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第一剑,先斩负心汉。柳三娘睁眼回到被毒酒烧死前,负心汉宋明远正端坐前厅等她掏三千两盘缠。她抱来十斤铁算盘,当场算账、扣行李、扒长衫,一文不借,还把他逼去借高利贷。分家、自立女户、囤皮货、收药材、盘码头,她反手把丞相千金赵金珠绑上同一条船。宋明远攀高枝踩空,告状反被充军。可京城来的沈老板腰佩宫造玉佩,偏要入股码头——他究竟是送财的,还是来算账的?
第一章:重生第一剑,先斩负心汉
“啪嗒。”
柳三娘的手指停在算盘上。这颗珠子不对。
她最后一回拨这把黄花梨算盘,是在皇城天牢的烂稻草堆上。拨一颗珠子数一口气,数到第三十七下,宋明远亲手灌的那杯毒酒就烧穿了她的肚肠。那股滋味她一辈子忘不掉,像是被人硬生生灌下滚烫的烈酒,火辣辣一路烧下去,五脏都跟着发疼,连呼吸里,都飘着铁锈混着腥腐的味道。可现在,阳光顺着粉纱帐的缝隙溜进来,落在算盘珠子上,泛出一层暖金。窗外知了吵得不停,栀子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温热,指尖上连个冻疮印子都没有。不是在天牢里那双生了烂疮的手。“小姐!”小满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脚步匆匆,“您总算醒了!宋公子在前厅坐了许久,茶都续了三回了,老爷叫您快去见你那位‘未来的状元郎’呐。”
柳三娘缓缓抬起头。
“今天什么日子?”柳三娘嗓子沙哑。
小满一愣:“宣德十五年六月初八啊。下月初九秋闱,宋公子马上要进京赶考,来找您商量盘缠的事。”
宣德十五年,进京赶考。
这几个字狠狠砸下来,柳三娘脑子里那点混沌一下子散干净了。她重生了,回到二十一岁这年。正是她瞎了眼、迷了心,把宋明远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凤凰男,当成良人的时候。
前世今天,她为了给他凑盘缠,当嫁妆、求亲爹,三千两白银亲手塞进他包袱。后来呢?他高中状元,攀上丞相千金赵金珠,反手赐原配发妻一杯毒酒,理由是“商贾之女,满身铜臭,怎配立于庙堂之侧”。
这辈子——
她低头看了看干干净净的掌心,轻轻拨了一颗算盘珠子。
“小满,”她嗓子还有点哑,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去把我那把铁算盘拿来。十斤重那把。”
小满一愣:“小姐,您要那玩意儿干嘛?”
“算账。”柳三娘掀被下床,眼底全是商贾的冷光,“宋明远欠我的,今儿连本带利,一文不少,全给我吐出来。”
前厅之中,宋明远端坐着。长衫泛着洗旧的白,一张脸清秀好看,处处是读书人清高温和的样子。前世柳三娘就是被这层伪装哄住,赔光了家里一切。
“三娘,你来了。”宋明远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随即换出深情款款的脸,起身迎上来。
柳三娘没接他的话,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将那把铁算盘重重往红木桌上一放。
“啪”的一声响,宋明远心里猛地一紧。
“宋公子。”她声音清清冷冷,半句寒暄都没有,“听说你要上京赶考,是来向我借银子?”
宋明远微微一怔,随即面露恳切,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三娘,你我已定婚约,何须分什么借与不借?此番我进京赴考,一朝得中,必许你凤冠霞帔,让你堂堂正正做我的状元夫人。来日功成名就,你执掌柳家,万事自然由你做主。
又是这套空手套白狼的说辞。上辈子她听了无数遍,像一碗放坏了的迷魂汤,腻得人反胃。柳三娘掀开账本,手指落在算盘上,珠子噼里啪啦响起来。
“宣德十二年三月初八,你考中秀才,打点考官,五十两。”
“同年腊月,你感染风寒,药钱三十两,外加十两人参。”
“宣德十三年,你嫌家里冷,要银丝炭,八十五两。”
“宣德十四年,你说买前朝孤本备考,一百五十两。”
“还有这四年你吃穿用度,连你老娘买棺材的板子钱,都是我柳家掏的。”
手越拨越快,宋明远脸色越来越白。
“啪。”算盘珠落定。柳三娘抬眼,目光如刀:“本金连钱庄利息,零头抹了。宋明远,你欠我三千二百四十二两。今天要进京是吧?行,账结了再走。”
宋明远如遭雷击,脸上的温情瞬间裂开:“三娘,你、你这是干什么?我们是一家人啊!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一家人?”柳三娘嗤笑,拨了一颗珠子,“宋公子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只是我的前任债主——不对,前任欠债人。怎么,借钱时像条狗,还钱时想当老爷?”
“柳三娘,你是不是疯了!”宋明远涨红脸,气急败坏指着她,“你一个商贾之女,能嫁给我这个读书人,是你祖上烧高香!今日敢折辱我,来日我高中,你休想踏入宋家半步!”
看着他这副做派,柳三娘心头一阵发凉,前世那个对他倾尽真心的自己,蠢得可怜。
“宋公子,这就急眼了?”她靠椅背,嘴角一勾,“当年借钱时你可是哭着说‘若有负心,天打雷劈’。怎么,雷还没劈下来,你先忘了?”
“你——!”
“小满,去后院。”柳三娘懒得废话,“把宋公子‘寄放’的行李、今儿带来的破书,全扣下。叫老周来,拿他的条子去宋家,有什么值钱的搬回来抵债。搬空了不够,就打欠条,按手印,三分利。”
“好嘞!”小满平时最看不上宋明远那穷酸又爱装的样,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这就去,连他进大门踩脏的地砖都算他钱!”
没一会儿,账房老周领着家丁过来,将那些书箱尽数扣下。又把宋明远身上那件撑场面的新羊皮长衫剥了,给他换了件打满补丁的粗布旧衣。宋明远立在厅堂正中,冷得浑身发抖,狼狈不堪。
“滚吧。”柳三娘指门外,“趁天没黑,还能走着回你的破庙。”
宋明远怨毒地看她一眼,咬牙:“柳三娘,你断我盘缠,毁我前程,你会后悔的!等我金榜题名,我要你跪着求我!”
他跌跌撞撞冲出柳家,消失在扬州街头。
柳三娘脸上戏谑慢慢收了。后悔?前世被毒酒烧穿肚肠,那才叫悔不当初。
小满凑过来,有点担心:“小姐,咱真把他得罪死了?万一他真中状元来报复怎么办?”
“中状元?”柳三娘冷笑,“没我的银子铺路,他连京城大门都进不去。让他借高利贷去吧。”
她站起身,拿起算盘,思绪已经飘远。宋明远野心大,没了她的钱,必定去攀赵金珠。可不管怎么走,没银子做底气,捷径全会变死胡同。
“小满,收拾一下。”她理裙摆往外走。
“去哪?”
“前厅。跟老爹吵架。”柳三娘深吸一口气,“宋明远要跑去我爹那儿告状,以老爹那重利轻女的性子,肯定又拿铺子逼我。”
“那怎么办?”
