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城灵石贷分号门前,陈九斤把最后一块下品灵石拍进还款槽的时候,铜龙嘴里的玉牌“咔”地一声暗了。
“逾期!”柜后的账房先生眼皮都没抬,手里的墨笔一勾,“宽限时至午时三刻,现在是午时三刻零七息。按契,逾期一日,罚息千分之五,灵根标记升级为‘催收观察’。”
“我就差七息!”陈九斤嗓子都劈了,“三十年!我连续三十年没晚过一天,三十年!你通融七息能死?”
“七息够本庄跌一次信誉。”账房先生把一张薄如蝉翼的金色契纸从窗口推出来,上面“逾期”二字正缓缓渗出红光,“陈道友,你名下本金二百九十七万,累计已还本息一百八十余万,未偿本金加复利,本日结转,三百一十一万四千六百灵石。恭喜你,越还越多。”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低低的哄笑。陈九斤脸上一阵烧。三十年了,天武城谁不知道他是“按揭飞升第一人”,灵根是租的,功法是按揭的,丹药是分期的,修为一节一节往上垒,债也一寸一寸往上爬。有人管他叫“陈道友”,更多的人背地里叫他“陈三百万”。
红光顺着契纸爬上他的手腕。陈九斤能感觉到,租来的那颗五行灵根在丹田里轻轻一缩,像被人在远处捏了一下。
“催收观察是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问。
“意思是,你飞升那天,会有人来送你。”账房先生终于抬了抬眼皮,露出一点近乎怜悯的笑,“陈道友,三十年了,你真以为钱庄盼着你还清?”
陈九斤没接话。他攥着那张渗红的契纸走出分号,午后的日头正烈,天顶的云层却已经压出一种不祥的紫色——雷劫云。算日子的老修士都说过,按揭修上来的道,雷劫会比同期厚三成,因为“天道也要验资”。
验资。他冷笑。行,那就让天道看看他的资产。
回到城外租了三十年的洞府,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本账册从床底的暗格里取出来。玄铁封皮,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他每一笔借、每一笔还,甚至每一笔罚息。这是他自作主张抄的副本,钱庄的账房先生知道,但从来没人管——一个老赖抄自己欠了多少钱,有什么可管的?
陈九斤把账册塞进储物袋最深处,然后盘膝坐上雷劫台。
紫云翻滚的第一瞬,他就后悔了。
第一道雷不是劈下来的,是“压”下来的,厚得像一整片海倒扣。他租来的灵根在丹田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护体罡气碎了三层,他的后背砸进劫台的黑岩里,嘴里全是血沫。
“好家伙……”他啐出一口血,仰头看着云层,“验资验到这份上,天道也是钱庄开的吧?”
没人回答他。第二道雷接踵而至。
他咬着牙,把三十年的家底一样一样往外掏:分期买的防御法宝,还剩六期没还,法宝表面浮着淡淡的“抵押”纹路,威力打了七折;分期吃的最后一颗破境丹,药力早就耗尽,丹毒还留在经脉里;他甚至掏出一张“劫难险”的符纸,那是三年前他贪便宜买的,零首付,分十二期付保费——符纸展开,上面浮出一行小字:**本险不保天劫,天劫属不可抗力。**
“我——”陈九斤气得笑出声,笑声在第二道雷的轰鸣里碎成了渣。
他就这么一边挨雷一边骂,骂到第九道雷的时候,半边身子已经焦黑,租来的灵根在丹田里缩成了一颗干瘪的种子。也就在这时,云层深处裂开了一线金光。
天门。
陈九斤挣扎着站起来,血顺着下巴滴。他回头望了一眼天武城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座他还没还清三百一十一万灵石的分号,忽然咧开嘴,笑了。
钱庄的账在下界。灵根的租约在下界。功法的按揭在下界。丹药的欠款在下界。因果契再厉害,契是两界之间签的,人只要跨过这道天门——
“债,留在人间。”他一字一顿地说,然后拖着半焦的身子,朝着金光冲了上去。
飞升的瞬间没有想象中疼。金光裹住他的时候,三十年的债务像潮水一样从他脚下退开,退到金光够不着的地方。陈九斤在光里翻了个身,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本玄铁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灵根租赁,欠;功法买断,欠;丹药分期,欠;罚息,欠。全部,每一笔,都记在下界的账上。
“哈哈哈哈——”他在金光里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上辈子背了十年房贷,这辈子修仙又背了三十年,他陈九斤活了两辈子,头一次觉得自己赚了。
金光散去。
云海在脚下铺开,一望无际,白得晃眼。陈九斤悬在半空,仙气入体,焦黑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长出新的、莹润的皮肤。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捏了捏丹田——灵根还在,租来的那颗,居然跟着他上来了。
“连灵根都……”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行啊,那说明契没断,说明老子还是‘陈道友’。”
他踩着云头往最近的仙山飘去。飘出去不到百里,他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了。
云海之上,每隔一段就立着一座飞檐斗拱的高楼,匾额鎏金,字体他熟得不能再熟——**通天钱庄**。不是一座,是一排。再远处,一座仙城浮在云上,城中高楼林立,他眯眼数了数,光是目力所及,就有九座挂着同一个招牌。
“巧了,”他安慰自己,“垄断行业,哪儿都有。下界不也……”
下界天武城,通天钱庄只有一座。
他的云头顿在半空。就在这时,前方云道上传来一阵仙乐,一队仙官踏云而来,个个白衣胜雪,为首那位手持玉盘,盘中托着一卷发光的契书,笑容标准得像印出来的。
“恭喜道友飞升!”为首仙官躬身一礼,“下官登仙台迎宾使,特来恭贺。另有一桩喜事——本庄新推‘飞升贷’,专为新晋仙人量身打造。仙界灵物,动辄万金;道友初来乍到,囊中想必……”
“我不借。”陈九斤说。
“道友误会了。”仙官笑容不变,“不是借,是‘授信’。零首付,首年免息,凭您下界的信用记录即可办理。哦对了,”他袖子一抖,一页金光闪闪的信用单据浮在空中,“道友下界信用记录已同步至仙界总库:**通天钱庄优质客户,陈九斤,累计借贷三百一十一万四千六百灵石,三十年无恶意拖欠,仅逾期一日——**”
“那叫宽限期差七息!”
“——信用评级:良好。”仙官像没听见,继续念,“鉴于道友还款意愿极佳,本庄愿为您提供翻倍授信,最高可贷六百万灵石。”
周围的云道上已经围拢来不少看热闹的仙人,有新飞升的,也有老仙人,一个个探头探脑。陈九斤听见有人窃窃私语:“又一个”“下界来的?欠多少?”“三百多万,啧,老赖。”
老赖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陈九斤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摆出他上辈子在银行柜台前练了十年的诚恳脸:“这位仙官,我有个问题。我下界的债,仙界认吗?”
