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相亲对象说他到了,我便把对面男人盘子里的最后一只虾夹走了。
他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我说:“我姨说你人实在,让我别客气。”
他看了看空盘子,又看了看我。
“你姨对我的了解,挺深入。”
这家自助餐厅的甜品很难抢。我姨替我约在这里,说谈不成还能吃顿好的。
对面的男人穿浅蓝衬衫,右袖卷到小臂,桌角放着一把黑伞。和介绍人发来的特征全对上。
我刚坐下就告诉他,自己三十岁,开小烘焙工作室,淡季会接零活,没有车,房子租的,不准备婚后立刻生孩子。
他说:“知道了。”
我有些意外:“你没什么要问的?”
他把装虾壳的小碟推到我手边。
“那个奶油南瓜汤,值得第二碗吗?”
四十分钟后,我姨的电话打进来。
“林麦,人家说你把他删了?”
我抬头看对面。
男人正认真地分一块提拉米苏,像在完成一个不能失误的工程。
我问:“你姓什么?”
他把刀放下。
“周。”
我姨在电话里喊:“你相亲对象姓吴!”
二
我没敢先看他。
四十分钟里,我给他讲了工作室的电费、打发奶油的失败率,还有我姨为了安排这次见面,如何骗我说新款烤箱打折。
他还帮我守过一趟限量烤鳗鱼。
我问他怎么不早点说。
周姓男人反问:“你让我说什么?”
“说我认错人。”
“你坐下说,你姨让你别客气。我还以为你姨是陈经理。”
我看了眼桌边的号码牌,十七。
他举起手机给我看,是同事在群里发的聚餐地址和桌号。今晚是他们团队的散伙饭,原订十七号桌,临时改到包间,消息被群里二十多条表情挤上去了。
他原来一直在等人来齐。
“所以你把我当你们新同事?”
“离职前最后一天,我也不敢说认全了。”
我姨那边还在催,吴先生已经走了,问我怎么想的。
我说对不起,确实认错桌,请她转达道歉,单据如果有损失我可以承担。
挂了电话,我羞得想把桌牌吞下去。
“我说我不急着要孩子的时候,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接着问汤?”
他想了一下。
“我刚离职。这个时候,听见另一个人讲她也没准备好下一步,感觉没那么丢脸。”
三
他说他叫周行。
我说我叫林麦,麦子的麦,不是卖蛋糕那个卖。
他点点头:“我也还没问,你工作室在哪儿。”
“先别问。”我立刻说,“不然像我来拓客。”
他笑了。
那是一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笑,肩膀轻轻抖,眼睛弯起来。
我也笑了。
我们坐错了桌,却第一次像正常地认识一个人。
服务员来问要不要换进包间,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隔着磨砂玻璃,有人正把话筒塞给一个低头笑的男人。桌上摆着花,横幅写前程似锦。
“不去了。”他说。
“你同事不找你?”
“刚发了消息。他们知道我先走。”
他没告诉我为什么辞职,我也没问是不是得罪了老板。
我们重新开了两张各自结账的单,避免聚餐和我的餐费混在一起。周行去前台解释,我终于有空给我姨回消息。
她发来四段语音,一段比一段长。
我回:不是骗子,确实是我坐错。吴先生那边你帮我道个歉,我也发了消息。不用再替我约下一位,这周真忙。
我姨过了一会儿回:“那你吃饱点。”
我盯着这五个字,鼻子莫名一酸。
周行端着两碗汤回来,把其中一碗放到我面前。
“替你问了,南瓜汤里有奶。你刚说今天嗓子不舒服,辣的先少拿。”
四
我们吃到了餐厅收最后一轮热菜。
不是为了占便宜。
我说自己最近最讨厌别人问生意怎么样,他说他最近最讨厌别人问离职后有什么高见。
我说有时候很想回一句,明天就关门。他说他已经在家里练过“先歇一周”,真正见了人,还是说在看机会。
聊到后半,我发现自己盘子里的芒果一点没动。
“不爱吃?”他问。
“太酸,但拿了。”
周行盯着那堆芒果,沉默几秒。
“我不爱吃肥牛,可他们总说这个回本。我拿了三盘。”
我俩同时看向他面前的空盘。
“你不会把工作也这么选的吧?”我问。
他原本要笑,笑意慢慢停住了。
“差不多。”
餐厅开始放送客的轻音乐。
我们没再拿食物,把没吃完的那一点慢慢吃完。离开时下起雨,他撑开黑伞,先看了一眼地铁方向。
我以为他要问能不能送我。
他说:“你回哪边?”