“他糊涂,我清醒。”柳三娘推门,夏日骄阳扑在脸上,眼底阴霾一扫而空。她攥紧铁算盘,大步迈进光影里,“这柳家家产,我要让他心甘情愿交出来。分家,女户自立。这世,我谁都不靠。”
宋明远,你且看好了。这辈子老娘不光断你的供,还要踩着你那青云路,自己登顶。
第二章:亲爹靠不住,老娘单干
柳三娘踏进前厅时,门框上的灰都像在打颤。
柳父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心里急得冒火。见柳三娘进门,他当即怒极,随手抓起案上茶盏狠狠掼在地上,厉声怒斥:“孽女!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茶汤泼一地,碎瓷溅到裙角。柳三娘眼皮都没抬,越过狼藉,找了把太师椅坐下,铁算盘往茶几上一放。
“爹,这茶盏前年官窑,值五两。茶是雨前龙井,值二两。您一砸,您闺女亏七两。这钱从您私账扣?”
“你——!”柳父胡子直抖,“明远呢?你把人怎么了!”
“退了。”柳三娘拨了颗算盘珠,“顺便把他欠我的三千二百四十二两,连本带利收回来。”
“退了?!”柳父腿一软,扶桌站稳,手指差点戳到她鼻子上,“你疯了!他可是神童!明年一高中就是状元!咱柳家商贾出身,最缺官面靠山。你把他退了,盐引找谁批?爹这张老脸往哪搁!”
柳三娘抬眼,目光冷得像冰碴:“爹,您这张脸在扬州盐商堆里值几个钱?能多批两张盐引,还是让税官少收两成税?”
柳父一噎。
“爹,您还当真指望宋明远?他要是真能高中,第一件事哪里会是回来娶我,自然是去攀更高的门第。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等他做了官,谁家的名门小姐寻不到,又怎么会看得上咱们这种满身铜臭的商贾女儿?”
“你懂什么!明远不是那种人!”柳父嘴上硬,底气泄了大半,烦躁甩袖冲门外喊,“老李!备车!账上支二百两给宋公子送去!就说我柳家绝不做背信弃义之事,进京盘缠我柳家出了!”
“慢着。”柳三娘声音不大,却像钉子钉地。
她走到柳父面前,从袖中抽出一本厚账册拍桌上:“爹,当散财童子之前,先看看这个。”
柳父一愣:“什么?”
“您近三年投资的买卖。去年听刘瘸子投五千两贩茶,茶引被调包,血本无归。前年花三千两盘城西绸缎庄,隔壁开了更大的,从开门亏到今天。再往前——”
“够了!”柳父老脸涨红,一把扫账本到地上,“丫头片子懂什么生意!”
“我不懂,让老周说。”
话没落,账房老周佝偻着腰进来,手里也捧一摞账册。冲柳父拱手,又冲柳三娘点头,活脱脱滑不留手的老油条。
“老爷,小姐说得大体没错。”老周翻开账本,一板一眼,“柳家原有六个铺子两个盐号。这几年老爷抽现银投‘稳赚不赔’的买卖,如今稳定进账的,只剩小姐手里那个盐号和城南杂货铺。上个月城南掌柜来信,再没钱补货,下月关张。”
柳父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像开染坊。他指着老周手直哆嗦:“你、你们要造反?!”
“老爷息怒。”老周低头恭敬,“老奴只是觉得,与其把银子往水里扔,不如让小姐试试。小姐自幼跟老太爷学看账,这几年私下倒腾的买卖,可都是赚钱的。”
柳父猛转头看柳三娘,满眼不可置信和恼羞成怒。
柳三娘不闪不避:“爹,我不绕弯。宋明远那三千两您非给不可,我拦不住。可给了,账上就空。铺子关张,盐号周转不开,您拿什么填?拿脸吗?”
她把账本往前推:“分家。把我娘留给我的嫁妆,还有城南那间快关张的杂货铺给我。宋明远进京中了,算您慧眼识珠;没中,也别怪我今儿把话说前头:我柳三娘这世,谁都不靠,就靠手里这把算盘。”
柳父嘴唇张了又合,半晌哑口无言。
他看看态度决绝、半点不让的女儿,又瞥了眼垂手立在一旁、早已摸清底细的老周,最后视线落在那一本本糊涂旧账上。心头火气翻涌,终于狠狠一拍桌子,咬牙怒道:“滚!要分便分!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姑娘家,脱离柳家,能闯出什么名堂!”
“多谢爹。”
柳三娘利落收好算盘与账本,悄悄给老周递了个眼色。老周立刻会意,转身取来笔墨,前去请族中长老前来签字画押。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分家契约便落定生效。
自此,柳三娘带着自己全部嫁妆、一间旧杂货铺的房契,还有忠心耿耿的老周与执意相随的小满,毅然踏出了柳家大门。
临出门,柳父在身后冷嘲:“三娘!今日出了这门,他日跪着回来,爹也不会多给你一个铜板!”
柳三娘回头笑了笑,晃了晃铁算盘:“爹放心。女儿回来时,是带真金白银来买您手里的盐号。”
说罢头也不回,迈进扬州酷暑。
“小姐,现在去哪?”小满抱着包袱茫然。
“去铺子。”柳三娘把房契递给老周,“周叔先盘库房,看还剩什么能当的。小满腿快,去街上打听”她压低声音:“打听宋明远。他刚被我扒干净,一个铜板没有,以他那性子绝不甘心灰溜溜走。他会去借印子钱。”
小满一拍脑门:“对!那穷酸最要面子,进京赶考肯定借高利贷!”
柳三娘冷笑。前世宋明远穷困时暗示她借印子钱,她舍不得利息,把首饰全当了。这世没她当首饰,看他怎么填利滚利的窟窿。
不到半炷香,小满跑回来,小脸通红:“打听到了!宋明远没去当铺,直接去了西街‘聚宝盆’!借了五十两,画押,说一个月连本带利还清。还不上,拿老家祖宅和几亩薄田抵!”
柳三娘嘴角缓缓勾起。
五十两,够他租破马车勉强到京城,连考场附近客栈都住不起。一个月还清?前世有她银子铺路都捉襟见肘,如今人生地不熟,催收打手可不会因为他会背酸诗就手软。
“老周,铺子里是不是压着一批去年没卖出去的旧皮货?”
老周愣:“是,款式过时,一直压库底。”
“全找出来。”柳三娘拨算盘,噼里啪啦,“下个月京城有场大降温,几十年不遇的寒潮。赶在封路前运到京城,能卖三倍价。”
老周浑浊眼睛一亮,又疑惑:“小姐如何得知天象……”
柳三娘指指脑袋,狡黠一笑:“我有路子。您就说,做不做?”
老周一咬牙:“做!老奴这条命,跟小姐再赌一把!”
柳三娘收算盘起身:“宋明远不是借五十两高利贷么?等他到京城,寒潮一来,破布衣扛不住冻,看病抓药住客栈处处窟窿。让他看看,没我柳三娘兜底,他那条青云路能走多远。”
窗外热浪滚滚。小满和老周看着自家小姐脸上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笑意,后背莫名发凉。
而此刻,揣着五十两高利贷缩在西街巷口啃冷馒头的宋明远,狠狠打了个喷嚏。他摸摸干瘪钱袋,眼底阴狠一闪。
“柳三娘,你给我等着。”
他咬口冷硬馒头,目光投向朱雀大街。没了柳家的钱,他还有别的路子——当朝丞相之女赵金珠。只是他没想到,柳三娘正拨着算盘,琢磨怎么用他那五十两高利贷和一场寒潮,收割他在京城的所有退路
第三章:他攀权贵踩空,我套牢丞相千金
半个月后,扬州入秋。
京城寒潮消息传来时,柳三娘正蹲在城南杂货铺库房,整理那批卖空的旧皮货,只剩最后几件掉毛狐皮坎肩做样品。
“小姐,准了!”小满挥着信跑进来,“老周在京城的人递回消息,霜降刚过京城就刮白毛风,冷得邪乎。皮货铺前队伍拐三条街,官老爷都把旧羊皮袄翻出来穿了!”