仙官的笑容第一次停顿了半息。
“因果契,跨界有效。”他重新笑起来,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像是怕周围的仙人听不清,“这是本庄的基本法度,道友。”
陈九斤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他还没来得及再问,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不是仙乐,是催收钟。他在下界听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认得。
钟声未落,一道黑影踏云而来。黑袍,斗篷压得极低,周身云气自动分开。围观的老仙人纷纷变色,有人低呼:“钱庄的人”“快让开”。仙官们齐齐退开一条道,连刚才那副标准笑容都收了。
黑袍人在陈九斤面前三丈处停住,抬起手。一卷契纸悬在他掌心之上,金光灿灿,照得半片云海都成了金色。陈九斤认得那种金色——三十年里,那金色每个月都在他的丹田里亮一次,提醒他还款。
“陈九斤。”黑袍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他的耳朵,“下界天武城分行,灵石贷,本金二百九十七万,历三十年结转本息,逾期罚息,合计——”
契纸在他掌心展开,金光冲天而起,把“四百二十万”四个大字投映在云海之上,方圆百里,人人可见。
“——本息合计四百二十万灵石整。因果契已核验,跨界追讨,自今日始。”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有人笑出了声:“四百二十万!飞升第一天就背四百万!”“难怪飞升贷要给他翻倍授信,肥羊啊!”陈九斤站在云头,四面八方都是视线,他张了张嘴,把“宽限期七息”那句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个,只会让笑声更大。
他忽然明白账房先生那句话了。钱庄不盼着他还清。钱庄盼着他带着债飞上来。
上界的债,利钱是下界的几倍,他刚才在账册上没来得及算,现在那黑袍人替他算清楚了。
“按仙界律,”黑袍人继续道,声音陡然拔高,压过所有议论,“欠债仙人,自债务确认之日起,给予**百日清偿期**。百日之内,本息还清,因果自销;百日届满,本庄有权执行‘灵根回收’,打落凡尘,道基充抵。”
他掌心的契纸一分为二,一半金光流转,缓缓飘向陈九斤,悬停在他面前,像一份等着签字的判决书。
“百日。”黑袍人重复了一遍,斗篷下的眼睛终于抬起来一线,正对着陈九斤,“从现在,开始算。”
陈九斤盯着眼前那半卷契纸,金光映在他脸上。周围几百双仙人的眼睛看着他,等着看这个背着四百二十万上天的老赖是签字画押,还是当场跪下。
他伸手接过了契纸。
不是签。他捏着契纸的一角,借着接契的动作凑近了看——纸页边缘的契文纹路,和下界账册上的抄印格式,有一处细微的不同。他上辈子在银行对账单里抠过更小的字。
黑袍人似乎察觉了什么,指尖一动,契纸就要往回收。
陈九斤的手已经松开了,契纸落回对方掌心,纹丝未动。他脸上重新堆起那种银行柜台前的诚恳笑,冲着四面围观的仙人拱手,朗声道:“诸位道友做个见证——本息四百二十万,我陈九斤认。百日之期,我也认。”
议论声低了下去。黑袍人斗篷下的目光冷冷地压过来。
“不过,”陈九斤的声音更大了,“认债之前,我得先看看账。下界分行记我逾期一日,罚息千分之五,仙界的账上,这一日罚了多少?仙界律例,罚息几何?总不能下界一个价,上来又换一个价吧?”
人群里有人点头。仙官们的表情微妙起来。黑袍人沉默了一息,掌心金光一闪,账目明细在半空展开,铺开数丈,密密麻麻。
陈九斤眯起眼,一行一行地找。找到了。他刚要开口——
黑袍人袖袍一挥,账目明细哗啦一声收拢,随即整个云海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通天钱庄总号方向,一座直插云霄的金色巨楼顶端,悬起一面丈高的光幕。光幕上,一个巨大的数字亮起,猩红如血:
**百日。**
数字底下,第二行小字缓缓浮现:**清偿期已启动。每过一日,逾期利随本清。**
“账,百日之内,本庄随时恭候陈道友来对。”黑袍人的声音在光幕亮起的同时落下,斗篷转向他,“不过利钱,不等人。”
光幕上的数字,从一百,跳成了九十九。
陈九斤站在云头,看着那个猩红的“九十九”缓缓往下沉了一格,九十八——四周几百双眼睛看着他,他捏在袖子里的手,正死死按着储物袋里那本玄铁账册的封皮。
云阶第三层的灵材坊,卯时便开了工。
陈九斤肩上压着一捆百斤重的聚灵藤,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三号库房挪。藤条里的灵气顺着他的租借灵根往里渗,涨得他经脉发麻,这是仙界零工的坏处,搬什么补什么,补进去的每一缕灵气,都在他账上记一笔“灵材损耗”。工头说过,损耗超过一成,从工钱里扣。
他不敢运功阻挡。灵根是租的,租金按天算,今天还没还上。
“九斤!你那捆藤怎么瘪了半截?”工头胡三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块灵玉刻度牌,牌上的纹路正对着他肩头的藤捆。“损耗两成三。扣三日工钱。”
“胡管事,藤在云上晒的,不是我,”
“仙坊不管天。”胡三把刻度牌一收,“三日。再损耗,你自己去钱庄补窟窿。”
陈九斤把藤捆卸进货架,掌心被灵气灼出两道红痕。三日工钱,四十灵石。他心里飞快地算:本息四百二十万,按日计息,一天滚一千四。他搬一天藤挣十三块,连零头都追不上,这是明摆着的死账,胡三知道,钱庄知道,他陈九斤也知道。可死账也得一天一天地搬,因为宽限期只剩九十七天,九十七天后灵根回收,修为倒退,道基受损,然后被发配去灵矿做矿奴。
同屋的老周就是这么说的。老周在仙界待了一百三十年,如今还是炼气一层,见了通天钱庄的人绕着云走。
“九斤。”收工的时候,老周蹲在云阶边上啃一块干灵饼,掰了半块给他,“别指望搬藤。搬十年,利息能把你埋了。”
“那怎么办?”
“要么赌,要么跑。”老周咽下饼渣,“跑不了的,飞升的路就一条,钱庄把着天门。赌嘛,”他压低声音,“灵材坊后街有家‘通汇小贷’,专放仙界新人,利息狠,但放得快。有个零首付的灵根升级档,头三个月不还钱。”
陈九斤的耳朵动了一下。
零首付。这三个字在下界的时候,就让他签掉过一套洞府、两件法器外加一条腿的丹药分期。他知道自己这毛病,就像赌鬼知道自己不该摸牌。可是账上每天滚一千四,搬藤一天十三块——不赌,是等死;赌,起码死得晚一点,说不定还能死前翻个身。
“头三个月不还钱?”他问。
“不还钱,利照滚。”老周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九斤,我劝你一句,仙界没有零首付,只有晚一点开始还。”
陈九斤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那道算术题:灵根升三阶,搬灵材的损耗减半,说不定还能接抄符箓的活,一天能挣三百。拿三百对一千四,虽然还是追不上,可要是再升……
他当天夜里就去了通汇小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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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街的铺面很小,柜台后坐着一个笑眯眯的中年仙人,自称姓贾。契纸是金边的,比通天钱庄的契纸还厚。
“零首付,当日放灵,灵根当夜升阶。”贾掌柜把契纸推过来,“陈道友,您是飞升上来的,下界有信贷记录,我们查过,三十年按期还款,三十年!仙界多少仙人一辈子没还清过一笔账,您这是金字招牌。”
陈九斤心里那点被捧起来的热乎气,正好盖住了他翻到第七页时的犹豫。第七页有一行小字,“升级费用以‘等值道基份额’计价,届时折算”。他问了一句,贾掌柜笑着说:就是个估值口径,仙界通例。
他签了。
三百万灵石当场到账,转入灵根升阶阵。阵光裹住他的时候,他疼得差点咬断舌头,然后是这三十年来最畅快的一次感觉:租来的灵根像一块被浇透的旱地,噌噌地往上拔。筑基后期的瓶颈咔的一声裂开,冲进筑基大圆满,再裂,金丹。金丹在丹田里转了一圈,凝得比他下界苦修三十年那颗还圆。
一夜之间,三阶。
他走出通汇小贷的时候,天刚亮,云海上的第一缕仙光落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能徒手把整座灵材坊搬空。
这份畅快维持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胡三在工地上拦住他,脸色古怪:“九斤,你身上怎么这么多债气?”
