说诊所刚进的药款,全在账上。
短短几天,报案的十个:超市的、药店的、饭店的、诊所的、麻将馆的,还有理发店和修车铺,全是做小买卖的,全接过巧嘴杨的宽带升级,全把手机交出去过,全扫过脸。
十个受害人,涉案金额一笔一笔累上去:一百二十三万三千八。
案情报到分局,专案组立了起来。
巧嘴杨的套路,手法上讲不难懂,难的是想。她干这行两年多,哪个客户做什么买卖、家里几口人、手机用得溜不溜,门儿清。专挑老板娘、上年纪的下手:这些人手机上有收款账户,流水好看,贷款额度高;这些人不懂手机里那些软件,你帮她"操作",她谢你;这些人爱面子,真发现了,还先怀疑自己点错了。
案子并起来,才看出章法。十户人家,你看看我的流水,我看看你的流水,把日子一对,全在八月九月。谁家哪天扫的脸,谁家哪天到的账,一户一笔,谁也不冤枉谁。胖嫂记得最死:"我给你说,八月二十九,她还吃了我两个桃子!"民警把日子一翻——二十九,没有账。胖嫂急了:"那她那天来做什么?"后来查明白了,那天她办的是正经业务。胖嫂松了口气,又恼了:"正经业务她还吃我桃子!"
民警调了她两个月的行动轨迹:八月二十五、二十七、三十一,九月三、五,五趟上门,趟趟有事。头两趟办的是正经宽带,往后三趟,账上就见血了。钱一到账,几分钟转走,手机里的记录删得干干净净——要不是受害人自己翻流水,这些贷款就像没发生过。
九月五号下午,也就是老严两口子报案的那天,专案组动手了。
巧嘴杨正在镇南头一家店里给人"办业务",两名民警进门的时候,她还笑眯眯地起身:"警官,办宽带吗?"
手铐扣上,她脸上的笑才一点点收了。店里的人全愣住了,店家半天挤出一句:"她……她上午还在我俫这儿扫过脸。"
巧嘴杨被抓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丁字街。镇上通信公司的门面很快围了人,问退费的、问说法的、看热闹的,挤了一屋子。公司出了话:此人是外包人员,个人行为,公司配合调查,业务该办的照办。镇上人听了,嘴上不说,心里各自有本账:外包不外包的,工牌是我们眼看着的,业务是我们眼看着办的,这个话在理不在理,各人掂量。
搜出来的东西,比想象的多:好几张手机卡,一沓子客户信息,还有记业务的账本——哪户什么时候办的、办了什么,记得清清楚楚。办案的民警后来说,那本账,跟老严的账本一个模样,一笔不落。只不过一本记的是生意,一本记的是罪。
七、老底
人带到所里,一查身份,办案的民警都愣了。
这不是她头一回犯事。
早几年,她认识了一个外地来的姓王的男人。那男人想回本地找活路,人生地不熟,正愁没个帮衬。她先是在电话里说,自己认得人,机票能拿内部价,比市面便宜好几百。票买来了,是真的,人也顺利到了。男人感激,当她是能人。
跟着她的戏就来了。今天说认得这个局的领导,明天说打得通那个所的门路,"疏通关系要打点,办事要有开销"。男人把攒了多年的钱,一笔一笔交给她。前前后后,十三万多。等到该办的事一件没影,人再打电话,先是不接,后是关机,男人才晓得上了大当,报了案。
开庭的时候,姓王的男人也到了。他在法庭上没骂没闹,就说了一句话:"她给我买的机票是真的。到今天我都记得,那张票便宜了六百块。"满庭的人都叹气。骗子的第一回出手,往往是真的,不然你肯信第二回。
案子判下来,诈骗罪,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法官给她机会,是看她还年轻,想着墙外头改造,总比墙里头强。
她倒好。缓刑期里,进了外包公司,天天上门办业务,把这份工作,干成了作案的家伙什。
审讯的时候,她起初还嘴硬,说就是正常办业务,手机是人家主动给的,扫脸是人家自己扫的。民警把流水拍在她面前:贷款进账时间,跟你上门时间,前脚后脚;转账出去的钱,绕了三道,落在你控制的地方;手机里的记录,删得这么齐整,正常办业务,删什么?
她低着头,不说话了。
审讯的民警后来跟人讲,这个人最叫人心里发凉的地方,不是她嘴硬,是她清醒。哪一户好下手,哪一户要缓一缓,哪一句话说了要露馅,她门儿清。她不是一时糊涂,是拿着人家的信,当自己的路。
末了讲了一句掏心窝的话:"他们对我太信了,我随口讲个理由,他们就把手机给我。"
这句话传到外面,镇上人听了,心里凉了半截。不是恨她骗,是恨自己太信。胖嫂回家把两个桃子的事学了一遍,学完自己先骂自己:"我还给她桃子吃!我俫把她当闺女,她把我们俫当肥肉!"