“三号线。”
“我六号线。前面那个路口顺路。”
只到一个路口。
我往伞里挪了一点。
这让我觉得,今天真的只需要走到那里。
五
我们加微信,是因为我借走了他的伞。
他到地铁口接到母亲电话,说父亲把刚炸的丸子又藏回了冰箱,不承认自己吃过晚饭。他得绕去买药,药店离那儿就几步。
我说伞给你。
他说:“你那边还得过两个路口,我跑过去。”
我没因为一把伞,就把他想成什么绝世好人。
但我记住了他跑出去前,回头提醒我伞骨有一根松了,别往风口举。
第二天我把伞擦干,收进袋子,问他怎么还。
他发来一个社区地址,问我周六路过时能否放门卫。
我不路过。
但周六我刚好想出门。
我说可以。
过了半小时,他又发来一条:不用专程,我下周可以去你工作室附近拿。
我看着屏幕,回复:其实我没路过,我就是想找个理由出去。
他隔了一会儿回:那别放门卫,我请你喝咖啡。
我回:各付各的,上次虾吃太多了,还欠你一个盘子。
他发来一张空盘子的照片。
说,已经洗干净,旧账作废。
六
周六,我在咖啡馆见到了他的父亲。
老人穿一件深灰夹克,端端正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热牛奶。
我瞬间僵在门口。
周行从柜台转身,看见我的表情,赶紧过来。
“我爸上午在附近复查,家里临时没人,我带他坐一会儿。我应该提前问你能不能改时间。”
我手里还拎着那把伞。
他没有说反正来都来了。
他问:“你介意的话,我们换一天。我把你路上的时间赔给你。”
我看向老人。
老人正在用纸巾擦桌上不存在的一点水印,擦一下,就往门口看一下。
我忽然明白,周行上次散伙饭为什么没能安心进包间。
但我没有立刻替他找到一个伟大的理由。
“我今天可以坐一会儿。下次如果计划变了,先告诉我。”
他说好。
老人姓周,叫周德明。以前是中学食堂的厨师,退休后记性开始变差。有时会把刚做过的事忘掉,需要有人陪着出门。
我坐下时,他问我是来面试的吗。
周行正要解释,我说:“不是,来还伞。”
老人点头,想了想,把自己膝上的小布包推到我面前。
“那吃块饼。”
里面是压得有些碎的苏打饼干。
我拿了一块。
七
那次咖啡只喝了四十分钟。
我得回去做两只蛋糕,周行要送父亲回家。
临走老人问我是不是他以前的学生,又赶紧摆手,说记错了,自己没当过老师。
周行蹲下来替他理裤脚,没有纠正第三遍。
我站在一旁,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比一场相亲沉。
回工作室的地铁上,我点开周行的对话框,打了一段话,又删了。
晚上,他先发来消息。
他说父亲正在规律复诊,他和母亲都有各自要做的事,家里最近在找日间照护服务。他辞职有照料的原因,也有他自己不想继续做那份工作的原因。
最后他说:你不用因为今天心软,就答应下次见面。
我盯着这句话很久。
我确实心软了。
可我也确实喜欢他认真分甜品的样子。
这两件事混在一起,我一时分不清。
我回:让我想两天。
他回:好。
没有追加解释,没有一张父亲难受的照片,没有问我是不是也和别人一样。
那两天,他没给我发消息。
我竟然有点想念他。
八
第三天,我工作室的烤箱坏了。
不是他来救的。
我叫了维修,临时租同行的设备,把已经接下的单做完,晚上九点才回到店里。
我姨坐在门口的折叠椅上,脚边放一袋橘子。
她问我那位吴先生后来回了没有。
我说他接受道歉,但不打算再见。
我姨叹气,说怪自己把餐厅桌号写错,害我白忙一场。
“也不算白忙。”我说。
她一下精神了。
我只好说了周行的事。
我姨听到一半,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她没骂他,只问我能不能想好,以后可能有很多计划被打断。
我靠着门框,把橘子皮剥成一条。
“我还没想好。”
我姨说,那就先别把自己劝成想好了。喜欢一个人不是进了考场,没人逼你今天交卷。
她给我装了一盒饭,临走又问,那个男孩子自己会不会做饭。
我想起自助餐厅的三盘肥牛。
“还不知道。”
“那先看看这个。”我姨说。
我笑起来。
我忽然不再怕把顾虑说出口,显得自己很不善良。
九
我约周行去菜市场。
他在入口等我,拎着一只空布袋,第一句问:“今天是什么考核?”