“什么债气?”
“你灵根上缠的因果纹,密得跟蛛网似的。”胡三往后退了半步,“我干这行六十年,只有快被灵根回收的矿奴,身上才这个纹路密度。”
陈九斤当天下午去了通天钱庄云阶二层的分号,要求打一份自己的账目明细。柜台的仙吏认得他——登仙台上第一个被当众念出四百二十万的飞升者,全云海都认得他。仙吏没多话,把明细铺开。
陈九斤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后背的汗下来了。
**通汇小贷(通天钱庄云阶支行代持):本金三百万,加收“道基份额折算费”二百八十万,加收“跨庄并账手续费”四十万,并入主契。**
主契总额:四百二十万。
新的总额:**一千零四十万。**
“并账?”他的声音在抖,“我签的是通汇小贷,凭什么并进通天钱庄的主契?”
仙吏面无表情地翻出他那份金边契纸的副本,指着第七页:“‘等值道基份额计价,届时折算’。折算日,就是并账日。通汇小贷是本庄九级代理,代理债务依《跨庄并账通例》自动上浮折算。陈道友,您下界三十年没逾期,怎么上来三天就忘了看通例?”
陈九斤站在柜台前,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签契那天问过那行小字,贾掌柜说是个估值口径。通例,原来钩子不在契里,在契外面那本他根本看不到的“通例”里。下界他干了十年银行对账,他知道这叫什么——这叫格式条款埋雷,这叫关联方并表,这些词他知道,可他签的时候还是签了,因为零首付三个字一出来,他的眼睛就只剩那么宽了。
“我要求解除并账,本金三百万我现在就还。”
“可以。”仙吏推过来一张赎契单,“并账后赎契,按新总额的一成收违约金,一百零四万。或者,”仙吏顿了顿,“您继续履约。一百日之期不变,现在距清偿日,还有九十四天。”
陈九斤捏着赎契单,指节发白。他全部家当,包括老周借他的、胡三预支的、搬藤攒的,加起来六百三十七块灵石。
他走出钱庄的时候,云海上的光幕正好又跳了一格。九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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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听完,蹲在屋门口抽了半宿的旱烟。
“并账。”老周最后说,“九斤,你知道并完账之后,钱庄看你怎么看吗?”
“怎么看?”
“不看成数了。”老周磕了磕烟锅,“看本源。一千零四十万,你这灵根加道基折成灵石,撑死值五十万。剩下的九百九十万,钱庄不指望你还,钱庄指望你逾期。逾期了,灵根回收,道基入账,人发去灵矿。矿里挖出来的东西,十倍价钱卖回给你们这样的仙人。九斤,这仙界根本不是仙界,是个养矿奴的圈子。我上头那位师兄,当年比你风光,金丹,宗门供奉。逾期第九十一天,灵根被收走那天,他就站在通天钱庄门口,跟现在这个光幕底下一样,全是人看着。如今他在北荒灵矿,挖了六十年。”
屋里静了很久。
“那我怎么办?”陈九斤问,“九十四天,一千零四十万。”
老周没答。第二天一早,陈九斤照常去灵材坊上工,胡三却把他叫到一边,递给他一张新的派单:“钱庄云阶支行点了你的名。说你‘并账客户,宜就近监管’,调你去钱庄西库做搬运,日结二十,另补贴灵气损耗。”
去钱庄内部做工。陈九斤捏着派单,不知道这算照顾还是算看管。
西库的活比灵材坊重十倍。他搬的是一箱箱封了符漆的册子,箱子上刻着“因果”二字。押运的仙吏不许搬运工碰符漆,不许抬头看库房内堂,内堂门口站着两名黑袍人,和登仙台上那位催收使者穿的一样的袍子。
陈九斤搬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抱着最后一箱册子走过内堂侧门时,门正好开了一条缝,一个黑袍人抱着东西出来,跟他擦肩而过。
那人怀里抱着的,是一册没封漆的账。
陈九斤的眼睛是干过十年对账练出来的。他只扫了半眼,半眼够了。那册子摊开的一页上,没有灵石数目。一列一列,记的是名字,名字后面缀着的数字旁边,画着他从没见过的纹路符号,那符号的形状,和他灵根上被胡三称为“债气”的因果纹,一模一样。
再往下,页脚一行小字:**本源回收进度:北荒矿,三百四十座,收讫。**
黑袍人走过去了。册子合上了。侧门在陈九斤身后重新关严。
他抱着那箱因果册,站在西库的走廊尽头,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下去。账上记的不是钱。四百二十万也好,一千零四十万也好,从头到尾,通天钱庄要收的就不是灵石。灵石是他们自己印的。他们收的是道基本源,一整座仙界的修士,一个一个,被记进那本账里,像下界的按揭房被记进资产表里一样。
那么他自己名字后面,缀着的是哪个数?他逾期之后,被“折算”掉的,是一颗金丹,还是三十年苦修的整条道基?