柳三娘把掉毛坎肩往箱里一丢,拍灰:“三倍价,一分不少,全出。”
老周拨算盘,褶子都舒展开:“扣本钱脚力打点,进账七百两。小姐,您那‘天象’路子真神。”
柳三娘笑笑没接。她能说什么?说这是上辈子宋明远喝醉亲口炫耀的——靠一场寒潮囤皮货赚第一桶金,在京城站稳脚,才有钱打点攀赵金珠?前世她听一耳朵没往心里去,这世每个铜板都得算明白。
“周叔,七百两不急着花。”她摸出单子,“跑趟江南,大量收苍术和艾草,有多少收多少,价压到最低。”
老周接单愣:“苍术艾草?药铺平时卖不上价啊……”
“明年开春江南要闹瘟疫。”柳三娘语气平淡,“大灾后必有大疫。今年夏天水灾,冬天极寒,开春准出事。到时候这两样能翻二十倍。”
老周张嘴,把“您怎么知道”咽回去。跟了这些天他算看明白,这位主子脑子比钦天监准。他点头办事去了。
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我还打听到一桩。宋明远到京城了。”
“五十两够他走到?”
“哪呀!”小满撇嘴,“半路花光,在驿站赌钱想翻本,输个精光。到京城连城门都进不去,靠给守门吏公子写了篇范文换几十文,才勉强进城。”
“然后?”
“然后去攀高枝了呀!”小满笑得直不起腰,“他跑去朱雀大街赵府门口堵赵金珠,穿件破得露棉花的破棉袄,见人就说扬州故交。结果被家丁当叫花子,差点放狗咬!”
柳三娘笑得肩膀直抖。前世这时宋明远已拿她三千两租宅置衣,靠才子名头和银子勉强入赵金珠的眼。如今一个饭都吃不饱的穷举子站丞相府门口,赵金珠多看一眼都算输。
“不过……”小满收笑担忧,“赵府最后没放狗。赵金珠贴身丫鬟出来看了一眼,说‘让他写篇文章来看看’,还扔了二两银子。”
柳三娘挑眉,不意外。赵金珠她前世打过交道——骄横跋扈,耳根软,爱附庸风雅,身边养一堆清客帮闲。宋明远前世打动她的文章,这世照样能打动。可写文章能当饭吃?二两银子够还高利贷利息?
“别管他。”柳三娘拍灰,“皮货银子落袋,该干正事。”
她铺开扬州舆图,手指点城北:“周叔去江南收药材,咱们也不能闲着。宋明远提过一嘴,明年朝廷整顿盐引,把‘见票即放’改‘认商不认票’。手里没真金白银底子,盐号说倒就倒。”
“那怎么办?”
“趁盐价没涨,把盐号库存全抛,回笼现银。然后——”手指滑到城东,“盘城东那家快倒闭的船行。”
小满瞪眼:“船行?咱不跑船。”
“不跑船,但船行手里有码头。”柳三娘压低声音,“盐引改制后,盐商都得走官码头报税。谁攥码头,谁攥盐商脖子。等老家伙反应过来,码头早被我盘下。”
小满愣半天:“小姐,您这心比宋明远还黑。”
“这叫黑?”柳三娘弹她脑门,“这叫算得清。”
正说着,街上锣鼓开道,仆从成群,一辆翠盖珠缨马车招摇而过,后跟八辆行李车,往城北驿站去。
“嚯,好大排场。”小满伸脖子,“谁呀?”
卖糖人的接话:“还能谁?赵丞相千金呗。来扬州避寒,住到开春。光行李就八车。”
柳三娘眉梢一动。赵金珠来扬州?前世没这一出。前世她一直待京城,宋明远高中后才在琼林宴露面。这世宋明远提前攀附虽没攀上,显然引起赵金珠对扬州兴趣。又或者,赵金珠另有要事——盐引改制,丞相府也盯上了。
马车忽然在街角停下,帘掀一角,露出敷厚粉、眉眼骄矜的小脸。
“你。”赵金珠的丫鬟跳下车,手指点向铺子招牌,“卖什么的?”
小满刚要答,柳三娘按住她,自己往前一步,笑盈盈抬头:“回赵小姐,小本生意,杂货铺子,什么都卖。”
赵金珠打量她,忽然想起什么,眉头一拧:“你就是柳三娘?退了宋明远婚事的那个?”
“赵小姐消息灵通。”
赵金珠嗤笑,声音清脆刻薄:“本小姐当什么天仙人物,原来就是个铜臭满身的商贾之女。退婚?你也配?宋明远虽不成器,好歹读书人。你一个商贾,有什么资格嫌他穷?”
街上人越围越多。小满气得脸红,张嘴要怼。柳三娘抢先,笑得比方才更灿烂。
“赵小姐说得对,小女子确实满身铜臭。”她往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听见,“不过小女子虽臭,好歹算得清账。不像有些人,被人当枪使还不知道,觉得自己挺威风。”
赵金珠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柳三娘退后做请手势,“赵小姐远道而来,想必累了。小女子不耽误您去驿站歇息。对了——您那八车行李里,是不是有一车皮货?”
赵金珠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车皮货,是小女子半个月前卖到京城的。”柳三娘笑得眉眼弯弯,“赵小姐花三倍价买的皮子,本钱不到一两银子一张。您要退货,小女子现在就能按原价退。”
赵金珠脸腾地红又白。张嘴想骂,发现全是实话。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你——!”赵金珠甩帘,“回驿站!”
马车匆匆离去。小满笑得直跺脚:“小姐!您看她那脸,跟开染坊似的!太解气!”
柳三娘没笑,盯着马车方向:“小满,你猜赵金珠来扬州到底干什么?”
“避寒啊。”
“丞相千金避寒不去岭南来扬州?”柳三娘摇头,“她冲盐引来的。丞相府想吃肥肉不好亲自出面,派千金打前站。宋明远找她,正中下怀。”
她顿了顿,忽然一笑:“不过她今天当街闹这一出,倒给我提了醒。赵金珠骄横归骄横,脑子不灵光,还爱贪小便宜。这种人最好对付”
“怎么对付?”
柳三娘摸出算盘,拨一颗珠子,笑得意有所指:“让她觉得,跟我合伙比跟我作对划算。”
话音刚落,街角灰布衫中年男人不动声色走近,压嗓喊“柳老板”。是码头牙人。
“码头东家松口了,价格好商量,只给三天考虑。”牙人伸三指,“另外有人也看上了,正跟东家接触。”
柳三娘眼神一沉:“谁?”
牙人往城北驿站努嘴:“赵家外管事。今儿刚到,脚跟没站稳就先去了码头。”
小满倒抽凉气。
柳三娘捏着算盘珠,半晌轻轻笑一声:“行啊,看谁手快。”
她往铺子里走,声音带势在必得的狠劲:“小满,备帖子。今晚请赵小姐吃茶。”
“请她?您刚当众打她脸!”