我说考你是不是会把芒果吃酸,还假装好吃。
他笑着接过我手里的清单。
我们先去买番茄。他在一筐差不多大小的果子里挑了半天,摊主大姐看不下去,抓了四个塞进袋子。
“挑对象也没你这样挑。”
我俩都没接话。
走到水产摊,他说不买虾了吧。
我问为什么。
“容易想起一段受害经历。”
我笑得把称重的小票掉进了菜筐。
他的手机响了一次。母亲问父亲那件旧围裙放哪里,他站到路边,告诉她在阳台第二个抽屉,不必给父亲看旧灶台的视频,让他帮忙择菜就好。
我听见他母亲在那头喊,知道知道,我也得喘口气,今天中午你回来做饭。
他答应了,没有把电话往我这边递,说有个姑娘也来。
我们在市场门口分好菜。
他回家做饭,我回店里试新配方。
下午一点,他发来一张番茄炒蛋的照片,颜色不漂亮。
我问,味道如何。
他说,盐放多了,不想硬吃,兑了一点水,改汤了。
我给他发了个大拇指。
十
先失约的人,其实是我。
菜市场见面后的那个周三,我约了周行在店旁边吃午饭。他提前问要不要晚半小时,我说不用,十二点肯定完事。
十一点五十,客人来取生日蛋糕,说名字写错了。
确实错了。我把取货人的名字当成了寿星的名字。
我拆开包装重做牌子,又因为着急,打翻一盒巧克力饰片。等我收拾好,他已经在隔壁饭店等了四十分钟。
手机上三条消息,第一条说到了,第二条问我忙不忙,第三条说先替我点了份饭,免得我又饿过去。
我发过去一句:太忙了,先别催。
发送完才看清,他没有催。
我站在水池边,手上全是巧克力,脸慢慢热起来。
他不是我的顾客,也不是因为还伞就必须留在隔壁等我的人。
我给他打电话,说刚才那句话很不好,我不该把做错单的火发给他。我这边还要二十分钟,他下午如果有事可以先走,饭我自己过去拿。
他说他两点约了人,一点十分要走。
我没有说再等等我。
一点整,我洗完手跑到饭店。他把还温着的饭推过来,问名字改好没。
我说改好了,对不起。
“以后你不确定,就说不确定。”他说,“我可以带电脑来,也可以晚点到。不是每次都要准时,但别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低头吃了一口饭,郑重答应下来。
吃到一半,我问:“刚才你为什么不直接生气?”