钱三爷倒想得开,坐在麻将馆门口跟人说:"她当我面喊三爷喊得亲。我七十多岁的人了,她骗我做什么?骗我那点棺材本。"说着说着,眼圈还是红了。
老严在超市里贴了张纸,毛笔字,就一行:"本人手机不外借,验证码不外传,来人办事请亮工作证并致电公司核实。"贴了三天,隔壁几个店子也学着贴,一时间丁字街的玻璃门上,白纸黑字,比过年贴的春联还齐整。
八、追回来的,和追不回来的
人抓了,案子没完。专案组最要紧的一件事,是追钱。
一百二十三万,对十个做小买卖的人家来说,是货款,是房租,是孩子的学费,是老人压箱底的药钱。钱转出去绕了好几道,专案组一笔一笔顺着查,冻一批,追一批,白天黑夜地跑。到案子移送的时候,八十万零一千六追了回来,按受害人被骗的比例,一笔一笔发还。
发还那天,老严两口子都去了。许玉珍拿到发还的钱,在银行柜台前数了两遍,出来跟老严说:"差着呢,还差着七万多。"
老严说:"能追回大半,是人家拿命在追。剩下的,等后续,一分是一分。"
巧嘴杨被逮捕了。缓刑期内重新犯罪,前罪后罪并起来算,等着她的,不会再有"缓"字。案子还在往下办,深挖核查没有停。
发还的场面,各户各样。胖嫂数完钱,先给周警官鞠了个躬。钱三爷没自己去,让儿媳妇去的,回来跟他说了,老头子在麻将馆里摆了一桌,请街坊吃饭,说要"冲一冲"。马老板领了钱,转头就给店里添了台新冰柜,说:"钱放着叫人惦记,变成货,踏实。"白先生家最沉得住气,领了钱,一句多余话没有,回去该看病看病。
老严两口子是最后走的。许玉珍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跟老严说:"这钱回来,我心里还是不踏实。"老严说:"踏实不了就对了。吃一堑,记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后来的事,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收尾。
镇上的通信公司换了片区的服务员,是个不爱笑的小伙子,办业务板着一张脸,手续该复印复印,该本人办本人办。镇上人起先不习惯,背后念叨还是巧嘴杨亲热;念叨了几句,又都闭了嘴——亲热什么?亲热的后头是算盘。
胖嫂的药店门口挂了个小喇叭,进门一遍:"手机不外借,密码不外传,人脸识别,先问办什么!"喇叭声音大,隔壁理发店的二妹子听了半个月,自己也买了一个。
钱三爷的麻将馆里,儿媳妇给他手机设了张"家卡",大额的要她输密码。老头子嘴上嫌烦:"我打麻将的钱还要你批?"嘴上这么说,兜里踏实了,打牌都多打两圈。
丁字街上还有一样变化,是悄悄的。原先街坊见面,问的是"吃了没";后来见面,问的是"你手机里有没有陌生扣款"。一句问话,问得人心里一紧,也问得人心里一暖——出了事,到底还是街坊靠得住。
派出所后来在镇上摆了好几场宣传。周警官站在台上,就讲三个"不":手机不交,密码不给,无关的人脸,不扫。台下有老头问:"警官,那他们上门办业务,我要不要配合?"周警官说:"配合要配合,但工作证、工单、公司电话,一样一样核。真业务不怕核,怕核的,就不是真业务。"
这话后来传遍了河湾镇,也该传到每一个手机里有存款的人耳朵里。
宣传会散了场,镇上人的日子照旧过。可有些事,到底不一样了。如今再有上门办业务的,镇上人先看工牌,再看单子,末了还要打个电话核一核,一套流程走下来,办业务的人直冒汗。有人嫌烦,镇上人就回他一句:"嫌烦?你去问问老严。"
这个案子,说起来简单:一个外包服务员,借着上门办事的由头,借手机、骗扫脸、开网贷、转走钱、删记录,前前后后五趟门,掏了十户人家一百二十三万。她自己有正经工作,工资养活得了自己,偏要把别人家的血汗钱,划拉进自己的腰包。
听起来像段子,摊到谁头上,是塌天的祸。
老严后来算账,又添了一条规矩,写在收银台玻璃板底下,来交钱的人都看得见:"算得清钱的人,也要防得住手。"他说,他这辈子信人,往后还是信人,可信人跟防人,不搭界。
许玉珍的总结更直白。有街坊问她受骗的经过,她摆摆手:"莫问我怎么上当的,就记一句——你家宽带天大的事,也不用把手机交给人家,让你自己眨眼睛。"
自己的脸,自己的一眨眼,在人家手里,就是签名画押。这个理,河湾镇的人是拿一百二十三万买来的。诸位看官,你们看看自己手里的手机,这个理,你们打算拿什么买?
(全文完)
【附记】本篇据公开报道的警方通报改编。人名、地名均为虚构,情节细节有艺术加工,请勿对号入座。办理宽带等上门服务,请核验人员身份,警惕对方操作与业务无关的软件,拒绝与业务无关的人脸识别;发现账户流水异常,及时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