“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她那种人,越打越来劲,可你要让她觉得你能帮她赚钱——”柳三娘回头,眼底精光一闪,“她就会把你当自己人。”
窗外日头偏西,扬州暮鼓三响。城北驿站赵金珠正摔茶杯,城南油灯下,柳三娘已铺开写满码头数据和盐引章程的细纲,铁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这场商战,她不仅要赢,还要把赵金珠从对手变成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第四章:空手套白狼,冤家成合伙人
云鹤楼顶层雅间,柳三娘把最后一页细纲折好揣袖,铁算盘往桌角一搁,抬眼看向楼梯口。
赵金珠脚步声比预想早半刻钟。
四个丫鬟两个婆子簇拥丞相千金进门。柳三娘起身,脸上挂恰到好处的笑,不谄媚不倨傲,像生意人迎客。
赵金珠扫一眼满桌茶点——雪芽、桂花糕、檀香帕子,一样没动,大喇喇坐主位,下巴抬得能戳房梁:“说吧,白天当街打本小姐脸,晚上巴巴请我,打什么算盘?”
柳三娘亲手斟茶,没接刺话,反而坐近,声音压得只两人听见:“赵小姐来扬州明面避寒。可八车行李光皮货就占一车,避寒避到城东码头问船行价——您说,我该不该多想?”
赵金珠端茶手一顿,眼皮跳。
“你查我?”
“不用查。”柳三娘笑吟吟添茶,“城东船行东家是我旧识。赵家外管事前脚走,他后脚递信。”
赵金珠茶盏一顿:“所以?看我笑话?”
“恰恰相反。”柳三娘收笑正色,“我来帮赵小姐。”
她掰手指:“您在京城有牌子有人脉有丞相府撑腰。到扬州,盐商表面磕头哈腰,背地连盐引底价都不透。您让外管事盘码头,人家张口三千,回头给别人报两千五——明摆着拿您当冤大头。”
赵金珠抿嘴没吭声,显然戳到痛处。
“我手里有盐号、商路、码头人脉,缺官面招牌。”柳三娘把话递跟前,“合伙。码头归你,盐号归我,利润四六。你六我四。”
赵金珠眼睛亮一瞬,又狐疑眯起:“有这么好心?”
“当然没。”柳三娘笑得坦荡,“我要您手里官票。朝廷新推汇兑凭证,您攥丞相府官票额度,但不懂怎么生钱。给我一万两额度,我拿它做保证金,在钱庄开三倍盐引质押换现银,买码头船行。码头到手,盐商报税走货全经我手,别说一万两,十万两都滚得出。”
赵金珠听愣,好半天憋一句:“你这不成空手套白狼?”
“这叫算得清。”柳三娘摸算盘当场拨,“您出牌子,我出脑子,谁都不亏。信不过,现在去汇通号钱庄当您面走账。一个铜板对不上,我倒赔双倍。”
赵金珠盯着噼啪算盘,忽然笑:“行啊柳三娘,本小姐小瞧你了。给你一万两额度,利润你四我六。但码头买下后挂赵家牌子。”
“成交。”
三天后,码头到手。
老周从江南回来,带回大批低价苍术艾草,还有整套官票操作章程。柳三娘拿赵金珠一万两官票额度,在汇通号开三倍杠杆质押凭证,转手把码头船行一并盘下。
老周起初担心:“官票是赵家的,钱庄卡咱们……”
“卡不了。”柳三娘拍质押文书,“赵金珠亲自去钱庄,丞相千金招牌比什么都好使。掌柜看见她腿都软。”
老周翻账册,眼睛越瞪越大:“三倍杠杆……小姐,您拿赵家的鸡,下柳家的蛋啊。”
“不然呢?”柳三娘拨算盘,“她空有牌子不会用,我替她用,还分六成利。她赚面子,我赚里子。”
码头到手第七天,赵金珠果然气冲冲杀上门,一巴掌拍桌:“柳三娘!你敢拿我的官票套钱庄银子!我爹知道怎么说!”
柳三娘头没抬:“先看这个。”
她把账册推过去。赵金珠狐疑翻开:码头买入价、船行成本、七天走货税银分成,白纸黑字。眼睛黏在最后数字上挪不开。
“这……才七天?”
“七天。”柳三娘放下算盘,“您投一万两官票额度,本钱没动,光税银分成收八百两。照这速度,开春前回本。往后每年这个码头净赚这个数。”她伸五根手指。
赵金珠咽口水。
柳三娘又翻一页:“觉得风险大不想干,现在撤。本钱如数奉还,码头归我,利润归零。您选。”
赵金珠盯账本,盯那八百两看半天,眼里怒气渐渐被贪欲替,猛合册子拍桌:“行,不追究。不过六成利得改。”
“怎么改?”
“本小姐七成,你三成。”赵金珠理直气壮扬下巴,“官票赵家的,牌子赵家的,本小姐担干系,七成都是少的。”
柳三娘没说话,低头慢悠悠拨两颗算盘珠,清脆两声。
“赵小姐嫌少,现在撤资。”她抬头笑,“一万两额度原封退回,税银分成如数奉还,码头归我,两清。您回京做千金大小姐,我找别人挂招牌。”
“你”
“要么六成,安稳坐家里数钱;要么撤资,一分没有。”柳三娘合账本,声音不轻不重,“您选。”
赵金珠咬牙瞪半天,胸口起伏像拉风箱,最终跺脚:“六成就六成!但柳三娘听好,往后拿我官票套银子必须提前知会!否则本小姐随时撤资!”
“成交。”柳三娘笑弯眼,给她倒茶,“往后合作还长。”
赵金珠摔门走后,小满凑上来不解:“小姐,干嘛拉赵金珠?咱自己吃独食不好?”
“吃独食?”柳三娘笑意淡几分,“小满,码头是谁都能盘的?我今日甩开赵金珠自己干,明天扬州通判就能以‘商贾僭越’封码头。赵金珠是挡箭牌,有她顶前面,官面麻烦找不上我。”
小满恍然。老周却匆匆进来,捏着拜帖脸色不好:“小姐,聚宝盆东家递帖,说明儿请您吃酒。”
柳三娘接过扫一眼。聚宝盆——扬州最大高利贷铺子,背后通判小舅子。宋明远那五十两印子钱就从这儿出。
“帖底下压字条。”老周压低声音,“说宋明远欠他们连本带利八十两,逾期三天。打听到他跟小姐有旧,问您愿不愿意替他把账平了。”
柳三娘盯帖,忽然笑:“来要债,还是探虚实?”
老周凝重:“怕两样都有。聚宝盆不是善茬,宋明远五十两滚到八十两,人在京城还不上,他们肯定要老家祖宅抵。但有人从中作梗,比如小姐,这烂账就有新说法。”
柳三娘将帖子随手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给他们回帖。明日中午我做东,请他们东家到码头来一趟。”
她稍作停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顺带捎话给宋明远,他借下的高利债,我一文都不会替他还。既然敢借,就得自己担着。若是还不上的话,拨一颗算盘珠,清脆得像敲人心上。“他那祖宅房契,我出了。按市价,现银结清。”
小满和老周对视,齐齐打寒噤。自家小姐这是要赶尽杀绝,把宋明远最后祖产也攥手里。等他在京城走投无路想回老家,发现连祖宅都姓柳,那脸色…
窗外秋风卷落叶扑窗纸。柳三娘捏着拜帖,笑得意味深长。聚宝盆东家明天真敢来,她倒要好好算算,这笔账怎么结。
第五章:天灾人祸,一封密信赌贵人
聚宝盆东家姓钱,长得也像枚铜钱,圆脸圆眼圆肚子,笑起来满脸褶子,活脱脱弥勒佛。
可惜柳三娘知道,这尊弥勒佛背地放印子钱、收赌坊份子、替通判小舅子打理黑账,手底下养十几个打手。扬州人都懂,“聚宝盆”不是好名头。
第二天中午,钱东家如约到码头。柳三娘没领他去茶楼,直接带到新盘船行仓库,指堆成山的盐包和往来扛夫,笑盈盈开口:“钱东家,看我这码头值几个钱?”