搬完最后一趟,日结的二十块灵石揣进兜里,陈九斤在西库外头的云阶上蹲着,把这两天的账重新算了一遍。算不通。正路上,九十四天之内他连利息的零头都挣不出来;歪路上,通汇小贷那个贾掌柜——那家伙放贷的时候看过他的下界记录,知道他三十年没逾期,专挑这种人下钩。能下这种钩的,不会只钩他一个。飞升上来、信用良好的新人,仙界每月都有几十个。
也就是说,贾掌柜手里,有一份名单。
名单不会放在铺子里。放贷的仙人跟下界的信贷员一个德行,账随人走,人走账走。陈九斤第二天没去上工。他揣着全部家当六百三十七块灵石,蹲在通汇小贷后街对面的符铺里,从辰时蹲到酉时。
酉时三刻,贾掌柜从后门出来了。
没穿柜台里那身掌柜袍,换了一身灰布短打,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褡裢口露出半截金边纸角,跟陈九斤签的那份契纸,一个颜色。贾掌柜出了后街,不往通汇小贷的方向走,也不往通天钱庄的方向走,一转身,钻进了通往云阶深处的传送阵巷。巷口那个小阵盘亮了一下,灰光一闪,人不见了。
陈九斤从符铺里冲出来的时候,巷口空了。他冲到阵盘前,阵盘上的灰光正在熄灭,落点刻纹一片模糊——这条阵巷通向云阶七层以下的散修区,岔路有十一条,落点不显纹,追进去就是大海捞针。
他兜里那六百三十七块灵石硌着腿。追人要打点。散修区的传送阵不认仙籍,只认灵石,落点查询一次一百,雇散修区的眼线一天五十,要是贾掌柜在七层以下有落脚点,他还得租一条阵路跟过去,一天八十。六百三十七块,够他追五天。五天之内追不上,他连回云阶三层的阵费都要跟人赊,而明天西库的工他旷了,胡三那三日工钱还没扣完,钱庄“就近监管”的名单上,他会多一个“无故脱岗”的记号。
追,还是回去上工。他站在阵巷口,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回去,是眼睁睁看着名单走远,九十四天里再没有第二次机会;追,是把最后一点退路押进一条看不见底的巷子里。他这三十年来每一次都选了后者,每一次都陷得更深。
陈九斤把灵石袋子从兜里掏出来,掂了掂,塞给了阵巷口守阵的独眼散修。
“落点查询,先来一次。再雇你两天,你眼睛毒,替我盯着七层以下所有阵口的灰光。”
独眼散修捏了捏袋子,往阵盘里拍了一道灵光。阵盘灰光重新亮起,落点刻纹闪了一下——闪到一半,纹路忽然乱跳,跳向三个不同方向,随即整块阵盘暗了下去。
“有意思。”独眼散修眯起那只眼,“这人的路线,阵纹被抹过。抹阵纹的手艺,不是散修区的货色,是钱庄内堂的手笔。”
巷子深处,最后一点灰光正在熄灭。陈九斤已经跨进了阵巷,脚下的传送纹路刚刚亮起,还差半寸才到他的鞋底,而巷子另一头,那道被抹掉去向的灰光,已经顺着十一条岔路中的一条,往云阶深处沉了下去。
云阶七层的破庙里,香炉是倒扣的,供的是一尊没开脸的木像。陈九斤蹲在供桌上,把三张因果契摊开,用炭笔在契纸背面画线。
“你们看清楚,”他把三张契推到面前围坐的几个散修中间,“这三百万欠款,契上写的是‘债’,不是‘人’。债可以转让,可以拆分,可以对冲。甲欠钱庄一百万,乙欠钱庄八十万,甲把三十万的债转给乙,甲名下剩七十万,乙名下变一百一十万,钱庄收的本息总额,一分没少,可催收的节奏,全乱了。”
围坐的五个人里,最年长的吴老四先开口:“转契要过钱庄的手,过一道手,收一道‘让渡费’。”
“让渡费百分之三。”陈九斤早算过,“可催收使者每上门一次,动用一次‘催收令’,钱庄自己要垫行政灵石。我们互相转,转得越勤,他们的催收成本越高。我们三十个人,每人每周转一次,一个月下来,他们垫进去的灵石比我们交的让渡费还多。到时候不是我们求他们宽限,是他们求我们别转。”
角落里的老周没说话。他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豁口的陶罐,罐里插着一支干枯的什么草。陈九斤拉他入社的时候,老周只提了一个条件:“我闺女在云阶九层当药童,欠钱庄六十万。我入社可以,但我那份债,得留着。”
“留着就留着。”陈九斤当时答应得很痛快。
此刻老周盯着供桌上的契纸,忽然说:“九斤,你先转我十万。”
陈九斤一愣:“为什么?”
“你名下四百二十万,是名单头一个。催收使者的因果锁,先锁大的。你把十万转给我,你名下变四百一十万,我变七十万——锁落下来的时候,会先找那个数字最大的。”老周说得平静,像在报菜价,“我这条命不值钱,替你挨一锁,换你活着把这个社撑下去。”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
陈九斤还没来得及说话,庙门口的光暗了。
一个黑袍人踏进门槛,袍角扫过地上的碎瓦,没有声音。正是那个催收使者,手里那卷因果契金光未敛,契面上的数字在往上涨——涨的不是陈九斤的债,是庙里六个人的债,被契纸自动归拢成了一个总数。
“互保社。”使者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三十年了,第一次有人在仙界用‘拆分’两个字跟我说话。”
“债可以转。”陈九斤站起身,“契上没写不许转。”
“契上没写不许呼吸。”使者抬起手,指尖悬着一枚黑铁环,“但契上写了,‘关联互保,视为同一债务主体’。你们六个人,从转契生效那一刻起,在钱庄的账上,就是一个人。”
陈九斤的心沉下去。他画在契纸背面的那些线,全是白画的。下界的债主没有这一条——下界的债主,从来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把债揽到自己头上。
“第一个人。”使者的黑铁环缓缓转动,“按入社顺序。”
铁环指向的不是陈九斤。它转了半圈,停在吴老四面前。吴老四刚要往后退,黑铁环“嗡”地一声扣在他头顶,一圈黑气顺着他的天灵盖灌下去,像水渗进干土。吴老四修为不低,云阶散修里排得进前二十,可黑气过处,他周身的灵光像被抽走了灯芯,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他张嘴想喊,喊出来的却是一声比一声弱的喘息。
不到十息,吴老四瘫坐在地上。他身上那件旧道袍忽然空了,撑不起任何修士的气息,就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碎瓦上,抖。
“道基清零。”使者收回铁环,“逾期示范。其余各户,三日宽限。”
黑袍人转身出庙,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没回头:“陈九斤,你名下四百二十万。你越会算,锁落下来的时候,越疼。”
庙里死一样静。吴老四的婆娘扑过去抱住他,哭声在空庙里荡。老周还坐在门槛上,陶罐抱在怀里,指节发白。
陈九斤蹲下去,扶起吴老四的手腕——脉里空的,一丝灵气都没有,跟凡人没有分别。灵根回收,修为倒退,他在下界见过传闻里的描述,可传闻里没写,被回收的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要人扶。
他直起身,做了决定。“庙里的人,今天起各自散。社不散,账在,只是不见面,转契走暗记。”他从怀里掏出那半页总账残页,第二章那夜他瞥见的、记满道基本源的那半页,在吴老四婆娘面前晃了一下又收回去,“这上头有钱庄真正的账。我去查。”
“查了又怎样?”老周的声音从门槛那边过来,“吴老四的道基,能从账上找回来吗?”