他说:“我生气了。所以这顿不聊了,等你晚上不忙,我想说完。”
那天晚上,我按约给他打了电话,没有用一句早知道你这么计较堵回去。
真正让我动心的,也不只是那盘菜。
是我做砸了一场小型点心展的那天。
为了省租金,我和朋友合了一张展台。天气太热,保冷箱的冰袋不足,摆上去的奶油很快软了。我们撤下不能保证状态的产品,临时只卖常温点心。
折腾半天,净剩三百多。
朋友安慰我说第一次都这样,我却知道自己准备得不够。
周行问我在哪儿,我说已经收摊,不用来。
他没有突然抱着花出现。
他问我,现在想听解决办法,还是想骂两句。
我坐在卸货区的小板凳上,回:想骂。
于是他给我打电话。
我从天气骂到展位电源,从自己的侥幸骂到那只死沉的保冷箱。骂到最后,我说最气的是我出门前还发了朋友圈,写今天一定会很棒。
周行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句话也没完全错。”
我说你别安慰。
他说:“你现在知道不是每样东西都适合搬出来卖。下次可以少带那两箱。今天也许不棒,但你人回来了,不用把自己和蛋糕一起倒掉。”
我眼泪一下出来了。
他没有说他养我。
他问我两箱东西要不要人搬。
我说,要。
十一
那天我们一起坐货车回店。
车厢的塑料帘一直拍窗,周行抱着一只空纸箱,膝盖顶得很高。
他有点晕车,脸色难看,我问他怎么不早说。
他说自己也没想到,公交不晕,坐这个晕。
我翻出一包没开封的苏打饼干,递给他,让他先别看手机。
他看着饼干,忽然笑了一下。
“我爸给你的?”
“我自己买的。”
他说:“他以前在食堂,怕孩子没吃早饭,总在口袋里放吃的。现在有时候认不清人,还是记得给人塞一口。”
我没说叔叔真可怜。
我问他以前最擅长什么菜。
“红烧狮子头。为了不让学生只抢肉,他会在里面拌一点荸荠。”
我说听着很好吃。
周行点头:“我也还在学。”
那一路没有特别浪漫的事。我给他指了两次垃圾袋在哪儿,他还因为头晕,把我的打包箱坐塌了一角。
到店后,我们把能留下的工具和要扔的材料分开,擦干台面,锁门。
路灯下面,他问我:“现在想不想再认识我一点?”
我看着他鼻梁上压出来的红印,说想。
他说好,那下次见面,不叫还伞了。
十二
第一次正式约会,我们没能看成电影。
下午他父亲在家里找不到母亲,反复要出门。母亲其实只在楼下买菜,电话忘在屋里。他接到邻居电话,赶了回去。
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收到他的消息。
他说明缘由,先退了能退的一张票,把另一张的钱转给我,问我愿不愿意自己看,不愿意就换个安排,不用等。
我没有说没关系。
“我有点失落。”
他说:“我知道。对不起。”
我站在海报前,把那杯第二杯半价的奶茶送给旁边等朋友的小姑娘,自己进场。
电影一般。我出来时,他还在家里。
那晚我认真想过要不要继续。
喜欢一个人,不会让失落自动变成体谅。每次我说算了,失落也不会被凭空清零。
第二天见面,我把这些告诉他。
他没有拿父亲的病堵我,也没有许一个从此绝不失约的保证。
他说日间照护已经约上试用,父母也同意每周请固定时段的帮助;突发状况还是可能有。他能做的是尽早告诉我,不让我一直站在原地猜。
“但你也可以觉得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我把手里的吸管纸折了很久。
最后说:“我想继续,但不是现在就答应所有以后。”
他点头。
“我也还没学会所有以后。”
十三
我姨见他,是在一个普通周日下午。
她来店里帮我贴标签,周行正替我看十分钟柜台。我去隔壁拿纸袋回来,两个人已经聊到了青菜价格。
我姨问他为什么辞职。
他照实说,以前做食品包装设计,加班多,照料父亲也让他力不从心。他不想把两件事都做成怨气,所以先停下来,如今接一些按项目结算的小单,收入比之前少。
我姨没夸他孝顺。
她问,那你跟林麦出去,谁管家里。
他也照实说,父亲的照护由家里共同安排,不是把林麦叫去替母亲值班;现阶段有做不到的事,他会说明,不拿恋爱当免费找人。
我站在门边,忽然觉得这番话比什么表决心都让我安心。
我姨说,那就先处着。
临走,她抓了两盒卖相不太好的小饼干,硬要付钱。
周行没替我做主免单,只把我叫过来。
我姨看了我一眼,笑了。
“行,柜台守得挺明白。”
她走后,我问周行紧不紧张。
他说比辞职那天紧张。
我把一块饼干塞进他嘴里。
“下次不用答那么快,可以先想。”
十四
我姨见过周行的第二周,他父亲以前的一位同事约大家吃饭。
那人姓邵,在老中学食堂帮过厨,说学校旧食堂要改造,几个退休师傅想趁周末聚一聚。饭馆已经订好了,问周德明愿不愿意来。
周行拿不准。
父亲这阵子状态还算平稳,却常把今天和很多年前混在一起。听说吃饭,先问是不是开学,又说不能光吃,得做一道菜。
周行把那句想做菜当了真。
他翻出旧菜谱,买了一袋荸荠,问我周六晚上能不能去尝一尝,他想学父亲以前做的狮子头。
我答应了。
那晚周家的厨房热得像一间小蒸笼。周行把肉馅摔得砧板直响,他母亲在旁边提醒,荸荠别切那么粗,父亲在餐桌边择葱,择完一次又捡起来看。
周行不时回头问他:“爸,盐多少?是不是还得放点什么?”