钱东家眯眼打量,笑纹深几分:“柳老板好手段,空手套白狼,把赵家官票盘活了。佩服。”
“套狼不敢当。”柳三娘请人进里间,小满上茶,她直奔正题,“明人不说暗话。宋明远欠您八十两,今儿请您来,商量个章程。”
钱东家端茶慢抿:“柳老板想替他还?”
“不替。”柳三娘干脆,“他借的钱,凭什么我替还?”
钱东家愣,随即笑:“那柳老板意思……”
“听说宋明远画押时,拿老家三间祖宅和五亩薄田抵押。”柳三娘摸出单子,“祖宅我去看过,破归破,位置不错,镇子正街。五亩田租给佃户,每年几石租。连房带地市价一百二十两左右。”
单子推过去:“我出一百两。您把借据和抵押文书转我,往后这烂账跟聚宝盆没关系。”
钱东家放下茶杯,小眼睛滴溜转两圈,忽然笑:“柳老板算盘精啊。借据给我,回头宋明远京城中举发迹,借据就是拿捏他的把柄。您想攥他命脉。”
“说笑。”柳三娘面不改色,“我就想要那三间祖宅。宋明远真中举,您聚宝盆还怕一个穷书生?”
钱东家盯她半晌,忽然哈哈大笑,端茶碗:“成!一百两现银结清,借据归您。不过柳老板,多句嘴——宋明远在京城没少折腾,听说攀上个贵人,正四处筹钱打点。您这借据攥手里,往后有好戏看。”
柳三娘推银票:“那我等着看好戏。”
送走钱东家,日子一晃入冬。
药材生意越做越大。老周从江南收的苍术艾草,柳三娘没急着出手,全压仓库。小满看满仓药材发愁:“小姐,您说开春闹瘟疫,可都入冬了江南没动静。万算错了,药材全砸手里。”
“不会错。”柳三娘拨算盘头没抬,“让你盯的几家药铺,这个月苍术出货比上月多三成。他们开始囤了,说明有风声。”
小满半信半疑,不敢多问。
腊月,消息来了。江南松江府连降大雪,冻死牲畜无数。雪后暴雨,江堤决口,淹三个县。流民成群往北涌,松江府衙粮仓不到十天见底。更要命,老周眼线传回消息——水退后几个村子闹时疫,上吐下泻,一天倒几十号人。
柳三娘放下信,看窗外雪,叹气。
前世那场灾,闹得沸反盈天。朝廷下拨的赈灾银子,一路经层层克扣,到灾民手里,粥薄得能照出人脸。宋明远那时凭着钻营,捞到个赈灾副使的位子,暗地里侵吞粮款,事情败露后险些丢官,全靠赵金珠出钱奔走,在丞相跟前替他周旋,才把这事压了下来。
这一世没了她在背后垫银子打点,宋明远若是再碰这类差事……
“小满,请赵小姐来。”
赵金珠来得快,裹火红狐狸毛斗篷进门嚷嚷:“柳三娘你疯了?外头雪这么大让我跑,冻坏本小姐赔得起?”
“赔得起。”柳三娘推信,“松江府决堤,流民北涌,朝廷要拨赈灾粮。赵小姐,您码头每天多少船进出?”
赵金珠一愣:“二三十条……问这干嘛?”
“二三十条船,每条从松江过都带灾民消息。可松江府衙到现在没上报灾情。”柳三娘压低声音,“您猜为什么?”
赵金珠虽骄横,到底丞相府长大,脑子不慢。脸色一变:“有人压灾情不报,想先吞赈灾银子?”
“不止。”柳三娘伸两指,“压灾情、吞银子、放高利贷给灾民买粮。一套连招下来,灾民田房地全姓别人。松江那帮人玩这套比聚宝盆熟。”
赵金珠咬唇,忽然站起:“不行,给我爹写信!”
“信要写,不能光写。”柳三娘按她手,“您以赵家名义,先把码头能调动的船集中,往松江运粮。不管多少,先稳住人。同时写信给丞相,把压灾情的事捅上去。但别用赵家名义递,用码头商会名义。”
赵金珠瞪眼:“为什么?”
“因为压灾情的背后,说不定牵扯丞相府里的人。”柳三娘压嗓,“想想松江知府是谁门生?”
赵金珠张嘴,脸白了。
这时小满跑进来,捏着皱字条脸色煞白:“小姐!宋明远消息。他果然去钻营赈灾差事。但是……”
“但是什么?”
“他被人骗了。”小满喘气,“他信了个自称丞相府管事的骗子,把借来的二百两全给了人家,说能谋赈灾副使。结果骗子拿钱跑了。宋明远现在连客栈房钱欠三天,被掌柜赶出来,在城隍庙跟叫花子挤通铺!”
柳三娘一怔,紧跟着便笑得直不起腰。前世宋明远好歹混上赈灾副使,就算贪墨,也有油水可捞。这一世没了她拿钱铺路,他连钻空子的门路都碰不着。
赵金珠蹙起眉:“你笑什么?他落到这般地步,你反倒笑得出来?”
柳三娘敛了笑意,神色一肃:“笑过便该办正事了。你回去写信调船,我这边清点粮食与药材,松江的灾民耗不起。
赵金珠急急忙忙走了。
柳三娘转回身,从柜里取半旧靛蓝布衣,又拿粗布帷帽。
小满愣:“小姐,您……”
“松江那边我得亲自去。”柳三娘换衣,声音平静,“赵金珠名头能调船粮,但到灾民堆里光有丞相府牌子没用。得有人懂发粮、安置、防底下人层层盘剥。老周盯药材,缺总揽的。”
“那也不能亲自去!多危险!”
“危险?”柳三娘帷帽一扣,眼底精光一闪,“小满,你当压灾情的贪官是傻子?赵金珠船一到,他们知道消息走漏,肯定路上设卡。我得赶前面把灾民稳住,把证据攥手里。”
推开门,寒风裹雪粒子扑面。
“对了,”她回头,“聚宝盆谈好了,宋明远借据和祖宅抵押文书锁柜子里。我走后有人来找他老家宅子,让老周按章程办。”
小满跺脚:“这都什么时候您还惦记破宅子!”
“那不叫破宅子。”柳三娘笑一声,迈入风雪,“那是宋明远的命根子。我攥着他命根子出门,他在京城才不敢乱来。”
松江府城外三十里铺。
柳三娘马车没到灾区就被景象惊住。官道两旁密密麻麻草棚,流民裹破棉絮缩里头,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不远处大路上,十几个穿官袍的正指挥衙役拦一溜马车,车上装米面。
“这车粮谁家的?赈灾粮也敢私运?扣了!”