“找不回来。”陈九斤说,“但能让下一个人不被锁。锁是照账锁的,账要是假的——”他顿了顿,“锁就锁不到该锁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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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钱庄云阶分号的内堂,陈九斤是跟着运灵石的板车进去的。板车从侧门进,一天四趟,押车的散修里有一个是老周介绍的脸熟,塞了两块灵石,陈九斤顶了他半个时辰的班,换上押车的灰布褂子,混进了内堂的账房廊下。
老周的条件在进门前说定了:老周在分号外替他守着阵巷的退路,一炷香。一炷香内不出来,老周就走,并且会把陈九斤入分号的事瞒到底——这是老周自己提的,他说他闺女的债不能沾上“窝藏查账人”的名头。
“一炷香。”老周当时说,“多一刻都不行。”
账房廊下没有人。押车的不能进廊,陈九斤贴着柱子,等巡堂的脚步声过了第三遍,闪身进了账房侧间的档案架。架上码着几百册账簿,他抽的是最底下那册,封皮上写着“道源·丙字”。
翻开第一页,他就明白了什么叫冰山一角。
丙字号账簿记的不是灵石。每一笔的“贷方”,都是一缕缕被抽离的道基本源,标注着来源修士的名字、界域、估值。下界的名字密密麻麻,仙界的名字排得更靠前,估值越高。账簿的页脚有一行小字批注,是同一笔迹反复出现的:“源入真君池,按季上缴。”
真君池。陈九斤的手指停在这三个字上。通天钱庄放贷收息是明面,抽道基喂池子是里子。三百万、四百二十万,全都是幌子——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灵石,是修士的道基本身。逾期回收灵根,不是惩罚,是收割。
廊下传来脚步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陈九斤把账簿塞回架底,袖子却勾住了最末一页——那页是夹层的,脱了线,被他带出来一角。他抽出来,塞进褂子内衬,翻身出了侧间,贴着廊柱往侧门挪。
脚步声在账房门口停了。停了很久,又走了。
他出了侧门,绕过板车,往阵巷走。一炷香还剩小半。
阵巷口,老周不在该在的位置。他站在巷子中间,怀里还抱着那个陶罐,面前站着一个陈九斤认得的身影——那个黑袍催收使者。使者手里没有因果契,只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陈九斤的脚步钉在原地。
“九斤。”老周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愧,也没有恨,只有一种把账算完了的平静,“使者三天前就找了我。他说,我闺女在九层的债,六十万,可以销。”
“条件是我把‘互保社’的名字和地点交上去。我交了,庙里那六个人,使者其实早就盯上了,我只是没拦。”老周顿了顿,“第二个条件,是今天。他说钱庄丢了一页丙字号账,只要那页账回到分号,我闺女销债的文书今天生效。”
黑袍使者把那张折着的纸递给陈九斤。陈九斤没接。
“我入社的时候跟你说过,”老周说,“我那份债得留着。你答应了。现在我用你袖子里那一页,换我闺女这辈子不欠钱庄一个字。九斤,你教我们债可以转让,”
“这不一样。”陈九斤的声音哑了。
“一样的。”老周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账给我。”
巷子里很静。陈九斤的内衬贴着胸口,那页纸的边角硌着皮肉。他慢慢地、慢慢地伸手进去,抽出了那页账,不是老周要的那一页。他袖子里其实只有一页,就是带角的那页,他捏着纸角,在递出去的前一瞬,用指腹的灵力把纸面最末一行抹花了。
纸到了老周手里。老周展开看了一眼,递给使者。使者扫过纸面,目光在末行停了一停,那一行被抹花了的、正是“陈九斤”三个字后面跟着的批注。
“残页归档。”使者把纸收进袖中,朝老周点头,“九层销债文书,即刻生效。”
老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矮了一截,像是卸下了压了半辈子的东西。他转向陈九斤,张了张嘴。
使者却在这时又开口了,声音不高,字字清楚:“陈九斤,残页虽缺一角,丙字丙号总簿里,你的那一页,钱庄存着底。”他袖中滑出一页誊抄的副本,展开,末行墨迹如新:
**陈九斤。优质资产。飞升后估值翻十倍。**
“销债文书生效了。”老周把陶罐换到另一只手,往后退了半步,退出巷子中间,退出陈九斤和他之间那点旧交情的距离,“九斤,别怪我。”
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使者袖中那页誊抄哗哗作响。陈九斤站在原地,四百二十万的债还在,一百日的期限还在,而老周已经转身朝阵巷深处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灰光的纹路上,那纹路亮起来的方向,是通天钱庄九层销债司的方向。
宽限期第九十一日,天没亮,互保社的灵米仓就被贴了封条。
陈九斤赶到的时候,八个灰袍使者正往云舟上搬米。一担一担的灵米码得整整齐齐,米粒里浮着淡淡的白光,那是社员们按月凑出来的赎根钱,攒了三年,就为把被抵押的灵根一株一株从钱庄手里赎回来。仓门口的木牌上写着数目:四百二十担。云舟已经装了小半舱。
“封条是卯时贴的,”看仓的哑叔比划着,脸上全是灰,“说互保社逾期连带,社产先行折抵。”
陈九斤冲过去,一把抓住最近那担米的扁担。“宽限期还剩九日!九日之内钱庄无权动社产,这是白纸黑字,我亲手抄了三份贴在社门口,”
那使者掀开斗笠,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他不跟陈九斤争条文,只是抬手弹了弹指头,云舟上又下来四个人,把陈九斤从米担边架开。
“陈九斤,”使者念出他的名字,像念一笔账,“丙字丙号总簿在录。你名下本息四百二十万灵石,宽限期第九十一日。总催收令今日生效,凡与你缔结互保契者,债务连带,社产折抵,人役抵偿。”
“人役抵偿?”陈九斤的指节捏得发白,“灵根回收是逾期才有的罚则,我们没逾期——”
“连带即视同逾期。”使者翻腕,一卷金光在半空展开,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互保社一百三十七个修士,一个不落。“这是新章程。昨日刚添的。”
昨日刚添的。陈九斤在第三章末抓到的那个契约漏洞,钱庄用一夜就补上了,而且顺手把刀口调转,捅向了所有跟他签过互保契的人。
米担还在一担一担往上运。哑叔蹲在仓门口,抱着那块写着“四百二十担”的木牌,不肯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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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米搬到辰时,社员们陆陆续续被堵在巷口。有人想冲,被使者袖中放出的因果锁抽得跪了一地。锁链不伤皮肉,只往骨头缝里钻,钻一下,修为就薄一分。
带队的使者站在云舟船头,展开名册:“按簿点卯。点到名的,上前画押,画押者宽限三日,不画押者,就地回收。”
名字一个一个被念出来。被念到的人有的上前,有的跪在原地发抖。陈九斤被四条因果锁钉在巷子另一头,眼睁睁看着,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他一开口,锁链就往他喉咙里收紧。
念到第二十几个名字的时候,队伍里走出来一个人,提着一只陶罐。
“别念了。”老周把陶罐放在地上,拍拍手上的灰,“这罐里是我闺女爱吃的酱。她要是被拉去画押,往后三年都得缩在销债司的地窖里还利钱。我替她画。”
“周长贵,”使者翻了一页名册,“你名下欠款已由令爱销债文书冲抵,本已结清。”
“结清了就好。”老周点点头,忽然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云舟正下方,仰起脸,“那我再问一句。陈九斤的债,跟他签互保契的这些人,能不能并成一笔,记在我一个人头上?”
巷子里静了一瞬。
“你疯了?”陈九斤挣着锁链吼。锁链勒进他的皮肉。
“我没疯,我算过账。”老周的声音很平,像在跟人核一担米的斤两,“一百三十七个人,摊下来人均三万不到。我一个快六十的老散修,灵根早就不成气候,回收了也不值几个钱。可你们要是把我这一百三十七笔并成一笔记在我头上,簿上就多了一笔‘大额坏账’,坏账要走核销流程,核销要过三道手——三天。三天里这一百三十七个人,一个都动不了。”
带队的使者眯起眼。他显然没料到一个种灵米的老头能算出这个。他袖中金光一翻,一页空白契书悬在半空:“并债可以。但并债之后,你的债按大额计息,日息翻三倍。且并债人自愿放弃灵根赎回权,回收后即入矿奴名录,不得赎。”
“成交。”老周说。
“老周!”陈九斤的吼声劈了叉,“你闺女刚销完债!你答应过我要留着命看她出嫁——”
“九斤。”老周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皱纹里全是米仓的灰,“你教我们债可以转让,可以并,可以拿规则反着打。你只教了一半,剩下这一半,我自己学的。”他转回去,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金光炸开的那一瞬,陈九斤看见老周的脊背弯了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天灵盖往下压。一株灰白色的、根须残破的灵根从他口中被抽出来,悬在半空,使者用一只玉匣接住,匣盖合拢,锁扣落下。
“入矿奴名录。”使者收起名册,“押送南矿,即日启程。”
老周被人架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陈九斤一眼。没说话,只是用口型比了三个字。陈九斤认得,那是他们逃债时约定的暗语:查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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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锁在午时松开。陈九斤瘫在巷子里,把那罐酱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互保社仅剩的、没被搬走的三十几担灵米全数变现,换了两千灵石,又把自己丹田里最后一枚养气的丹药抵了出去。三千二百灵石。他查过价,矿奴营的赎人身价,最低一档是三千。
他要去把老周赎回来。放弃灵根赎回权是契书上写的,但契书上还有一行小字,第三条第七款:并债人入役后,第三方可代偿全部本息,代偿即除役。他算过,老周并进来的债按大额日息翻三倍滚,今天是第一天,本息还压得住,三千灵石刚刚够付一个“除役申请受理金”,剩下的可以打欠条,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打欠条的经验。
南矿在云海边缘的碎石浮岛上。陈九斤押着灵石到营门口的时候,正赶上换班的看守在收“过秤钱”,每个下工的矿奴都要过一次秤,秤的不是体重,是道基。
那杆秤悬在营门上方,一杆丈二长的青铜大秤,秤钩垂下来,钩住矿奴的后领,把人吊起来晃三晃。秤星上亮起一个数字,看守拿朱笔记录。数字一天比一天小。
陈九斤排到窗口,把灵石推过去:“我找周长贵。代偿,除役。”
窗内的看守头都没抬,拿朱笔在一本册子上划了一道:“周长贵,甲字七号。除役可以,受理金三千,收讫。”朱笔一点,三千灵石消失了一半,“但除役放人之前,要等总账核销。他的债并过之后入了大额簿,大额簿每日申时统一上账,上完账才能销名。”
“上账?”