老人想了很久,先说对,又说不对。
第一锅丸子下去,散了两个。
周行把火调小,重新搓,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我递给他纸巾,他没接,眼睛一直盯着锅。
“我记得他以前不是这么做的。”
他的母亲忽然说:“你爸以前一天做四百个人的饭,你又不是你爸。”
周行的手停了一下。
父亲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问:“还差多少份?”
厨房一下安静了。
老人站起来,想把围裙拿回去,周行拦着说不用。两个人拉着那根带子,谁也没松。
我忽然想起点心展那只被我一路抱回来的保冷箱。
我轻声说:“叔叔,今天只有我们四个人。不用补四百份。”
老人看看我,又看看桌上的四副碗筷,缓缓松了手。
周行也松开了。
我们最后没把那锅菜做成他记忆里的味道。有两只很咸,有一只中间发硬,只能重新处理,忙到八点多才坐下。
我夹起一小块,周行就紧张地看着我。
我没有骗他说和父亲做的一样。
“荸荠挺脆的。”我说,“这块很好。”
他的母亲尝了一口,低头笑:“确实。你爸以前怕小孩只吃肉,就爱这么弄。”
父亲在对面看着我们,突然说:“给靠窗那个孩子留一点。”
周行的笑停在脸上。
“以前有个学生,放学要等他妈下班,老坐食堂窗边。”他低声告诉我,“后来转学了。我爸还记着。”
我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
正靠着窗。
我把空碗往前推一点:“给我留就行,我还吃得下。”
老人点头,很满足地往我碗里夹了一小块。
周行没有再追问爸爸记不记得他是谁。
饭后,他把我送到楼下,很久没说话。
我问他还去不去聚餐。
他说想去,可怕父亲认不出人,也怕他突然说错话,大家不知道怎么接。
“邵叔叔约他,是因为他从前做的菜好,还是因为想跟这个人吃顿饭?”我问。
周行愣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给那位老同事打了电话,把父亲现在的情况说清楚,没有再用一句最近身体不太好含糊过去。
对方在电话里说:“知道了,咱就吃饭。别让他带菜,饭馆还要不要做生意啦?”
周行笑起来,笑着笑着,把脸转向了花坛。
我没伸手拍他。
我站在旁边,等他把那口气喘匀。
十五
聚餐那天,我没有去。
周行问过我,我说想让你们自己吃一次,这不是我必须出席的测试。他说不是测试,我又说,等下次你真的只是想带我见朋友,再叫我。
他点头,承认自己确实紧张,想让我在旁边,仿佛多一个人就能少出一点错。
“可是你在,我也不能把整顿饭都交给你。”他说。
那天中午,我正在给一只蛋糕补最后一圈奶油。
周行没发照片,也没不断给我直播情况。到下午三点,他才问我忙完没有。
我说还有一单。
“晚上想去哪里?”他问。
我有点意外:“你不累?”
“累。但不是每次累,都得躲在家里。”
他来接我时,我故意先看看他身后。
“今天没有临时面试?”