柳三娘勒马眯眼。官袍胸口绣松江府衙标记。
“小满,掉头走小路。”她压低声音,“这帮人连赈灾粮都路上截,咱那几船粮得绕道。另外”她摸纸匆匆写几行,折好递小满:“你腿快,赶去松江府城北驿馆,把信亲手交驿丞。”
小满把东西往怀里一揣,撒腿就跑。
柳三娘压低帷帽,催马往城北绕。信上只一句“松江赈灾粮被截,流民已聚万人,速调兵弹压。江南道台密令。”
她不知道驿馆住的是谁。但她知道,前世这场灾闹到最后,是朝廷派微服暗访的贵人亲临松江,把整条线贪官连根拔了。贵人住城北驿馆,没住府衙。她赌这把能成。
第六章:小人作祟,拍卖夺产
松江府的灾情比预想的棘手。
柳三娘绕道城北,凭前世对地形暗道的模糊记忆,硬在封路前把三船粮食运进灾区。小满那封信也起了作用——城北驿馆住的果然是微服暗访的巡按御史,接“密令”当夜带兵封松江府衙,截下正要转运的两万石赈灾粮。
柳三娘没留名。粮食药材往赈灾点一交,跟老周对完账,趁天没亮悄无声息回扬州。
她以为做得够干净。
回扬州那天,城门口围一堆人。柳三娘还当赵金珠又搞排场,掀帘一看,脸沉了。
城门贴告示,白纸黑字盖扬州府衙大印:扬州盐商柳三娘趁灾打劫、囤积居奇、霸占前未婚夫宋明远祖宅田产,逼得宋举人走投无路。宋举人已递状纸,府衙准状,即日起查封柳三娘名下所有铺面、盐号、码头,待审结发还。
小满气得要冲上去撕,柳三娘一把拽住。
“别碰。撕了就是藐视公堂,正愁没把柄。”
回城路上,老周把打听到的一五一十禀了。宋明远京城被骗子坑二百两后走投无路,不知怎么攀上扬州通判一个幕僚。幕僚出的主意,柳三娘如今在扬州风生水起,产业值钱。告她“侵吞前未婚夫家产”,府衙一查封,宋明远以“受害苦主”名义要回产业。府衙和幕僚分多少,那就是后话了。
“借据抵押文书都在咱们手里头,”老周急跺脚,“他空口白牙的告我们,府衙怎么就准了呢?”
“因为府衙是通判开的,不是律法开的。”柳三娘靠车壁闭眼,“宋明远好歹举人,有功名。我呢?商贾之女,还退他婚。传出去全扬州都觉得我理亏。”
马车到城南,铺子已贴封条。隔壁卖糖人老头凑来低声:“柳老板可算回来了!您爹来过,站门口骂半个时辰,说您把柳家脸丢尽,要断绝父女关系。”
柳三娘嗤笑:“没事,他骂他的。”
“还有,”老头补一句,“通判衙门贴封条时,姓宋的也来了,穿件新长衫站门口指指点点,说这铺子库房连码头,都是他宋家产业。”
柳三娘眉梢一挑。
不等她开口,街角拐来那顶青呢小轿。赵金珠探出头,压着声急喊:“柳三娘!哪有空听这些闲话,跟我走!
城东不起眼茶楼雅间,赵金珠关门劈头骂:“你脑子有病?跑松江赈灾连名不留,现在被告都没人替你说话!”
“赵小姐消息灵通。”
“废话!通判那幕僚是我爹门生的门生,事一出我就知道。”赵金珠拍桌,“背后不光宋明远。幕僚姓孙,跟松江压灾情的知府是同年。你坏了他们松江好事,他们借宋明远由头搞死你。”
柳三娘端茶杯没说话。
赵金珠语气缓:“别太担心。我写信给我爹,只要他发话,扬州通判不敢动你。”
“别。”柳三娘放茶杯摇头,“信递上去,这事就变丞相府和地方官斗法。不管谁赢,我这商贾之女最先被碾死。”
赵金珠瞪眼:“那怎么办?”
柳三娘摸铁算盘往桌上一放。
“他不是告我侵吞家产?行,我大大方方把‘家产’拿出来,当他面‘卖’掉。”
赵金珠愣:“什么意思?”
“府衙查封铺面盐号,说‘待审结发还’。审结前压府衙手里,谁最急?”柳三娘拨算盘珠,“我急,宋明远更急。他告状为钱,可查封产业一天不变现,他一天拿不到铜板。他比我还急着让府衙拍卖分钱。”
赵金珠眼睛慢慢亮。
“所以,”柳三娘推算盘,“我不等他拍我产业。我自己拍。”
“把铺子、盐号、码头股份全拿出来,在扬州最大酒楼办拍卖会。明面说‘柳氏产业重组,诚邀全城富商入股’,实际告诉所有人,我柳三娘手里不止这点东西。谁跟我合伙,往后有大把银子可以赚。”
赵金珠倒吸凉气:“你要当全城面把宋明远的脸踩泥里呀!”
“不。”柳三娘笑,眼底冷,“我要让他知道,这辈子最不该做的事,就是跟我作对。”
她收算盘站起:“赵小姐得出面。不用买,坐那儿让全扬州看见,丞相千金赵金珠,跟柳三娘坐一条板凳。”
赵金珠犹豫一瞬,咬牙:“行!本小姐就陪你疯这一回!”
三天后,春风楼被包下。
柳三娘广发请帖,扬州有头有脸的盐商绸缎商钱庄掌柜来一大半。宋明远也受邀,帖子是赵金珠名头递的。他以为赵金珠替他说话,兴冲冲赶来,进门一看,满堂宾客眼神都带着玩味。
柳三娘坐主位,铁算盘搁手边,面前一摞房契地契盐引凭证。
“诸位,”她起身,声音清亮,“今儿这场拍卖,是柳某一点家底。城南杂货铺、城东码头三成股份、盐号今年新引,还有——”她抽出一张泛黄纸抖开,“宋明远宋举人当年亲手画的借据和祖宅抵押文书。”
满堂哗然。
宋明远脸刷白,蹭地站起:“柳三娘!你…”
“宋公子别急。”柳三娘笑,扬借据,“您那三间祖宅五亩薄田,我明码标价,底价一百两。在座有兴趣现在出价。不过先说好,抵押文书在我手里,您买回去也未必住得进。”
底下有人笑出声。
宋明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喝道:“你这是诓骗!我这就去府衙告你!”
“告啊。”柳三娘笑意不变,“你状纸递上去三天了,府衙来查账没有?没有吧?因为通判大人看了我送的借据和抵押文书,发现您告状的理由不成立。”
她往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宋明远,你欠我三千二百四十二两,我不要了。但你这祖宅,我今儿当着全城面拍出去。卖多卖少是我本事。至于你嘛”
借据往桌上一拍。
“从今往后,你宋明远在扬州,连一块落脚地都没有。”
话音未落,楼下急促脚步。衙役挤进来凑通判幕僚耳边低语。幕僚脸色骤变,惊疑不定看柳三娘。
柳三娘微笑:“孙师爷,松江府来信了?”
幕僚脸一下白。
柳三娘垂着眼,指尖拨得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清脆声响敲在众人心上。“替我捎话给通判大人:松江那批赈灾粮,是我柳三娘押运的;灾民口中的粥,也是我亲手张罗熬的。他若想借着宋明远这桩旧案封我的铺子,不妨掂量掂量。巡按御史的折子,这会儿恐怕已经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了。
满堂寂静。
只有铁算盘珠子轻轻响一声。
第七章:公堂对簿,千金撑腰
春风楼静得能听见雪花落窗纸。
孙师爷脸上血一层层褪,嘴唇哆嗦没挤出一个字。宋明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意识到风向不对,猛扭头:“孙兄!你不是说万事俱备?不是说通判大人点头了?”
孙师爷狠狠瞪他:“闭嘴!”
晚了。满堂人精哪还有不明白?什么受害苦主、侵吞家产,分明通判衙门跟宋明远串通黑吃黑。当场有人起身打圆场:“误会误会,柳老板改日再叙。”
柳三娘笑盈盈抬手:“别急着走,拍卖还没开始。”
没人敢留。不到半盏茶,春风楼只剩柳三娘、赵金珠、小满、老周,以及脸色青白交加的宋明远和孙师爷。
宋明远忽然咬牙往外走。
“宋公子去哪?”柳三娘慢悠悠叫住。
“去府衙!”他回头,眼底发红像疯狗,“你不是说通判不敢动你?我倒看一个商贾之女拿什么跟朝廷命官斗!上公堂!”