“灵根过秤,秤出来的道基本源,申时由转运车送进总部,炼入因果契总账。”看守打了个哈欠,“今日申时是未时三刻。你等到那时,名销了,人就能走。”
陈九斤的心沉了下去。他早该想到的。第三天他在分号查到的账册残页上记的不是灵石,是道基本源,矿奴营不是服刑的地方,是收割的地方。灵根过秤,秤一次,抽一次。老周那株本就残破的灵根,一天一天被秤走,等核销流程走完,放出来的就只是一具空壳。
他原计划里“三千灵石赎人”的那条路,在这杆秤面前断了。
“能通融吗?”他压低声音,又往窗口塞了一小袋灵石,“我加钱。今天就把人带走。”
看守掂了掂袋子,往营里看了一眼,忽然压低嗓子:“加钱也没用。大额簿是债主真君亲自过目的,谁敢提前销名?”他顿了顿,用朱笔杆朝营里一指,“你要真急,甲字七号今晚值夜运料,从北墙走。运料车进总部九重玉楼,只有那一趟,营里的规矩拦不住玉楼的令牌。”
陈九斤顺着看过去。北墙外,一列乌黑的运料车正沿着云阶往高处爬,云阶尽头,九座玉楼层层叠起,最高那重楼的窗口透出的不是灯光,是一种缓慢搏动的金红,像一颗埋在楼里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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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令牌。他有的是老周教他的另一半本事,以及一个当过三天账房杂役的脑子。
亥时,运料车在北墙下换闸。陈九斤混在搬料的矿奴中间,肩上扛着半篓矿渣。查闸的仙役拿名册对脸,对到他时,他咳了两声,沙着嗓子说自己是替甲字七号顶班的,甲字七号昨夜过秤伤了肺。仙役皱眉去翻名册,翻到甲字七号那页,那页上确实有一行朱批——陈九斤下午贿赂时,看守顺手在那页边上添了一笔“伤病候核”。
闸门抬起一条缝。陈九斤弓着背钻了过去。
运料车一路上行,他蜷在车斗的矿渣里,透过篓缝往外看。云阶两侧立着灯柱,每根灯柱上都悬着一页放大的账页虚影,页面上滚动的不是数字,是一缕一缕被抽出来的灰白根须,根须顺着灯柱内部往上走,全部汇向最高那重楼。
九重玉楼的底层是卸料场。矿渣倒进漏斗,灵根匣子单独走另一条传送带,送进一道金门。陈九斤从料堆里滚出来,贴着墙根摸到金门侧面,门缝里透出的光里,他看见了总账。
那不是一本书。那是一面墙,一面由亿万页契书叠成的、缓慢翻动的墙。每一页契书上亮着一个名字,名字下面牵着一株灵根的虚影,灵根的根须扎进墙体深处,墙的中央有一团金红的东西在搏动,每搏动一次,就有成百上千缕道基本源顺着根须流进去。他看见离他最近的一页,名字的位置写着“周长贵”,那页纸的边缘已经开始发脆,像被火烧过一样一寸一寸变黄。
墙下站着一个人。那人没有回头,声音却直接落进陈九斤耳朵里:
“丙字丙号,陈九斤。你比账上预计的到期日早来了九天。”
陈九斤浑身的汗毛立了起来。他认得这个声音——第一日踏云而来念他债务的黑袍使者,用的是一模一样的腔调。可眼前这人的袍子是金线的,周身没有影子。
“债主真君?”他退了半步。
“是坐账的。”金袍人依然没回头,“账在自转,我在旁看着。你袖里那页残角,还有你从分号抄走的那半页,都记在我的账上。你用漏洞拖了一百日,用老周并债搅了总催收,账上每一笔我都认。你是百年来第一个把负债流打到玉楼门口的人。”他终于侧过一点脸,“所以我给你一个别人没有的选项。”
金袍人抬手,一页契书飘到陈九斤面前。契书上只有一行字:
**以陈九斤之道基本源全额,代偿周长贵并债总额及矿奴名录甲字一号至甲字一百号,共一百笔。**
“你替他,顺便替另外九十九个矿奴,把灵根赎回来。”金袍人说,“代价是你自己。你的灵根按市价十倍折算,正好抵平。签了,老周今晚全须全尾地走出南矿。”
陈九斤盯着那页契书。十倍折算。他想起账册残页上那行字,优质资产,飞升后估值翻十倍。钱庄连他的身价都提前定好了,他签下去的那一刻,就是钱庄账上最肥的一笔进项。
“我要是不签呢?”