“没有。两个人。”
我们去河边一间很小的面馆,吃完沿着步道慢慢走。他说父亲没认出两个同事,却认出了菜里放的香菇,把香菇从汤里挑出来,让大家别乱扔,说能留着做包子馅。
几个人没有当众纠正他。他们把香菇放到一个小碟里,继续说以前谁把盐当糖放的事。
“我爸也笑了。”
我看见周行说这句话时,整个人都松下来。
他又说,散场时一位同事问起我,邵叔叔说听着是个不错的姑娘,你可别一见面就拿家里难事考她。
我笑了:“老人家挺明白。”
周行点头:“我现在也努力明白。”
走到一座小桥旁边,他忽然停了下来。
我以为他鞋里进了石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平的纸,是我们第一次吃自助餐时,他重新开单的消费小票。
“一直想扔,觉得就是顿饭。留着又怕被你看见,像个精心算过的故事。”
“你今天掏出来,就更像了。”
他被我说得耳朵发红,低头要收。
我按住他的手。
“给我看看。”
小票已经有些褪色,上面是自助单价和重新结单的时间。
我们并没有从第一次坐错桌,就注定走到这里。
是他等过我,是我也失约过;是我们觉得对方麻烦,还是把话说完了,才又约了下一次。
我把小票折回去,放进他的掌心。
“想留就留,不用编得没那么在意。”
他握着那张纸,终于很认真地问我,愿不愿意和他谈恋爱。
我问:“不是再吃顿饭,看看再说?”
他说:“是想继续吃很多顿。但从今天起,我想告诉别人,是我女朋友。”
我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
“可以。”
他站在原地,像没听清。
我把自己的手放过去,又说了一遍。
那一晚我们走错了回去的方向,多走了两站路。
谁也没急着打开导航。
十六
过了一个多月,我开始做常温小点心礼盒。
不是被一位贵人点拨,生意就突然变好。是我缩减了自己不擅长的装饰款,算好原料和时间,先让老客小批量试。
周行的工作也没有因为认识我就一路顺风。
他交过一版被退回的包装方案,改到半夜,我给他发消息,他第二天早上才回。
我们会为时间安排不合拍生气,也会约好一句“今天顾不上”比人突然消失好。
有天他的父亲来店里坐,指着展示柜里的小蛋糕,问这一排是不是食堂明天要发的。
周行顺着说,是小林师傅做的,您帮忙看看摆得齐不齐。
老人扶着柜边,认真往左挪了挪一张空价格牌。
我给他一杯温水。
他喝完,又把随身带的饼干递给我。
我这次没有接。
我说,叔叔,您那块留着,今天我请您吃我做的。
他看了看周行,再看看我,笑起来。
“那这个人,坐对地方了。”
我不知道他认出了多少。
但我听见旁边的周行,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十七
冬天来之前,我们又去了那家自助餐厅。
这次没有相亲,没有同事散伙,也没有谁替谁安排下一步。
我订了两个人的位置,把桌号发给他,还附了一张正门照片。
周行回了个收到。
我到时,他已经坐在那里。
浅蓝衬衫,黑伞,只是这次把伞收在了椅子后面。
我坐下,他先把一碟剥好的虾推过来。
我说:“这回别给我那么多,吃不完。”
他把盘子拉回一点,给自己分了半碟。
我们没有再拿三盘肥牛,也没有为了回本把不喜欢的食物堆成山。
他父亲那天在照护中心参加活动,母亲约了朋友看戏。周行吃到一半看了一次手机,确认没有急事,又放回口袋。
我姨发来消息,说那家烤箱店真的打折了,这次没骗我。
我拍了桌上的汤给她看,回:我今天有约,明天再去。
周行问我:“你姨会不会后悔写错桌号?”
我想了想,摇头。
“但你以后别用这件事谢她。她一得意,可能给全小区都安排到十七桌。”
他笑得把汤匙掉进碗里。
我伸手去捞,他按住我的手,拿来一把新的。
服务员过来收空盘,问我们还要不要加。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
“不用了。”我说,“今天吃得刚好。”
离场时,我们照旧撑一把伞,先走到那个共同的路口。
这次,周行问我要不要再走一段。
我挽住他的胳膊。
“好啊。”