柳三娘跟赵金珠对视。赵金珠用口型说:“去吧。”
扬州府衙公堂,柳三娘前世来过被宋明远以“不敬夫纲”告上来,挨十板子。这世又来,她膝盖都没弯。
通判姓周,瘦长脸山羊胡,坐堂上拍惊堂木:“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宋明远跪得利索,开口一套编排好的说辞:进京赶考,祖产被前未婚妻柳氏以代管为名霸占,柳氏伪造借据、串通高利贷侵吞祖宅田产。声泪俱下,连“草民苦读十年只求报国”都搬出来。堂外围观交头接耳。
周通判转向柳三娘:“柳氏,宋举人所言,你可认?”
“不认。”柳三娘站堂中,姿态都懒得换,“通判大人,民女有宋明远亲笔借据三十二张,合计三千二百四十二两。另有他自愿抵押祖宅田产文书一份,保人签字画押俱全。请大人过目。”
一摞文书递上。
周通判翻两页,眼皮直跳,忽然问:“这些借据为何是聚宝盆钱庄印鉴?柳氏,你与放印子钱的是何关系?”问得好刁钻。答不好,“勾连黑恶、压榨举子”帽子扣上,借据成废纸。柳三娘还没开口,堂外骚动。
“让开让开!”十几个家丁推开人群,赵金珠大摇大摆进公堂,手里攥把瓜子边磕边走,“哟,周大人审案呢?本小姐来得不巧。”
周通判脸绿,起身不是坐也不是:“赵、赵小姐……您怎么来了?”
“旁听啊。”赵金珠大剌剌站堂边,瓜子壳扔一地,“宋明远,你那天朱雀大街堵我赵府门,写文章让我丫鬟递进来,记得吧?你文章说扬州有良田美宅盐号铺面,娶我门当户对。怎么今儿公堂上变穷苦举子家产被夺?你一张嘴翻来覆去都是你有理啊?”
宋明远脸刷白。
周通判脑门汗下来。赵金珠哪是旁听,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宋明远巴结丞相府不成反咬一口,赵家站柳三娘。
周通判咬牙拍惊堂木:“赵小姐旁听可以,不得喧哗!柳氏,本官问你,与聚宝盆钱庄”
“周大人。”堂外又一声。
进来个青布棉袍中年男人,面相普通丢人堆找不着。走到堂中,从怀里掏铜牌往公案一搁。周通判低头一看,铜牌刻“巡”字,底下两行小字。他整个人像被抽脊梁骨,从椅子滑下,双膝一软跪了:“下官不知巡按大人驾到…”
“我不是巡按。”中年男人摆手,“巡按还在松江查赈灾粮。我是他身边幕僚,姓陈。大人让我来扬州办两件事。”
他指柳三娘:“第一,松江赈灾,柳氏捐粮三千石、药材八十车,没留名。巡按查三天才查出是谁。这是官府嘉奖文书。”抽一卷黄绫放公案上。
然后转向宋明远,脸色沉:“第二,宋明远,你在京城花钱买考题的事,被人告了。刑部行文,扬州府衙即刻剥夺举人功名,收押候审。”
满堂哗然。
宋明远瘫地上,嘴唇翕动:“我没有…那是骗子骗我钱才…”
“是不是骗子刑部审。”陈幕僚拍文书,“周大人,还愣着?”
周通判爬起来哆嗦,看文书又看又看,最终闭眼咬牙:“来人!剥去宋明远举人功名,收押大牢!”
两衙役扑上,扯方巾扒长衫,铁链锁了。宋明远被拖时猛扭头死死盯柳三娘,嗓里挤半声吼:“柳三娘!你够狠”
柳三娘眼皮没抬。
赵金珠嗑瓜子补刀:“宋举人慢走啊。扬州大牢伙食可不如聚宝盆馒头好吃。”
宋明远被拖走,堂外轰然叫好。
周通判搓手凑上来,笑比哭难看:“柳老板,不,柳东家,先前查封是下官糊涂,听信小人谗言。今儿就解封,铺面盐号码头原样奉还!另外松江赈灾,柳东家高义,下官一定如实上报,保举皇商身份”
柳三娘看他一眼。
“周大人,”声音不高,却让周通判后背一凉,“皇商的事不劳费心。您先想想巡按那边怎么交代。”
周通判脸灰了。
柳三娘转身往外走,赵金珠跟旁边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手:“行啊柳三娘,借刀杀人玩得漂亮。陈幕僚你找来的?”
“不是我找的。”柳三娘笑一声,“松江事捅上去后巡按自己查过来。我只让小满递信,把扬州查封前因后果说一遍。巡按正愁找不到扬州府衙把柄,我那信就是瞌睡递枕头。”
赵金珠啧两声,压低声音:“皇商的事呢?周通判虽然混账,保举倒是个路子。要不要”
“不要。”柳三娘摇头,“周通判保举的皇商,跟宋明远买考题有什么区别?我等巡按亲自保举。”
她站府衙门口看灰蒙蒙天,忽然笑:“赵小姐,猜宋明远牢里最恨谁?”
“你呗。”
“不。”柳三娘摇头,“他最恨自己。恨自己当初没看出来,我柳三娘离了他,能活成他攀不上的样子。”
赵金珠愣,随即哈哈大笑。
正笑,小满从街角跑来举纸脸色古怪:“小姐!京城急信!丞相府递的,说巡按在松江赈灾有功,皇上御笔朱批,赐‘义商’匾额!还有特旨,许您以女户身份直接跟朝廷做盐引买卖!”
赵金珠笑戛然而止。
柳三娘接信看完,嘴角慢慢翘起。
“赵小姐,”她折信揣袖,“你爹信里问,宋明远案子结后扬州盐引份额怎么分。”
赵金珠瞪眼:“我爹?他掺和这干嘛?”
“因为你爹看明白了。”柳三娘往马车走,声音带笑,“扬州肥肉,与其让通判吃,不如让亲闺女跟我合伙吃。你爹递梯子呢。”
赵金珠站两息,一拍大腿追上来:“那赶紧商量分成!柳三娘你等等!这回我要七成!”
“四六。”
“你怎么又压价!”
第八章:拍卖和离,女户第一
赵金珠追着马车跑半条街没追上。
柳三娘掀帘摆手:“别追了,分成明儿谈。您先回去琢磨您爹的信,看他想要利还是想要名。”
“什么意思?”赵金珠扶膝喘。
“想要利,四六。想要名”柳三娘笑一声“我给他个天大的名。回去问问他,愿不愿意让丞相府跟‘义商’俩字沾边。”
赵金珠愣半天,一拍脑门转身上轿。
三日后,扬州府衙判决下来。
宋明远褫夺功名,以“勾结宵小、诬告良善、买题舞弊”三项罪名发配岭南充军。周通判因失察徇私被巡按弹劾,摘乌纱押京候审。聚宝盆钱东家见风使舵快,主动交账册供出通判小舅子,罚银了事,铺子照开。
判决那日柳三娘没去听审。她忙着城东码头卸货。松江运回的药材开春前得全部烘干切片,分装发往江南各府。小满站仓库门口支桌拿账本挨个结工钱,嘴里念叨:“排好队,谁多报一袋扣三天工钱。”
老周凑来低声:“府衙传来消息,宋明远今儿一早戴枷穿囚衣从后门押走。老百姓围半条街,有人往身上扔烂菜叶。”
柳三娘拨算盘手顿一下。
“他走前托狱卒递字条,说想见您。”老周摸出皱纸,“老奴压了三天。”
柳三娘展开,歪歪扭扭一行:“三娘,那杯毒酒,我前世欠你的,这世算还了。”
她盯两息,忽然笑,凑油灯烧了。
“他倒聪明,知道这辈子最要命不是充军。”柳三娘看纸灰拍手,“他最疼的是从准状元变阶下囚,从举人老爷变流放犯。还?拿什么还?”