“那你就看着。”金袍人抬手指向墙。周长贵那一页又黄了一寸。“申时上账,每日一次。他的根须还剩七日的量。”
陈九斤没有接契书。他做了一件让整个卸料场的金光都抖了一抖的事,他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卷因果契。那卷从下界跟他飞升上来的、金光灿灿的契书,四百二十万灵石的白纸黑字。他当着总账的面,当着金袍人的面,两手一撕。
契书裂开的瞬间,整面账墙发出一声嗡鸣,像被抽了一鞭子的活物。九重玉楼顶层冲天而起一道金柱,金柱在云海上炸开,凝成一行悬在半空的大字:
**债务清算提前。余九日。**
紧接着,云海四野,一张一张通缉令凭空浮现,贴满了每一根灯柱、每一朵浮云、每一座分号的山门。令上的画像就是他自己。
“你撕了契,”金袍人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四百二十万转为即时追索,灵根回收令即刻生效。三日之内,你的灵根归账。”他顿了顿,“顺便说一句。你撕契的这一下,把总账震出了裂缝。裂缝在漏。漏出去的每一缕本源,账都要找地方补上——补账的对象,是矿奴名录上所有的人。从今晚起,过秤改为每日两次。”
陈九斤站在原地,撕碎的契书纸片还粘在他指缝里。
他抬头看向账墙。周长贵那一页黄得更快了,根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墙体吸进去,两天,最多两天,老周的灵根就会彻底炼进总账。而他自己手腕上,一枚金色的印痕正在浮现、收紧——灵根回收令。三日。
三日,是他自己的灵根。两日,是老周的灵根。
金袍人把那页代偿契书往前送了送,停在他胸口的距离:“现在,重新考虑一下。签了它,你剩半条命,老周和九十九个人全活。不签,三日后回收令先落在你头上,你被抽成矿奴,跟老周在南矿做伴——而他的根须撑不到三天。”
陈九斤的手悬在半空。一边是契书,签下去,他这辈子修的道、攒的根、连人带债一起填进这面墙,换老周一条活路;一边是手腕上越收越紧的金印,不签,三天后他跟老周一样沦为矿奴,九十九个矿奴过秤改成一日两次,被一秤一秤地抽空。
契书就停在他一寸之外,金光灼得他指头发烫。手腕上的金印已经勒进了皮肉。
墙里,周长贵那一页,又黄了一线。
手腕上的金印又收紧了一圈。
陈九斤把印痕往袖口里塞了塞,抬脚踹开九重玉楼第八层的侧门。门后没有守卫,只有一条悬空的玉廊,廊下云海翻涌,廊顶灯柱上贴着他的通缉令,画像画得不像,獠牙外露,倒像个妖修。
“画像画成这样,怪不得没人来抓我。”他低声说了一句,压下喉咙里的干涩。
身后脚步声杂沓。互保社残部,连他在内二十一个人。老周不在——老周在楼底的账墙里,那页写着他名字的契纸已经黄得像秋末的落叶,根须被墙体一寸一寸往里吞。两天,金袍人说最多两天。而陈九斤自己的灵根回收令,只剩两日半。
金印每过一个时辰收紧一分,现在已经开始往骨头里勒。他抬手时整条手臂发麻,灵力在经脉里走得磕磕绊绊,像欠费的灯,一闪一闪。
“社主,”断后的瘦修士石青追上来,怀里抱着三张从分号抢来的空白契纸,“第七层封了,整层是账墙的外壳,契纸贴上去就烧,烧出的是钱庄的火印。我们上不去。”
“不贴契纸。”陈九斤抽出自己怀里那半张撕碎又拼起来的旧契——他自己的三百万灵石贷契,下界带来的原件,纸角还留着上次反杀催收时按的手印。“贴这个。”
石青盯着那半张契,喉结动了动:“社主,这是你仅剩的本钱。账册认你的债,你的债就是钥匙——可钥匙插进去,是开门,还是被锁吞了钥匙,谁也不知道。”
“知道。”陈九斤把契纸折好塞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所以我才要亲手去插。”
他没说的是另一件事:金袍人昨夜放话,账墙裂缝漏出去的每一缕本源,都要从矿奴名录上的人身上补。老周撑不过三天。他没得选。
玉廊尽头,第九层的门。
门是活的。整面玉壁上浮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全是契文,像一层活皮,随着云海的呼吸起伏。陈九斤刚踏近三步,门上的金字齐齐一亮,一个声音从门里透出来,不辨男女,温吞得像在念账:
“陈九斤。通缉在案。灵根回收令,剩余两日一更。”
“我知道。”陈九斤站定,“我来还债。”
门静了一瞬,随即整面玉壁荡开涟漪,金字重新排布,竟真给他让出一条缝。
“欢迎。”那声音说,“优质资产主动归账,估值上调。”
陈九斤侧头看了石青一眼。石青把牙一咬:“我们跟你进。”
“你们不能进。”陈九斤按住门缝,“账册认的是我的债。你们进去,就是往里添新账——它巴不得。”
“那我们守在这儿?”
“守在门外,等我。”陈九斤顿了顿,“我要是三个时辰不出来,你们带人去南矿,把矿奴名录抢出来烧了。名录一烧,账册就少了一半的补账来源。”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笑了笑,“反正我也不出来。”
石青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抱了一下拳。
陈九斤侧身挤进门缝。门在他身后合拢,金字重新咬合,像一排排牙。
第九层没有他想象中的大殿。没有柱,没有窗,四面全是账墙,就是他在分号见过的那种活体账墙,但这里的是母账。墙面上千页万页契纸翻飞如鳞,每一页都亮着微光,光有强有弱,像一片会呼吸的鳞海。墙的正中央悬着一方玉台,台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不大,一尺见方,摊开着,纸页自己翻动,翻得极慢。
因果契总账。
陈九斤的呼吸乱了半拍。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张旧契,一步一步往玉台走。金印在腕上疯狂收紧,疼得他眼前发黑,但账墙没有拦他。恰恰相反,他每走近一步,周围的鳞页就翻快一分,像饿了很多年的东西闻到了饭味。
“你来了。”那个温吞的声音在四面响起,“我等这半张契,等了七十年。”
“你等的是我的债?”
“我等的是你的债性。”声音里透出一丝笑意,“下界三千万人欠债,肯为九十九个不相干的人撕契、闯楼、拿自己的本钱当钥匙的,七十年里只有你一个。这样的人的债,利息最高。你的道基本源,比旁人的甜。”
陈九斤走到玉台前,把半张契按在总账摊开的那页上。
“那就收。”他说,“三百万本金,一百二十年利,我替老周和南矿一百个人一起还。你把他们的页还回来。”
账墙静了。
然后,整片鳞海同时亮起。
陈九斤的计划很简单,简单到近乎堵伯:账册以债为食,以契为门。他把自己的契按进总账,等于把一个巨大的债务源直接怼在账册嘴边,账册吞契的瞬间必然全力吞吐,他就在那个瞬间反向灌力,不是灌灵力,是灌“债”。下界老赖十三年,他比谁都懂一件事:债是可以倒手背书的。他把老周那一百页的债背到自己身上,把自己的债反向背给账册,让账册吞下三百万债的同时,也吞下三百万债的“债主身份”,让这本总账欠他自己。
账册吃账。自噬。
这是他在分号翻账册残页时看到的:总账每一页都记着借方和贷方,两方必须平衡。只要有一笔账让总账同时成为最大的借方和最大的贷方,它就得自己跟自己平账,平不了,就崩。
契纸贴上总账的一瞬,金光炸开。
账册的纸页疯狂翻动,快得像暴风里的书。陈九斤双手按在册上,经脉里的灵力顺着掌心往外倒灌——倒灌的不是力,是他十三年赖账生涯攒下的所有“违约记录、罚息、逾期、坏账”,他把这些东西炼成了一股污浊的、黏稠的、带着怨气的债流,狠狠推进册页里。
账墙发出一声长吟。老周那一页从鳞海里浮出来,黄退了一线,根须往回缩了一寸。
成了。陈九斤咬紧牙关,再推。
然后账册停了。
翻页声戛然而止。整个第九层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他掌心下的册页不再翻动,那股他推进去的债流,像石子投进深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好手法。”那个温吞的声音说。这一次,声音有了来处,玉台对面,账墙无声地裂开一道口子,一个人从墙里走出来。
不是金袍催收使者。是个老人,青布道袍,洗得发白,脚上一双草鞋,看起来像下界任何一个种地的老农。只有他的眼睛,瞳孔是金色的,金的不是颜色,是灵石磨成粉的质地。
“倒背契书,以债喂债,让总账自为借贷两方。”老人慢慢走近,“这套打法,两界没人会。因为两界的修士都只学怎么借钱,没人学怎么赖账。你是从哪儿学的?”
陈九斤没答。他在退。掌心贴着总账,一步一步往玉台另一侧挪。
“不用退了。”老人说,“你的债流,我收下了。”
陈九斤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以下,手臂上的经脉正在变金。他推进账册的那股债流没有消失,是被账册转了个向,原路灌回了他的身体。不,不只是原路,账册把老周一百页的债、南矿名录上一千三百页的债、连同他自己的三百万,全部打包,塞回了他的经脉。
“你算错了一件事。”老人走到玉台前,负手看他,“总账不是账册。总账是账房。账册吃账,账房消化账。你以为你在让账册自噬,其实你在给它喂了一笔它两界都没吃过的大单。”
“你是谁。”陈九斤从牙缝里挤出来。
“债主真君。”老人说,“或者按两界修士的叫法,钱庄东家。”
“你欠债。”陈九斤盯着他金色的瞳孔,“我查过分号的底档。每一笔账的最上游都有个贷方,两界的道基本源收上去,全部流向一个名目,‘上偿’。你不是债主。你是替上界收账的。你自己,才是两界最大的债务人。”
老人的脚步停了。
第一次,那双金色瞳孔里出现了类似“人”的东西。不是怒,是疲惫。一种陈九斤在下界无数老赖脸上见过的、欠了很多年很多年的疲惫。
“你比我想的聪明。”老人缓缓说,“是。我欠。上界有天,天上有数。两界众生的道基本源,我只是过一道手,往上缴。缴不够,我自己的道基就填进去。我填了八千年。”他抬起手,青布袖子滑落,露出的手臂上金纹密布,比陈九斤手臂上的深了百倍,深得近乎发黑,“你以为我想收账?我是不收不行。你恨钱庄,我懂。可钱庄上面还有账房,账房上面还有账。你以为烧了总账就完了?”
“那也得烧。”陈九斤说。
“就凭你?你现在满身是债,经脉里灌着一千四百页的契,你自己都撑不过一炷香。”
“撑不过就烧。”陈九斤笑了。他知道自己在笑,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最后一步——他原本的计划是让账册自噬,账册不自噬,那就换一样东西自噬。
他自己。
一千四百页的债灌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本人现在就是两界最大的一笔坏账。而账房的规矩,老人刚才亲口说的:账册吃账,账房消化账。消化不了的账,账房就得自己平。
“真君,”陈九斤说,“你算过没有,一笔账,借方是你,贷方也是你,金额是两界全部的债,这笔账怎么平?”
老人的瞳孔缩了。
“你把所有债塞给了我。”陈九斤双手按上总账,灵力、经脉、道基、连同那一千四百页契,全部点燃,“现在我把它们连本带利,还给你。”
负债同归。
这是下界老赖圈子里一句玩笑话,两个老赖互相背书,最后一起爆雷,谁也跑不了。陈九斤把这句话炼成了术。他不知道术的名字,不知道品阶,不知道代价,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现在整个人就是一颗债雷,而他站在账房的正中央。
轰。
不是声音,是所有金字同时熄灭。
四面账墙的鳞海在一瞬间齐齐暗下去,像一片被抽干的湖。陈九斤感到自己的身体从指尖开始烧,不是火烧,是“核销”的烧,他这一千四百页的债被强行记账、强行冲抵、强行注销,而注销一笔债,就要同时烧掉一笔本源。他的本源不够,账房就自动去拆,拆总账的页,拆账墙的鳞,拆债主真君八千年填进去的道基。
老人站在原地没动。金纹从他的手臂往脖颈蔓延,蔓延到哪里,哪里就褪成灰白。
“好。”老人忽然说。声音很轻,“八千年了,终于有人把账平了。”
他抬手,没有攻击,没有阻拦,只是把自己最后一段道基,从胸口拔出来,像拔一根烧红的签子,丢进了正在崩解的总账里。
轰鸣。
这一次是真的轰鸣。第九层的四壁炸开,账墙的鳞页漫天飞散,每一页在飞散中燃成灰烬,灰烬里透出微光,那是被炼进账里的一缕缕道基本源,挣脱纸页,四散飞去。陈九斤在漫天灰烬里看见一页纸从面前飞过,纸上根须舒展,飞出破口,往楼下的南矿方向去了。
老周的灵根。在回家。
他自己的三百万契纸最后烧尽。烧尽的刹那,手腕上的金印“啪”的一声,碎成一点金粉,散了。
陈九斤仰面倒在玉台上。他动不了,经脉空了,灵根空了,连“债”都空了。他这辈子第一次,什么都没有。他躺着,看着第九层的顶棚塌下来,露出外面的天。云海上,九重玉楼一层一层地熄灯,一层一层地矮下去,最后整座楼像退潮一样沉进云里。远处各处分号的金字招牌一块一块变暗,飞过的仙官停在半空,低头看自己的手,像不认识自己的灵力是从哪儿来的。
有人在哭,在很远的地方,哭声连成一片,又变成笑,再变成喊。喊声顺着云海滚过来,滚到塌了一半的第九层破口前:
“修仙不该生来负债,”
一千个声音。一万个声音。
陈九斤躺在灰烬里,也跟着动了动嘴唇。没出声。他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不需要了。
不知过了多久,石青带人爬上来,把他从玉台上抬下去。他整个人轻得吓人,像一张烧剩下的纸。
他被抬到登仙台。就是他飞升那天站过的台子,如今台上空空荡荡,钱庄的迎宾棚没了,推销“飞升贷”的仙官跑了,只剩一块焦黑的旧匾。老周已经从南矿赶回来了,新生的灵根还在体内适应,走路发飘,一见陈九斤就红了眼,张嘴要骂,骂出来的却是哭。
“起来了,都起来了,”老周把他扶着坐直,“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人……”
登仙台下,密密麻麻跪了一片。不是跪他,是刚找回灵根的人在做恢复功课,一个个盘膝吐纳,灵力进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春汛。
陈九斤靠着一根断柱,慢慢喘气。一贫如洗,说的是现在的他。没灵石,没功法,没丹药,没债,也没根——他的灵根本就是租的,租来的根在账册崩解时一并注销了,如今他体内空空荡荡,比穿越那天还干净。
挺好。他想。从头再来,这回不借了。
他正想着,指尖忽然触到一点纸的边角。
他低头。断柱下的灰烬里,露出一角契纸,在所有账页都化为灰烬的第九层废墟里,这一张完好无损,纸色雪白,崭新,边角挺括,像刚从印坊里出来。
他鬼使神差地捡起来,抖开。
契首一行金字:
**上界灵根,免费试用,零首付。**
陈九斤盯着那行字,喉咙里滚出一声笑。烧了总账,踏了钱庄,喊了口号,结果第一张新契还是找上了他。他笑得直咳嗽,翻到契尾想看看这次是哪家不死心的分号在搞花样——
笑容停了。
契尾落款处,甲乙两方的签名栏。甲方那一栏是空的。乙方那一栏,签着他的名字。
陈九斤,三个字,墨迹未干。
不是他的笔迹。可这三个字的每一处收锋、每一处连笔,和下界三百万贷契上那个按了手印的签名,分毫不差。
他捏着契纸的手停在半空。台下万千修士的喊声还在云海里滚动,老周在旁边说着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见。山风掠过登仙台,掀起契纸一角,那三个字在风里轻轻晃,墨迹亮得像刚写完。
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