老周没吭声。
“不过”柳三娘起身理裙摆,“他都开口了,我也不能太小气。小满,库房那件旧羊皮坎肩找出来给他送去。岭南潮气重,别半路冻死。死罪有刑部,活罪自己受。”
小满撇嘴,到底去了。
宋明远走那天下午,柳三娘在春风楼包场,办扬州城没见过的“拍卖会”。
拍的东西就一样,是当年宋明远送的定情信物。一枚不值钱青玉簪,外加写了一半的婚书。宋明远名字签得端正,柳三娘落款空着。
全扬州富商盐商绸缎商钱庄掌柜来一半。赵金珠坐最前排,瓜子磕得咔咔响。
柳三娘站台上,玉簪婚书往桌上一搁:“起拍价,一两银子。”
鸦雀无声。
“没人出价?”柳三娘笑盈盈扫一圈,“我自己来。一两银子,柳三娘出价。有没有跟?”
还是没人。
“一两一次,一两两次,一两三次——成交。”她自己敲木槌,把玉簪婚书收回袖,冲台下笑,“流拍。流拍好,说明这东西连一两银子都不值。既然不值一两,那也不值得我留着。”
她从袖中抽出婚书,当所有人面撕成两半,叠起撕四半,扬手一撒。碎纸纷纷落春风楼地板。
“从今往后,我柳三娘跟宋明远,再无半点瓜葛。”
底下静一瞬,不知谁带头鼓掌,满堂喝彩差点掀房梁。
赵金珠笑得拍大腿:“柳三娘你可真绝!连一两银子都不让他值!”
散了场,柳三娘刚出门,迎面撞上柳父。
柳父穿半旧绸袍站街边搓手,笑得比哭难看:“三娘啊……爹听说你今儿办大事,来看看。那个,你最近忙不忙?铺子缺不缺人手?爹闲着也是闲着……”
柳三娘看他。
她这辈子的爹跟上一世一模一样。重利轻女,糊涂,墙头草。上辈子她死了,她爹眼泪没掉,转头把她嫁妆填盐号亏空。这辈子她发达了,她爹又凑上来认亲。
“爹,”她开口不冷不热,“您要闲得慌,我给您找活。”
柳父眼睛一亮:“啥活?”
柳三娘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柳父一看,笑僵脸上。借据:柳父因经营不善向柳三娘借银五百两,月息三分,三个月还清。底下按着柳父手印,日期是他偷塞宋明远银子被截那天。
“爹,这借据记得吧?”柳三娘笑吟吟,“那天您给宋明远塞银子,我当场截了。银子我账上出的,您画押说三个月还。今儿到期。本息五百四十五两。现银结,还是拿盐号份子抵?”
柳父脸白又红,红又白,举借据手哆嗦:“你、你跟亲爹算这么清?”
“算得清才叫亲爹。”柳三娘拨算盘到他面前,笑一声,“您当初怎么说的?‘分家!老子看你丫头片子翻什么浪!’如今我翻出来了。您要认闺女,先把账清。不清,公事公办。”
柳父站半晌,狠狠跺脚扭头走了。
柳三娘看他佝偻背影消失在街角,笑意慢慢收了。
老周凑来小声:“小姐,借据真跟老爷收?”
“收。收了给他存着。”柳三娘收算盘,“等他真老得动不了,这银子连本带利给他养老。现在不能给。他手里有钱,明天就敢再投‘稳赚不赔’的买卖。我得让他知道,这家往后谁说了算。”
三日后,扬州最大盐号门口挂上新匾额。
上好楠木,黑底金字,写“义商”。底下小字:“御赐。宣德十六年腊月,扬州女户柳三娘立。”
挂匾那天半条街看热闹。柳三娘站梯子上亲手揭红绸,小满领伙计噼里啪啦放鞭炮。赵金珠站人群里嗑瓜子,边嗑边跟绸缎庄老板娘显摆:“看见没?那匾上俩字,有我一半功劳。”
斜对面茶楼二楼窗边,穿石青色直裰的男人端茶看街上,嘴角噙笑。
小厮凑来:“爷,看半天了,下不下去?那柳老板跟咱们松江抢过药材,码头压过一成运费。您不是说要找她算账?”
“算什么账?”男人抿茶搁杯,“能跟我在码头压价分毫不差,转头把赈灾粮白送出去,整个扬州就她一个。这种人,我请她喝茶还差不多。”
他站起理衣襟下楼。
柳三娘刚挂好匾回头,就看见街对面走来个生面孔。三十上下,面皮白净,眉眼带点漫不经心的笑,走路带风,一看不是扬州本地人。
“柳老板。”那人拱手,“在下姓沈,京城来的。做点小买卖,跟您算半个同行。”
柳三娘上下打量,忽然笑。
“沈老板是吧?您那‘小买卖’在松江跟我抢药材,码头抢船行,京城还抢官票额度。”她摸算盘拨一颗,“今儿来,算账还是喝茶?”
沈老板看她手里铁算盘,愣一下,随即大笑。
“喝茶。”他往斜对面茶楼伸手,“柳老板赏脸,边喝边聊。你那码头三成股份,我想入一股。价钱随你开。”
柳三娘掂算盘珠,抬脚往茶楼走:“三成股份,一口价八千两。不讲价。”
“八千就八千。不过柳老板,附加条件——往后扬州码头往北走的货,运费给我让一成。”
柳三娘脚步一顿,扭头看他,忽然笑出声。
“沈老板,您算盘打得比我精。”
两人一前一后进茶楼。小满在后面追:“小姐!匾还没挂正呢!”
“明儿再正。”柳三娘头没回摆手,“今儿先把沈老板这一万两挣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扬州城家家祭灶,柳三娘窝铺子里盘账。小满端汤圆进来,凑旁边看一会儿忽然问:“小姐,那沈老板到底干什么的?我怎么看他都不像正经买卖人。”
“本来就不是。”柳三娘拨完最后一颗珠合账本伸懒腰,“他腰上那块玉佩,宫里造办处手艺。普通商人用不起。”
小满瞪眼:“那他是…”
“爱是谁是谁。”柳三娘吃口汤圆含糊道,“反正给钱痛快,做生意实在,不坑不骗不画大饼。这种人,管他是谁,能合伙就行。”
她吃完站门口看街面。隔壁卖糖人的正给小孩捏糖兔子,远处码头灯笼连串映得河面红彤彤。
小满凑来:“小姐想什么呢?”
“想开春后的事。”柳三娘手揣袖摸到冰凉铁算盘,“松江灾民该回去种地,江南药材生意得扩,码头船得再添几条。还有你——”
她扭头看小满:“过完年该相看人家了。嫁妆我出,但有一样,嫁过去继续给我干活,工钱照开。”
小满脸腾地红:“小姐!您说什么呢!”
柳三娘哈哈大笑,转身回铺子。
算盘珠子在袖中轻轻一响,清脆,利落。
像她这辈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